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56)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她愣了一下,却还是据实回答:"二百七十一代."

"二百七十一代……"丛惟似乎又陷入沉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自有这个世界以来,一共二百七十一代凤凰城主,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仰仗我们给予生命的,却是这世上唯一忠诚守护我们的."他停下来,唇角挂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似乎回忆起什么.

当初,她只是天神豢养的笼中宠物,却背离了最早的主人,跟随梦想流落到这个世界,守护一代又一代的主宰,几乎与天地同寿."青鸢,青天下的鹰隼,"他走到她面前方寸之遥的地方,喃喃低声说道:"以腐肉为食,收集死灵作为力量."

青鸢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一向深沉不见底的黑瞳中显出一丝慌乱:"主人……"

丛惟的手抚上她覆面的黑布,"虽然是来自死灵的力量与我们家族生命的力量不同,但也是无比强大,天地间唯一可与之比肩的力量."他苍白纤长的手指捏住黑布的下缘,"我曾经奇怪你是如何从天神的身边逃离的,也好奇你那强大的力量究竟有什么用途,终于我明白了."

"明白了?"青鸢的声音微有些颤抖,"是为了什么呢?主人?"她也想知道,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生命,永远守候在没有阳光的阴影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这一天吧."丛惟平静地说,手向下一拉,扯下那方黑布,露出她皎洁若月光的面孔.刹那间,狂风突起,成千上万只鸟扇动翅膀,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的乌云绵延百里不绝.

尚未完全撤离的银铠武士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明白怎么晴天朗日里,天色瞬息万变,铺天盖地而来的各种鸟类,还有似乎充塞了天地之间每一方寸的鸣声来势汹汹,似乎要将这个世界一口气摧毁.他们惊恐地望向犹站在城头高处的主宰,却发现那两个人彼此面对着,似乎并不为这异相所扰."城主!"人们开始大声呼唤,不知道是想提醒他们走避,还是想向他呼救.有些忠勇无畏的勇士,已经走下了城墙的,却奋不顾身冲回去,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护卫他们的主宰.

丛惟将手中黑布奋力抛向天空.那黑布一到空中,开始向四周无限伸展,刹那间已经如天穹一般,将他们这一方天地笼罩.整个凤凰城都突然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人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无法发出声音,也没有办法移动分毫,死寂充斥在空间中,仿佛这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只除了城墙上的方丈之地.丛惟伸出手,一朵光芒在掌心跳动,在黑暗中辟出一点光明,照亮他和青鸢的脸."我隔绝了所有人的窥视探听,现在我们要说的话,绝没有别的人可能得知."

青鸢早在他扯下自己面巾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却还是被他的决心震动,半天做不出任何反应,灿若电光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和悲伤.盯着他掌心的光芒,她只能一遍遍低声问:"为什么?主人,为什么?"

丛惟苦笑,"这一切都是天神的游戏啊.青鸢,早在一开始,他就设计好了的.凤凰城传了二百七十一代,到我这一代传不下去了.他安排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啊."

"怎么会,"青鸢嘴唇哆嗦着:"怎么会传不下去了,不是还有朱凰大人吗?不是一切都没有变吗?"

"新颜不属于这个世界."丛惟看着她,温和地说,"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以为可以维持一切不变,可是做不到,朱凰变了,我也变了,他们都变了,只有你没变.明白吗,青鸢?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不!"青鸢猛地向后退,想要脱离那朵光芒的范围,"我不明白."她脸上写满慌乱,拒绝接受他话中的意思,"朱凰没有变,她只是去追怅灯,她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青鸢!"丛惟温和地喝止她,"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新颜回来.一切都是错误."

"可是,可是……"青鸢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只因为她太明白主人那平静的微笑后面,包含着什么样的决绝,"可是就算没有朱凰,这两年不是很好吗?"

"很好吗?"丛惟反问,目光前所未有的清冷,看在青鸢眼里,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竟然再也说不下去.

"二百七十一代,太长的时间了."丛惟淡定地笑着,"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不见天日,我们无法摆脱宿命,不如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青鸢发现在他的笑容里,自己丧失了逃避的勇气,只能怔怔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拉起自己的手臂,将那朵光芒握入她的掌心.无可抵挡的温暖从掌心宣泄而入,顷刻间流转全身,她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全身,都隐隐散发出那种金色的光彩.太长时间以来,早已习惯了的阴冷消弭无踪,暖意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我让你不用再隐藏在阴影中,我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下,而你,替我把这团生命的光,传给一个人."

红色绵厚的气旋将新颜接纳进去,然后在她身后合拢.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浅红色的世界,放眼四望,无论头顶还是脚下,还有四周,都弥漫着浅红色的气团,就像一团棉花糖的内部一样,将她包围.新颜合目垂首,仔细倾听.这个空间将外界隔绝,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这里安静的仿若死地,除了自己体内的心跳,甚至连自然界中本应该有的一点点天然的声音也听不见.一切都仿佛凝固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触感轻软却不虚浮,明明被托住,却又好像没有切实踩稳.这里的一切都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这是一个异度空间.

她冷静地站了一会儿,面对一无所知的前路,却没有一丝退缩的余地.陟游的情况让她担心弟弟,因此必须要了解那边的情况.然而这不是她坚持追来的唯一理由.

"怅灯……"她大声喊,"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我来了."声音毫无阻碍地远远送出,一丝回音也没有,仿佛全部被那些凝固的气团吞没.她的目光中带着少有的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出来吧,你不是想要见我吗?"

从白隼堡凤凰城的途中,通道突然受到外力的骚扰,混沌中怅灯带着那个黄衣的女孩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自然不会放过那样的机会,立即追上去.对方一直与她保持若干距离,仿佛就在她的面前,却不是她气状的身体所能够触摸的.新颜立即明白,狡猾的怅灯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巧合,他想见她.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一贯那么厌恶这个人的,尤其痛恨因他的缘故发生在烟罗城的一系列变故,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不顾一切地追来.甚至连对丛惟都没有坦白.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背叛了丛惟,却无法控制地做了这样的事情.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角落里一丝微小的变化,新颜转过身去.气团微微起伏变化,渐渐形成一个轮廓.她冷眼看着,无形的煞气在周身流转.

终于那个轮廓从周围的气团中脱出,正是少了一只手臂,扭曲了半边身体的怅灯."又见面了,朱凰大人."他的身影更加缥缈,如果说以前的他给人的印象是一团灰尘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团无法凝聚的散尘,稀薄而飘忽.只有那呛尘一样的声音,听来还是让人无比地难受.

"那女孩呢?"她冷冷地问,偏头想了想,忆起那个名字:"那个叫黎殷的女孩子."在逐渐恢复的记忆中,也时不时地能搜索到她鲜黄明艳的身影.

"她现在还不能交还给朱凰大人."

"呼"的一声,一道火龙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扑到了面前,轰然而至的热焰让怅灯不得不避."到底人在哪里?"她又问,宽广的红色袍服无风自扬,仿如一朵怒放的火焰,映亮整个空间.

怅灯死死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几天内脱胎换骨般张扬起来的女子,良久,忽然促声一笑:"朱凰大人人虽然回来了,却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新颜不跟他废话,又是一道火焰从掌心喷出:"说!"

"朱凰大人!"怅灯眼见再没有躲避的余地,忽然大喊了一声:"你追过来不是为了杀我的吧."

火焰突然凝住,仿佛一条着火的线,悬在两个人之间,橙红的热焰触角不安地跳动着,停留在离他鼻尖不远的地方,仿佛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蛇.

新颜看着他.

怅灯苦笑:"如果朱凰大人要杀我,这丫头就是我最后的一道护身符.可是如果我对朱凰大人还有别的用途的话,怅灯的这条命好歹有个保障."

新颜点点头,将那火焰略微收回些,不再烤灼他的脸:"把她给放了."这算是承诺了不取他的性命.

怅灯这才松了口气,面对如此凌厉锋健的朱凰大人,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吧.他指了指身边的气团,"就在这里面."气团突然裂开一个口子,鲜黄色的小鸟破壁而出,呼啸一声,从那口子飞身而出,凌空展翅而去.

片刻之后,气团又无声愈合.这一开一阖,由怅灯控制,竟然收放自如.新颜怀疑地打量他,这个人,永远充满了令人惊讶的力量."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什么人?"

"朱凰大人还没想起来吗?"怅灯的惊讶似乎是真心的,半晌喃喃道:"我以为您全都想起来了,没想到,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新颜有些厌烦地闭上眼.自从苏醒之后,每一个人都在对她说这句话,"朱凰大人还没想起来吗?"每一个人,都似乎期待她从自己的记忆中发掘出什么秘密,除了丛惟.对于她的记忆,丛惟只字未提,纵然只是匆匆见过两面,她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和故事应该是最多的,如果说有什么记忆是她真的渴望想起来的,便是与丛惟之间的事情.可是他却从来不逼她.新颜知道他的沉默里更多是一种纵容的宠溺,从他的目光中,她能感觉得到.反倒是另外的这些人,这些被她抛闪到记忆之外的人,却总在不停地责问,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

还记不起来,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似乎到了这个地步,她理所应当该记得一切.可是为什么记忆还都只是零乱碎片,却无法将之拼合呢?这一刻,在又一次的追问面前,她突然有种奇怪的领悟,大概不是无法想起,而是因为不愿意吧.所有的记忆都在那里了,她却一直没有要探究个清楚的觉悟.新颜小时候曾经接受过开发智力的训练,专门培养过记忆力.她知道记忆其实是相当主观的一样东西,如果潜意识里某段记忆不受欢迎的话,那么多半就会被遗忘.

不受欢迎吗?她淡漠地笑,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这么不受欢迎,以至于自己要去忘掉,她自己也好奇.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知道什么的话,就告诉我,不要等我自己记起来."她凝视着对方灰色的眼睛,"你希望我想起什么来?"

一场怪异莫名的昏天暗地之后,整个凤凰城明显地凋落了下来.至少凤凰城主亲随扈军的首领赫蓝是这么觉得.那一天的事情,他也亲身经历.突然间黑暗笼罩大地,遮天蔽日,仿佛整个世界都一下子跌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绝望的恐惧.

虽然之前不久,他还刚刚险死还生,惊魂未定,然而那生与死瞬息之间的惊心动魄却远

不及之后那突如其来的黑暗所带来的令人绝望彻骨的寒冷.无法视物的黑暗之外,更为恐怖的则是五官俱闭,明明上万个人在场,竟然一点声音也听不见,甚至连呼吸都仿佛不曾被感觉到.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那样隔绝孤立的环境中,恐惧占据了整个心思,根本就没有一点想要有任何行动的意识.之后问其他人,竟然所有的人都是完全一样的经历.

逐渐地谣言纷起.有人说,是凤凰城主的逆天失道导致了天现异相;也有人说,凤凰双翼折损其一,本就是至为凶险不祥的预兆,纵然凤凰城主竭力掩饰挽回,也无力回天,那一日的昏暗,虽然只是短短片刻,却是天下将要大乱的前兆;更有人说,凤凰城主已经丧失了身为主宰的能力,这样下去这世界定然会毁于一旦,有识之士当尽心竭力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

无论是什么样的解释猜测,矛头都是直指凤凰城主,赫蓝私下听来,心里有数,知道这样的谣言出现并非偶然,大概是有人刻意散布的.只是主宰是那样一个神一般的存在,怎么能容人如此泼污抹黑呢?赫蓝这些日子来跟在丛惟身边,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一套城府深沉的行事方式.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却暗暗留心,想要为主人揪出那散播谣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