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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55)
李桥说,钢铁厂都能拆了,铁饭碗算个球。
秦之扬说,我妈妈老是跟我说,好好读书,考好大学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人生太复杂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说,连你都这么说,我更没救了。
夏青仰起头,眼睛闭上,过了会儿,嘴巴抿了一下,像在笑,但更像是抽搐嘴角,她说,我看到了。
她睁开眼,黑眼珠闪闪发亮,往我身边一指,说,十年前,吴润其站的位置,很多原材料,堆起像小山,有铁,有碳,还有氧气瓶,这么高!
传送带把原料运过来,混合,到秦之扬那里,冶炼,精炼。
她仰起脑袋,往上空指,红色的铁水倒进熔炉,加氧气,烧啊烧,炉子倾倒,哗,出钢水,一个个模具排队,像放学回家的小学生,移过来,接住钢水,冷却成型,唰唰,移走。
我跟着她的手指,看见了热火朝天的炼钢厂房,工人忙碌来回,铁水钢水缓缓流动。
我说,跟女娲捏人差不多。人也是生产线上蹦出来的。
夏青说,钢可以废物回收利用,人不行。
我们都笑起来。
秦之扬说,现在学校里骂人,流行说回炉重造。
我说,人的命运是不是天生定好的,跟生产钢铁一样,出厂的时候,质量、规格、用途,已经定好了。
有的是劣质钢,假冒伪劣,拿去建豆腐渣;
有的是优等钢,能修摩天大楼,长江大桥;
有的更好啦,特种钢,造火箭卫星哩。
李桥抽着烟,笑道,那我是实打实的劣质钢。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做出来是豆腐渣工程。
夏青脑袋转过来,望起眼睛,一板一眼地说,可以做艺术品。像精品店里卖的撞珠。我喜欢撞珠。
李桥还在笑,说,我谢谢你。
秦之扬是特种钢,他没有顺着话题讲,问,那你们觉得,钢的质量,是看原材料,还是看生产线,看工艺?
我说,我是原材料不好,工人不负责,机器便宜,工艺也差。
李桥说,我的厂子无人监管,自动运作。
秦之扬说,厂长跟火箭商谈好了单子,但我想做潜艇。
夏青面无表情,她听不懂我们的话,也不关心。
她往前走,说,我要爬烟囱。
我们顺着楼梯,走到烟囱底下,往上望。烟囱直径有五米长,是个巨大的黑洞,尽头有白光。我说,居然这么大。回声在烟囱里荡开。
秦之扬压低了声音,说,从远处看好小。可他的声音还是被烟囱捉到了,好小好小……
夏青眼睛发亮,敞开嗓子,说,有人吗?
烟囱叫了起来。
李桥捂住她嘴巴,低声说,你想把厂子外的人招来?
烟囱跟着他说悄悄话。
夏青眼睛笑得弯起来,点点头。
李桥松开她,说,从现在开始,只准讲悄悄话。
我忧愁地想,钻完烟囱,我的白裙子铁定废了。
大家很快决定,沿烟囱内壁的环形楼梯往上爬。李桥推了几下楼梯,空置多年,不够结实。
烟囱像一口深井,我有点怕,但我更想爬到光亮的出口。李桥用绳子把四个人的腰绑上,他走在最前边,夏青跟着他,我跟上,秦之扬断后。
楼梯沿着烟囱内壁,螺旋向上,钢铁的踏板,踩在脚下木头一样松软。
越往上爬,光线越少,四周越黑暗,脚变成了手,在黑暗中摸索梯子。
李桥问,怕不怕?
夏青说,不怕。
听她的语气是真不怕。我羡慕她,永远没有烦恼和恐惧。
李桥说,就知道你不怕,你是个憨包。
秦之扬说,夏青,以后李桥这么说你,你就这么说他,说他是憨包。
夏青说,可他不是憨包。
秦之扬说,不是也可以说。
我们每讲一句话,烟囱都配上立体环声特效。
秦之扬说,吴润其你怕不怕?
我浑身是汗,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