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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颗「陨星」悄悄地坠落在巴蜀境内一座偏远而又不起眼的小山里。
那时梁武帝萧衍刚刚推翻了齐的统治,建立了梁朝,这一年也被称为「梁天监元年」。在这充满大事的一年,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颗不起眼的石头。
时值深秋,附近的村民在上山砍柴时,无意中在山沟深处发现了一棵奇异的白色巨树,通体雪白,光洁如玉,被村民们认为是一棵「神树」。而更神奇的是,不久之后,树下长出一个脸盘大的花骨朵,人们扒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有一个才出生几天的男婴。
与其他初生儿不同,这婴儿并不哭闹,而是睁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他虽然心智懵懂未开,但心底却仿佛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着、重复着那寄托在他身上的「使命」。
村民们认为这孩子是上天的恩赐,将来必定不同凡响,于是将他带回村,几经商量之下,决定由当地的一家大户收养,村里的所有人都对他照顾有加。
那孩子果然不负众望,从小就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聪慧与求知欲。他每天在山间奔跑,研究每一种花鸟鱼虫,有时甚至能盯着一颗小石子看上一个时辰。他比谁都了解附近的山林,渐渐地,他开始展现出一些异乎寻常的能力,比如能准确预测何日下雨、几时天晴,他对山里有多少鹿群、水里有哪些鱼种,甚至每一只动物的行动轨迹都了如指掌。
渐渐地,山野间的知识已无法令他满足。少年年满十七岁时,毅然辞别家乡,前往千里之外的南朝京师之地建康,考入了天子脚下最大的五经馆。那时,官吏选拔的制度刚开始由察举制向科举制演化,寒门子弟只要通过考试,精通《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的一经,便可以做官。少年考了五场,次次都是第一。
不过在当时的南朝,门第依然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出身卑微的少年最终只做了一个闲官。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望和不满,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功名而来。少年利用身份之便,与汇集在京师的各行各业高手广交朋友,无论对方身份贵贱,都虚心请教。他就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逐渐将上到天文地理,下到柴米油盐的所有知识全部吸收。
五年之后,当他再也「学无可学」,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对另一样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就是正蓬勃兴起的佛教。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事实上,仅在建康城及其周边地区,佛寺就已经不止四百八十所了。连皇帝自己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青年辞去官职,在建康城最大的寺庙剃度出家,令所有人都诧异不已。他舍弃了俗世姓名,也不取法号,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将传入中土的所有佛经倒背如流且融会贯通。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将成为天子脚下最年轻的住持,尊敬地称他为「无名法师」的时候,这位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青年法师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舍弃了一切,回到偏远的川蜀故乡,打算将佛法带给家乡的人。
据说,当他离开建康城的时候,仅带走了两件衣服、一头驴和一个化缘的钵盂。
无名法师受到了家乡父老的热烈欢迎。但他的弘法之旅在一开始并不顺利。
在当时的蜀地深处,人们并不信佛。
无名法师白天坐在梧桐树下打坐讲经,听者寥寥。傍晚他总会徒步上山,去看望那棵与陨星一同出现的巨大白树。
这些年,那棵被奉为「神树」的巨木已经明显老化,枝条枯萎,奄奄一息。
无名法师显得有一丝焦虑。他轻抚着白树干瘪的枝条,喃喃自语着:
「对不起,请再等一等。」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获得当地人的信仰,以便实行最初的计划。
有一天,无名法师来到村头张嫂家化缘讲经。张嫂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但家里一直想要一个男孩传宗接代。她拍着自己硕大的孕肚,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信佛,能让我生个男孩儿么?」
「心诚则灵。」无名法师神色平静地取出一座泥塑佛像,让张嫂供奉在后堂,早晚一炷香,不可间断。
「好吧,我就听你的。但若是不灵,趁早把你那光头上的毛留起来,娶房媳妇儿吧!」张嫂哈哈大笑。
本来,张嫂只是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胡乱试试,谁知,两个月后的一个寒夜里,真的生出了个大胖小子。
村尾有个年轻人叫做铁蛋,整日游手好闲,想着发财。有一天,他看见无名法师坐在树下打坐,便对他说:「如果你能让我发财,我就做你的弟子侍奉你。」
无名法师眨了眨眼睛,告诉他到河边去,注意鸡下蛋的地方。
铁蛋哈哈一笑,没当回事。第二天,他在河边晃悠,见村长的女儿在河边喂鸡,于是蹲在一旁,等鸡下蛋。鸡老不下蛋,铁蛋不耐烦了,便去打那些鸡。村长女儿尖叫着跑回去,不一会,几个手持大棒的护院气势汹汹地奔来,说要打死铁蛋。年轻人吓得半死,拼了命朝山里逃窜,最后累倒在河边。当他喘气的时候,赫然发现面前有个野鸡窝。他用手刨了刨土,竟挖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玛瑙石。
河边打渔的李叔得了重病,村里的医生都已无能为力。但当家人们向无名法师许愿后,李叔的身体竟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
似乎只要向无名法师许愿,心愿便能达成。
于是,信仰迅速建立了起来。无名法师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让家乡附近的所有村庄成为了香火鼎盛之地。
后来又出了一件很有名的事,有个姓刘的生员,连考了七年都落榜,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听闻无名法师的大名,不远百里前来拜见。无名法师带着刘秀才在白树下参禅。而就在这一年,刘秀才考得了「诗经」院的第一名,以寒门子弟的身份做了官,还娶了当地望族的女儿,成就了一段佳话。
至此,无名法师名声大噪,附近村民们都将无名法师视为「活佛」,顶礼膜拜。
而这时,无名法师终于可以开始实现他的「计划」了。
他带领狂热的信徒们以那棵神秘的白树为中心,修建了神木寺。他在寺中进行了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设计,并在大殿顶部安装了一台超越时代的诡异机器。这是他计划的核心之一。
另外,他指挥信徒们以类似扇形的复杂结构排布云来村的房屋,并在其中三十六户的佛龛里摆上以自己为原型的乌木佛雕,雕像的摆放位置和角度都十分讲究。
对于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信徒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怀疑。
因为「佛」的心思岂是凡人能够参透,弟子们只要听从活佛的指示就行了。为了常伴活佛左右,信徒们扩建了无名法师家乡的小村庄,将其更名为「云来村」,一时间,这座村子成为了附近最热闹的地方。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发现,那些实现了愿望的人,他们的幸福却往往并不长久。
刚踏上人生巅峰的刘秀才,短短一年后就莫名其妙地发了疯;治好了绝症的李叔在金陵坐船时乐极生悲,不慎落水身亡;捡到玛瑙的铁蛋后来迷上了赌博,把所有家财都输了个精光……
有近一半的人在实现心愿的若干年后,都莫名其妙地遭遇了各种变故,就像是诅咒一般。而另一半没有出事的,因为其他人的遭遇,也变得整日战战兢兢,担惊受怕起来。
「这是巧合吗……」
「这就是实现愿望的『代价』。」无名法师叹了一口气。
「您是说,人的命都有定数,某一处变好了,就必然在另一处偿还?」
无名法师笑了笑。
「你说的很有道理。幸福和好运是有限的,在一件事上交了好运,就必然在另一件事上变得不幸,以维持整体的平衡。人们以这样的方式解释人生,因为他们相信真理是公平的。但这一切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那就是真理是以人的价值观确定的。真理的度量便是人类的感受;人眼中的好运或是厄运,在宇宙的基本法则中也是相对的概念。」
我哑口无言,这当然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