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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26)
目莲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走廊尽头,面色苍白地望着他。天上一轮满月,洒落满地清光。娟丽的面容在夜晚雾气里若远若近,始终难看清楚。
“白先生……”
“目莲?你怎么来了?”
“……快逃!”
“什么?”没听清她说什么,叶十八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快逃!”她短而急促地叫起来。
“什么?”
“快逃……”从目莲脚根处抽出无数淡白色带刺的植物藤条,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上攀延,小腿,腰间,手臂,脖子……牢牢地锁住了她的身体。她痛苦地咳嗽起来,朝他艰难地伸出手:“快逃…白先生……”
“目莲!!!”
“那是幻象!不要过去!”有人焦急地大喊,从后面紧紧拖住就要冲上去的叶十八的手臂。
少年回过头,同样是那张熟悉的脸。“……目莲?”
“叶先生,我才是真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她急切地看着他说道。
“……”叶十八轻轻皱眉。
“白、白先生…快逃…快……”微弱的声音再度从走廊那头传来。“离开她,她是假的……”
“我是真的!真的目莲!我才是目莲……”
身后的女童松开了他的手臂,低声哀求地对他说:“我才是真的目莲,叶先生……我为了你,不惜反抗师父的命令……”
“不对,她不是真的目莲…她不是…”
被纠缠住的另一个目莲嘴里发出孩子呜咽般的哭声,不断重复着这一句。“可是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因为我也不是目莲……”
“我是真的目莲,真的,叶先生……”被反驳的她大眼睛里充满泪水,委屈地看着他。
“摩尼…快去摩尼殿!那里的结界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等到天亮你就快点离开吧…白先生,快点……”那边的她诚恳而哀伤地恳求着,不像作伪的神态。
“目莲?”叶十八看看前面,又看看身边。
“白先生,快去…摩尼⑧殿……”束缚着她的身体的藤条越收越紧,上面的小刺划破了她的肌肤,手臂上,小腿上,腰间,颈间,不断有鲜红的血流下来……
香甜的血气弥散开来。
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突然抚开了手臂上的重负,举步往走廊那头走去。
“不能过去!她是师父假装的!”被挥开的目莲抬起腕子,张口毫不犹豫就咬了下去。清绿色透明的液体自苍白如雪的手腕滑落……
“叶先生,我是树婴。血不可能跟人类一样的颜色!那是它们为了骗你出去制造的幻象……”她急得都快要哭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没了声音。
“目莲……”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叶十八有种辜负了对方信任的负罪感。
“叶先生……”她牢牢地牵住他的衣袖,不说话,只是恐惧地望着虫群,目光闪烁。寺院围墙上,浸沐着月光的化生木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蓬勃地生长起来。化生花的花蒂纷纷掉落,一触化便融合成红色甩着尾巴爬行的蠕虫。
“害怕吗?”
她紧咬下唇。手指始终牢牢拽住他的衣袖。
叽——叽叽——卷虫妖群匍匐在地上,认定了走廊上的血气来源,由四面八方围过来。它们沿着石阶和柱子爬上走廊,往动弹不得的目莲爬去。
“快…摩…殿……”血红色流动的虫海覆盖住被白色根须纠缠的目莲。“快去摩尼殿……”它的声音被淹没。小山包似的鼓起很快干扁,一只浑身是血的乌鸦摊开翅膀趴在地上。
——是上次救过他的那只乌鸦?
叶十八不着痕迹地皱眉,双手结印,熟练地布开封印气味的结界。经过上次的攻击意外,他以防万一,早有准备。血气中断踪迹,虫群低鸣起来,互相交换着寻找的消息。在这种诡异的喧哗声中,叶十八淡淡身后的她,淡绿色的眼睛在阴暗中微微发亮。
“叶、叶先生……”她不安地往后蹭了一步。
确定暂时安全后,叶十八蹲身,扳正她单薄的肩膀:“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要杀你。”
“含樟?”
“她把布农祭变成了万人祭。现在只差最后一个人类了…她选中了你。只有我能进入寺院结界…所以她要我、她要我……”
“那天晚上,在浮图城的街道上,发生过什么事,你知道的吧?”
“我、我…是师父要我把你的记忆抹掉的。”目莲面色一白,欲言又止。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是目莲救了我,是不是?”叶十八想确定的只有这一点。
“是不是?”他追问她。
“是的……对不起,叶先生,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可是我办不到……”
“这样就够了。”听到她的回答,叶十八恍然松了口气。“现在,能告诉我浮图城的居民变成活尸的详细经过吗?”
女童脸上的表情变得哀伤。在她的叙述里,故事迅速倒退回几百年前……
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地方,即使时光前进,而它与世隔绝,不动声色,流传着千年不变的古制。当然,还有人类对神明最纯然的敬畏与信奉。而浮图城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浮图城居民虔诚信佛。于是每十年举行一次布农祭,奏乐响鼓,神轿游街,以这样盛大的仪式来祭祀被称为佛御前的菩提木。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受了多年人世香火供奉,原本无心的草木竟渐渐通晓人性,久而久之,孕育出妖怪生命——树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