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238)

"你胆子也太大了,想偷渡?"

"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他低低地笑着,"十九岁前,十九年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十九年,那那时她岂不是只有五、六岁?岂有此理。我有点生气地说:"不要骗我,我不是红卫兵了。"

他在里面笑着:"是真的,真的。"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

"那年,本来我们说好,乘中正号去台湾。那一天,好大的雾,城外,炮声已经响成一片,解放军已经要渡江了。那时我是国民党里的少尉参谋副官,她父母原本是驻德使馆的官员,没什么后台,自己很难去了,所以很放心我带她去台湾。"

我竖起耳朵:"后来呢?"

"后来?他们却想不到,我已经和地下党接上了头,携带资料迎接解放军进城。他们一心把女儿送到台湾去,却是已绝对不可能了。"

"混蛋!为了不暴露你,你害了她!是不是?"

不知为什么,我在门外,感到了一阵愤愤。

"不,我没有害她,我只是给她写了张纸条,告诉她我会在火车站等她的。其实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我再也没有看见她。那一天雾很大,火车站里人挤人的,谁也找不到谁。"

我走了,没有再去理他。蒋文良在门里还在大声喊着:"喂,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的?你到底是谁啊?"

※※※

"要插地藏香了。"

奶奶摸索着两支蜡烛,插在门口的石板上。

我看着她在做这些四旧的事。好在革命群众虽然破四旧,可老头老太要干四旧,谁也没办法。

"阿保,让菩萨保佑你阿爸阿妈在天堂里快快活活的。"

我有点失笑。我没念过多少《圣经》,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圣经》也多半忘得干净了,可我也知道,地藏菩萨肯定不是在耶和华的天堂上的。

奶奶闭上眼,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听着她的声音,有点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奶奶,今天是七月三十么?"

奶奶睁开眼,说:"是啊。今年要插两回地藏香,下个月还有一次。"

"地藏菩萨是什么人?"

"地藏菩萨看人在阎罗王那里受苦,就到地下去渡人。今朝是他生日。"

我笑了:"奶奶,你可不要乱说,被别人听到了,要说你是老迷信。"

奶奶看着我,说:"不管什么世道,你只要记着一点,做好人。你阿爸阿妈就是好人。"

我无言。他们对于我好象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了,忘了。

"奶奶,你说一个好人会有好报么?"

"当然有。"奶奶斩钉截铁地说。

※※※

九月七日,白露。夜。

我走在站台上。

远远地,又有一列火车驶过来了。今夜她会出现么?当然不会,一个月前,她来过了。地藏菩萨今年有两个生日,她不会来两次了。

我摸出一根雄狮叼在嘴上,划着了火柴。

如果奶奶看见我抽烟,会不住地唠叨吧。我吐了口烟,嘴角,浮出点笑意。她也在天堂看着我么?尽管她信的是菩萨不是天主,但我希望她能进天国,天主的心胸不会那么狭小吧。几天前死去的蒋文良,如果他能进入天堂的话,我也希望他也能进去——不过,记得小时父亲说过,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

可是,有天堂的话,一定早被什么造反派组织占领了。

在站台上,我感觉得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颤动。月亮还在天上,圆圆的,又到了十五了。

一阵白气。我咬着烟,吐了口,那烟头在白气中划了道弧线,落到地上。

烟气散去,在那一头,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一个女子。

"埃娃!"

我小声地叫了一声。月光下,她扭过头,大概也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叫她。

我从树丛里走出来,她看见是我,有点惊慌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把脸展示在月光下,说:"我就是保禄,你不认识我了?"

她仔细地看看我,才微微一笑,说:"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些时候都不见你,你的样子倒象个大人了。"

象个大人?我不由苦笑。我想问,脸上多了点伤疤就是象个大人么?然而我没有,我只是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已经从一个光荣的革命战士成为一个不齿于人类的反革命份子——尽管我看不出自己身上的变化。

"蒋文良死了。"

她的脸暗淡了一下,但马上兴奋地说:"对了,我都不知道我前几天去哪儿了,总是又暗又湿的路,走都走不完,我害怕。看见你真好。"

我也微笑着:"看见你,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