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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62)
张生道:“那老夫人又言道,得中了功名,就来和小姐成婚,如果落第了,就别去见她,请我自便。”
琴童听了,说道:“啊哟相公,听这种口气,分明又是要赖婚了,不过,相公可放一百二十个心,这桩婚事是赖不掉的。相公是才子,满腹经纶,中个把状元不在话下,到那时,状元骑白马,跑来娶我家主母,气气这个老东西!”
张生道:“琴童,不得无理!”
琴童道:“是,气气这个老夫人。”
张生道:“琴童,你在这里好好整理行李,我要去向长老告辞。”张生出了西厢,来到方丈,在门口恰巧碰上了法聪。
法聪道:“阿弥陀佛,张姑爷,久违了,一向可好?”
张生道:“法聪小师父,久违了!托小师父福,一向粗安。”法聪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姑老爷大驾给吹来了?”
张生道:“一来感谢小师父往日的鼎力相助,二来要拜访长老。”法聪道:“君子不忘其旧,相公何日请我小和尚喝喜酒?”
张生道:“日后归来,一定奉请。长老在家吗?”
法聪道:“师父在家,听相公口气,似乎要出门?”
张生道:“是的,特来向长老和小师父辞行。”
法聪道:“阿弥陀佛,相公请稍候,让我去通报师父。”说罢,转向门里叫道:“师父,张相公来了。”
长老正在屋内打坐,听得法聪通报,说道:“有请。”张生踏进方丈,见了长老,连忙施礼,说道:“长老,久违了,小生这厢有礼!”说罢,一揖到地。
长老忙合十还礼,说道:“阿弥陀佛,老衲还礼,里边请坐。”宾主落座,法聪送上香茗。
张生道:“长老,小生今日特来辞行。”
长老道:“刚才崔府总管通知,得知先生明日启程赴考,不知为何如此仓促?”
张生道:“一言难尽!今日老夫人召见,面许婚姻,然而又以崔府世代不招白衣女婿为由,命小生明日即上京赴考,恐明日登程匆促,不及告辞,故此先来与长老一聚。”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夫人总算允婚,亦是一桩喜事,老衲恭喜先生。老夫人要先生上京应举,也是爱护先生,督促先生上进。想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独占鳖头是意料中事。老衲在此拭目以待,静候佳音。”
张生道:“多谢长老。”
长老道:“明日长亭,老衲亲自相送。”
张生道:“小生何德何能,怎敢劳动长老法驾?”
长老道:“阿弥陀佛,想老衲和先生,忝为忘年之交,先生远行,理当相送。”
张生道:“小生实不敢当。小生行装尚未整理就绪,告辞了。”说罢,起身一揖。
长老道:“先生请便,明日长亭再见。”起身相送。
至方丈门口,张生道:“长老请留步,明日劳动长老,于心不安。”
长老道:“阿弥陀佛,先生不必过谦。恕老衲不远送。明日再见。”
张生道:“明日再见。”辞了长老,回到西厢。
张生今天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想得很多,思绪很乱,他回忆了这六个来月的一切,有苦亦有甜。这两种感受,又各有不同,在痛苦之中,有相思的痛苦,那是含有甜味的。有被赖婚的痛苦,有现在被逼拆散夫妻的痛苦,者夫人明为许婚,暗中还是赖婚。自有科举功名以来,这考试谁都不能保证,何况还要夺得状元。如果我侥幸得中,倒也罢了,万一科场失利,岂不是和小姐永远不能相见了?老夫人的心肠何其毒也!明日离开了小姐,不知道何日再能相会?他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琴童平常贪睡,可今天比往常起得早得多。他起身后,重新把行李检点了一回,就到张生房间里,看看相公是否醒来,一进房门,见主人躺在那里看帐子顶,已经醒了,其实张生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皮。
琴童道:“相公,你醒了。”
张生道:“行李都收拾好了么?”
琴童道:“早已收拾好了。昨天相公去见长老时,老总管来说,要相公先到长亭去等候,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去。”
张生见天已大亮,就没精打采地起身梳洗。心想老夫人如此催逼启程,冷酷得毫无一点人情,多留此间,徒增烦恼,走就走吧。就是因为门第功名,受她白眼,当年韩信受辱于胯下,也没有我张珙今日的窝囊!但愿此去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吐气扬眉,方能一雪今日之辱。说道:“琴童,吃饱饭,准备启程。”
琴童道:“相公,你也吃一碗。”
张生道:“唉!纵有山珍海味,金波玉粒,我哪里吃得下啊!”
此时,崔府有几个僮仆悄悄来送别,其中有琴童的好友崔禄。他见了琴童,很有点依依不舍,说道:“琴童兄弟,这次去了,不知何日再见,路上要多多保重,好好侍候张相公。”
琴童道:“多谢禄哥关心。我想我们不久就能再见。我家相公一定会中个状元回来的。”
崔禄道:“这也是我的希望,那时,大家可以高高兴兴地喝喜酒了。”
张生和琴童对前来送别的人一一答谢后,就一肩书剑,静静地踏出书房,张生随手把房门带上。唉,在这西厢,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获得了无限的蜜意柔情。这假山,这角门,处处留下了浪漫的痕迹,永生也难忘却,令人留恋难舍。
琴童道:“相公,走吧!”
张生若有所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寺门,看看周围的一切,想起了春间初游的情景,山门依然是旧时的山门,景物还是当日的景物,不过是盎然春意换成了肃杀秋光。看着碧蓝的澄空飘荡着缕缕白云,墙边林间开遍了金灿灿的黄花,飒飒的西风,一阵紧似一阵,真像那老夫人紧紧催迫一般,让人从身上直冷到心头。从北边飞过来排成“人”字的大雁,哀声啼叫,飞向南天。前面一片枫林,好似醉人的脸庞,是谁把它染红了的?那都是别离人儿伤心的血泪啊!张生睹物伤情,不住地叹气。
琴童放下行李,把马牵到了张生身边,说道:“相公,上马吧!”
张生此时无限惆怅,带着满腔伤感,跨上马背,也不挥鞭,任着马儿脚步,缓缓而行,真是“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不知不觉,已到十里长亭。
长亭,始自秦汉时代,沿大路每隔十里,就在路边造一所凉亭,以供行旅的人们休息,也是送别的处所。后来,每隔五里也设一个亭子,叫做短亭。北朝庾信的《哀江南赋》中说到“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李白的《菩萨蛮》也有“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的句子。今天大家就在这里分手。
张生下了马,琴童放下担子,接过马缰绳,把马匹系在一棵柳树上。这里没有别的建筑物,仅有一座孤零零的凉亭,亭子是四角形砖木结构,十分简陋,亭中除了中间一张石桌,围了四条石凳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处在这萧瑟秋风中,更显得凄凉。加上亭内立着个断肠人,其凄凉更添十分。张生在此等候了好久,真是度时如年。
正在张生凄惶徘徊的时候,老夫人和小姐乘着油壁车来了。
今天老夫人用了两辆车子,自己带了春香坐一辆,小姐和红娘同乘一辆,其他仆妇丫环一个也不带。饯行的酒菜,装在食盒里,就放在车上。小姐坐在车中,珠泪不断,简直是肝肠寸断,死别生离。她恨和张郎相见得太急,怨张生归去得太快,长亭外古道边千万条长长的柳丝,也难以系绾住张郎的白马儿。张郎的马儿慢点走吧,我这辆车怎么不快点儿行啊!可恨我娘亲,在家里有意磨蹭到此刻才动身,我真恨不能拜托枫树林梢挂住那已经西斜的太阳,不要那么快地落到山后。我和张郎刚刚摆脱了相思之苦,却又开始品尝这别离的滋味。我自从听到了一声“去也”,腕上的金手镯立刻松动:望见了那十里长亭,玉肌冰骨顿时清减。这种痛苦,有谁能知道呢?在家动身时,红娘还问我今日为什么不打扮?唉,这丫头哪里知道我的心啊!看到了安排好去送行的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地生气,哪里有这份闲心肠去打扮得娇娇滴滴像花朵一样呢?送别张郎以后,我就准备着被儿枕儿,干脆昏昏沉沉地睡,那衫儿袖儿上承受着重重叠叠的泪水,只能悲悲切切地把书信儿寄。
红娘想,小姐和张相公此时一定悲伤万分,一对好夫妻,今天要生离死别,这积世婆婆实在缺德,看来她不达到赖婚目的是死不瞑目了。今天的长亭,也许又有什么新花招使出来,唉,小姐和张相公的命也真苦!
法本长老带了法聪也赶到长亭为张生送行来了。
车子在长亭外停下,春香和红娘把老夫人和小姐先后扶下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