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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35)

决定拍“恋恋风城”后,发觉人物太单,就把念真找来,向他逼供身家性命,为恐他太主观,由侯孝贤和我来讨论分场,将属于念真的历史背景、时间空间,全部打散,重新想起。

碰到的头一个问题,却不是内容本身,而是演员。因为选择拍“恋恋风城”,目的之一即是想把游安顺辛树芬做出来,接拍的几部戏都用他们,创造明星和新的青春偶像。但他们两人对剧中人物而言,嫌大了。游安顺又坚固,肩膀特宽,在那样穷困的矿区家庭里,站起来都要比他矿工老爸高,长到十五岁不早被撵出去做工了,还蹲家里吃老米饭,太没有说服力。游安顺健朗的形象也不适合那个早熟多忧的,瘦小的男孩,阿远。辛树芬的眼神很坚定,因是新人,要她去扮演另一个与她本人不同的,柔细易感的十四岁女孩阿云,怕也演不来。为了演员,开始修改故事。

第一版,改阿远的家庭背景,父亲是调来侯硐的警员,而把原属阿远的那些动人的家庭关系和生活细节全部移给阿云。阿远先来台北,半工半读念大学,阿云国中毕业来台北做事,阿远发现她初初长成为女孩子时的惊异和喜悦。两个由小镇来到都市的少年男女,有他们在大环境里的挫折沮丧,有他们在压抑着青春恣情里的迷失混乱,最后男的服兵役期间,女的嫁了人。这样一改,时间便可从六年代拉到目前,拍成是现代男女孩子生活的样式和情感,换言之,在吸引学生观众的商业诉求上,将更能引起共鸣。

问题是,阿远的家庭背景改给阿云,那么多丰富而真实的事件,除非放弃不用,假如要用,只好把原来走男孩子路线的故事性向,改为走女孩子观点来拍,于是产生了第二版。两人来到都市,男的为环境所变,逐渐飘失了自己,服兵役时携械逃亡被通缉,女的是她第一次全部投入的爱情完全失败了,靠着她源于家庭和乡土的伦理根基,她没有倒下。男孩的堕落,都在她遭受苦难的历程中,获得了救赎。

显然,第二版可拍得宛转暖和,颇有观察缘,煽情一些的话,拍成“阿信”式通俗剧,亦可以是一部阖府观赏的好片子。不过我们都不喜欢,非凡是改成像这样穷家庭里大姐姐长女的身分,太理所当然了,倾向典型化,不够新鲜。仍是原故事的长子好,男孩子的责任心、敏感、和脆弱,因为不是那么当然的,比较具有可塑性,所以也比较富于变化跟回味。

改来改去,似乎又绕回原地了,再把念真找来,将两个版本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唯一对阿远的父亲改成警员感到很难接受,他实在对警察先入为主的印象太坏了。因而讲起他小学五年级时候的一件事情,那时他的父亲经常去民意代表家打牌,母亲最恨父亲打牌,一打就到天亮,身体弄坏不说,也无法下坑,家里没有收入。他把这事情写在周记上,老师看了告诉他可以去检举民意代表,检举人一定要写真实姓名。他真的写了,偷偷跑到警察局,丢进去就跑了。结果警察把检举信交给民意代表,民意代表交给他父亲,他被父亲吊起来揍了一顿。

侯孝贤一听就说有意思,要放在剧本里。至此,决心放弃迁就游安顺辛树芬,回到原始点去想,而且故事是念真的,侯孝贤说还是尊重念真的感觉吧。如此一星期,徒劳无功。

五月十七日,游安顺带了他华冈艺校十五位同学来公司面谈,看看有没有人适合演阿远阿云。一大群豆寇年华的孩子涌进屋来,衣着入时,吱杂私语着,工作人员们皆为那扑面突来的一股生鲜气息而相觑惊笑,我才觉得自己老了,发现年轻真是没有妍丑,每一位都光亮好看。但他们是不会知道的,正如我在他们那个年纪,只觉得活着尴尬、别扭,恨不得赶紧长大,等知道的时候,又已经老了。似乎这已是宿命的一个悲哀。也许是受到这番刺激之故,傍晚在“客中作”想剧本,茫茫浑水中竟浮现了我们的第一座桥墩。

那是阿远生病,阿云来看他。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昏热柔和中睡去了,似乎回到从前通车上学的日子,阿远在火车窗玻璃上写英文单字考阿云。画面外阿云的声音说:“你睡着啦?”他是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画面外依稀有人声话语,是与阿远同住的恒春仔在讲恒春老家中美联合军事演习的事,淅淅的水声是阿云在替他洗衣物。睡梦里他仿佛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讲小学五年级写检举信被父亲揍了一顿……阿云叫醒他,恒春仔已去上班,她也要回店里工作了。阿远起床送她出门,看着她慢慢走到晨曦的街道行人里去,一种很静、很远的心思。令我们想起山口百惠与三浦友和所演的“古都”的惆怅气氛。

镜头一跳,在火车上,侯硐线,他们和一干邻友回家吃拜拜,农历七月。家中气氛稍异,原来因为电视节目报导矿工生活之不实而引起所有工人罢工。晚上村子放映电影酬神,大家议论着罢工的事,忽然停电了。镜跳家中,摸黑里祖父在找蜡烛,却摸到炮竹,一点炸得烟屑四处,笑骂声渐静时,听见门启声,电灯开关声,灯亮了,是童年时代,父母亲去城镇替他们小孩买制服回来,深夜他们都睡着了,他迷糊看见母亲拿着衣服在熟睡的妹妹身上量比着。画面外有声音喊他,是现在的他坐在床边,屋外一干朋友叫他出去玩。他们玩踢罐头,月空下的小村,嬉闹声,有音乐升起。

镜转第二天一大清早,矿工们结集到矿坑前,亦不入坑。中午阿远跟阿云送粽子来,办公室那边换了人来谈判,愿意请客道歉和解。

想出了这一段剧本,很是兴奋,侯孝贤马上打电话给念真讲述一遍,念真笑了起来,道:“我晓得你又要搞什么东西了。”口口声声商业,弄到现在,眼看越来越没希望了。

三天后,在明星咖啡屋,第二座桥墩又出现了。那是阿远掉了摩托车之后,和阿云吵了一场无聊的架,从城市出走,把自己放逐到海边闲荡。阴雨的海边,林投树,有人烧冥纸,死亡的感觉。没有车子回去了,碰到海防部队两个充员兵,把他带回营地来。他跟大家一起吃了饭,看见电视节目在播映报导矿工的生活,他看进萤光幕里,似乎目睹那次父亲被落盘压伤腿抬出坑洞来……

醒来时他睡在营中,海潮声,暗中看见烟头的火光,以及营堡外卫兵额前的一盏黄灯。画面外有声音悉悉琐琐进来,是许多亲人围在他四面,说他过不了这一夜了。他一岁的时候病得快要死掉,据称是父亲本来答应养祖父生下的长孙要姓养祖父的姓,却又有点要反悔的意思,所以阿远一直身体不好,后来去问师公,回来吃了一种草药,拉出一堆黑屎,肚皮消下去,就好了,父亲也赶紧把他过给养祖父,姓养祖父的姓。

有了这两座桥墩,渐渐有了这部影片的调子,呼之欲出,却还未明朗。侯孝贤说:“应该是从少男的情怀辐射出来的调子,纯净哀伤,文学的气味会很浓。是诗的。”

的确,剧本讨论中,我发现,动力是来自于某几个令人难忘的场面,从这个场面切入去想,像投石入深潭,荡起了涟漪。吸引侯孝贤走进内容的东西,与其说是事件,不如说是画面的魅力。他倾向于气氛和个性,对说故事没爱好。所以许多交待阿远背景的戏,他用情绪跟画面直截跳接,不做回忆方式的处理,而近似人的意识活动那样,气氛对了,就一个一个镜头进去,并不管时空上的逻辑性。

这时我恍然了解到,侯孝贤“基本上是个抒情诗人而不是说故事的人”。他的电影的特质,也在此,是抒情的,而非叙事和戏剧。

九月份,侯孝贤为“童年往事”入选纽约影展再去纽约,村声杂志(villagevoice)影评人访问他,提及“童”片中对时间的处理极少见,不是戏剧的时间,而是生活的时间。并且电影中许多事件的存在,不是为了要彼此连贯达到一个效果或目地而存在,似乎它们就只是在那里的,就够了,侯孝贤转述给我听时,自笑道:“我的电影是oldfashion。”

回想讨论“童年往事”时,因为以前的剧本常被某些人批评为散文化,没有结构,就说来试试看做一次有结构的东西,可是逐步深想进去,发觉其实是思考方式的不同,开心事物的焦点不同。不是没有结构,而是另外一种比较不同的想事情的方式,因着这个方式出来的造型,所以也比较不同于我们已经看惯的,熟悉的那种造型。

譬如“童年往事”的主题假如是这样:上一代的人,他们必定没有想到自己就死在这个最南方的土地上,他们的下一代也就在这里生根长成了。面临如何表达这个主题,一种结构的方式,倾向于预设若干副主题,副主题之下设若干子题,子题之内又有若干小题,一切的小题为了子题,一切的子题为了副主题,副主题最后指向唯一主题。这种结构,通常乃预设一个重大事件,以及无数个小事件,用这一连串相关事件把它直线式的安排起来。过程中,先是安排了问题和冲突的发生,然后有计划的强化冲突,一直到达冲突的最高点,再解决冲突,将观众高涨绷紧的情绪找到一个出泄口,复归于和谐与平衡。

也有另一种结构的方式,无所谓主题副主题,可以说,每一片断都是主题。片断看时,有它自己存在的魅力,不光是附属于主题的;全部看时,它亦并不因为个别的魅力而互相妨碍抵消了。它全部的结合不靠因果关系的连续性,毋宁在于游动而看起来几乎是无目的自由气息。

侯孝贤在思考剧本当中,喜欢许多与叙事发展似相干似不相干的各种东西,而排斥因果关系的直线进行。那些不相干东西里丰富的趣味和生气,永远吸引他从叙事的直线上岔开,采以不规则的蔓延。假如想出来的每场戏,都带有作用和目的,这个场景引起下个场景的发生,下个场景旋即又搭上下个场景,一个连一个的,侯孝贤马上就显得不耐烦,龇牙咧嘴道:“太假了。”此应该就是郭松■说的,可以去“圆”而故意不去“圆”的那个意思罢。

“童年往事”上映之后,引发岛内激烈的争议,竟至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两极化地步,侯孝贤道:“这次是一个大锣响了半面,希望下次两面都敲响。”又因为我仍不时在唠叨也可以注重电影的亲和力与可看性,侯孝贤叹道:“你们一天到晚说结构,就去看一部结构严密的电影吧。”遂邀导演组伙伴们同去看“面具”。

“面具”曾获八五年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果然是一部叙事电影的优良范本,从开始人物出场,以事件一面介绍人物的背景、性格,一面推动故事前进,紧接着发生了问题,每一场景以循序渐进,往上升高的方式强化冲突,加速其严重性至不可避免的高峰,击溃之后,和解。没有一个细节是浪费的,所有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结果都在后面的叙事里重现,而且成为重要的要害。

因此,非凡在情节性强烈的电影,“未来”是极为重要的,“现在”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后面必然会发生的某一幕,所以大多数观众对结局皆有所感,他们能期待到他们所要期待的东西,只因前面发生过的一切镜头与场景,都是用来暗示、引导他们走向未来的高潮,在那里,问题必然是要解决的。于是观众感到了满足。

显然侯孝贤是出于自觉的,反逆这种叙事结构,他几次向导演组朋友说:“公式化的电影,面具算做得最看不出痕迹,很好的一部电影了,可是都被我猜到,完全知道它要干什么,真没意思。”

我听出侯孝贤语气中毫无妥协的意欲,心想他这艺术的“错误”第一步已经踏出,大约短时间内是回不了头了。他影片中的闲散不经心,并非随随便便拍出来,它们是另一种结构。当然,侯孝贤“必须以严格的练习来拿捏他的场景,否则加上缺乏情节紧凑的不利,他将失掉观众对他的爱好。”

如此来检讨“童年往事”的得失,我们便得到了不同层面的反省。起先侯孝贤为自己的力有不迨感到惆怅,他说即使再给他充分的时间重新剪辑整理这部电影,恐怕也很难达到他心中想要做到的那个极致,那种把主题用生活的细节,似相关不相关的交织而出。假如他拒绝用直线进展的方式把主题追踪出来,而希望以迂回辐射将之湮染而出,应该怎么做呢?他仍不很明白,至少在“童年往事”里做得不够好。后来他从爱丁堡参加影展回来,兴奋的说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爱丁堡遇见罗维明,聊天时罗讲起小时候,每年父亲总要带他们孩子从香港回广州一趟,探亲、扫墓。有一年父亲领着他们,手上捧座大罗盘,跋坡涉谷的爬到一个山头,告诉他们将来父亲死了,就要葬在这里。侯孝贤当下被这幅画面,及画面背后可能有的无限延伸所震慑,他形容这个画面道:“非常荒谬,可是又非常真实。”于是有了,“童年往事”的主题正就是:荒谬而真实。其实已不能算所谓的主题,正确说法,应该叫做气息。荒谬而真实,在“童”片里的画面,即祖母带阿哈咕回大陆那一场,以此做为启动点,辐散出来的气息将自然弥漫整部电影,从思考剧本时所选择的事物状态和生活细节,到找演员、造型、定装、道具、美术设计,到摄影风格、剪接、音乐,都会像铁器遇见磁铁那样的,纷纷被吸附而去,统摄于气息之中——荒廖而真实。“童”片的失败处,在没有着实抓住这个气息,所以经常会像闪了神,出现漏洞跟芜杂。若是老早便能察觉此点,则“童”片将拍得比现在凝聚而有活力,不致那样沉冗低调。

我想,人有反省的能力是很幸运的。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成功在哪里,失败在哪里,故能毁誉不动心,保持最清彻的思路去创作。

反省也是一种累积,所以“童年往事”的剧本构思经验,成了发展“恋恋风城”的土壤,亦同时成了借镜。从场面的气氛开始想起,拿这个当种子去生长全片的骨干枝叶,将是侯孝贤目前所喜欢的结构方式。

五月二十三日,明星咖啡屋,成绩颇可观,自序场到阿远掉摩托车,跟阿云吵了一场无聊架,约二十几场戏,一口气给想了出来。阿远来台北在印刷厂工作受老板娘的气,以及他们那一群侯硐来的大孩子的生活情况,感觉像是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的电影,再加上后面矿工罢工事件,我说:“侯孝贤你快要变成社会主义了。”

当时还没有细想前半段写实调子,与中段阿远浪荡到海边的画面气氛、情绪和意识,病中阿云来看他时的柔情,清晨朦胧的意识交待那段迷人的中美军事联合演习的谈话,如何把这两段结合在一个气味里。不过侯孝贤绝不致于把它拍成尖锐的社会主义电影,倒是可以确定的。

不久前,为了商讨“人间杂志”报导“恋恋风尘”拍摄过程的可能性,有一次机会与陈映真谈话,问起侯孝贤的人和作品,我说侯孝贤是偏向直觉的,他的作品也是。

因此讲起直觉式的作者,与自觉式的作者。陈映真说要靠直觉的话,那真是这位作者必须像一面雪亮无比的镜子,来什么反映什么,小到最小的微粒都能马上照见,这种透彻的敏感度,差不多是可遇不可求。故而两者相较,陈映真宁可去期待自觉式的作者,因为自觉式足以累彻根基,对自己可屹立不倒,对别人亦能提供发想和途径,它是承传演绎的。

当然,两者也不是判然二分。据我的观察,侯孝贤拍“风柜来的人”时候,在根本不知道写实主义的历史背景、作者论、场面调度,长镜头等等理论之下——事实上,那时他还搞不清高达是干什么的——竟也一做就做出了这部彻底用写实文体拍摄写实内容的电影。但也希奇,不通时一窍不通,通时百窍皆通,他像飞一样,忽地闯进电影极高的境地里,跟诸位大师们居然也对得上话,交游起来了。记得在高雄拍“童年往事”期间,一晚去戏院看毛片,前场黑白片还在演,大家就也坐下观赏,看不多久,侯孝贤便坐直了,道:“这个厉害。”渐渐看下去,又道:“谁拍的啊?好熟。”一时也没有人知道,待片子放映完,去看了招贴,才晓得是帕索里尼的“马太福音”。一年多前在杨德昌家看过录影带“伊底帕斯王”,就是帕索里尼的,侯孝贤愉快道:“难怪,我说镜头的味道似乎看过,原来是他老兄的。”

“伊底帕斯王”开头有一场戏,绿油油的草坪上,镜位摆得很低,前景是摇篮躺着一个婴儿,景深里草坪铺地而去,远处有一些大人小孩在玩耍,一会儿几名大人跑过草坪,直奔到摇篮前面,镜头始终没动,所以跑到前景来的只是大人们着鞋袜的脚,随后镜摇半圈耸立于天空的柏树树梢,这些显然是从婴儿的眼睛看到的视景。电影结束前,男主角历尽沧桑来到此地,镜仍如前摇空中的树梢,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他不知道这里其实正是他的出生之地(以上凭记忆,或有出入)。侯孝贤看时,仿佛悟到一个道理,原来镜头就是眼睛,“拍当中,假如你现在想以剧中人的观点去看,你就用镜头那样去看,假如你又想以导演的观点去看,你就用镜头那样去看。看得近,还是看得远,随便你想,爱怎样就怎样。”

此番道理,说了简直等于没说,也并无什么新奇之处似的,但后来拍“冬冬的假期”,侯孝贤便用了这种方式拍成。

“冬冬的假期”比“风柜来的人”自觉到主题与形式,可是拍得却不及“风柜”透晰有力。似乎自觉反而妨碍了作品的天然浑成。此让我联想到吴清源下棋所尊重的“第一感”,即直觉。他说,根据第一感下出来的恶著是很少的,倒是长考常产生恶着,这是由于不必要的考虑阻挡了第一感。

“人生识字忧患始”,自觉以后,就是在艰辛的漫漫长程中修行的事了。刘大任曾指出我目前的小说,正在费力跳出半自传的虚构世界,他写道:很多作家,到了这个关口,便看他是否修行出几个重要的有生殖力的要害概念,有没有能量在这些自己苦修独创的概念中,开始展翅翱翔。海明威的寂寞与死亡,契可夫的悲悯,谷崎的异色美,屠格涅夫的贵族品格(非阶级的),每人都有一套的。

侯孝贤的是什么呢?从直觉式到自觉式的创作,或者创作的那一刻也能相忘于自觉,这段变化的历程,若是把它记录下来,知其然,并且有办法知其所以然,一方面为随后的行路者累砌一块基石,一方面为侯孝贤也许更能明白他自己,这是我写这些文字的目的。

但我也是一边写,一边了解,一边越来越清楚,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像从直觉到自觉。适巧读到刊在第十九期“电影欣赏”杂志上,寒乡子写译的一篇“无情节电影的传统”,十分贴心,明了自己的想法并不错误。现在将援引这篇文章的内容做为印证。

无情节(plotless)电影也不一定是毫无情节,只是相对于说故事的传统,显得很薄弱罢了。五年代,美国电影最杰出的地方在于叙事结构和情节安排,这时期几位伟大的美国导演,约翰福特、约翰赫斯顿、奥森威尔斯、和希区考克等人,他们都是擅于说故事的人,他们最好的作品亦都是情节致密的类型电影,如西部片、惊悚片、和黑色电影等。好莱坞电影的优越性在于依靠制作精良、明星的吸引力、与最重要的一点“好故事”。美国类型电影的叙事手法,其活力、简约、说故事的才情,果然也是他人难以匹敌的。

无情节作品,不论小说、戏剧、或电影,我们可以重新排列许多场景的顺序(当然并非全部场景),而不必担心破坏了对作品的理解。如雷奈“去年在马伦巴”一片中,彻底的打破线性时间这个概念,若是镜头重新剪接,在因果模式上也不会有太大改变。然而一部情节紧凑的作品,把依序发生的重大事件挤压起来,只会一团混乱,因为因果连续性完全被破坏了。所以重新剪接“惊魂记”,结果只能得到一堆无意义的破烂,尤其这部片子的每一个镜头都经过详尽的计算,安排成很有技巧的线性发展——虽然希区考克正是在讽刺逻辑,和“合理解释”的这个荒谬性。

无情节影片的出现,可归溯到十九世纪末电影初问世时,法国卢米埃兄弟最早期的影片,并不热衷于说故事,而专注在捕捉日常生活中的变化。约在一九年,他们拍出火车进站和街头游行等事件的电影大受欢迎,这些简短的“真实影片”,便成了后来记录片运动的先驱。

记录片对无情节电影的影响很大,除了不遵循叙事的连续性,它最特出的性质就是普遍的自由与无目地的气息。我们无法猜测这些角色会如何表现,因为导演并未事先选择好我们需要的线索。大部分无情节电影喜欢许多与叙事不相干的细节,这些细节的运用,或者为了它们本身就具有吸引力,或者为了场景中因着它们的存在而更增真实。并且大部分拍无情节电影的导演,都会毫不迟疑承认受到记录片那种“无目地”和“即时抓住”的快感所影响。最闻名的是三年代的尚雷诺,以及尚雷诺对日后五、六年代影响甚深的意大利新写实主义者,和法国新浪潮电影者楚浮、高达等。

尚雷诺的影片结构似乎更富音乐性,而非叙事性。他的电影布满了人生中各种繁复的可能,和开放性的结尾。与大多数美国电影相比,尚雷诺的作品里都是不规则的蔓延,有时甚至自我沉醉在其间,他不设计什么,不匠气,很新鲜亮眼。美国电影的特色却缺乏他这种质朴和泱泱大气。

他的电影,许多场景里非常即兴,似乎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而导演刚好捕捉住。它们以极吸引人且又不可猜测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所以看电影时的期待感(这是情节电影的要素)虽然经常遭到挫折,然而感觉上还是相当愉快的。

二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新写实主义者旋即综合了记录片传统,与尚雷诺抒情传统中的诸多要素而兴起。他们最突出的标帜就是极端仇视情节,因为这样,也有人把这时期当做是无情节电影的起源。他们认为叙事结构跟现实生活并不符合,如何去选取所要的戏常会被情节架构上的需要所控制,而不是来呈现现实里无限的可能性。他们强烈的主张电影作者负有“记录”的责任,因此视运用情节是种道德沦丧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