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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节(第5451-5500行) (110/138)
一路上园景萧瑟凄然,人丁凋敝,平日里忙动洒扫的下人竟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或对雷府感情深厚的零星几人留在院中。
到达正堂,却发现门窗紧闭,青瓦之上是灰黑的雨云,显得既压抑又郁沉。
“烟儿?”顾南枝轻敲门扉,紧张道:“…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似是喟叹,饱含幽怨,听声音是雷烟无误。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各自颔首打气,由顾南枝屏着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昏暗,只幽幽点了一盏灯,上首无人,雷烟与另一人对坐两侧,中间隔着宽敞的空地,而那人大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一时竟看不出是何模样。
“坐。”雷烟虚一抬手,垂着眼眸没看来人。
“哦…哦……”顾南枝小心翼翼挨着她坐下,郁离、宋柏将门阖紧后也寻了空位入座。
“怎的只掌一盏灯?”顾南枝看向雷烟,恂恂道:“模模糊糊的视物不清,最是费眼睛了,我再去点上一盏?”
雷烟没说话也无动作,应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宋柏在他阿姐面前极具眼力见儿,顾南枝话音刚落,小少年就麻利地寻火点灯,将这四方正堂前后的灯台全数点亮。
随着融融火光渐起,顾南枝逐渐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样貌长相——眼窝深邃而不妖,五官清秀,薄唇抿起——不是雷府的二少爷雷茂,还能是谁?
“你们这是……”顾南枝转头欲问,却在看清雷烟神情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面前的少女一身素缟,三千青丝未绾,略显凌乱地披散下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又红又肿,眼角仍有泪痕未干,再不见往日明媚娇俏,眼底黯淡无光,竟像是一潭死水,水面之下隐有暗流涌动。
顾南枝暗暗吃了一惊,心里愈发焦急,又担心哪句不对刺痛到她,只坚定地握上了雷烟绞在一起的双手。
触感生凉,如遇寒冰。
郁离耐心等待雷烟开口,期间不动声色望向雷茂,恍然惊觉此人在如此气氛之下似乎是…噙着淡淡的笑意?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别的,”雷烟终是启唇,自嘲般道:“就是与我一同做个见证,瞧瞧这雷二少爷的人皮之下,怎么就长着一颗狼子野心了。”
“什……”顾南枝张了张嘴,想来雷烟此举与他们所想不谋而合,也便由她去了。
见昔日你侬我侬的夫君闻言不为所动,雷烟眼中复又漫上泪水,如泣如诉道:“雷茂,我雷家自问待你不薄,爹娘养你长大,兄姊亲厚友善,而我嫁你为妻,你,你竟……”
说到情难自抑时雷烟失语哭了两声,继而撕心裂肺地诘道:“你为何恩将仇报,杀我全家!!!”
恩将仇报!!!
杀我全家!!!
崩溃绝望的哭叫在堂内上空声声回响,惊得在场三人心神激荡,不敢轻易出言打破沉默。
“烟儿,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雷茂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生硬的笑,“你说有话想跟我说,约我至此,怎还兴师动众地叫上陆姑娘他们,这与你我不相干的人,叫来做什么?”
雷烟蹙眉闭了闭眼,又滚下两串泪珠,轻声道:“雷茂,事已至此,你还是顽固不化吗?”
“我且问你,二姐死的前一天,你究竟在忙些什么?”雷烟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人,身子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你将雷砚池、雷书瑶支出府去,又与二姐通风报信,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雷茂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倏尔笑意更深,促狭道:“既然你都发现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雷烟满目失望,将一双粉拳紧了又紧。
“雷茂!雷钧大哥和雷沛的死,都是你一手促成的,是也不是?”顾南枝忍无可忍,一语道破。
“是又如何?哦,你还说少一个,”被人揭穿罪行,雷茂反而放松下来,身子后靠在椅背上,悠然道:“雷永寿也是我杀的。”
“阿爹?”雷烟无措地怆然落泪,“阿爹不是……”
“当然不是,我怎能容许他舒舒服服地死掉?”雷茂顿了顿,笑道:“雷永寿是我活活气死的,这个答案,烟儿你可满意?”
顾南枝恨得咬牙,暗骂自己无用,没能早点识破此人的真实面目。
其实早在雷烟为父守灵那日,曾与她提过一句,称摸到雷老爷衣衫濡湿,应是死前出了汗的缘故,如今看来,竟是应了雷茂所言的猝死之兆了。
若再回想,雷老爷死后面色苍白,不失为又一种异常之相,现在发觉,只可惜为时已晚。
——事实上,无论如何也怪不到顾南枝头上来的:雷府上下与雷茂朝夕相对十载有余,无人看穿他心思不正,足见此人城府深沉、瞒天过海,又岂是小郡主短短十数日就能洞察其意的呢?
雷烟死死盯着雷茂,一阵阵的目眩头晕,却仍强打精神涩然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烟儿想知道,我自当如实相告。”雷茂的眼神一直落在雷烟身上,从顾南枝他们进门以来,就没有错开过一瞬,“这是一个有点长的故事,三位友人可容我讲完?”哪怕后一句是说给旁人,雷茂却依然望着雷烟看。
“二少爷但说无妨,”郁离同样阴沉着脸,语气还算平和地答道:“我等实是好奇得紧——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使你犯下杀亲弑父的恶孽。”
“你们若怪,就去怪雷夫人罢。”雷茂以此为开场白,轻描淡写道出了这样一件往事。
十多年前,雷永寿时任北鞍县令,雷钧还是在书院修学的学生,雷沛则正值花季,不喜红妆爱经商,整日混在雷家名下一处小店中打杂帮工。
一天,阿茂一家来到雷沛店中闲逛,临走时却惹上了麻烦。
店里丢了东西,当时的雷沛一口咬定是那名异族男人手脚不干净,将他一家扣留,并且报了官。
适逢缮州境内此前剿灭了一小股反动势力,风声很紧,有关异族、异邦人的案件不容有失,因而判得严些也不为过。
雷沛的父兄来得很快,雷钧依据现场线索指出那男人确有盗窃嫌疑,雷永寿按流程将其关押候审,可再查之后发现小偷另有其人,本就是误会一场,打发他离开也就没事了。
但男人病体孱弱,受了惊吓不说,又在收监时遭到牢头慢待,只一晚服药不及时,就这么垂垂病死在狱中。
命运弄人,男人妻子不久也伤心过度而亡,虽不是雷永寿本意,但此事因雷家而起,为求赎罪,雷老爷便将这对异族夫妇的遗孤收为己养,也就是如今的雷茂。
“我当时约莫四、五岁,不记事,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并无真切记忆。”雷茂的语气温柔极了,可眼中却是令人胆颤的森然寒意,“而且就算与记忆中有所偏差,雷永寿与雷韩氏待我极好,与几位亲子并无半点不同,我几乎都快忘了以前的事了。”
雷烟默默流泪听着,顾南枝只得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试图以实际行动传递些许微不足道的安慰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