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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102)

李月寒的座位巧妙,刚好就坐在苏星厌的斜对面,她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小男孩一丝一毫的细微举动。

苏护说话从来都是过嘴不过脑,她给苏星厌夹了只大虾,还没放下筷子对他妈妈又是一阵奚落:“真的,我就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小家子气又没用。生了星厌以后不能干活,天天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好,就算说你大龄生产身体吃不消,但你在家里至少得做点什么吧。其他不谈,最基本你也得管好男人吧?结果她呢——我哥出去打牌拦也不拦一下,全家老小生活费说没就没。”

苏强一边眯着眼睛吞云吐雾,一边笑呵呵听自家妹子数落老婆不是,半分辩驳都没有。

小男孩偷偷地把红烧虾从碗里拨出去,汤也不碰,干巴巴地攥住筷子往嘴里赶饭。

他把身子缩得更紧,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包厢里面的空气并不好闻,沉闷压抑。苏星厌想自己不该回来那么早的,至少马路街边带着汽车尾气的夜风,还带着股舒心的自由味道。

碗里突然多了些青菜。

苏星厌感到猝不及防,他顺着筷子退离的方向抬头看去,看到对面坐着一个比舅妈要年轻许多的女孩。

她对上他的目光,“多吃点青菜。”

热气倏忽间蒸腾到脸上,包厢里的空调似乎不太制冷。

苏星厌埋头,连菜包饭一起赶,咀嚼,咽下,嘴巴终于能腾出空间说话:“好,谢谢阿姨。”

第3章

晚上九点,李月寒等的电话还没打来。

许招娣在包厢里面喝了几杯啤酒,应付苏护一晚上,出来的时候明显兴致不高。

她把车钥匙丢给李月寒,自己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钻进去。

月光清寒,冷水般浇头盖脸泼下一地影子,虚虚妄妄,李月寒站在车外吹了会儿风。

手机还没消息,Q/Q,微信,她甚至连短信记录都翻了一遍,然而界面安静,连10086都忘记催她缴费。

她真切地活在这个世间,却又好似被这个世间遗忘。

许招娣坐在车内喊她:“走吧,站在那里做什么?”

从街口拐弯再往前一段就是市中心,夏天的暑假城市是座不夜城,天上的星星一路乱七八糟地烧到地上,街口喇叭彻夜不消放着流行乐,或者是各类打折促销的广告宣传。

商家说他今天跳楼大甩卖,明天就歇业大吉找跟小姨子跑了的老板黄鹤聚头;电影院的门口一张巨型海报劈头盖脸,跳出来嚷我们又欠某某某一张电影票……

李月寒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从街道穿过,从车流穿过。这个世界太忙,霓虹彩灯闪花人眼,饮食男女各自奔波。

许是车内环境太静,刚好又碰到路口红灯。李月寒调转电台,随手播开一个音乐节目。她看了一眼许招娣,后者正靠在车窗假寐,人能藏住苍老,却藏不住疲态,但肌肤纹理又因为疲惫而变得深沉,一道道深成沟壑,时间比刀无情。

歌声继续——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

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

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

在脸上撒野……”

“喂——”许招娣从手提包里面掏出手机,刚好这时候红灯转绿,李月寒关掉电台。歌声一下被掐断,许招娣的声音徒然放大,像墨染宣纸,深浅轻重皆留印记。

汽车开动。

“今天怎么没来吃饭?厂里临时有事。好,我知道。没事没事,这不怪你,你也没办法。”她保持原来靠在车窗的姿势没动,腕表秒针竞走,滴滴答答,许久许久,李月寒看到许招娣稍稍动了下身子。

“那个……”

前方道路堵塞,安全警示牌反着刺眼的光,辆辆汽车被迫挤成长龙,尾气喷出一头热。

隔着车窗隐约能听见几声抱怨的脏话传来,粗鄙的言语之中大概能顺出故事的大概——汽车追尾,才知道是母女对峙,为情为钱,为那一分的爱偏要掰开一大半给弟弟用。撕破脸,哭泣,柏油马路做舞台,拉着众生一起唱。

爱的换算方式是钱,特别是在没钱的时候。

真稀罕!李月寒侧目望去,食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许招娣竟然也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妈怎么样?”她捏紧安全带,“我听大姐说上星期她在田里干活摔断了腿。本来打算今天跟你当面聊聊的,现在她这样,总不能真把她丢村里面,大姐二姐也有自己的生活,隔三差五是能回去看看,帮忙照料些把,但夜里怎么办?还有穿衣换裤,七十多的人一个人生活,手脚又不便,你难道就没跟苏护谈过这些问题吗?很多话在她面前我不方便说,毕竟婆婆不是亲妈,中间差的可不止一层。”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穿着制服的男警长化身街头居委会大妈,但奈何母女两人不认账,扯着嗓子哭喊数落彼此。

当妈的风度全无,“我从小对你哪不好了?是少你一口饭还是缺你一件衣服?要补习给你补习,要学琴送你去上兴趣班,从小到大你花我的钱难道还少了?!喂喂喂,做人要讲良心,现在跟我要车子房子,就不怕出门天打雷劈?”

做女儿的只知道哭,“一样要给你们养老,为什么房子车子全把我摘出去,口口声声叫我对家感恩戴德,为什么弟弟什么都不用?他闯祸你们跟着后面擦屁/股,嫌你们做不好劈头一顿骂,你们声都不敢吭。为什么那么不公平,为什么啊?”

当妈的理所应然,“谁让你是个女孩。”

问题注定无解,人群中传来看客的唏嘘。

有人怨怪不公,“是该留点东西给女儿的,房子车子不谈,钱总该给些。”

有人则站在母亲这边,“本来就是,房子车子给儿子还是跟自家姓,给女儿就是成别人家的东西了。”

交警最后没有办法,让母女两人有话去警局撕扯,两部汽车被拖走,道路很快疏通,前面的车流隐隐有移动的趋势。

李月寒挂挡重新发动,副驾驶座的谈话声逐渐拔高,许招娣哼声冷笑,之前的温情仿若是一场幻觉。

“许振邦,拜托你讲话凭点良心好不好,你是家中独子。爸妈照顾你那么多年,没钱出力去照顾他们怎么啦?苏护整天懒在家里,从麻将铺白天待到晚上,孩子不管,家务也不做,让她回村照顾一下老人又怎么不行啦?呵!心疼你媳妇,大姐二姐就不是人了吗?妈就不让人心疼了吗?

……现在跟我算起账来,我赚的多家里给过多少帮忙?别忘了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的钱全攒着给你买城市户口!爸妈防我跟防贼一样,还藏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要我给家里打工买房。算账?我一笔一笔账拿出去,摊在太阳底下给人看,谁会说我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