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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26)

我一面想,一面响应:「令尊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他出事的时候,你们母女二人,受了不少的苦吧?」

在于是的脸上,有一刹那很痛苦的神情,然而却一闪即逝,她用淡淡的神情、淡淡的声音道:「都过去了。」

虽然她看来全然若无其事,可是我可以感到那段经历是她永远的哀痛!

不但是我和白素感到如此,连红绫也知道这一点,她突然过来,紧紧地拥抱了于是一下,于是当然也知道红绫为甚么会有这样的行动,她眼睛中略有泪光,可是她并没有进一步伤感的表现,而立刻取出了名片来,分给了我和白素。

接过名片,我看到她的衔头是「国家历史研究所现代史研究员」。

我问了一句:「是研究中国现代史?」

于是点了点头,在这时候白素显然知道我接下来想说甚么,所以她重重地碰了我一下,并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抢著道:「不知道我们可以提供甚么样的帮助?」

给白素这样阻止,当时我要说的话,当然没有说出来。后来我问白素:「你为甚么要阻止我?」

白素反问:「当时你准备说甚么?」

我道:「我准备向她指出一个事实:根本没有所谓现代史──一切历史都可以随意篡改,甚至于连相片上的人,也可以随意令之消失,毫无真实可言,全凭当权者的意志决定,这样的所谓历史,有何研究价值!」

白素吸了一口气:「或许正由于如此,她才要研究,以求还历史的真面目。」

我哈哈大笑:「你太天真了,当权者自有一套历史,他们不要真面目,真面目就永远不会出现!」

白素叹了一口气:「虽然如此,可是她既然是研究员,必然明白这一点,不需要你去提醒她,如果你说了,徒然使当时的气氛变坏,这又何必!」

我虽然还是不同意白素的想法,可是也没有继续说甚么,因为对于当权者决定历史这一点我和她意见一致。

却说当时白素问道:「不知道你来找我们是为了甚么事情?」

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是她的要求很难说出口,犹豫了片刻才道:「家母患了肺癌,已经到了末期──」

她说了这一句,我就不禁皱了皱眉,以为她想来求我为她母亲去找勒曼医院。

所以我立刻道:「令堂高寿有八十多了吧?」

我的意思很明白:人总是要死的,应该接受自然的安排,不应该强求甚么。

于是怔了一怔,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才过了九十六岁生日。」

我还想进一步提醒她,人活到了九十六岁,应该已经很够,没有必要还想活下去。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又阻止我发言,她问于是:「医疗方面怎么说?」

于是再吸了一口气:「医院说从现在起,生命随时会结束,最多还有一个月。」

白素安慰她:「也不必太难过,人总是会这样的。」

于是淡然道:「我不会很难过,家母更看得开,说她一生经历,绝对不枉此生,只是有一件事情她要是不在死亡之前完成,她实在死不瞑目。」

听到这里,我知道自己弄错了,老人准备迎接死亡,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做而已。

关键当然就在她要做的这件事情上。

我和白素同时问:「是甚么事情?」

于是望著我们,道:「她要和卫先生、夫人会面。」

我怔了一怔,向白素望去,只见她的神情也同样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一生充满了传奇的老太太,为甚么要和我们会面──这样临死的要求,可以说古怪之极。

于是看到我和白素神情犹豫,还以为我们不肯答应,她又急忙道:「家母说,她心中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两位,希望藉两位的记述,传诸于世。」

这时候我思绪相当紊乱,首先我并没有拒绝之意,因为这位老太太,绝对是值得会见的人物,她不请我去,我也要主动提出要求。可是听得于是这样说,我不由自主摇头苦笑,道:「如果令堂知道的秘密,想经过我的记述传下来,那真是所托非人至于极点──我的记述,就算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也不会有人相信,都以为是胡说八道,荒唐之极的无稽之谈!」

于是笑了笑,显然她也不见得认为我的记述是事实,她道:「家母这样说,我就照样转述。」

我用询问的眼色望著她,她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所谓天大的秘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她虽然年纪老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是头脑依然清醒无比,绝对不会胡说八道。」

听得她这样说,我不禁很感叹,人,身体死亡,头脑也就跟著死亡,实在很冤枉,如果给还是很好、充满了记忆的头脑一个好的身体,生命还可以继续存在!

于是这样说,当然是想说明她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要见我们,而是确然有话要对我们说。

我本来就没有拒绝于是请求的意思,这时候我已经要答应了,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立刻问:「令堂现在在哪家医院。」

于是缓缓地道出了一家医院的名称,那医院用四个数字为名,和普通的医院不同。我当然一听就知道这医院属于军方,而且只收将官以上的高级军官──别以为用美丽的口号堆砌起来的社会不会有阶级之分,实际上在那样的社会中,阶级分得比甚么都严!

像这样只供高级人员所使用的医院,普通人别说进去看病,就算在门口张望一下,也是有罪的。那属于特权阶级高层专用,连特权阶级的中下层人物也只好望门兴叹,普通老百姓更连想都不用想了!

于是的母亲是于放将军的妻子,于放将军死后,名誉得到了恢复,自然家属也恢复了特权阶级的待遇,所以才能进入这样的医院。

我一向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所以一听到这医院的名称,就自然而然皱起了眉。

白素当然知道我为甚么皱眉,她正在想该如何对我说,红绫不知究竟,已经抢著道:「这医院的名称好奇怪!」

我正想接著红绫的话大大发挥一番,于是已经先道:「那是专门为一个高级特权阶层而设的医院──有这样的医院或是其它同类的场所存在,就证明这个地方离人类理想的文明、平等、自由的境界,还相去很远。」

我没有料到于是会做出这样的解释──就算让我来发挥,也不能作更好的说明。

于是又转向我:「我知道卫先生不是很愿意到这种环境的地方去,可是为了完成母亲的愿望,我还是要硬著头皮向两位提出请求:请两位去见一见她老人家,听她究竟有甚么话要说。」

白素没有说甚么:只是望著我──她虽然和我同样厌恶那种环境,可是并不像我那样执著,所以问题在我的身上。

我想了一想,道:「如果只是听她说话,白素一个人去,也是一样。」

于是苦笑:「我早就了解到卫先生的立场,所以我向母亲提过卫夫人来也一样,可是人老了,固执起来,就没有办法,她坚持要卫先生去,就算卫先生一个人去也可以。」

于是说话相当直接,她这样说,不但有得罪白素之嫌,而且也象是在说我「越老越固执」,不知通融!

我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也很清楚地表示了我心中的不满。

白素道:「是不是可以通过电话,使卫斯理可以听到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