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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节(第6801-6850行) (137/173)
“你忘了。”哈德汗答,口气更坚定了些。他的脸和我一样阴郁而坚决。那时,我从未想到他也会有受骗、被出卖的感觉。那时我忘了卡拉奇和警察突然搜捕的事,忘了他手下有个叛徒,有个很接近他的人想要他、我、我们其他人被捕或丧命。他那无动于衷的超然,我一直只当成无情的漠视。“在我们相见那晚之前很久,你就已经见过阿布杜拉。你在站立巴巴的庙里遇见了他,不是吗?那晚他去那里照应卡拉。她那时还不是很了解你,不是很清楚你,不清楚你可不可以信任,在她不熟悉的地方。她希望能有人在场帮她,如果你对她意图不轨的话。”
“他是她的贴身保镖……”我喃喃道,想着她不信任我……
“对,林,他是,而且是很称职的保镖。我知道那晚有人耍狠动粗。阿布杜拉出手救了她,或许也救了你,是不是?那是阿布杜拉的责任,保护我的人。因此我侄子塔里克跟你一起住在佐帕德帕提区时,我派他跟在你后面。而在第一个晚上,他的确帮你打退了一些野狗,是不是?塔里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阿布杜拉始终按照我的吩咐,待在你和塔里克的旁边。”
我没在听。我的心里满是愤怒的箭,每支箭都往回呼啸,飞往更早的某个时空。我在心里寻找卡拉,寻找我所认识并深爱的那个卡拉,但每次想起跟她在一起的情景,秘密和谎言就跟着开始露出真相。我想起第一次,第一秒钟,遇见她时,她伸出手扶住我,使我免遭巴士碾过。那是在阿瑟班德路上,靠近科兹威路的转角,距印度宾馆不远。那是最多游客出没的地方。她是在那里等我,猎寻像我一样的外国人,寻找有用的新血,以便在哈德需要有人替他卖命时派上用场?她的确是。我住在贫民窟时,从某方面来说,也在做同样的事。我在同一个地方晃荡,寻找刚下飞机而想换钱或买大麻胶的外国人。
纳吉尔走上前来,加入我们。艾哈迈德·札德在他后面,隔了几步。他们与哈德拜、哈雷德站在一块儿,面对我。纳吉尔皱着脸,蹙起眉头,眼睛从南到北扫过天空,算计还有几分钟暴风雪就会降临。回程的东西都已打包好,且再次清点完毕,他急着想出发。
“那你为我诊所所做的事呢?”我问,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心知如果松掉硬撑的膝盖,放松双腿,我就会腿一软跪下。哈德没说话,我又问了一次:“诊所的事呢?你为什么帮我?那是你计划的一部分?这个计划?”
刺骨寒风吹进开阔的高原,猛刮我们的衣服和脸,我们猛打哆嗦,几乎站不稳。一波灰暗肮脏的云团越过山头,涌向远处的平原和那座闪着亮光而垂死的城市,天色迅即变暗。
“你在那里干得很好。”他答。
“我不是问你这个。”
“我想眼前不是谈这类事情的时候,林。”
“是,就是。”我坚持。
“有些事你不会懂。”他严正地说,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反复思量了许多次。
“告诉我就是了。”
“很好。我们带来这营地的所有药,作战需要的所有抗生素、盘尼西林,都是兰吉特的麻风病人供应的。我得知道用在这里会不会有问题。”
“哦,天哪……”我痛苦地呻吟道。
“所以我利用那机会,利用你身为外国人而又与家人、大使馆都没有联系这个不寻常的情况,在我自己的贫民窟开了一家诊所。我利用那机会测试药品,以贫民窟的居民为对象。你知道的,把那些药带上战场之前,我必须确认是否安全。”
“天啊,哈德!”我气得吼叫。
“我不得不——”
“只有他妈的疯子才会干这种事!”
“放轻松,林!”哈雷德厉声回应我。其他人站在哈德两侧,一脸紧张,仿佛担心我会攻击他。“你有点过分了,老哥!”
“我是过分了!”我说得结结巴巴,感觉牙齿在打战,努力想让麻木的四肢听自己使唤,“我是他妈的过分了!他把贫民窟里的人当天竺鼠或实验鼠或他妈的不管什么东西,利用他们来测试他的抗生素。他利用我来骗他们接受测试,因为他们相信我。这叫我怎么不过分!”
“没有人受伤,”哈雷德大吼,“那些药都很好,你在那里做的事很好。那些人都康复了。”
“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冷得要死的地方,以后再来谈那个。”艾哈迈德·札德急急地插话,希望化解紧张的气氛,“哈德,我们得等这雪停了再离开,我们进去吧。”
“你要知道,”哈德强硬地说,不理会他,“那是为了战争而下的决定。二十人冒生命危险以拯救一千人的性命,一千人冒生命危险以拯救一百万人。你要相信我,我们知道那些药没问题。兰吉特的麻风病人供应不纯药物的概率很低。我们把药给你时,几乎百分之百确定那药是安全的。”
“那说说萨普娜。”在这空旷的户外,我对他,对自己与他的密切关系起了最深沉的恐惧,“那也是你的杰作?”
“我不是萨普娜,但他杀人的确是受我指使。萨普娜为我杀人,为了这场大业。你如果希望我告诉你全盘真相,我的确从萨普娜的血腥行径里得到了很大的好处。因为萨普娜,因为他的存在,因为他们害怕他,因为我承诺揪出他,阻止他,政界和警方同意我运送枪和其他武器从孟买运到卡拉奇和奎达,送到这战场。萨普娜的残杀的确有助于我们推动大业。我会再这么做,我会利用萨普娜的杀人行径,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再杀更多人,如果那对我们的大业有帮助的话。我们有大业要完成,林,这里所有人。我们如果赢得这场战争,我们将在这个地方,借由这些战役,永远改变整个历史。那是我们的大业——改变整个世界。你的大业是什么?你的大业是什么,林?”
雪花开始落下,在我们的身边纷飞,我很冷,冷得发抖,牙齿止不住直打战。
“那……那周夫人的事怎么说……当卡拉要我假扮美国人时。那是你的点子?你的计划?”
“不是。卡拉与周夫人之间有私人恩怨,她有她自己的理由。但我赞成她利用你把她的朋友救出‘皇宫’。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办到。那时候我就已经想到,有一天我要找你当我在阿富汗的美国人。而你干得很好,林。在周夫人的‘皇宫’里,和她周旋得那么漂亮,这样的人不多。”
“最后一件事,哈德,”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在牢里时……你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现场陷入难堪的沉默,那是比最尖锐的声音更能钻入记忆里的沉默,是只有呼吸声的致命沉默。
“没有,”他终于回答,“但老实说,就在第一个星期过去后,我如果决定救你,我是有可能把你救出那里的。我几乎是立即就知道那件事。我有力量救你,但我没出手。在我本来有可能救你的时候,我没出手救你。”
我望着纳吉尔和艾哈迈德·札德。他们回盯着我,不动声色。我把目光转向哈雷德·安萨里。他回以极度痛苦而愤愤不平的表情,脸部扭曲,整个脸往把他的脸部分成两半的锯齿状伤疤处纠紧。他们全知道,他们全知道哈德把我留在那里。但那没什么,哈德又没欠我什么。他不是害我坐牢的人,他没有义务把我弄出去。而且最后他做了,他最后真的把我救出狱,他真的救了我的命。我挨了那么多打,还有人为了替我传口信给他而挨打……而我们即使办到,即使真的传口信给哈德,他大概也会置之不理,仍把我留在那里,直到他肯出手搭救为止。原来所有希望都是一场空,都毫无意义。让人知道自己的希望是多么枉然,自己的期待就是那么枉然,就等于是打掉你心中想要得到爱的那个角落,幸福而相信人的那个角落。
“你想让我……让我……出来后会大大感激你,因此……把我留在那里。是不是这样?”
“不是,林。那纯粹是不凑巧,纯粹是你那时的命运。我和周夫人有个约定,她那时正协助我结识政治人物,协助我博取巴基斯坦某将领的好感。他是卡拉的……人脉,他其实是她的特别客户。她第一个把那个巴基斯坦将领,带到周夫人那里。那条人脉至关重要,他对我的计划至关重要。周夫人非常气恼,认为除了让你坐牢,没别的办法可消她心头之恨。她想让你死在那里面。我的工作一办完,立刻就派你的朋友维克兰去救你。你要相信我,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喜欢你,我——”
他突然停下,因为我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哈雷德、艾哈迈德、纳吉尔立即紧张起来,举起手,但他们距我太远,无法一跳就抓住我,而且他们也知道这点。
“哈德,你如果不转身,立刻走开,我对天发誓,我会做出让我们两个都完蛋的事。我不管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只要我不必再看到你,不必再跟你讲话,不必再听你讲话就可以。”
纳吉尔慢慢地,近乎随意地跨出一步,站在哈德前面,用身体护住哈德。
“我对天发誓,哈德。现在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但雪一停,我们就要离开,前往查曼。”哈德答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里有犹豫和畏缩。
“我说真的,我不跟你走,我要留在这里。我要自己走,或者留在这里。这不重要。只要……你他妈的……滚出……我的视线就好,看到你就让我反胃!”
他站在原地又过了片刻,我感受到想掏枪射他的冲动,要把自己溺死在寒冷、厌恶和愤怒的浪潮里的冲动。
“你得知道,”他最后说,“不管我做错了什么,都是出于对的理由。我对你做的那些事,都在我认为你能承受的范围内。你该知道,你得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成我挚爱的儿子。”
“而你该知道,”我回应他,头发、肩膀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我全心全意痛恨你,哈德。你的全部智慧,最终都是要让人陷入怨恨,对不对?你问我,我的大业是什么,我唯一的大业就是获得自由。如今,那大业就是摆脱你,永远摆脱。”
他的脸因寒冷而僵硬。雪落在他的胡髭上,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金黄色的眼睛隔着灰白的雾发亮,那双眼睛里仍有存在已久的爱。然后他转身走开。其他人跟着他转身,留下我一人在暴风雪里,搭在枪套上的手冻得发僵、颤抖。我啪嗒一声关掉保险,抽出斯捷奇金手枪,娴熟而利落地扳起扳机,一如他教我的。我把枪拿在身体的一侧,对准地面。
几分钟过去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几分钟。在那几分钟里,我本可以追上去,开枪杀了他,然后自杀。然后我想丢下枪,但枪粘在我冻僵麻木的手指上掉不下来。我想用左手把枪掰离手指,但所有手指都在抽筋,我只得放弃。我的世界成为打转的白雪穹顶,然后我向白色的雨举起双臂,一如在普拉巴克村子里,在温暖的雨下面我所曾做过的。我孤独一人。
许多年前爬上监狱的围墙时,我像是爬上世界边缘的围墙。我滑下围墙得到自由时,我失去了我所知道的整个世界,还有那世界所容纳的所有爱。在孟买,我试图打造一个充满爱的新世界,希望那儿能像是那个我已失去的世界,甚至能取代那个世界,但那时我并未察觉自己在这么做。在我打造的新世界里,哈德是我父亲,普拉巴克和阿布杜拉是我兄弟,卡拉是我爱人。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另一个世界整个儿消失。
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请自来,浮现在我脑海里,像念出的诗句在我脑海里翻腾。我知道哈雷德·安萨里为什么要那么坚定地帮助哈比布。我突然清楚地领悟到,哈雷德那么做的真正用意。他想拯救自己,我说,说了不止一次,感觉麻木的嘴唇随着那句话而颤抖,却是在脑子里听到那句话。而就在我说出那句话,思索那句话时,我知道我不恨哈德或卡拉。我恨不了他们。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何突然就变了,而且变得如此彻底。大概是握在手里的枪,它给我的夺命威力或诸如此类的,以及来自我内心最深处的直觉,使我没用上这把枪。大概是因为失去哈德拜的这个事实。因为他转身走开时,我从血液里,在浓白空气中闻出的血,在嘴里尝出的血,我从那些血液里知道,完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那改变像钢铁市集里的季雨席卷我的全身,不久之前我感受到的翻腾而充满杀气的恨意随之一扫而空。
我仍气自己把那么多孺慕之情放在哈德身上,气自己的灵魂不理会清醒时的想法,而去乞求他的爱。我气他把我当作消耗品,当作达成他目的的工具。我很愤怒,他拿走了我在贫民窟行医的工作。那工作本来可以让我自己,甚至别人重新看重我,本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我干过的所有错事。尽管那小小的好事已遭污染、玷污,尽管我心中的愤怒和壁炉底部的玄武岩石板一样硬、一样重,我知道那要花几年光景才能磨掉,但我恨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