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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节(第5551-5600行) (112/173)

他没有尖叫,我很佩服。他大喊要我停止,大喊说他认输,我认输!认输!认输!但他没有尖叫。我真的停下,饶他一命。我吃力地站起来,他再度想爬向洗衣间门口。我一脚踩在他脖子上,把他拦住,往他头的侧边重重一踩。我得拦住他,如果让他在我还没离开现场时爬出洗衣间,让狱警看到他,我大概得在惩戒队待上至少六个月。

他躺在地板上呻吟时,我脱下血迹斑斑的衣物,换上干净的衣服。有个负责清扫监狱的囚犯站在洗衣间外,隔着门口对我们咧嘴而笑,神情和善而满意。我把那捆脏衣服递给他,他把沾了血污的衣服偷偷塞进拖把拧水车,然后丢进厨房后面的焚化炉。走出洗衣间途中,我把那两把刀交给另一个人,埋在监狱的园圃里。我安全离开现场时,那个杀我没杀成的囚犯,跛着脚走进典狱长办公室,咚一声倒在地上,送医治疗。我没再见到他,他也三缄其口,这也让我对他竖起大拇指。他是个流氓,恃强凌弱的恶霸,没来由想杀死我,却没把我抖出来。

之后,我独自在囚室里检视伤口。上臂那道长长的口子,平整地划过一条静脉。我不能找医生治疗,因为那大概会让我和那场干架、和那个受伤的犯人扯上关系。我只能期盼伤口自行愈合。还有一道深切口,从左肩划到胸膛中央。切口也很平整,血流不止。我把两包香烟纸放进金属碗里烧成白灰,把白灰抹在伤口上。很痛,但马上就能封住伤口,止住血。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但大部分狱友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全知道我通过考验,活了下来。我胸膛上的那道白疤,每天淋浴时狱友会见到的那道疤,提醒他们我不怕打架。那是个警告,就像海蛇皮上艳丽的环状彩纹。如今,那道疤还在,经过这么多年,还是和当时一样长,一样白。如今,那仍是某种警告。我触摸着那道疤,看到那个想杀我的人讨饶;我想起他那双惊愕至极的眼睛,那命运之镜,反映出一个扭曲而充满仇恨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用小刀跟人干架,但不是最后一次。站在毛里齐欧·贝尔卡涅冰冷的尸体旁,捅人和被捅的经验冷酷而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呈跪姿,脸朝下,上半身靠在长沙发角落,两条腿垂在地板上。在他弯起的右手旁,有一把刃口锋利的短剑落在地毯上。一把黑柄小弯刀连锋带柄插进他的背,就插在脊椎左边一点,紧邻肩胛骨的下方。那是把又长又宽又利的刀,我见过那把刀,上次毛里齐欧不识相硬闯入莉萨住所时,就握在莉萨手里。经过那一次,他早该有所警惕。当然,人总是不会学乖。卡拉说过,那没关系,因为如果每个人第一次受了教训后就学乖,那他就完全不需要爱了。哎,毛里齐欧最后还是得到了教训,残酷的教训,脸朝上倒在自己的血泊里。他是狄迪耶所谓的完全成熟的男人。我有次骂狄迪耶不成熟时,他告诉我,他自豪且乐于不成熟。他说,完全成熟的男人或女人只剩大概两秒钟可活。

那些想法像奎格船长(1)手上的钢珠,在我脑海里轮番滚动。当然是那把刀了结了他的生命。我想起捅人和被捅的经验,想起每次被捅时历历在目的那几秒。我想起刀子挥向我,刺进我的身体,钢制刀身在我体内的感觉,如今我还能感受到。那像是烧灼,像是恨,像这世上最邪恶的念头。我摇摇头,深呼吸,再度看着他。

那把小刀可能刺破了一边的肺,刺进心脏。不管伤到哪里,他很快就断气了。他倒在长沙发上,几乎再也没动过。我一把抓住他浓黑的头发,举起他的头。无神的双眼半开,双唇微微往外翻,露出龇牙咧嘴的微笑。现场的血迹出奇得少,因为长沙发吸了一大摊血。得把这长沙发丢掉,我听到自己这么想。地毯没什么损坏,而且可以清洗干净。房间也没有因打斗而凌乱,咖啡桌断了一条腿,前门锁脱位下垂。我转而注意那两个女人。

乌拉脸上有道口子,从颧骨划到接近下巴处。我清洗她的伤口,贴上胶布,让伤口密合。口子不深,我想很快会愈合,但免不了要留下一道疤。就这么巧,刀子沿着她脸颊和下巴的自然曲线划过,反倒更凸显她的脸形。那道口子折损了她的美丽,但没有毁掉她的美丽。她的双眼睁得老大,眼神布满尚未消退的惊恐。她身旁的长沙发扶手上有件腰布,我拿来裹住她的肩膀,莉萨递给她一杯热甜茶。我用毯子盖住毛里齐欧的尸体时她在发抖。她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哭了起来。

莉萨却很冷静。在这么湿热无风的夜晚,她却穿套头毛衣和牛仔裤,只有本地人才受得了。她一只眼睛周围和一边的脸颊上有挨打的痕迹。乌拉停止哭泣时,我们走到房间另一头,站在房门附近她听不到的地方。莉萨拿出一根烟,低头用我手上的火柴点燃,然后吐出一口烟,直直望着我。从我进入那屋里,那是她第一次直视我。

“很高兴你来了,很高兴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我得那么做,他……”

“停,莉萨!”我打断她的话,口气严厉,但嗓音低沉而亲切,“你没有刺他,是她刺的。我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我懂那眼神。她现在还在刺他,仍在脑海重复那动作,那表情会持续一阵子。你想保护她,但骗我,帮不了她。”

她微笑。在这种情况下,那是让人非常舒服的微笑。要不是旁边躺着一个心脏插着刀的男人尸体,我大概会把持不住。“怎么回事?”

“我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就这样。”她说,语气平静。收起微笑,嘴巴噘起,透着严肃。

“我也不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撞门进来,砍她。他疯了,神志不清,我想他吸了毒。他对她尖叫,她无法回话,她比他更疯狂。他破门而入之前,我陪了她一小时。她跟我说了莫德纳的事。她会神志不清,我不觉得意外。那……林,那事真是糟糕。因为那件事,她才会神志不清。总之,他像大猩猩一样破门而入,然后砍她。他身上血迹斑斑,我想是莫德纳的血。真是恐怖。我从厨房拿刀出来,想偷袭他。他往我眼睛上狠狠揍上一拳,又给我的屁股一拳。我倒在长沙发上,他压在我身上,拿起弹簧小折刀,准备刺我。就在这时,乌拉往他背部刺了一刀,他马上就挂了。真的,马上,就一秒钟。他看着我,然后就死了。她救了我一命,林。”

“我想应该说是你救了她的命,莉萨,要不是你在场,背后插着刀、趴在长沙发上的,大概会是她。”

她开始微微颤动,全身发抖。我把她揽在怀里,抱着她片刻,她无力地倚在我身上。她恢复平静后,我替她拿来一张餐椅,她发抖着坐下。我四处打电话,终于找到阿布杜拉。我三言两语解释了发生的事,告诉他联络非洲人聚居区的哈桑·奥比克瓦,载他过来。

等阿布杜拉和哈桑过来的时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一滴浮现。乌拉突然觉得累,但我不能让她睡,还不行。片刻后,她开始讲话,不时在莉萨的描述外补充细节,整个故事渐渐在她口中呈现。

毛里齐欧·贝尔卡涅在孟买遇见塞巴斯蒂安·莫德纳,两人都在孟买替外籍妓女拉皮条讨生活。毛里齐欧是家中的独子,父母是有钱的佛罗伦萨人,在他还小时死于空难。根据他每次喝醉就跟乌拉重复提起的描述,他是由远亲抚养长大的,他们善尽抚养之责,但也止于尽责,没有亲情。他寄居在没有温暖的远亲篱下,远亲不情不愿地容忍他。十八岁时,他拿到他继承的第一份遗产飞到开罗;二十五岁时,就把父母留给他的钱败光了。他家族里的其他亲人把他赶出家门,不只是因为他已经一贫如洗,也因为他在中东和亚洲传出许多丑事。二十七岁时他流浪到孟买,替欧洲妓女拉客维生。

毛里齐欧在孟买的拉客生意,靠一个人替他跑腿出力,那人就是性格阴郁,与他大不相同的西班牙人塞巴斯蒂安·莫德纳。这个三十岁的西班牙人物色、接洽有钱的阿拉伯及印度客户。他矮瘦的身材和羞怯的举止容易消除客户的恐惧和疑虑,让他们觉得自在,大大有助于拉客。毛里齐欧从外籍妓女身上拿到的抽头,莫德纳拿五分之一。脏活累活大部分落在莫德纳身上,脏钱则大部分由毛里齐欧拿走,两人关系并不平等。但乌拉认为,在这样的关系下,莫德纳仍然过得很开心,因为莫德纳自认是领航鱼(2),而那个高大英俊的意大利人是鲨鱼。

莫德纳的背景和毛里齐欧大不相同。他出身安达卢西亚的吉卜赛家庭,连他总共有十三个兄弟姐妹,从小到大自认是手足里最矮最弱的一个。他受的犯罪训练比学校里受的教育还多,几乎不识字,靠着拐骗、诈财及小偷小摸,在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度闯荡。他专找游客下手,每次偷骗都不拿太多,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然后他遇见毛里齐欧,为这位老龟公拉皮条,为他旗下的妓女找客人,如此过了两年。

若不是有一天毛里齐欧带着乌拉走进利奥波德,这种生活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乌拉告诉我们,从她与莫德纳第一次四目相对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莫德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她也鼓励他,因为他迷恋她,很听她的话。她原本在周夫人的“皇宫”上班,但那时候已经被毛里齐欧买出来,毛里齐欧一心想尽快收回他投下去的本钱。他明知莫德纳迷恋她,还是要莫德纳替她找恩客,每天两个,直到还清赎身债为止。莫德纳认为这样是背叛自己的所爱,非常痛苦,要他的伙伴免去乌拉的债务。毛里齐欧拒绝,嘲笑这个西班牙人爱上卖淫女,坚持要莫德纳逼她日夜上班。

有人敲门,述说自己遭遇的乌拉马上停住不讲了。来人是阿布杜拉。这个高大的伊朗人悄悄地走进来,一身黑,像是孕育自黑夜的颜色。他上前拥抱,向我致意,轻轻向莉萨点点头。莉萨走上前去,亲他的脸颊。他掀起毯子看毛里齐欧的尸体,点点头,嘴角往下垂,以行家的眼光肯定这招致命的手法,放下毯子,低声祷告。

“哈桑有事,大概一小时后会来。”他说。

“你有告诉他我希望他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答,扬起一边眉毛,紧闭着嘴微笑。

“外面仍然没动静?”

“进来之前我查过,这栋大楼和这整条街都很安静。”

“到目前为止,邻居都没有反应。莉萨说他一脚就把门踹开,没造成太多喊叫和尖叫。我来时隔壁音乐放得很大,在办派对或什么的,我想没人知道这事。”

“得……得叫人来!”乌拉突然大叫,站起来,腰布从她肩上滑落,“得……叫医生来……得报警……”

阿布杜拉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深情的怜悯令人意外。他哄她再坐下,轻轻摇她,小声安慰,要她放心。我望着他们,一丝羞愧揪住心头,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早该安慰她,在更早以前,以同样温柔的方式安慰她。但毛里齐欧的死使我有了危险,我感到害怕。毕竟我有充分的理由要他死,我曾因为同样的理由揍过他。换句话说,我有杀他的动机,而且别人知道。我来到这房间,跟莉萨和乌拉在一块,表面上我是接到她们的求助之后前来帮忙,但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我来也是为了救自己,我来是为了确保他的死完全不会牵扯到我。因此,我毫无一丝怜悯,所有怜悯都出自一位名叫阿布杜拉·塔赫里的伊朗杀手。

乌拉再度开口。莉萨替她倒了一杯加了莱姆汁的伏特加,她喝了一大口,继续讲她的故事。她既紧张又害怕,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讲完。偶尔漏掉重要细节,搞错事情的先后顺序,陈述事情时以她本人记忆的先后为准,而非以实际的发生顺序为准。我们不得不提问,请她陈述时更连贯些。透过一点一滴的拼凑,我们才弄清楚来龙去脉。

莫德纳先遇见那个尼日利亚人,那个想用六万美元买海洛因的生意人。他把那个客户介绍给毛里齐欧,那个非洲人欠缺考虑,太轻信人,就付了款。毛里齐欧骗了他们,打算拿了那笔钱远走高飞,但莫德纳另有打算。他痛恨毛里齐欧奴役乌拉,想抓住机会让乌拉摆脱皮肉生涯,也让自己摆脱毛里齐欧的掌控。他从毛里齐欧那里偷走那笔钱,躲了起来,促使那个尼日利亚人派杀手来孟买。可想而知,那些非洲人都心狠手辣,为了引开他们,以便专心寻找莫德纳,毛里齐欧报出我的名字,告诉他们是我吞了那笔钱。接下来的发展,阿布杜拉和我都很清楚。

尽管毛里齐欧·贝尔卡涅怕我怕得要死,也很担心那些尼日利亚人会回来要他的命,但他不甘心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不甘心这样离开孟买。不杀掉莫德纳,难消他心头之恨;不拿回那笔该归他的、他们一起骗来的钱,他心有不甘。于是,他监视乌拉的一举一动,时时跟踪她,如此过了几星期,他知道莫德纳迟早会和她联络。果然,那个西班牙人跟乌拉联络,于是乌拉去找他。他躲在达达尔区的廉价饭店,乌拉去那里找他,不知道自己也把那个发疯的意大利人引来了。毛里齐欧破门而入,发现只有莫德纳一人,乌拉不在房里,钱不见踪影。莫德纳生了病,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乌拉认为大概是疟疾。毛里齐欧拿东西塞住他的嘴巴,把他绑在病床上,用短剑逼问他。莫德纳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硬,从头到尾不说话,不告诉他乌拉带着那笔钱,就躲在几步之遥的隔壁房间。

“毛里齐欧用刀子一划,结束逼问,离开房间。然后,我等了很久才出来。”乌拉说,盯着地毯,盖着毯子的身体在发抖。莉萨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轻轻取下乌拉紧握的杯子,递上香烟。乌拉接下,但没有抽。她专注地看着莉萨的眼睛,伸长脖子转头看阿布杜拉的脸,然后看我的脸。

“那时候我好害怕,”她以恳求的口吻说,“我太害怕了。一段时间后我走进那房间,看见他。他躺在床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体被绑在床上,只有头能动。全身是伤。脸上,身体上,到处是伤,还流了好多好多血。他定定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盯着我。我把他丢在那里,我……跑掉了。”

“你就把他丢在那里?”莉萨倒抽一口气。

她点头。

“甚至没替他松绑?”

她再点头。

“天啊!”莉萨愤愤说道。她抬起头,极度痛苦的眼睛望向阿布杜拉的脸,接着望向我,又看着阿布杜拉:“这部分她没跟我提过。”

“乌拉,听我说,你觉得他还会在那里吗?”我问。

她第三次点头。我望着阿布杜拉。

“我在达达尔有个好朋友,”他说,“那饭店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小声而含糊地说,“在一个市场旁边,后面是丢垃圾的地方,味道很难闻。慢着,我想起来了,我在出租车里说过那个饭店的名字,叫卡比尔。就是那个,就叫那名字。噢,天哪!我丢下他时,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一定会发现他,然后替他松绑。你觉得他现在还在床上,是吗?”

阿布杜拉打电话给朋友,安排人去那家饭店查看。

“钱在哪里?”我质问道。

她犹豫。

“钱,乌拉,把钱交给我。”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由莉萨扶着,走进她的卧室。一段时间后她回来,带着一只轻便的旅行手提包。她把手提包交给我,表情出奇的矛盾,一半在卖弄风情,一半带着敌意。我打开包,拿出几沓百元美钞,点出两万美元,把剩下的钱放回包里,并把包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