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259)

陆诏年和陆闻恺的通学路有时沉默,有时讲一路,讲着讲着就吵起来,大多时候只有陆诏年一个人生气,陆闻恺是不敢吵她的,尤其当着长工的面。长工是夫人的心腹,如果长工把事情稍稍夸张地告诉夫人,他母亲又会遭到责难。

他母亲的确是陆霄逸的外室,这两年有了“姨太太”的名分。在地方,姨太太没有风光可言,陆夫人虽不是什么远近驰名的妒妇,可眼里容不得沙,相当有脾气。家里突然来了位姨太太,还有一个儿子,她没拿菜刀把丈夫一道斩死,已是心怀慈悲。

陆闻恺极力讨好陆诏年和她母亲,日子好了一些,但他的母亲平日里还是不能到主楼的饭厅吃饭。

人情就是某种权利,他母亲在这个家没有权利。

这天傍晚放学,陆闻恺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长工的身影,他想着,是不是先去接陆诏年了,或者有什么事。天快要黑了,陆闻恺决定不再等。

他去了陆诏年就读的小学。

令人惊讶的是,陆诏年独自一人,傻兮兮地站在小学校门口的槐树下。她拿树枝桠泥沙地上写字,抬头看到他来了,忽然眼泪汪汪,豆大的眼泪如雨般砸落。

陆闻恺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用力揉了一把,变得柔软。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牵起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气阴沉,乌云盖顶,好似随时会有倾盆大雨ᴶˢᴳᴮᴮ。

陆闻恺不由自主快步走,他虽然纤细,可手长脚长,陆诏年比他小,个头也娇小,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她走得踉踉跄跄。

经过一个凹凼,陆诏年一个不注意一脚踩进去,直棱棱地就往地上倒。幸好陆闻恺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陆闻恺惊魂未定——他不敢让陆诏年出一丁点事,思虑衡量片刻,他蹲下来,让她伏到他背上来。

陆诏年迟迟未动,陆闻恺不得不催促:“等候天黑了,你不怕吗?”

陆诏年便扑倒在他背上。

他背着她经过芦苇荡,沿着江畔浅滩一直走。

不远处围了一群人,有的突兀似的,也不想为了看热闹出现在这里的。这种狭窄的江流分支,通常不会有人来。

陆诏年来了精神,敲打他的背,捏他耳垂:“带我去看嘛。”

陆闻恺鬼使神差地就往人们围聚的地方走去。

原来热闹不在围聚的地方,而是江中。

一对男女被倒错钉在木板上,从上游漂了过来。他们已经被处置过了,身上有血迹。

陆诏年还未看清什么,眼睛就被蒙住了。她扒拉陆闻恺的手,只听他说:“你别看。”

陆诏年闹腾起来,从陆闻恺身上掉下来,栽在叶草丛里。就这样歪斜着身子,她看见了江中漂流物的情形。

陆诏年慢吞吞站起来,忽然有些口齿不清:“这是在做什么?”

“我听说‘同袍’的规矩最看重忠孝礼节,不得欺兄盗嫂,这应该是在处置……奸夫□□。”

陆闻恺实际担心给陆诏年解释了之后,是否会给她纯真的心灵蒙上阴影,可更头疼她刨根问题的个性。

他说了这话后,她果然一句话都不说了。

漂流的两人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江流中的异色。她抱紧陆闻恺手臂,分明不是冷天,牙齿却开始打颤。

陆闻恺把陆诏年生拉硬拽走了。

陆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长工和奶娘也不在,陆闻恺没办法,把陆诏年带到小洋楼,让母亲给她熬了碗清热解火的糖水。

晚些时候,夫人回来了,陆闻恺把陆诏年送回夫人身边。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陆闻恺才从他母亲嘴里撬出实情——

陆老爷他们堂口的一位弟兄,出入过几次陆公馆,和陆诏年的奶娘看对了眼,背地里好上了。

从此奶娘没再出现,她的长工丈夫也默默消失了。

陆闻恺肩负起了接送陆诏年上学的责任。

真正由他来接送,他发现这件差事远比预料的困难。陆诏年实在太好动了,上一秒还在苦恼到底是腊肉馅儿的粽子好吃,还是蛋黄馅儿的好吃,下一秒就追逐起忽短忽长的影子。

陆闻恺其实很想知道,对世事如此新奇却又空无一物的人,过的日子到底什么样,会不会很快乐?

那天,陆诏年被一样新鲜事物吸引了。

大马路上,几个工人把一架钢琴搬进大使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架三角钢琴在门外放置了一会儿,有个事务员样子的人过来试了试琴音。

回家的一路上,陆诏年没有提起钢琴,可一到家,她立即同夫人说:“我要那个!”

陆诏年想要一架钢琴,为此当母亲问她是否想学钢琴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答了“是”。

陆诏年出生至今,享惯娇宠,可她尚未主动提出需要什么。她说想要钢琴,父母一合计,觉得这是个“摩登”的主意。

很快,陆老爷就托人送了一台名贵的钢琴到陆公馆。过了几天,钢琴教师也来了。

陆诏年一开始很尽兴,就像玩儿似的,觉得新奇又快乐。

由于基础练习,没有耐心的陆诏年很快就不学了。

陆夫人抬手甩藤条,陆诏年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却感觉有什么人抱住了她,掀开眼帘一瞧,陆闻恺竟替她挡了去!

陆闻恺忍着不吭声,然后在夫人惊诧的目光下开口,他可以学么。

*

阳光透过窗外的黄桷树枝桠照来,用人们早早扑了蝉,院子里听不见蝉鸣,只有琴声传出。盛冰块的瓷盘放在厅堂每一个角落,冷气缥缈,陆公馆的客人喝着茶,吃着水果,舒心极了。

乐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陆诏年抬手,转身向人们屈膝。她仪态优美,连唇角弧度也刚刚好,像是城中名门家的淑女。

掌声与赞誉中,陆诏年翩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