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34)

我几乎是被翠心生拉硬拽半抱半扯着出了凤仪宫,一路落轿长禧宫脑袋里还木木的回转不来,感觉有无数炮仗在我脑袋里炸掉了一般。

「狸猫?」我坐在轿子中一动不动,突然恍然大悟,「皇后是狸猫。」

翠心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扶着我踏进长禧宫,原来承元止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他说的那个故事是杨家的事,杨父设计诬陷蓟王却不慎伤了杨轩,杨轩却因刀伤没能熬过去年冬天,皇后安排我去杨府,利用二哥扳倒杨父,杨父不明不白地死在天牢,都是皇后对杨轩的情意,可她对杨轩的心意世俗难容,所以她压抑隐藏,直至她爱的人不再了,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那个人心底埋藏了数十年的相思,才苍凉而绝望地厌弃尘世,厌弃自己。

我恍惚地踏入内殿,入内便看见承元止已经上完早朝,正抱着小阿盼搂在怀里轻轻地摇,见我入殿忙示意我噤声,我缓缓走近他,熟悉的龙涎香伴着淡淡的奶香萦绕而来,皇上腾出一只手轻轻将我拉入怀里,我看到襁褓里的阿盼睡得香甜,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指尖的温暖好像将周身的寒气瞬间驱散,我突然鼻子酸涩得难受,头靠在皇上肩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脑门。

「怎么了?」皇上立马将阿盼交给了乳母,见我闷闷的不说话,便冲着翠心皱眉问。

「回皇上,娘娘,娘娘今日路过凤仪宫,差点儿被司梅伤了脖颈,后又入殿与皇后娘娘……说了会话。」翠心立马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你没能保护好?」皇上的声音提了提,挥手将其他人遣走,俯视翠心,语气生硬。

「没有,奴婢没让娘娘受伤,只是……」翠心顿了顿,我看皇上面有愠色,挥了挥手让翠心不必再说,先下去处理手上的伤。

「慢着,将司梅……」皇上怒气未消,我却不愿再去追究,拦着皇上的腰摇了摇头,皇上见状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止住了话头,斥退了翠心。

「知道了?」皇上将我拉到软榻前,掀看我的领口并未发现有伤,语气便软和了几分。

「嗯。」我点点头,带了点鼻音。

「是觉得杨轩可怜,还是觉得皇后憋屈啊?」皇上将我为了去给太后请安特意戴着的朱钗冠冕小心取下,我顿觉头皮松快了不少,自己摸索着上手想把发髻也稍微松一松,皇上拍下我瞎摸乱抓的手,三下两下便将我的发髻松开。

我于是舒服地将头倚在皇上的胸口。

「朕念及昔年杨家扶持之恩,太庙之案已经宽容到极致,对于皇后,朕不在意她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也不追究牵连她的亲族,只是她既是皇后,朕不可能罔顾法度,成全她和杨轩死后同穴的愿望,」皇上的指尖穿过我柔柔乌发,顺着长发轻轻地捋,「但朕会于皇陵中单独给她葬在一个陵墓,死后魂归何处,且由她自己的心意。」

「朕对杨家,仁至义尽了。」皇上沉吟良久,声音低沉。

「不是。」我揽着皇上,脑袋埋在皇上胸口摇了摇头。

「为何不是,朕之前给过皇后选择,也曾同她说得分明,她自己做的抉择,自当承担因果。」皇上不满地点着我的脑门。

「不是,阿音没有那般想,」我抬头对上皇上的双眸,满目盈盈有如深潭碧波,「阿音只是刚刚看到皇上抱着公主,自己偎在皇上怀里,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又甜又酸,一下好像想明白了许多许多事,不知从何说起。」

「这倒难得,」皇上忍不住一笑,搂着我问,「想明白了什么,一点点说来听听。」

「阿音明白皇上虽有皇后,但皇后不一定与皇上一心,皇上虽有朝臣,但朝臣也未必都是皇上的不二之臣,皇上虽想做明君德主,但却不能周全天下所有人,所以皇上要面对许多的两难,但皇上是阿音的人啊,是阿音的人,阿音就要偏帮皇上,要维护皇上,要信任皇上,要是有人伤害皇上……就要神挡杀神佛挡屠佛!」我拍着承元止的背,目光炯炯。

皇上初时听的发愣,直到听到最后才缓缓地问了一句,「杀神?屠佛?」

「对!」我认真地盯着承元止点头,继续说着自己的领悟,「有阿音在,阿音就会努力不让皇上感觉孤单,不让别人欺负皇上,不让皇上伤心难过,嗯……还有阿音要是画图,就会画皇上,要是剪下了发丝,也会送给皇上。」

「但是……」我声音渐微,觉得继续说下去有些艰难。

「但是什么?」皇上声音略有沙哑。

「但是,但是皇上要尽量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搂着皇上,心中生出一丝凄惶,「阿音不怕死,可是死了就看不到珏儿习字,听不到冀儿毅儿吵闹,也摸不到阿盼红扑扑的小脸了……」

皇上沉默着将我搂进他的怀里,许久都未发一言,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我与皇上或急或缓的呼吸声。

「你虽不畏死,但你这样说,会让朕很怕死。」承元止将头埋进我的发间,呼气呵进我的耳边带着奇异的融融暖意,「朕答应你,千岁,万岁,长长久久地活着……」

三十五

冬日飘下第一场雪时,皇后崩逝于凤仪宫,六宫举哀。我望着白绫高悬的凤仪宫,听着远远近近的悲戚声,深切地感受到世上再也没有杨皇后,不知她是否如愿回到了她心系之人的身边,是否告诉了那人至死未能宣之于口的思恋。

可就如初雪很快消融一样,不管是哀恸,震惊,还是漠然,皇后逝世扬起的烟云都逐渐消散在了后宫琐碎的时光里。

我同凤仪宫最后一点牵扯是第二年初秋,昔日凤仪宫大宫女司梅拿着出宫文函意欲离宫,却被贤妃的人故意阻拦刁难,我让翠心打发了那拨人,受了司梅眼神复杂的一拜。

「奴婢,谢愉妃娘娘。」司梅跪地,语气却死气沉沉。

「起来吧,」我知司梅素来不喜我,也不想多与她牵扯,她从杨府跟着皇后入宫,皇后逝去,对比老死宫中,她能出宫实在万幸,我望了望天光道,「你若出宫需得快些,宫门应该快下钥了。」

「回娘娘,尚有两个时辰。」司梅依旧跪地,面色不改,一板一眼。

我微微尴尬,今儿天气实在阴沉,天光比平日都暗沉了许多,「那你慢慢走。」

「愉妃娘娘,此言当真?」司梅抬首,面色消瘦,眸中冷漠,「奴婢昔日曾妄图加害娘娘,娘娘就如此放过奴婢了?」

「你当本宫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望着司梅,心里有些气闷,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嫌驴肝没有味儿,「斯人已去,恩怨成烟,你之前所为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先皇后,并无歹毒心肠,你忠心护主,本宫能体谅,本宫也没受伤,何必抓着你不放,你便安心出宫吧。」

我扶着翠心意欲离开,我本就打算速速处理完此事就去咏絮池喂天鹅,皇上命人在咏絮池的湖心洲上放了数对天鹅,据说洁白高雅十分可人,眼看天色不好我不想耽搁时辰,急不可耐地抱着鹅食想去开开眼。

「忠心护主。」司梅神情倒有些恍惚,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望着我,双眸带着潮湿的黯淡,「愉妃娘娘错了,奴婢的确是为皇后娘娘不忿,但谈及忠心二字,奴婢实在羞愧无颜,奴婢此生最愧对之人就是皇后娘娘。」

我同翠心一道转身将目光齐刷刷射向身形瘦削的宫女,「你不是先皇后从府邸带来的吗?」杨昭儿亲自带进宫的贴身宫女,一向信任非常,怎么会说对杨昭儿心怀愧疚?又有隐情?凤仪宫是藏了多少秘密?

「是,也不是,奴婢七岁入杨府,但从未伺候过当时的皇后娘娘,入宫前一夜才奉老爷之命伴小姐入宫。」司梅突然看向翠心,「为何选奴婢入宫,想来翠心姐姐有所体会。」

「你身手不错,应该是杨府培植的暗卫,」翠心眉头微蹙,猛然一惊,「你入宫不是为了保护先皇后,而是为了监视先皇后?」

「十七岁入宫,如今八年过去了,奴婢从未对皇后坦言真相,直至最后,皇后娘娘弥留之际却跟我说,说我自小被老爷囚为人质的弟弟已被安置妥当,就在宫外的汇文书院,让我出宫和弟弟一起过安生的日子。」司梅低眉,泪珠倏然滚落,「奴婢才明白,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奴婢却再也无法弥补愧悔了。」

汇文书院,听着约莫有些耳熟,我仔细回忆着,对了,那是千福巷内最为知名的书院,文界大拿司空先生曾教书于此,我少时听二哥念叨多次,他和杨轩谈文说礼常聚于此,因为那是杨轩打小的受教之所。

「先皇后既然知晓你的身份,却依旧为你打点妥当,想来也明白你隐瞒的苦衷。」我掩下心底的唏嘘,杨昭儿这番安排想必是对伺候自己多年的宫女仍然怀有怜惜之情。

「不,」司梅看着我,眼中俱是湿冷的痛苦,「愉妃娘娘,您还记得皇后娘娘还给你的那个瓷瓶吗?二少爷少时在汇文书院求学,遭纨绔欺凌时,蒙幼时娘娘出手相助,还予了二少爷一瓷瓶糖丸,那瓷瓶才被二少爷珍藏至今,此后数年,二少爷便对娘娘多番留意,目光再未停留在其他姑娘身上。」

「多才少年情钟一人,想来是迷人的,小姐竟然对自己的亲哥哥动了男女之情,老爷察觉之后便命我暗中监查,愉妃娘娘,你知奴婢都看到了什么吗?杨府嫡女,不得爱怜,苦修才艺,规矩缠身,心有所爱却不能去爱……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心狠的父亲,他生生逼迫自己的女儿谋害人命,将自己的女儿拖进泥沼,就为了让她自惭形秽自卑自鄙,让她不敢妄攀心中皓月星辰!」

「杨老大人利用亲子党同伐异,利用女儿追名逐利,他死时众叛亲离无人收尸,真是罪有应得!」司梅咬牙,目光狠厉。

「可皇后娘娘也去了,奴婢心中的罪孽再也洗不清了。」司梅神情无望地看着我,「愉妃娘娘,你得皇上恩宠,得二少爷钟爱,可皇后娘娘从来没人疼没人爱,她将心中所剩不多的温暖悉数给了二少爷,可她至死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其实并非杨家嫡女。」司梅压抑着的低泣带着声嘶力竭的悲痛。

我震得呆若木鸡,杨,杨昭儿不是杨家的亲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