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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3301-3350行) (67/108)

帘子被雁翎刀斩开一半,落下来,露出狭小车厢里一张容长端正的脸。

张昴。

52.东宫

张侍中穿着一身布衣,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老头,

摸着胡须含饴弄孙慈祥模样,

可一双狭长的眼中,

到底透露出来宦海沉浮四十年的锐光。

他笑眯眯地望着面前的后生,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揭穿的失措,反而是满意于裴照终于揭开答案,似乎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裴照在挑开帘子的时候已经有了心里准备,

但看见张昴那张脸的时候,依然是被骇了一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昨日一天,

他们为了洗清徐皇嗣的嫌疑而上下奔波,在白云山坠崖,在建春门中箭,间接害死了徐录成,

这些都是徒劳。

“您没有中毒。”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听起来平和稳重。但他毕竟还年轻,在浸淫官场数十载,阅人无数的张昴面前,依然无所遁形。

张昴揣着手,摸着袖中暖暖的火炉,透过那半扇裂开的车帘看着这个后生抿成一条线的唇,笑着说:“老夫确实没有中毒。”

裴照:“既然如此,

那崔相爷也没有中毒。”他用的陈述的语气,

平铺直述地说。

张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就像是之前国子监每次考校时那些博士们对着裴照的考卷会做出的表情一样。但裴照从未有过一次,

如今天这般痛恨这个表情。

他紧紧握着缰绳,冷声问道:“张大人这是要去东宫?”

张昴、崔嵬是三朝老臣,辅佐过先帝,辅佐过已经退位的嘉和帝,即如今的东宫徐皇嗣,如今还是女帝身边重臣。

他和薛容与都是因为想太多了而被绕了进去。黑火一案,本来就极为简单。

“裴少卿是要阻拦老夫去东宫么?可现在,崔大人的车驾,只怕已经到东宫里了吧。”张昴揣着手,眯着眼,望着半片车帘外的天光,颇为悠哉,连说话的语速,都还是平常上朝时候那样抑扬顿挫而缓慢。

裴照知道,他们一开始顺着徐皇嗣给出的方向追查突厥人,做了他们手里的一把利刃,害死了徐录成。可薛容与对徐皇嗣的担保,信誓旦旦,如犹在耳,徐皇嗣就是如此报答她的信任?

张昴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局势已经如此,还能如何?裴照拽着马缰让身下马匹后退了两步,宿卫们整齐地让开道路来。张昴很满意于他的表现,挥手让车夫继续扬鞭赶路,那架不起眼的小马车不出半刻便停在了太初宫前。

太初宫外已经围了一圈的虎贲。

大理寺宿卫被虎贲拦在太初宫前,裴照跃下马,站定在杨开元面前。

初见杨开元时,裴照尚羡慕他与薛容与的亲昵,此刻想起之前在大理寺他替薛容与包扎梳洗的场景,只觉得齿冷。

“你一早就知道黑火之事?”他问。

杨开元见他同张昴一起赶来,便知道真相已然暴露,故点了点头:“是。”

他知道!可他还是任由薛容与孤身犯险!

裴照一把揪住了杨开元兜鏊下颌的缨子。此刻的杨开元与此前在大理寺初见是截然不同,彼时他一袭长衫,青丝懒散,笑得疏狂,似乎和薛容与是比着镜子照出来的一对手足,此刻他铠甲整洁,面容肃穆,一双眼扬着,映出裴照的怒容。

裴照从他的眼中也看出了一个不同的自己。

大理寺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罗,以端方雅正名满神都的少卿裴子旭,在杨开元的眼底,是那么狰狞。

杨开元伸手推开了他。

“你可对得起薛容与!对得起徐录成!”他怒道。

杨开元定定地看向他:“徐录成是咎由自取,纵使没有黑火一案,你以为他还能活多久?”

神都三位皇储人选之中,只有徐录成最为没用,除了一个和女帝一脉相承的姓氏,他别无所有。徐皇嗣本来都懒得对他出手。

但黑火一案事败,徐皇嗣顺势祸水东引——不,他早就备好下策,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思利用突厥人来运送硝石。

黑火案成了,袄僧们背下黑锅,黑火案没成,突厥人背下黑锅。他东宫皇嗣,干干净净。

初六夜里,杨开元率领虎贲帮助大理寺捉拿袄僧的场景犹在眼前,裴照实在不愿相信当初真情实感,伸出援手的队友,一直是背后的真凶。

他后退一步,同杨开元拉开了距离:“所以你们如今是要逼宫了么?”

禁军围住皇城,两员本该病笃的朝廷重臣,生龙活虎地进入太初宫,是要逼得女帝再将皇位还给杨氏?

杨开元不正面回答,只道:“如你所见。”

裴照忘了一眼宝相庄严的太初宫墙,森然道:“我为逍遥感到不值。”

“裴照。”杨开元道,“你非宗室,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薛容与曾说,她以为若皇室再无真情,至少镇国公主和徐皇嗣之间还有实爱。她将徐皇嗣视作父亲,将杨开元视作兄长,可他们竟然是如此回报她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