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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43)
姑婆继续责怪着我爸:“我简直急得六神无主了,拼命要我儿子给想个办法,绞尽脑汁之后,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台山乘长途车到广州来接你。”
当我们的出租车在大卡车、公共汽车间左闪右躲时,我吓得气也不敢透。司机一个劲地猛揪着喇叭。只见沿路一排房屋的阳台上,晾满了衣服等物,公共汽车里人挤得满满的,连乘客的脸都紧贴在玻璃窗上了。再过去就是一群高层建筑,我想那必是广州的市中心了,远远看去,它挺像美国一般的城市,四处高楼鳞次栉比。
待车速慢下来时,我才发现,沿街还有许多小店铺,里面的店堂黑魆魆的。前方有一座尚未竣工的大楼,它的脚手架仅是用竹竿和塑料绳扎成的,男女工人们就站在这样的脚手架上操作,既没戴安全帽,也没系安全带。
耳边又响起姑婆的尖叫声:“不行,如果你不回去看看我们的村子、我们的房子,那将是很失我们面子的。你不知道如今我儿子有多成功,他在自由市场上作蔬菜买卖,挣了好多钱。最近,我们造了一座三层楼房,都用的新砖,宽宽绰绰的住得很舒服,房间多得还住不过来。我们的钱越挣越多,并不是只有你们美国人才会赚钱的。”
出租车在一幢豪华的、比希尔顿还要华贵的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共产党中国吗?”我惊奇地差点叫了出来,随后对爸爸摇摇头,说:“一定搞错了,一定不是这家旅馆。”我连。忙拿出我们的旅游日程表和定单核对了一下,我们曾再三向举办代理人声明,我们不要住太讲究太贵的旅馆,一般三十到四十美金一晚上就很可以了。查对下来,没错,这家旅馆正是我们日程计划中预定的那一家:花园大厦。
真阔气!只见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奔过来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大厅里,只见大厅四周都是花岗岩和亮晃晃的镜子,金碧辉煌。我既担心这样豪华的旅馆的房价太高,又总想给姑婆他们显示一点美国式的阔气,因此很有点矛盾。
可待我快步走到登记处,才发现这确是我们预定好的房间,每晚三十四元。好便宜,便宜得让我不安。这时,姑婆和她的家人,则是东张西望,很为这个富丽堂皇环境惊羡。
我们的房间在十八楼。待我们全家都挤进电梯间时,连最爱讲话的姑婆都安静下来了。直等电梯到十八楼,门又启开时,她又开始讲话了。这让我感觉到,姑婆他们似还从未乘过这样长时间的电梯。
我与父亲的两间房间相邻,内部陈设也是相同:一样的地毯、窗帘和床罩,两张单人床之间是一张装有遥控板的茶几。浴室里砌着大理石墙面和地面。小冰箱里有海因坎啤酒、可口可乐和七喜,还有小瓶装的红牌威士忌和卡地朗姆,小包装的mm’s巧克力,蜜汁腰果和卡特伯雷巧克力排。我不禁又一次呼出:“这是共产党中国吗?”
这时父亲踱到我房里来,说:“姑婆他们认为我们该在这里多逗留几天,”他耸耸肩,“他们认为在这里团聚最合适,可以有更多时间谈天,而且少很多麻烦。”
“那吃饭怎么办?”我问。好久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我的第一个纯粹中国式的宴会:雕花的冬瓜盅、叫化鸡、北京烤鸭……
父亲则拿起一本房间服务小册子,翻到菜单这一页上,点点它们,说:“喏,他们就想吃这个。”
我一看:汉堡包、法式油煎饼、苹果攀和冰激凌。
趁着姑婆他们在兜商场时,我抓紧时间淋了个热水浴。旅馆供应小包装的洗发香波。打开后,我发现它们的香味太浓,我认为,大约中国人喜欢这样。我在头发上抹了少许。
站在淋浴池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似是自管自地度日,奇怪的是,我一点不觉得轻松,却感到孤独凄凉。我想到母亲所说的,如何要令我的基因复苏成中国人,对此,我仍然无法理解。
母亲刚去世后,我觉得自己对许多事都一无所知,这令我更加悲痛不已。
现在,我常要问自己:母亲从前常做的肉九,怎么会有如此松软的质地?我那些在上海去世的舅舅们,他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年来,母亲那两个女儿,是怎么过来的?她是如何牵挂她们?她的梦想是什么?甚至她对我发怒时,她还在想念那两个女儿吗?她是否希望,我是她们?她是否烦恼,因为我是我,并不是她们?
三
在半夜迷糊中,听到有人轻敲玻璃窗,那是父亲,他一边用手指轻弹着玻璃窗,一边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在跟小姑婆轻声闲聊。我边上躺着莉莉,地上床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我听见父亲在跟姑婆叙说,那年他如何离开了老家,考上燕京大学,然后又去重庆一个报社混了个差使,就在那里,他结识了我的母亲,一个年轻的寡妇。然后他们又双双逃回上海母亲老家,岂料老家的房子已给炸光了,他们只好再流落到广东,经那儿去香港,再从海防启程来到旧金山。
“素云从没向我提过,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设法寻找她的女儿们,”他轻声对姑婆说,“自然,我也无法与她商量了。我想,多年来,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她为遗弃她们而一直自责自怨。”
“她是在哪儿扔下她们的?她们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姑婆问。
“是日本人打进桂林时。”我爸说。
“日本人打进过桂林?”姑婆说,“从没听说过日本人打进过桂林。”
“有这么回事。那阵我正在重庆报馆做事。国民党支配我们,哪些消息该报导,哪些不该报导。当素云抱着孩子徒步出逃时,那对双胞胎还不满一岁。”
“哎!她怎么可以丢弃这对双胞胎呢?”姑婆深深叹了口气,“在我们家,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她们叫什么名字?”她问,我也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我要记住她们的名字的拼写。
“她们随自己父亲姓王,分别叫春雨和春花。”父亲说。
“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我问。
“呵,”父亲一边继续在玻璃窗上划着,一边用英语对我解释着:“因为她们都生在春天,当然,春天的雨总要比花先到。看,你母亲具有诗人的气质。”
我点点头,姑婆也在点头,但她的头往下一点就再也不抬起来了——她睡着了。
“那妈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素云——夙愿,长久持着某种希望的意思。一个相当文气的名字,不像那些花呀芳呀的……”爸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我的名字,精美,又是什么意思呢?”
“精美,不只是好,还是纯粹的好,好里加好。”
我想,长期来,妈妈一定对我很失望。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那对双胞胎扔在大路上?”
“我也一直为此困惑不解,直到后来,读了你两个上海姐姐的来信后,我才明白,你妈根本一点不必为此责备自己,她是无辜的。我把这话,也对琳达姨她们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妈逃出桂林后——”父亲开始说。
“不,请用汉语说吧,真的,我能听懂。”我插嘴打断他。
他依旧站在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开始用汉语说了。
四
逃出桂林后,你母亲徒步走了几天,本来想能搭上一辆车,搭尽可能多的路,她要去重庆找她的丈夫。
她把钱财和珠宝都缝在衣服里面,缝得密密麻麻的,她想一路上可以以此付车资。这些珠宝,都是你外婆给她的。
但直到第三天,她也没能搭上车。路上满是逃难的人群,人人都恳求着司机想要搭车,这些司机怕纠缠不清,根本连车都不停就驶过去了。因此你妈根本乘不上车,而且同时,她又开始厨痢疾了。
她双肩背着两个婴儿,双手提着两只皮箱,手上给磨起了血泡,后来血泡也破了,皮开肉绽的。她只得丢下一只箱子,又丢下一只,随身只带着维持生命的吃食和几件替换衣服。后来,她连干粮也扔了,她只有那对女儿。她一边走着,一边用歌声哄着她们,直到自己晕倒在路边。
她知道自己已支持不住了,她想她再也走不动了,而后边,日本人正在追上来。
她把孩子从围巾套上解下来。让她们坐在路边,她自己则躺在她们身边。
“带走我的孩子吧,请把她们带走吧!”当一辆载着三个年轻人的车驶过时,她向他们恳求着,但他们只是木然地瞟了她一眼就走过去了。
“把我的孩子带走吧,她们会和我一起死在路边的。”她苦苦地向路人哀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