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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238)
徐星友道:"龙师弈棋,每局需彩头七百两。三位大师可有此彩金?"
白松笑了笑道:"徐先生也小视方外人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京师祺祥号的支现银票五千两,不知够不够?"
徐星友暗自心惊。随随便便摸出五千两银票,这三个和尚不知是什么来头?他道:"不知家师意下如何,不过家师刚弈过一局。"
他转身进内。
黄龙士正坐在棋局前闭目养神,听得徐星龙进来,也不睁开眼道:"星友,是什么人?"
徐星友道:"不知,是三个高丽和尚。他们要与龙师对弈,不知要不要答应他们?"黄龙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道:"高丽人?"他睁开眼,道:"三十年前,我与盛大有对弈后,有过一个高丽少年前来挑战,话说得很傲,却输了十七子,可说一败涂地。高丽棋品不高,虽与中原相通,但僻处一隅,终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与他们下一局无妨。"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那三个和尚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似不以外象所动。见黄龙士一出来,三人站起身,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白松、红梅、青竹,见过黄先生。"
最年轻的青竹却将椅子带了带,那红木椅子发出"嚓"的一声。
白松垂目道:"青竹,曹溪一滴水,映大千万象,终是一滴水而已。"
青竹恭身站立,道:"师兄,多谢了。"
黄龙士坐了下来,道:"三位大师是曹溪宗吧?"
曹溪宗本是高丽禅派。高丽禅宗,几乎与中原同步,唐时传入新罗,共有八派。至高丽朝时已分为九派,称"禅宗九山",一派是神秀所传的北宗禅,一派是曹洞禅,另七派则都由洪州禅分出。至宋时,高丽禅僧智讷来中原曹溪山学禅,归国后并九山为曹溪宗,至此,高丽禅宗便是曹溪宗一统天下了。
白松道:"黄先生果然渊博。贫僧等正是曹溪宗。"
黄龙士笑道:"禅门顿悟渐行,定慧双修,与弈理亦相通,中原禅门亦多弈道好手。然弈道终不可失杀伐之心,修禅至深处,便与弈理不合,故禅门中弈道高者,禅理必不精。松大师谅不知此理。"
白松一笑,道:"弈理如兵法,然兵法中亦有禅意在,只看人会修不会修。请。"
黄龙士大笑道:"松大师佛法高深,月天领教了。不知彩头如何算法?"
白松道:"黄先生,你弈棋的彩头,可是一局七百两,完局后一子一百两?"
黄龙士微笑道:"正是。"
他将棋盒打开,道:"哪位大师来?"
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自知不是黄先生对手,但请黄先生先指教我师弟红梅一局。"
那是要车轮战?黄龙士不禁沉吟。这松竹梅三人不知深浅,但敢上门挑战,绝非庸手。他刚与徐星友下完一局,自觉眼前还有点昏花,若再下三局,不知撑不撑得住。
青竹见黄龙士有些沉吟,道:"黄先生,当年山阴唐九经先生设武林会,西湖边周懒予先生一人孤身会天下十七名手,大获全胜,当时周东侯、汪汉年两先生正值少年,棋力正如日中天,也为周先生击败。黄先生号称当今天下无双,难道这区区三局棋也不能下么?"
黄龙士看了看青竹,忽然笑道:"竹大师,你不必激我,黄某虽已不年轻,但少年豪气犹在。请竹大师先行。"
他将黑子揽过,先在盘上放好座子,道:"梅大师,请。"
周懒予本是国初弈道第一人,黄龙士少年时见过他一面,授九子亦被周懒予杀得大败。当时黄龙士尚是十一岁少年,在乡间已无对手,正是心高气傲之时,与周懒予这一局是他平生第一场大败,自此,黄龙士立志,终要取周懒予而代之,成弈道第一人。但他被人称为"弈圣"之时,周懒予却已过世。
击败周懒予,已是永不可能了。
这心思一直在黄龙士心中。此时青竹提起了周懒予,他只觉心中如有烈火燃起,少年时那般虎视天下的豪情似又升腾在胸中。
※※※
枰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
红梅每下一子,黄龙士几乎不假思索,便下了一子。至红梅时便又要思考片刻才又下一子。而白子方下,黑子转瞬间便已落枰,盘中,时常听得"啪啪"两声脆响。
徐星友看得有点头晕,却见青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白松却指了指门外,两人走了出去。
观棋不语,自是古训。一出门,白松小声道:"青竹,下一局你力求将棋路搅乱,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红梅此时已呈败象,他们自也看得出来。
青竹道:"这黄龙士落子如飞,难道真与梅师兄棋力相差如此之大?"
白松叹道:"论棋力,红梅是不及黄龙士,但也不至于败到如此惨法。他是中了黄龙士的圈套,每一步都在跟着黄龙士走,如此一来,先行之利已是尽失,岂有不败之理?"
青竹道:"可黄龙士每一步都不假思索,可又无懈可击,岂不是棋力远在梅师兄之上?我想必也不行的。"
白松道:"未战先馁,弈者大忌。黄龙士哪里是不假思索,他下得如此快法,只不过红梅在想一步棋时,下一步都已在他算度之中。红梅想得越久,黄龙士便算得越精,下得也越快。你下时,要与他以快对快,不让他有时间思考,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到屋中,却见红梅面色惨白,对着一局棋发愣。这一局,白子处处捉襟见肘,可说是大败特败,再无反覆的余地。
青竹看了一眼,惊呼道:"十九子!"
一局棋负十九子,那已不是一个档次的弈者了,怪不得红梅面色如此惨白。他原本只道自己弈术纵不及黄龙士,亦当有一争,下完一局,方知相去如此之远。
这一局棋,一下子输掉了两千六百两。白松拿来的五千两银票,竟然一下输掉一半多,若青竹还输那么多,那白松便不必下了。
黄龙士收好了棋,笑道:"承让。"
这一局棋他并没花太多心思,这红梅棋力虽不差,却较徐远还差得两三路。此时徐远让二子亦下不过黄龙士,红梅不过执了先手,自然更不能与黄龙士相提并论。
红梅站起身,颓然道:"师兄,我愧对恩师。"
白松一笑,道:"弈理亦窥天道。红梅,你这一局虽败,但得与黄先生手谈,对你的禅定功夫,定大有进益,何愧之有?"
这时,小六子在门外道:"徐爷,可要用饭了?"
此时日已过午,与红梅这一局棋下得甚是快,也花了一个时辰。徐星友早命下人,若有人对弈,则无急事不得喧哗,小六子到这时才得空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