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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35)

3月1日,按照国际日期变更线来划分的话,也就是我们的2月28日,发生了地震,刮起了大风暴。“警报号”和她那些邪恶的船员仿佛受到了召唤似的匆忙从达尼丁出航,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诗人和艺术家开始梦见奇怪的、潮湿的巨型城市,还有一个年轻的雕塑家在梦里刻出了恐怖的克苏鲁的形象。3月23日,“爱玛号”的船员登上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岛,还有六个人死了;就在同一天,那些敏感的人梦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大怪物,还有一个建筑师疯掉了,一个雕塑家突然变得精神错乱了!而4月2日的这场大风暴呢,在这一天,所有和潮湿的城市有关的梦都消失了,威尔科克斯也从那场奇怪的发热中复原了。所有这一切,和老卡斯特罗所暗示的有关大恶神和它们即将到来的统治时期、它们的教义和它们神秘的梦都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就要栽倒在人类的力量所不及的、宇宙恐怖的边缘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肯定只会引起心里的恐慌,因为从某一方面来说,4月2日打断了各种可怕的邪恶力量对人类心灵进行的攻击。

克苏鲁的呼唤克苏鲁的呼唤——来自大海的疯狂(2)

在紧张地发了一整天的电报并安排好一切之后,当天晚上,我便辞别了我的朋友,坐上了开往旧金山的火车。不出一个月,我已经身在达尼丁了;我发现那里的人对那些在海边的老酒馆里闲逛的神秘教徒一无所知。码头的浮渣是司空见惯的事,不值得去特别关注;但还是有人含混地说起了这些杂种曾经做过的一次内陆旅行,在那段时间里,远处的山丘上还曾隐约响起了鼓声,并燃起了红色的火焰。在奥克兰,我了解到,约翰森在去悉尼参加了一次敷衍了事且没有结果的调查之后,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此后便卖掉了他在西街的平房,和他太太一起坐船回他在奥斯陆的老家了。关于他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他的朋友不比海事庭的官员知道的多,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把他在奥斯陆的地址给了我。

随后我便到了悉尼,但我和船员以及海事庭的人所进行的谈话都是徒劳无益的。我在悉尼湾的圆环码头看到了“警报号”,此时她已经被卖掉了,并转做商业用途,我从她那里依然是一无所获。那个蹲倨在刻有象形文字的底座上、长着乌贼头、龙身和带鳞的翅膀的小雕像被保存在了海德公园的博物馆里;我好好地把它看了够,发现它是一件做工异常精细的作品,那种神秘、恐怖、古老的意味和不同寻常的材质都和我在勒格拉斯那儿看到的稍小的那件雕像一模一样。馆长告诉我说,地质学家认为它是一个可怕的谜;他们发誓说,地球上根本不存在这种石头。我想起了老卡斯特罗给勒格拉斯讲的那段关于大恶神的话,不禁打了个冷战:“它们是从星星上来的,还带来了它们的偶像。”

我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理变化触动了,我决心去奥斯陆找约翰森二副。我坐船到了伦敦,随即便转船去了挪威的首都;在秋日里的一天,我登上了爱格堡干净、整齐的码头。我发现,约翰森的住址位于哈罗德皇帝的老城里,在整个大城区被改称为“克里斯蒂娜”的那几个世纪里,只有老城还一直延用着“奥斯陆”这个名字。我坐了一小段出租车,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叩响了一幢整洁的古建筑的大门。一个愁容满面的黑衣女人来应了门,当她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说,古斯塔夫·约翰森已经不在了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失望。

他太太说,他回来之后没活多久,1925年在海上发生的事把他毁了。他告诉她的事并不比他告诉公众的多,但他留下了一份用英语写的手稿,照他的话说,是一份“技术文件”,很显然,他是为了防备她无意中看到手稿而受到伤害。那天,他正穿行在哥登堡船坞附近的一条窄巷里,从一个屋顶阁楼的斜窗里掉下来了一捆纸,把他砸倒了。两个东印度水手马上把他扶了起来,但还没等救护车赶到,他就死了。医生没有找到确切的死因,认为可能是心脏以及他虚弱的体质出了问题。

此时,我感觉到那神秘的恐怖正在啃咬着我,它决不会放过我的,直到我也“意味地”或是因为什么其它原因死去为止。我对他的遗孀说,那份“技术文件”是和我有关的,并就此拿到了手稿。我把它带走了,在返回伦敦的船上,我开始看那部手稿。那是一份很简单的、结构松散的东西,是一个心地单纯的水手努力写成的事后回忆录,上面逐日记录了那可怕的最后一次航行。我无法逐字逐句地把它转述出来,它很长,也有些晦涩,但我能够把其中主要的内容讲出来,这就足以说明为什么我会觉得海水拍打着船身的声音是如此令我难以忍受,令我要用棉花来堵住耳朵。

感谢上帝,约翰森并未了解事情的全部,即便是他看见了那个城市和“它”。但每当我想到那种不断在生命背后隐现的恐惧,以及那些来自于古老星球的邪恶势力时,我就会睡不踏实,那些邪恶势力正沉睡在海底,等待着随时会发生的又一次地震把它们巨大的城市托举起来,让它们重见天日,让那些教徒来解放它们。

正如约翰森对海事庭的人所说的那样,“爱玛号”在2月20日离开奥克兰的时候,船上只装了压舱物,并没有装货,由地震引发的强风暴猛烈地袭击了他们,令他们感到无比恐惧。待他们恢复了对船的控制后,他们的航程一直很顺利,但在3月22日的时候,他们被“警告号”拦截了,我能感觉到,他在写到“爱玛号”被炸沉的时候,很伤心。当他谈到“警告号”上的那些黑皮肤的恶魔教徒时,显得很害怕。他们的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邪气,这使得他们的毁灭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约翰森搞不懂为什么海事庭会指控他和他的同伴防卫过当。当他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驾驶着缴获的快艇继续前进时,他们看见了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石柱,而在南纬47度9分、西经126度43分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由淤泥、海底沉积物和遍布海草的巨型石建筑组成的海岸线,那正是人类最大的恶梦——由那些来自神秘星球的庞然大物在无法记数的万古永世之前建造的鬼城,莱尔。那里躺着伟大的克苏鲁和他的同伙,他们隐身在糊满绿泥的穹顶下,发出召唤,经过数不清的轮回,那些召唤变成了恐怖的梦,钻进了敏感的人的脑子里,同时那些召唤还变成了命令,让那些忠实的信徒来解放它们。约翰森对这些都一无所知,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切!

我估计,真正突出水面的不过是一个山顶,是骇人的、由巨石构成的堡垒,也就是掩埋着伟大的克苏鲁的那部分。当我想到那些邪恶势力可能就将从那里出来的时候,我恨不得马上就自行了断。约翰森和他的同伴被眼前这个恍若传说中的空中花园巴比伦似的宇宙奇观惊呆了,而且肯定不用人指点就知道这不是地球上能有的建筑。他们惊叹着那些绿色石块令人难以置信的体积,惊叹着那些巨型石柱令人眼晕的高度,并且惊奇地发现,那些巨大的石像和浅浮雕上刻画的形象与他们在“警报号”上的圣物箱里找到的那个小石像上的形象一模一样,从手稿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那些景象给约翰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约翰森并不知道未来派的风格是什么样子,但他在描述那个城市的时候,却像极了未来主义者;他没有说出那些建筑确切的样子,只是不厌其烦地细述着那些巨大的角和面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那些面真是太大了,根本不是地球所能拥有的东西,况且那上面还刻着恶魔般的形象和象形文字。我注意到他说到了角,这让我想起了小威尔科克斯曾经对我说起的那些可怕的梦。他曾说过,他在梦里看见的那些几何体都是非同寻常的,都是非欧几里得体,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球体和维度。而现在,一个学识短浅的水手也说到了同样的东西,而他是实实在在地看见了那些可怕的形状。

约翰森和他的同伴从这个巨大的“雅典卫城”的一处泥泞的坡堤上了岸,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湿滑的巨石,那上面当然不会有我们所谓的台阶了。瘴气从这个浸泡在海里的异形建筑中冒出来,透过那些起了偏振作用的瘴气,他们看到天空中的那个太阳像是变了形似的,而巨石上那些怪异的角也给人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除了巨石、海底沉积物和海草之外,他们尚未看到任何别的东西,但他们却有了某种类似于恐怖的感觉。要不是怕被同伴嘲笑,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可能早就逃离这里了。他们心不在焉地搜寻着,想要找些可以带走的纪念品,但事实证明那是徒劳的。

葡萄牙人罗德里格斯爬到了巨型石柱的底座上,并大叫着说他发现了什么。其他的人都跟了过去,好奇地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雕刻着他们已经见过的、八爪鱼和龙结合出来的形象。约翰森说,那像是粮仓的大门;他们之所以都认为那是一扇门,是因为那上面有装饰性的门楣、门槛,还有侧柱,但他们还无法确定那是什么门——一个平铺着的活门,还是一个斜开的地窖门。正如威尔科克斯曾经说过的,这里的几何关系都是不对的。你无法肯定海面和地面是水平的,所以其它东西的相对位置好像就显得变幻莫测了。

布雷登试着从几个位置推那扇石门,但没有推开。随后,多诺万很小心地围着它查看,边走还边按着不同的部位。他沿着那些可怕的雕刻纹,没完没了地往上爬——如果这门不是平铺着的话,那应该就算是爬了,他们想不通,宇宙中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门呢。接下来,那个巨大的平板从顶部开始轻轻地、缓慢地向内侧转开了,而且他们看见它转得很平稳。多诺万滑了下来,或者说是他让自己溜了下来,回到了同伴的身边,他们一同看着那个门的开启。它是以一种斜向的、不规则的运动方式打开的,所以所有的物质定律和透视法则在这里都是不适用的。

门洞里很黑。那种黑暗实在是一个“大优点”,因为它使内墙上本来一目了然的东西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从里面飘了出来,后来,耳朵很灵的霍金斯觉得他听到从里面传来了很污秽的吼声。他们都只着耳朵听着,而就在他们正侧耳倾听的时候,“它”流着口水,拖着沉重的脚步,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它”的身体是绿色的,质地像胶状物,一点一点地从漆黑的走廊里挤了出来,走到了乌烟瘴气的户外。

可怜的约翰森写到这里的时候,都快写不下去了。在他看来,在那六个最终没能回到船上的水手中,有两个纯粹是在那一刻里被吓死的。“它”的样子无法让人说清楚,任何一种语音都无法形容这种如同地狱般疯狂的、违背所有的事物、力量和宇宙法则的东西。那走出来的简直就是一座山。上帝啊!难怪地球的另一端会有一个伟大的建筑师疯了呢,也难怪可怜的威尔科克斯在那心灵感应的瞬间会狂热地咆哮起来。“它”,来自外星的、绿色粘胶似的东西,已经醒来了,并且要夺回它的权力。星星已经再次就位了,而“它”的教徒没能按计划来解放它,但是几个无辜的水手无意间帮了“它”的忙。经过了千万亿年之后,伟大的克苏鲁又获自由了,又可以为了尽兴而开始劫掠了。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转身,其中的三个人就被那松软的巨爪扫倒了。愿他们安息吧,如果在宇宙中真的能安息的话。他们是多诺万,格雷拉和昂斯特洛姆。正当他们其余三个人匆忙跳到巨石形成的一望无际的狭长通道上,往快艇方向跑的时候,帕克滑倒了,约翰森发誓说,他是被一个本不应该在那个位置上的石头建筑的一个角吞噬了;那个角虽是一个锐角,但它的表现却好像是一个钝角似的。就这样,只有布雷登和约翰森回到了船上,当他们拼命地向“警告号”游过去的时候,在他们身后,那个像山似的庞然大物迈着笨重的步子从粘糊糊的石头上走下来,站在水边,心有不甘地犹豫着。

虽然他们都上了岸,但并没有把快艇熄火,所以他们手忙脚乱地在驾驶舱和引擎之间忙活了没多久,“警告号”就启航了。她开始慢慢地搅动那致命的海水;在那片恐怖的海岸上,那些来自外星的大怪物站在石头建筑上,像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诅咒奥德修斯的逃生船一样,流着口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此时,伟大的克苏鲁做出了比传说中的独眼巨人更勇敢的举动,它粘滑的身躯溜进了水里,开始追赶快艇,并掀起了仿佛汇聚了宇宙力量般的滔天巨浪。布雷登回头看了一眼,就被吓疯了,不时地大笑,发出刺耳的笑声,直到有一天晚上笑死在船舱里,那时,约翰森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了。

约翰森没有放弃。他知道,除非把快艇开到全速,否则“它”必将会赶上来,但他决心要抓住最后一线生机。他把引擎开到全速,然后像箭一样冲到甲板上,倒转着舵轮。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把有毒的海水搅得泡沫翻飞,当快艇被抛得越来越高的时候,勇敢的挪威人开着他的快艇迎面冲向了那个正在追赶他的大怪物,那怪物浮在肮脏的泡沫上,就像是魔鬼帆船的船尾。那个丑陋的、扭动着触须的、八爪鱼似的脑袋几乎都要碰到这艘勇往直前的快艇的船头桅杆了,但约翰森依然是毫不留情地继续往前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球胆之类的东西爆裂了似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滩粘稠的污秽物,像裂开的翻车鱼似的,空气中有一股恶臭,就像是同时开启了1000个坟墓似的,与此同时,还能听到一个声音,但作者没有把它写出来。顷刻间,快艇便被一团带有刺鼻气味的绿色烟云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随后只在船尾还有一点翻腾的毒云;散落开来的那个无名的外星生物的胶状体又像云雾似的重新聚合成它的原始形状,随着“警报号”不断获得动力,离开它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一切都结束了。从那之后,约翰森对船舱里的那个小石像忿恨不已。有了那第一次勇敢的飞艇经历之后,他没再去努力控制航向,而他的魂好像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似的。接下来,便是4月2日的那场大风暴,而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了。他梦见了旋转的光,无尽的深渊,旋转的宇宙,他从深渊冲向了月亮,又从月亮返回了深渊,扭曲的、吵闹着的老恶魔在大笑,长着蝙蝠翼的绿毛小魔鬼也在跟着笑。

从恶梦中醒来后,他被“警醒号”搭救了,接下来就是海事庭官员、达尼丁的街道,还有漫漫的回乡旅程,回到他在爱格堡的老房子。他不能把一切都说出来——他们会以为他疯了。他要在死期来临之前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但不能让他太太知道。要是能把那段记忆抹去的话,死也算是有福了。

这就是我看到的文件,现在我已经把它和浅浮雕以及安吉尔教授的文件一起装到了一个锡盒里。我曾把它们都拼接到了一起,但我希望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已经看到了宇宙中所有可怕的东西。我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叔祖走了,可怜的约翰森走了,我也会走。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个教派依然存在。

克苏鲁也依然存在,我想是,它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石缝中,回到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荫庇它的地方。它那个可恶的城市也再次沉入了海底,4月风暴之后,“警醒号”曾在那片水域中航行过,但没发现任何情况;它在地球上的那些信徒依然在偏远的地方,围着一块巨石,把那个小偶像放在巨石顶端,嚎叫、腾跃、摇摆。它应该是被困在了它在海底的、黑暗的无底洞里了,否则此刻的世界将充满惊恐与疯狂的尖叫声。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升起来的会沉下去,沉下去的回再升起来。令人厌恶的东西在深渊中等待、幻想,衰败遍布于人类动荡不稳的都市中。那一刻终会到来——但我不应该去想,也不能去想!让我祈祷吧,如果我在死之前没能把这些手稿毁掉的话,我的遗嘱执行人会小心行事,而不是胆大妄为,别再让别人看到它。

《克苏鲁神话:邪神复苏》作者:[美]

H·P·洛夫克拉夫特

《巫师归来》

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

我已经待业好几个月了,手头的积蓄也已所剩无几。所以,当我收到约翰·卡恩比的通知,邀我前去面试时,我自然是喜出望外了。卡恩比登了个招秘书的广告,还要求所有应聘者必须先就他们的工作能力提供一份书面材料,我就按要求写了份东西去应聘。

卡恩比显然是一个做学问的隐士,不喜欢和那么多的陌生人打交道;故而他选择用这种方法来筛除那些不符合要求的人。他简单明了地列出了他的要求,这些要求并不是随便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能达到的。其中,懂阿拉伯语就是必要条件之一;算我走运,我学过这个冷门,而且还获得了学位呢。

我凭着大概的方位印象,在奥克兰郊区的一条山顶林荫路的尽头找到了他的地址。这是一座两层的大房子,被老橡树遮蔽着,黑黑的,爬满了恣意生长的常春藤,周围是未经修剪的女贞和疯长了数年的灌木围篱。屋的一侧是一块长满乱草的空地,另一侧是纠结缠绕的葡萄藤,还有树木,包围着这座被火烧毁了的破房子,并把它与邻近的房子隔开来。

除了它那种久被遗忘的样子外,还有某种阴森与凄凉萦绕在其周围——在被常春藤构络出的房屋轮廓里,在若隐若现的、幽暗的窗户里,在奇形怪状的橡树和蔓生的灌木丛那特别的外形里。不知为何,当我走进院子,沿着一条未经打扫的小径走向前门时,我的兴奋劲却有点消退了。

当我发现自己就站在约翰·卡恩比的面前时,我的喜悦滋味就变得更少了;虽然我也无法说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有种冷飕飕、阴沉沉的预感,让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也许是因为他本人,还有他迎我进去的那间阴暗的藏书室吧——里面阴阴地泛着霉味,无论是太阳或是照明灯都不曾将其彻底驱散。真的,肯定是因为这个藏书室了;因为,约翰·卡恩比本人就是我想像中的那种人。

他是那种隐居起来、经年累月做某项学术研究的学者,具有这类人的所有特征。干瘦,驼背,前额宽阔,一头灰暗的长发;苍白的面颊凹陷下去,胡子刮得光光的。此外,他还有一种失魂落魄的神态,一种谨小慎微的畏缩,更甚于一般的隐遁者所常有的那种羞怯,而他那双有着黑眼圈的、不安的眼睛的每一次顾盼,和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的每一个举动都流露出一种持续不断的焦虑。十有八九,他的过度操劳已经严重地影响到了他的健康;我禁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学问把他搞成这么一副形将崩溃的样子。但他在某些方面——也许是他弓着的宽肩膀和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又给人一种曾经孔武有力的印象,似乎他的活力还没有完全耗尽。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深沉而且洪亮。

“我觉得你能胜任,奥格登先生,”在问过一些基本问题之后——大部分是和我的语言知识有关,特别是我对阿拉伯文的掌握情况,他说。“你的工作量不会太大;但我要的是一个能够随叫随到的人。所以你必须和我住在一起。我会给你一个舒适的房间,而且我保证你吃了我做的饭菜不会中毒。我通常在晚上工作;我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时间。”

照说我应该对自己得到了这份秘书工作而感到高兴。但在我谢过约翰·卡恩比并告诉他我随时都可以按他的要求搬进来的时候,我却隐隐地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愿,和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祥之兆。

他显得很高兴;有一刻,他的举止显现出了那种奇怪的焦虑。

“那马上就过来吧——就今天下午吧,如果你可以的话,”他说。“有你陪我,我会很高兴的,越快越好。我真是已经独居了好一段时间了;我必须承认,我已经开始厌倦孤独了。况且,因为缺乏必要的人手,我的工作已经被耽搁了。我哥哥以前和我一起住,并且协助我的工作,可他出远门了。”

我回到我在城里的住处,用剩下的最后几块钱付清了房租,把我的物品打包,不出一小时就回到了我的新主顾的家。他让我住二楼的一个房间,虽然潮湿且布满灰尘,但比起之前我在手头拮据时委身的鸽子窝要舒适多了。然后,他把我带到他的书房,就在同一层,走廊的最尽头。他跟我说,今后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将在这里进行。

当我看见书房里的景象时,我差点吓得叫出声来。这儿和我想像中的那些老巫师的密室别无二致。几张桌子上散放着不知做何用途的古旧器具、占星图表、头骨、蒸馏器、晶体、天主教堂中常用的那种香炉、用破烂不堪的皮革和铜锈斑斑的扣环捆扎起来的书卷。在一个屋角,立着一具大猩猩的骨架,在另一角,是一副人的骨架;头顶上悬着一条鳄鱼的标本。

架子上摞的全是书,草草地扫一眼书名,我就知道这里汇集了古今关于鬼神学和巫术的全部著作。墙上挂着一些怪诞的油画和蚀刻版画,描绘的都是相同的主题;屋里的整个基调就是种种几乎已被人遗忘的迷信的交织混杂。通常地,在面对这番景象时,我应该会抱之以一笑;但不知怎么,在这个凄凉、阴暗的房子里,站在神经兮兮、如恶梦附身的卡恩比身边,我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字机,显得和这里的中古遗风以及魔鬼崇拜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打字机的周围乱七八糟地堆着一摞摞的手稿。屋子的一头有一个挂着帘子的小凹室,放着一张床,是卡恩比睡觉的地方。我瞥见,对着小凹室的另一头的墙上有一个上了锁的橱柜,就在人和大猩猩的那些骨架之间。

卡恩比注意到了我惊讶的表情,并用一种令我难以揣测的表情急切而又审慎地看着我。他开始向我解释。

“我一辈子都在研究魔鬼学和巫术,”他宣称。“这是一个令人着魔的学术领域,而且是一个被特别忽视了的领域。我现在正在写一部专著,想要把已知的各个时期人类对魔术和魔鬼崇拜的实践内容都联系起来。你的工作,起码是目前的工作,就是整理我已经写好的这些初稿,并把它们打出来,同时还要帮我检索参考资料和函件。你的阿拉伯语会对我有极大的帮助,因为我自己的阿拉伯语基础不太好,而我又需要了解《死灵之书》的阿拉伯原文中的某些必不可少的内容。我有理由怀疑奥拉斯·伍缪斯的拉丁文译本存在某些遗漏和错误。”

我听说过这本不同寻常的、几乎被神话了的著作,但从未见到过。据说,书中包含了邪神的最高机密和被禁止的内容;而那本由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写就的原著,更是稀世难求。我奇怪,卡恩比怎么会有这本书。

“吃过晚饭后,我就给你看这本书,”卡恩比接着说。“有一、两段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肯定能帮我搞清楚。”

晚餐由我的雇主亲自烹调和上菜,比我在廉价的小饭馆里吃的好多了。卡恩比好像也不再那么神经质了。他很健谈,在我们喝了一瓶甘醇的苏特恩白葡萄酒之后,他更是开始展现某种学者风范。但不知什么原因,我却被一些暗示和预兆所困扰,而我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回到了书房,卡恩比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那本他提到过的书。书真够旧的,乌木的封面上绘有银色的阿拉伯图案,还饰有黑亮的深红色。我翻开发黄的书页,从里面散发出来的气味呛得我禁不住后退几步——这不是物质腐蚀后所常有的气味,倒像是被人遗忘的墓地尸堆里才有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