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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节(第5901-5950行) (119/248)
裴再思的左手死死地卡进石壁之内,他微微地喘着气,望了一眼尚有一大半距离的高崖,眸子垂下来,继续攀爬着,在崖壁的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血印。
山崖上很干净,除了白雪之外便是凋零的枯木,不像是有人会居住的模样,裴再思攀上山崖后便几乎没了力气,他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冷冽的寒风从他嘴中灌进,像是一把刀刺进他的嗓间。
他伸出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捧起地面上的雪颤抖着放进嘴里,一直到凉润的雪水浸润他的心肺,他才疲力地掀开眼观察着山顶上的一切。
门客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裴再思踉跄着站起身来,用自己的佩剑杵在地面行走,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偶尔滴落的鲜红血迹,就如在一片白中点亮了一根烛火,要将白昼燃尽。
山顶有密林,密林深处是乌压压的黑,裴再思一直往前走着,一直走到他浑身湿透的身上都要结起冰粒,才窥见前方又闪烁的烛光。
似乎知道他要来,守门人将他迎进屋内,屋子不大,屏风后升起暖烟,裴再思抬眼,与屏风后模糊的人影对视,他的睫上都已经满是雪粒。
“你孤身一人登顶,是所为何事?”
屏风后的人知晓他要做什么,却不直接问,反而饶有兴趣地透过缝隙盯着他发紫的唇以及几乎要僵硬的身子,任由他摇摇晃晃的如风中残竹般站在自己的身前。
裴再思已经感受不到屋中的暖意,只他身上淌下来的化冰雪水证实着温度的存在。
“杀玄谨,夺回妻儿。”
他已经累极到要晕倒过去,稍闭了闭眸子后将这句话无比坚定地说了出来,这是他能一路坚持到这里的最根本的执念。
“杀玄谨?”屏风后的人嗤笑一声,伴随着木轮咯吱作响的声音,他从屏风后渐渐显露出真容来,七王爷的面容枯瘦,但眉间却有一股逼人的戾气,哪怕是放在平淡如水的眸上,也掩盖不了半分,他望着眼前人,缓缓转动着自己身下的木轮,然后说道:“你这便宛如痴人说梦。”
他指了指自己的双腿,“你要杀玄谨,为何来求本王,难道你觉得本王这个残废能够帮得了你什么吗?玄谨如今手中的兵力非同小可,你这番举动无异于是以卵击石罢了。”
“以卵击石……”裴再思抬起自己的眸子,抿了抿已经毫无知觉的唇,反问道:“七王爷您的手中至少还剩下一支兵力,而朝廷内部也定然有您的人马,真的是以卵击石么?”
闻言,七王爷锐利的眸光一扫,落到他的面上,冷哼了一声,“就算本王能,那你又有什么能拿来说服本王同你一起去再冒一次险?”
“就凭你是裴明的儿子么?”
裴再思用自己那双满是血肉翻滚伤口的手将怀中的信件拿出,递到七王爷的面前,“这是家父的亲笔信,王爷请看。”
七王爷淡淡扫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裳,然后眸中的戾气散下几分,将那封信接过后草草扫了一眼,面上忽然便凝起一丝笑意来,“裴明还真是一只老狐狸啊。”
似乎是满意,七王爷又问道:“本王如何能知道你是不是玄谨派过来故作把戏的探子,除非你能证明给本王看,将你的心剖出来。”
将心剖出来后人还能活么?
裴再思垂着眸子,将自己腰间的匕首抽出,然后将已经湿透的衣裳脱下,一直到露出精壮的上身来,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就连匕首划开胸前的皮肉他都只是蹙起了双眉。
七王爷的眉紧锁着,眼见匕首越陷越深,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够了!”
裴再思半跪在了地上,他捂着伤口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来,身上的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密密麻麻,布满他整个身子。
七王爷将地上沾满鲜血的匕首捡起,用帕子缓缓拭擦着,寒声问道:“你觉得值得么?就算你不去救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宫中过得很好。”
裴再思闭了闭眸子,此时胸前的疼意如潮水般的袭来,可他的眼前却浮现了月月和诏儿的身影,闻言,他用布满血丝的眸子望过去,掷地有声,“那是我的妻儿,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将他们弃在宫中。”
人有软肋便有能被拿捏住的把柄,七王爷的目光深沉,想起来自己在病变时被玄谨斩杀的六个子女,顿时胸腔前涌上一股恨意。
“来人,带裴公子下去治伤,”七王爷将擦拭干净的匕首又丢在地上,他的面上缓缓升起一个笑容,“好好休息一次吧。”
屋外的雪压断了枝丫,发出沉闷的声音,西北之地的冬日实在是太长,是时候该回京城了,去看看京城二月的春来。
·
自从上次在长平宫毁容之后,顺贵人回来后就似乎哑了嗓子,就算是在小年这一日,也只吃了一个饺子后便又蜷缩回自己的榻上,闭着眼睛开始休憩。
她的左脸上多了一道一寸来长的疤,同她的唇连在一处,在太医还未缝合的时候便如一张血盆大口一般骇人。
如今顺贵人已经完全失了宠,只不过是由于生育了四公主的缘故,内务府的月例倒是没有克扣,只是旁人的态度却是与从前大相径庭。
赵皇后过来时,掌事姑姑正沉着脸将满满一大碗的饺子倒入泔水桶内,而顺贵人见到她来时怔愣了片刻,半响后挣扎着下床,在她脚边痛哭不止。
赵皇后知道她是做了什么蠢事,此时便将自己的腿挪开,然后冷声道:“你瞧瞧你自己现在还有一分人样么?”
顺贵人哭着说出了当日在长平宫的经历,伏在地上大哭,“还请皇后娘娘一定为臣妾做主啊!”
她唇边的伤口还未愈合,此时随着她的动作便又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消片刻,原先长好了的地方血肉又重新撕裂。
“你还未认清现实么!”赵皇后的额上开始跳起青筋,觉得她简直愚蠢到不可理喻,“皇上明摆着是向着她的,就算她把你这条命给拿了,皇上都不会怪她分毫!”
“你求本宫,难道本宫就有办法么?”赵皇后叹了一口气,令掌事姑姑去请太医过来,然后语重心长般的对顺贵人说道:“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便是打了珍昭仪的主意,皇上待她与我们都不同,你这便是自寻死路!”
顺贵人愣了愣,也止住了哭声,她捂着自己的脸颊哽咽,她现在脸也毁了,皇上日后定然更不会过来了,指不定哪日就会将她打入冷宫,她还能活下去吗?
赵皇后今日过来是有旁的要事,此时也不再愿意与她多说,便直接说道:“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抚养四公主。”
顺贵人心头一震,便听她继续说道:“就由本宫做主,将四公主过继到令婕妤的膝下抚养。”
“不要啊,皇后娘娘……”顺贵人哭着抓住赵皇后的衣摆,她若是再没有四公主,那定然更在宫中难以立足,皇后这不是要她的命么?“臣妾再没了四公主,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四公主是臣妾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孩子啊!”
“本宫自然知道,”赵皇后拂开她的手,眸中满是冷意,“但以你现在的情况再抚养四公主,那教出来的孩子还能像话吗?”
不是她要断了顺贵人的活路,而她是皇后,她必须为整个后宫的局势着想,必须要为了皇上的子嗣着想,若是真的要怪,顺贵人只能怪她自己不识好歹,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哭嚎声渐渐在身后远去,小雪又落,赵皇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长平宫上又慢慢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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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晋江文学城独家
惊蛰,
仲春,杏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