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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205)

穆遥居高临下看着他,“齐聿,你身上的罪印,是谁动的手?”

男人一听“罪印”二字便血色尽褪,活石泉蒸腾的池水都不能给他半分温暖。他只是觉得得冷,冷到遍体生寒,那寒意裂肤透骨,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同时下起一场漫天大雪,冻结一切生机。

男人仰起脸,木木地说,“你都看到了?”

穆遥酒意稍退,有一个片时短暂的犹豫,瞬间仍是心硬如铁,“我看不看到并不重要,谁动的手?”

男人固执道,“穆遥,你都看到了?”

穆遥沉默。

男人什么都明白了,绝望地看着她,“你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你要什么痛快?”穆遥大怒,“无用的东西!谁动的手你不会一刀杀了?”

“对,我就是无用的东西……”男人绝望地叫一声,“你放了我……”

穆遥更加恼怒十倍,寸步不让,“告诉我便放了你——谁给你留的罪印?”

男人低着头,忽然笑起来,他就这么无声的笑着。久久之后,强撑着抬起脸,脖颈拉出一个惨白纤长的弧度。发间水珠淋漓滴下,透过眼睫落在眼中,刺得双目通红。男人用力眨一下,无处安置的水珠滚下来,划过枯瘦的面颊,走过细长的颈项,投入冰冷的心口,如一滴泪。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越笑越是止不住,“穆遥,这是我的事,同你有什么相干?”

穆遥心中知道他在激怒自己,仍然无法制止汹涌的怒意掠上心头,不去理他的话,“谁给你上的刑?”

男人动一下,语意飘得像风中最后一点残絮,“同郡主什么相干?郡主凭什么问?”

穆遥点着名字叫一声,“齐聿!”语含警告。

男人仍然在笑,薄而轻飘的笑浮在枯瘦的面上,画皮一般难看,“郡主。”

穆遥压着不肯发作,只问,“谁动的手?”

男人一声不吭,就着那么别扭的姿势悬在水里,沉默同她对峙。

“齐则也!”

男人僵硬的假笑一点一点收敛,忽一时大叫,“不许这么叫我!”语气渐渐慌乱,“你为什么偏要问?关你什么事?你管我死不死疯不疯?你管这些做什么?”

“我乐意,你管不着。”穆遥冷酷地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法子吗?”将布带捆在铜炉上,拔脚便走。

男人张一张口,又闭上,顽固地一言不发。

穆遥走两步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齐聿,休要同我嘴硬。好叫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我再问你一次——你身上的罪印,是谁动的手?”

男人无所谓地笑一声,“早已经过去的事,我忘了。”

“忘了你又哭什么?”穆遥冷笑,“你既然不肯说,想必喜欢得紧,这种东西我这里多得是,不如我也给你烙一个?反正你很快就忘了。”

男人万万想不到从穆遥口中听到这么一段话,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人,他知道自己应当又入了那个可怕幻境,幻境里每一个穆遥都会在不知哪一个瞬间撕去画皮,成为另一个人,狞笑着杀死他——

男人死死地盯着她,“好啊,来试试。”

穆遥被他一句话堵得心口生疼,好半日说不出话来。

男人屏住呼吸,平静地等了许久,罪印镌刻灵魂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眼前人几回变幻,仍是穆遥的模样。是穆遥,是她,如今这个世上,只有她会怕他疼。

男人眼眶烫得生疼,闭一闭眼,木木道,“我忘了,我真的忘了……你也忘了……不好吗?”

“忘?”穆遥点一点头,“下辈子吧。我现在便去会一会高澄,非但是高澄,我手中俘虏崖州亲贵无数,我现在便把这些人逐一审过,你在王庭的桩桩件件,我一件也不会漏过。”

男人双目大睁,他渐渐开始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知道无可弥补的祸事就要来了,从心底里生出一个无法扼止的疯狂的念头,那念头荒草一样凶猛生长——死了吧,等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穆遥犹自说得痛快,“你不要以为除了问你,我便没有法子——齐聿,你干什么?”

男人拉扯束带纹丝不动,手臂脱臼抬不起来,低下头也触不到腕脉。他陷入完全的疯狂之中,也不管能否致命,牙齿触到一点上臂便疯狂撕咬,舌尖尝到血腥味也不能叫他停止。

穆遥大惊失色,踏入池中夺开手。男人对身周事失去全部感应能力,一切一无所觉,只有死志顽固不化。他被穆遥强行攥住无法再去撕咬血肉,便又去拉扯束带,疯狂中生出的蛮力拽得铜炉哐哐作响。

穆遥急忙同他解开,男人一得自由便用尽全力挣脱,转头便跑,毫不意外“砰”一声栽入水里。

他现在疯到这般田地,穆遥不敢太过紧逼,索性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沉闷的三两下水响过去,男人一点无用的挣扎便消失了,只余一串尚未销尽的水泡。这么简单就消失,简直如同他人生中的每一次挣扎——倾尽全力出击,轻而易举失去。

穆遥极轻地叹一口气,矮身入水,拉着男人出来。男人无知无觉,沉甸甸只是往下坠。穆遥一只手拉着他伏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在他心口轻轻按压,两三次过去,男人手足挥舞,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肩背接连耸动,又吐了好些水。

男人恢复了呼吸,眼睫微微颤动,又沉甸甸坠下。

穆遥摸一摸他水淋淋的头发,“这回你可疯够了……”摸索着寻到他的右手肘,一推一合,喀一声将脱落关节仍旧推回去。男人疼得一叫,他气力耗尽,这一下子连声音都十分微弱,细碎的一点痛叫如一片枯叶随风坠落,那么微不足道,又无足重轻。

男人歪过头,又吐出许多水。他气力早已耗尽,伏在那里如一层飘零的薄絮。穆遥安抚地捋过他尖利的脊背,扯一条巾子擦拭,便挽着他出水,推到铜炉边长榻上,塞进大棉被里。

余效文在外枯等半日,眼见东天发白,院外已有侍人洒扫的声音,里头仍然不见人出来。他惦记齐聿刚刚退热,再一回折腾病情加重了,又要费事,乍着胆子叫一声,“郡主?”

不闻回应。

余效文百折不回又叫一声,“郡主?”补一句,“小齐公子必须服药了。”

里头应一声,“进来吧。”

余效文松一口气,推门入内,便见自家郡主正坐在长榻边出神。长榻原来在池边,此时挪到铜炉靠火地方。榻上大棉被裹里着一个人,闭着眼睛,鼻翼翕动,竟然又在哭。

余效文感觉自己此时进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紧张地看一眼穆遥。

穆遥倒不留意,“你看着他,我去换件衣裳。”转到屏风后头,换过一身干衣裳,穿上夹袄,收拾齐整出去,抬头便见余效文二指拈针,正在男人颈畔处缓缓入针。

穆遥一手撑在屏风上,安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