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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沈府确实失踪过一个婴儿，这件事李澄明也有所耳闻。往日同药王谷谷主裴风交谈，他亦提及朱颜乃是他行医时捡到的弃婴。让人起疑的是，若朱颜是仇家寻仇，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一个毫无用处的庶女身上？不过眼下还不是深究这些事情的时候。沈廷突然爆出这件事，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逼婚。

其他人不知女身的朱颜就是男身的朱颜，可他知，沈廷也知。所以今天为了这个多年未见的庶妹，沈廷竟然做出携阖族之力帮助他完成大业的决定。难道是沈重为了弥补这十五年来对流落在外的女儿的父爱？

“少卿，卿云不日就要和宋王成亲了。”李澄明顾左而言他。他的言外之意，如果沈廷站到自己这边，李桢说不定狗急跳墙，虐待沈卿云。这些话他不方便明说。但他知道，沈廷明白他的意思。没想到沈廷却坦然地说：“朱颜于我而言，分量更重。所以，还希望王爷以后能善待阿颜。”

“少卿，你知，朱颜若嫁我，以后日子怕是不会太安生。她会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我护着。”沈廷站到朱颜身后，“如果大哥分身不及，自己的妹子，我护着。”朱颜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仰着头问，“你真的是我亲哥？”沈廷温柔地看着她，“你说呢？”朱颜小声嘀咕：“也没见我俩长的多像啊？！”

李澄明似是做了很艰难的决定。“就让阿颜在王府再呆一晚吧。明日一早，我便差人送阿颜回去。”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廷说完，将朱颜拉去一边低声叮嘱：“仔细点，别头脑一热什么都不顾了。”朱颜红着脸点点头，依依不舍地送沈廷离开。

沈廷走后，气氛突然凝重起来。朱颜率先打破僵局。“我饿了。”李澄明这才想起朱颜早膳还未用，眼下已快过了午时。他吩咐人将午膳抬进若竹院，二人默默地吃饭，不曾有只言片语。到了夜间，李澄明依旧是趁朱颜熟睡了，和她相拥而眠。

翌日，朱颜早早被朝槿喊起来，梳洗用膳，随牧遥去了丞相府。二人到地方时，丞相府门大门敞开，沈重和夫人陈婷、长子沈廷、嫡长女沈卿云领着一众庶子庶女在门口候着。

朱颜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她求助的目光望向沈廷。沈廷微笑着对沈重说道：“父亲，阿颜胆小，我们这么多人怕是会吓着了她。”沈重摆摆手，“其他人随夫人先行回祠堂。”于是乎呼啦啦的一片人一会便走了个干净。

沈重健步冲朱颜走去，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颜儿啊，没想到为父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上天厚德上天厚德！”沈廷虽微笑着看父女二人叙旧，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昨日他便将丞相认女的消息散播了出去。怕人不信吗？他记得那晚安慰父亲的话：“一人道虚，千人成实。”

良久，沈廷附在沈重耳边轻声说：“父亲，可以了，我们要回祠堂上族谱了。”沈重这才亲昵地拉着朱颜的手走去祠堂。庄重压抑的祠堂之中，几乎没有朱颜插嘴的份，沈廷提示她什么，她便照做什么。直到看到族长将她的新名字“沈朱颜”记在族谱上，她还恍然若梦。

上了族谱便是家宴。但今天只是简单的家宴，除了至亲的几房叔伯婶娘，兄长姊妹，还有朱颜分不清关系的一些人。大家一一见了礼，朱颜也一一回礼，顺带着又收了许多礼物。

一天下来，朱颜整个人累脱了。沈重拨给她的院子仅次于嫡长女沈卿云的。这招来府里其他姊妹的不满。朱颜后来才知道，整个丞相府，只有嫡长女是单独的二层小楼带花园的院落，其他小姐们虽住的也是二层绣楼带花园，确实都住在一起。眼下朱颜只是一个庶女，却几乎和嫡长女一个待遇，也分了一个二层小楼带花园的。据说这还是嫡子沈廷的主意，这让她们心里怎么不生出嫉妒和不满来？

朱颜回到自个儿院里的时候，一众侍女小厮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弯身行礼。朱颜虽喜热闹，可又不喜欢太多人在眼前晃悠。她看着眼前水粉深蓝一片，皱了皱眉，问身边领路的侍女：“我二哥呢？”侍女一愣。“沈廷，大哥在哪？我找他。”

“在这呢！”沈廷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身后转来，朱颜转头，立刻眉开眼笑，挽着他的胳膊撒娇：“哥，我不想要这么多人，你挑挑拣拣，分去其他院子里吧！”

沈廷蹙眉，思忖片刻留了八个下来。“你这里有单独的小厨房，如果不想去前院吃，就让人在院子里做。需要什么食材在府里拿或者差人出去采买，都可以。”

“哇，哥哥对我真好！”朱颜开心地一把抱住沈廷。“你太了解我了！”沈廷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心想：你我相处了百年千年的光景，纵使你只是祝辞的一魄，有些习惯还是相通的。譬如喜爱热闹，又不喜太抄。不喜欢被规矩束缚，贪吃......沈廷的眉眼渐渐都沾满了温柔。

沈卿云带了礼物前来时，便看到朱颜抱着自家兄长这一幕。沈廷凝视着朱颜的目光饱满深情和无限宠溺。她的心似被尖锐的东西突然刺到一般，痛苦异常。其他人不知，但见到女装的朱颜第一面，就已认出她是以前认识的那个朱颜。可那个朱颜明明是男身。她轻咳一声提醒二人。

沈廷宠溺地将朱颜的双手拿来，摸了摸她的头，嗔怪道：“好啦，别让人看了笑话。”朱颜垂手站好，恭敬地对沈卿云说道：“卿云姐姐好。”沈卿云举步向前，亲昵地握着她的手说：“阿颜在家里有哪里不方便的，都可差人告知长姐。”她抬眼望了一眼沈廷，“还有兄长。我们都会帮你的，千万不要客气拘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见沈卿云在，沈廷举步便准备走，朱颜依依不舍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沈卿云将朱颜的手拿来，劝道：“阿颜，兄长还有公务在身，有什么话同姐姐讲也是可以的。”朱颜这才不情愿地随沈卿云往屋子里走。

沈卿云大概给朱颜讲了些府内一些要紧的规矩，朱颜听的头大。沈卿云见她听的不耐烦，只好耐着性子劝道：“阿颜，如今你的身份是沈朱颜，上了族谱的，有些面上的礼节还是要懂的，以免日后出去了被人笑话。”朱颜听此便上了心，认认真真听沈卿云讲了半日。

虽然沈重当着众人表过态，体谅朱颜十几年在外游历，不受约束惯了，不用和府里其他子女那般日日同长辈请安，不用同席用膳等免除了诸多规矩，但如沈卿云说的那样，身为丞相府的小姐，无论嫡出还是庶出，不能丢了丞相府的脸。

过了几日，丞相府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认亲宴。朝堂上不论是否与沈重交好的官员、连同皇子们均送来了贺礼。

第三十章

认亲宴

这一日，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

丞相府内张灯结彩，各种绸缎彩球挂满了树枝。人人脸色喜气洋洋，至少，不管真心与否，面上都是一派祥和。

沈廷知晓朱颜的想法，否决了父亲要为她盛装装扮的主意，用仙力给她做了一件看似普通的天青色衣衫。这衣色倒与朱颜头上的扶桑簪相互呼应。沈廷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看上去同朱颜的衣衫倒无甚明显区别。

宴席之上，男宾列左，女眷列右，各色瓜果甜点酒水源源不断供应着。朱颜抱着明筝清音在沈廷的引领下姗姗来迟，面上戴着沈廷凝结了初开的茉莉花精华、又辅以扇贝制作而成的面具，似雾非花，教人看不真切面容。

沈重说了一番场面话便坐下与同僚闲聊。沈廷起身举起面前的酒杯，替朱颜感谢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见众人的视线均落在朱颜脸上，他淡淡笑道：“小妹尚未出嫁，故覆面见客。为表歉意，今日弹奏一曲为各位助兴。”

沈廷走至朱颜耳旁轻声说：“别紧张，哥哥在下方看着你呢。”朱颜“嗯”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

邵丰盯着朱颜手上的义甲发呆。“那就是你这几日不眠不休做的东西？”沈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邵丰撇撇嘴：“你对你这庶妹是真好，我那玳瑁可是连七公主求都没求走的。”沈廷也不反驳，只举杯与他对饮。

大盛十公主思灵公主，容貌艳丽，喜欢收藏各种珍稀奇异之物。同时也是沈廷的追求者，只可惜沈廷为避锋芒，早与江南宋家嫡女有了婚约。

“哎，少卿，说曹操，曹操到。思灵公主来了。”沈廷起身，看到思灵公主与李澄明并肩缓缓走来，神色有些凝重。

沈廷恍惚间在思灵公主身上看到一团黑色的雾气。那是妖族特有的标记。他下意识看向朱颜。朱颜只是怔怔地盯着李澄明片刻，然后微微欠身，以表敬意。

“看来我和澄明哥哥来的还算及时，没有错过好戏。”思灵刚过及笄，尚未婚配。她与李澄明分开列席而座。“开始吧！”她傲气地朝高台上的人吩咐。朱颜却是不动。

朱颜看向李澄明，李澄明也望向她。朱颜突然用尖锐的义甲狠狠地扎了扎自己的手心。李澄明手心蓦地一痛，却是笑了笑，缓缓起身，说道：“本王来迟，误了沈小姐的认亲宴，自罚三杯！”

朱颜不满意，又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唇，李澄明面上也不恼，又遥遥对着戴着面具的她连饮三杯，朱颜这才心满意足地弹起筝来。

两人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虽有传言说沈家这位失而复得的小姐是被晋王寻回来的，却不知二人关系熟络到如此地步。一时四下里议论声一片。

因大盛佛教盛行，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蓬头稚子，几乎都去寺院上过香。今天既然是要她在京都权贵圈里留下印象，朱颜便选了《香山射鼓》这首曲子。

只见端坐在众人之首的女子皓腕轻抬，玳瑁义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思灵公主“咦”了一声，嘟哝道：“那看着像是我前些日子看上的玳瑁！”因她这一声惊呼，周遭的女眷也纷纷把注意力放在了朱颜身上。那义甲看上去确实十分特别。

有女眷轻声说道：“大姐姐，听说那是长兄不眠不休熬了几个日夜做出来的。长兄对她可真好！”思灵公主轻嗤，“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嘛！”

筝音渐渐引人入胜。大家仿佛看到群山苍翠之中，庙宇高耸入云，隐隐约约的钟声、磬声、鼓声在空明、渺远的群山之间回荡。有人低呼一声：“快看沈小姐的衣服！”

众人看去，只见朱颜天青色的衣服从裙摆处起，慢慢生长出扶桑花苞来。这花苞虽着筝音的强弱而时开时绽，灼灼其华，惹人注目。

筝音陡然一转，一种悲凉、凄切的情感从四面八方向众人压来，饶是内力深厚的几位皇子也对这悲伤之情感同身受，几乎要溢出眼泪来。

就在众人几乎承受不住压力之时，筝音又突而婉转轻快起来。只一瞬间，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浩瀚的香火云海，仿佛亲见香烟雾霭弥漫群山，与环山的云朵氤氲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众人心境一时开阔起来。随着筝音减弱，众人的心里逐渐趋于平静。然而这平静没有持续片刻，众人的心便又激动起来。他们仿若看到无数鼓手站在寺院里奋力击鼓。战鼓咚咚震天响，振奋人心......这场景让他们心潮澎湃，甚至让在场的男儿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意……

忽而，珠联千拍碎，刀截一声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