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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10)

安珏官复原职本就不是什么大喜事,加上楚怀安三人的不请自来,这喜就更无从谈起,偏偏三人还不自知,一起用过午饭以后,还死皮赖脸到傍晚才离开。安珏没有亲自送他们出来,不知道楚怀安说了什么,连那日送客出门的小厮脸色都不大好看。三人从安府出来便各自回家了,第二日,安珏被废了命根成了废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过了两日,有下流的画册流出,册子画的是没穿衣服的男女,正做着让人羞怯之事,然而不管女子如何主动放浪,男子那物什总是软绵绵的耷拉着,提不起劲来。画册之中的人画得颇丑,男子更是一脸痦子长着络腮胡,可这个节骨眼儿出来,任谁看见都会把画上男子与安珏联系起来。看过的人面上不敢说,背后全都把安珏当成笑话来看。安珏官复原职回军情处第三天就发现手下的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一番盘问之下知道有这种画册存在,当即带兵查抄了街上的画摊抓了一堆以卖字画为生的人,然而不管如何严刑逼供,这些人都不知道画册从何而来。安珏一怒之下砍了几个人泄愤,又叫人高价把画册收来焚毁。这情形,倒是和五年前苏梨被人传下流画册的情形一样,安珏当初在马场用这事嘲讽苏梨,如今自己也尝到了这滋味儿,当真是烈火灼心,苦不堪言,不用想也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只是安珏一时奈何不得。这事的确是楚怀安主使的,不过他没找人画,所有画册均出自他的手。他画工还行,画的时候故意丑化了安珏。加上以前无聊琢磨过拓印术,自己躲在房间里鼓捣了一阵,叫府上小厮帮忙很快便弄了几百册,趁夜打包沿街往各家院子丢上一本,做得干净利落,谁也查不出来。这事做完,楚怀安郁结了许久的心情终于松快了些,每次上朝安珏越是瞪他,他便越是愉悦,总是像花孔雀一样在安珏面前显摆,招得人牙痒痒,又恼又恨。因着太后的敲打,底下的人全都收敛了许多,楚怀安仍每日在城中游荡,去各家商铺转悠查访,却没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拿到错处,那些个被扔进大理寺的人也都态度良好的认错,甚至以后要捐两成收益来充盈国库。之前见抓了人跳出来拍手称快的人全都没了踪影,即便逮到一两个,也全都装傻充愣,只字不提那些店铺赚的黑心钱干的缺德事。这些人突然改了说法,不是收了好处就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拿捏住了。太后到底护着安家,楚凌昭现在也不能跟太后的关系闹得太僵,只能给赵寒灼半月限期,若半月之内查不出别的证据,必须放人。这人一旦放出去,日后便抓不回来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太后手下的人的动作太快,屁股擦得太干净,叫人找不到错处。楚怀安白日走街串巷的逮人,夜里照旧爬国公府的墙。自从知道苏湛的身份,陆啸便寻了各种借口把苏湛接到国公府来玩,苏良行是文臣,但在朝中唯一倾佩的便是陆啸,陆啸能与苏湛合眼缘。成天陪着苏湛玩,苏良行心底也是欢喜的,倒是没有从中发现什么端倪。苏湛人小,虽是个鬼灵精,苏梨受伤的事还是瞒着他的,这日夜里,楚怀安照旧买了清淡的点心带来看苏梨,还没进屋就听见小孩儿抽抽噎噎的哭泣。抬脚进屋,果然看见苏湛扑在苏梨怀里,脸上挂着两串亮晶晶的泪珠,哭得好不伤心。养了多日,苏梨身上的烧伤总算结痂,能勉强下床行动,但伤口还是要注意防护,免得感染发炎,苏湛这会儿哭得鼻涕眼泪全往她身上蹭怎么能行?楚怀安眼睛一眯,快步上前把苏湛拎起来,苏湛不期然被人撅住了命运的后颈,小短腿和小胖手都胡乱的扑腾着:”哇,大坏蛋,放开我!”楚怀安把糕点丢给苏梨,坐到一边把苏湛按到自己腿上,抽出怀里的一方锦帕呼到苏湛脸上:”把你脸上的钢豌豆擦了,男子汉哭唧唧的像什么!”“我……我这是替娘亲哭的,你懂什么!”苏湛扯掉锦帕气呼呼的反驳,楚怀安眼尾一挑:”你娘亲都没哭,轮得到你替她哭么?”“……”苏湛说不过楚怀安,拿着那方帕子报复似的一个劲摁鼻涕,楚怀安嫌弃的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却没把人丢开,箍在自己怀里,以免他没个轻重再撞向苏梨。”今天情况怎么样?有发现什么线索吗?”苏梨闲不住的问,喉咙被烟熏得狠了,声音仍是一片沙哑,喝了再多了的润喉补肺的药,也无法恢复如初了。身上的烧伤并未痊愈。她只穿了一件中衣,外袍松垮垮的披在肩上,头发被火燎了大半,狗啃了似的微微炸开,遮住半边面容,堪堪遮住下巴处那小片狰狞的伤疤。”这些事自然有人管,好好养你的伤!”楚怀安回答,语气有点恼,不是生气,而是关切,苏梨微微垂头没有反驳,想了会儿又道:”我二姐……有消息了吗?”从她受伤又过了好些日子,不知道二姐现在是否安全,又是否遭受什么非人的待遇。”城外找到了被丢弃的马车,人现在不知所踪,不过赵寒灼派了人马一直在城外搜寻,一旦有结果会立刻飞鸽传书过来。”苏梨点头,这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忽略重要线索。那天交手那人身材很魁梧,这样的身形在远昭国是很突兀的,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被看到,如果那人的同伙也是如此,无论到哪儿入住客栈都会让人印象深刻,就像那日在京兆尹府外……思绪骤然停止,苏梨的眼睛微微睁大:”张岭!”“什么?”楚怀安不解。苏梨激动的跳下床,一把抓住楚怀安的手:”我之前在京兆尹府外的小巷子里看见过六七个乞丐模样的人蹲守在那里,他们的身形很是高大,当时我便察觉不对,只是后来事情太多忘记了,还请侯爷暗中调查一下,看看那些人是否还在,再看看张岭这几日的行踪!”苏唤月搬出京兆尹府以后,张月溪和魏氏前后都去闹过事,张岭却一直没有动静,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苏唤月背着他搬走呢?这简直太反常了!想到这里,苏梨有些待不住,恨不得自己亲自到京兆尹府上查探一番,身体却陡然腾空。下意识的,苏梨抓住楚怀安的衣领。楚怀安面无表情的把她放到床上:”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老实待着养伤。”说完又加了一句:”以后记得穿鞋!”话落转身大步离开,留下苏梨和苏湛大眼瞪小眼呆愣在屋里。过了一会儿,苏湛率先回过神来,小大人似的对着苏梨念叨:”娘亲,地上很凉的,你赤脚下地对身体不好,若是爹爹在也会训斥你的。”“……”苏梨哭笑不得,苏湛又凑到她面前,紧张兮兮的跟她说悄悄话:”娘亲,爹爹比他好多了,你不要被小恩小惠收买,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在背后被插了刀的某侯爷在翻出国公府院墙以后打了个喷嚏,差点失手摔倒。揉揉鼻尖,楚怀安没急着去京兆尹府,而是抬脚去了揽月阁。开春没几日,阁里的姑娘已经换上轻薄的夏裙,露出纤细雪白的胳膊拂着香风在门口揽客,楚怀安刚走到大门口,两个姑娘便争先恐后的扑过来。楚怀安微微侧身避开,两个姑娘扑了个空,叫刚好路过的路人捏了一把占了便宜,姑娘跺脚骂了句死鬼又朝楚怀安涌来。楚怀安没理会,快步进屋,冲两个姑娘抛了两锭碎银:”爷找陵儿,别跟过来了!”听见这话,得了赏的两个姑娘的热乎劲都化成了嫉妒,什么嘛,一个乡下野丫头而已,被侯爷开了苞而已,竟得了侯爷青睐,虽没有高价替她赎身,却也被包了下来,清高得跟什么似的,旁人碰都碰不得一下,也不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两个姑娘嘀咕着回到大门口,楚怀安已上了二楼,直奔挂着'温'字房牌的厢房。推门进去,浓郁的熏香扑鼻,里面隐隐有两分血腥味儿,楚怀安皱了皱眉,温陵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泡茶,听见声音轻轻柔柔的开口:”侯爷来了。”“受伤了?”楚怀安走过去问,温陵面上妆容精致,两腮的腮红略重,看不出伤在哪里。”无事,只是来小日子了。”温陵回答,将刚泡好的茶放到楚怀安面前。风尘之地的姑娘,老鸨有的是法子叫她们不来小日子,免得扫了客人的雅兴,温陵明显是在撒谎,不过她不想说,楚怀安也没有逼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泡茶的功夫倒是进不得很快。”只是比某个人还差了一些。楚怀安在心底说,温陵淡笑:”侯爷过奖了。”她现在一举一动,明显都是受过专门调教的,漫不经心的便透出两分媚意,楚怀安心底生出一分诡异,放下茶杯表明来意:”这几日,京兆尹之子张岭可来过这里?”“来过。”“可有何异常?”楚怀安追问,温陵托腮思索,片刻后柔声道:”张公子似乎染上奇怪的癖好,喜欢蒙着旁人的眼睛玩。”知道张岭为什么要蒙着别人的眼睛,楚怀安捏碎手里的茶杯。手染了血,温陵吓了一跳,连忙扯了自己的手绢绑在楚怀安手上:”侯爷怎么这样不小心,伤了贵体奴家怎么担待得起?”温陵语气焦急,手上动作却很轻柔,楚怀安还想再问点什么,温陵忽的在他掌心戳了一下。”侯爷曾许诺会救奴家脱离苦海。可万万要保重贵体,近日京中不安宁,侯爷若是出了什么事,奴家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温陵说完眼睛一眨,透亮的泪珠滚落,好一番情真意切,楚怀安犹豫片刻,将她拉进怀里,故意不正经的捏了捏她的脸:”只要你好好替爷办事,爷自然不会忘记当初说了什么。”“侯爷放心,这几日我一定再替侯爷留意,看那张公子有何反常之举。”温陵忠心耿耿的说,楚怀安满意的点点头,将腰上的钱袋全都取下来给她,又说了几句话方才提步离开。他走了没多久,老鸨腰臀扭胯走进来,抢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颠了颠,幽幽的开口嘲讽:”侯爷对你也算是情深意切,姑娘这么骗他真的不会觉得愧疚?”“陵儿不敢!”温陵垂眸回答,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神色恢复平静,老鸨冷然的白了她一眼:”量你也不敢!”说完走到墙边摆着花瓶的地方,抓着那花瓶轻轻一拧,原本浑然一体的墙壁发出沉闷的移动声,一个狭小的暗室出现,安无忧坐在轮椅上,被张岭推出来。方才楚怀安与温陵在这屋里的一举一动,全都被这两个人看在眼底。”陵儿拜见主子!”温陵噗通一声跪下,额头冒出冷汗,连艳丽的胭脂都掩不住苍白的唇色。安无忧坐在轮椅上,像毗临天下的王,看着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那目光其实并没有把她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却让人觉得极危险,好像他一抬手,就能一指头把温陵弄死。骨肉成泥。”主子放心,陵儿方才什么都没有对侯爷说!”“什么都没有说?”安无忧复述,唇角勾起饶有兴致的笑:”这么说来,你好像还知道些什么?”温陵连忙伏身,一头磕在地上:”主子明鉴!陵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如此着急,反倒显得欲盖迷瘴。安无忧神色一冷,张岭上前一角踹在温陵胸口,将她踹翻在地:”贱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张岭憋着一肚子气,那一脚半点没有留情面,用了全力。温陵胸口剧痛,趴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吐出血来。张岭还要再打,安无忧抬手制止,给老鸨递了个眼色,老鸨立刻上前把温陵扶起来,拿着帕子帮温陵擦去嘴角的血迹。”我说你生了副好相貌怎么就没长点脑子呢,进了这里的人,哪怕死了魂儿也是归咱主子管的。侯爷最是花言巧语,他说的话鬼都不信,你怎么就能信呢?”老鸨'好心'劝诫,温陵痛得面色惨白,一脸悲戚:”妈妈说得对,是陵儿一时糊涂险些犯下大错,请主子再给陵儿一次机会!”“这就对了!你不就是不想待在这儿吗?只要你帮主子办成这件事,事成以后,主子自会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余生衣食无忧!”给了几棒子再赏颗甜枣,这事老鸨做得顺手极了。温陵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戳中了心中所想,扑簌簌的滚出热泪,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只要主子能放我自由,哪怕是刀山火海,陵儿都愿为主子去闯!”她这话带着决绝的狠劲,极有说服力。老鸨满意的点点头,试探着看向安无忧,安无忧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温陵跪着过去,男人病态苍白的瘦弱指尖轻轻扣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脑袋,指尖冰凉的温度一点点从皮肤渗透进去,莫名让温陵觉得自己像在被一具尸体尸体触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听说你之前有个未婚夫,家里是开镖局的。”“是……是!”温陵犹豫的回答,心里有些不安,不明白安无忧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你们的感情应该很好吧,不然他搬到京中以后,也不会专程派人把你从乡下接过来。”安无忧问,声音很轻柔,与他病弱的形象很相符,很容易叫人卸下戒备,对他敞开心扉。温陵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辩解了一句:”主子,我……我已经与他解除婚约了!”扣在下巴处的手陡然收紧,温陵吃痛皱眉,安无忧笑着凑近,卷着药香的鼻息扑在她脸上:”别跟我耍什么花样,不然,我就血洗那个镖局!”“……”!!温陵瞪大眼睛,在安无忧松开手以后软软的瘫倒在地,她没想到安无忧竟然会拿四方镖局的安危来要挟自己。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人命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温陵害怕得颤抖,安无忧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恢复平日的温和:”我喜欢听话点的宠物,你应该知道以后该怎么做。”“是,陵儿明白!”温陵颤抖着声回答,努力撑着身体跪好,目送张岭把安无忧推进密室,老鸨有拧了花瓶,让墙恢复原状。”好了,也别跪着了,万一侯爷杀个回马枪瞧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老鸨笑盈盈的说,也恢复之前浑身粉尘铜臭味的模样。温陵乖巧站起来走到一边坐下,老鸨又从袖袋里摸了两瓶药膏给她:”擦擦,万一侯爷有兴致要玩一玩,别坏了侯爷的兴致!”“谢妈妈!”温陵道谢,接过药膏撩起衣裙,露出腿上两道又长又深的伤口。血流得有些吓人,温陵随意用帕子擦了擦便挖了一坨药膏抹在伤口附近。那日退完婚回到揽月阁,她便被严加看管起来,老鸨没让她接客,也不让她与旁人接触,过了几日,昭安楼被炸,一时间议论纷纷,安无忧便是那天夜里来的揽月阁。那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上来便检查了温陵的身子,看她是不是真的被楚怀安开了苞。温陵是破了身的,但不是被楚怀安。这一点,安无忧是检查不出来的。检查完,他让人用刑逼问温陵与楚怀安的关系。阁里多有不听话的姑娘,惩罚人的刑罚多的是,样样都是叫人瞧不出伤的。温陵熬了一日便熬不住了,交代出楚怀安想让她在这楼里打探消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安无忧半信半疑,今日便是试探温陵的忠诚。他留温陵一命,就是想将计就计,让温陵骗取楚怀安的信任,然后跟他汇报楚怀安的动态,再放出假消息迷惑楚怀安。安无忧的算盘打得很好,对温陵的弱点也拿捏得十分到位。温陵如今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不能不顾四方镖局的存亡。那样攻于算计的人,自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可在这件事上,他小看了温陵。安无忧见识过苏梨一身反骨的模样,知道女子虽弱被逼到极致也会生出叛逆,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坚韧,但他以为苏梨只是特例,不曾想温陵看上去比苏梨性子软,骨子里也是个不容践踏的。揽月阁背地里做着掳劫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勾当,毁了温陵清誉,坏了她的清白,如今将她折磨一番,又是威逼利诱,还要她感恩戴德的替他们做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若不是他们,温陵现在早已是四方镖局的少夫人,与夫君恩爱,说不定腹中还会孕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是他们毁了温陵盼了多年的幸福,温陵怎能甘心就此作罢,助纣为虐?越想越恼恨,温陵手上失了分寸,不小心戳中伤口,血流得更欢,她倒抽了口冷气,借着低头查看伤势的姿势,用余光偷偷打量那面墙。墙后的暗室必然有通往其他地方的暗道,温陵不知道那暗道通往何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暗道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会惹出无数血案!温陵眸底涌出坚定地光芒,她会熬下去,熬到将这些黑暗揭露曝光在烈日之下,让这些饮人血肉的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与此同时,楚怀安离开揽月阁没多远便晃身拐进之前苏梨让苏唤月住的那家别院,苏唤月如今下落不明,绿袖也被张枝枝接到四方镖局去了,别院黑黢黢的一点人气也没有。楚怀安抬脚进屋,刚寻摸了油灯点上,背后忽的袭来一阵劲风,他侧身避开,窜起一点的火苗立时被扫灭,熄灭之前只照出一只结实有力的拳头。哐当!油灯被扫落在地,煤油味蔓延开来,楚怀安也不吭声,沉着应对。与那人过起招来。两人的身手都不弱,腿脚相击,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发出闷响,都跟不知道疼似的,刚躲过一拳,立刻回对方一腿,耳边只剩下呼呼地风声和肉搏的声响。几个回合以后,那人忽的一个旋身飞踢,一脚踢在楚怀安之前中箭那只胳膊上。胳膊尚未完全康复,受了那一脚,半边身子都痛得有些麻了,楚怀安闷哼一声,被门槛一绊倒退几步出了房间,那人追出来还要再打,拳头已到了楚怀安面门,借着清幽的月光看清他的脸,拳头生生扭转了方向,楚怀安却并未留情,抬腿就是一脚把那人又踹进屋里。不知撞到了什么,屋里一通叮哩当啷的响。楚怀安要乘胜追击,那人连忙开口:”侯爷,怎么是您?”怎么是我?可不就是我么!楚怀安狞笑着活动刚刚被踢的那条胳膊,那人捂着肚子从屋里出来,却是一张耿直方正的脸。”怎么是你?”楚怀安说了和这人一样的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四方镖局的少镖主张云天,数月以前楚怀安见他在京都大街上逮过小贼,两人还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草民的妹妹前些日子接了笔看家护院的买卖,不曾想把雇主看丢了,舍妹在家中很是懊恼,家父也深感不妥,遂让草民在此蹲守,看歹人是否还会回来,草民守了几日都没有动静,方才正准备回家,没想到侯爷会突然来此,一时大意,误将侯爷认成了歹人。”张云天解释,有些赧然,两人黑灯瞎火的打了半天,谁也没讨到好。”……”误认成歹人?爷的影子都比那些行事猥琐的人要高大英俊得多好吗!楚怀安在心底反驳,想到张云天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便也没追究,放松身体揉了揉胳膊:”我就是突然想到点什么,进来借个火看个东西。”做镖师的,随身都带着些家伙事,张云天当即拿出火折子,寻到油灯重新点上。屋里恢复亮光,楚怀安便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借着油灯把缠在手上的绢帕解下来。”侯爷怎么受伤了?”张云天问着,又摸出一瓶金疮药,抖了点药粉在楚怀安手上:”这是我家特制的金疮药,很有效果的,还望侯爷别嫌弃!”“……”你都抖上去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楚怀安无语,张云天从自己衣摆上撕了一截布条重新给他包上,一回头看见楚怀安把那方染了血的绢帕对着火光细细查看。”这帕子可是有什么不同?”“这不是正看着吗!”楚怀安随口应了一句,当时温陵给了他信号明显是不方便说话,又把随身的手绢给他,怎么看都像是想借这东西传达些什么。楚怀安这些年看过不少猎奇的话本子,知道有些人会用药水写在纸上,用火烤或者用水泡一泡就能看见,不知道绢帕是否也一样。对着火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楚怀安让张云天帮忙打了一盆水把帕子洗净再看,依然什么也没有。”你们镖局平日传信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楚怀安不死心的问,张云天张嘴想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楚怀安正着急,当即一巴掌呼在他胳膊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还是不是爷们儿?”“其实说了多半也无用,只是草民认识一个人,她曾用绢帕给草民传信。用的是双面绣的特殊绣法,将绢帕线拆了,才会有字显现出来,侯爷这帕子如此重要,怕是不能……”张云天的话还没说完,楚怀安抬手就拆了帕子。”你说的是这样拆?”楚怀安问,张云天脸上写满了惊愕,因为第一个字已经出来了。看见那字,楚怀安眼睛一亮,手上动作更快,不多时,那方帕子的丝线散落在地上,余下娟秀的几个绣花字:李大人,花名册。不知是时间不够,还是温陵得到的信息就很少,绢帕上就只有这六个字。朝中姓李的大人不少,这上面指的是哪一位李大人并不清楚,至于花名册就更难猜了,各部都有花名册,哪一本才是他们需要找的?楚怀安有些焦躁,不过好歹是得到点信息了,他拿着东西就要走,被张云天一把抓住,不耐烦的回头,却见这人红了眼睛。”这方绢帕,侯爷从何得来?”“张兄莫不是与这帕子的主人是旧识?”楚怀安反问,警惕的把那六个字揣进怀里,张云天没撒手,面色沉沉,竭力克制着怒气:”这传信技法,乃草民未过门的妻子独创,前些日子草民本是要接她到京中完婚,不成想却等到她前来悔婚,还请侯爷告知草民她的下落!”楚怀安:”……”什么玩意儿?你就是她那个未婚夫?向来活得没心没肺的逍遥侯被实打实的震惊了一番,然后破天荒的心虚起来。仔细算起来,这桩婚也算是他在背后助推才退的,现在人还因为他留在揽月阁,这事他要怎么跟张云天说?”张兄口中的未婚妻可是一位叫温陵的女子?”“正是!”张云天毫不犹豫的回答,手上越发用力,表情浮出急切,可见对温陵的确用情很深。楚怀安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厚道,犹豫片刻先冲张云天拱手行了一礼:”张兄,此事是我做得有失妥当,我在此先给张兄赔个礼,请张兄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再做决断!”这一礼行得叫张云天雷劈了似的失了魂,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会让逍遥侯这样身份的人跟他道歉?接下来楚怀安用极简洁的言语说明温陵之前的遭遇,自己又是如何遇到温陵,被温陵求助,然后与她做下交易。张云天听得目眦欲裂,几度握拳,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拳砸烂了刚刚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桌子。”我去带陵儿回家!”张云天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楚怀安抢先一步堵在门口:”张兄,此事温小姐的确是无辜受连。但如今的局势,已不是你我个人的恩怨情仇,此事牵连甚大,本侯断然不能允你冲动行事!”楚怀安说完,张云天的怒气达到极致,抬手一拳揍在楚怀安脸上:”那是我的妻子,不是你逍遥侯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他那一拳揍得极狠,楚怀安本可以避让开的,却一动没动,任由他打了一拳。口腔内壁被打得破裂,楚怀安咽下一口血腥,掀眸看向张云天:”张兄现在好受些了吗?”只是一拳而已,张云天哪里能消气?他抬手还要给楚怀安一拳,听见楚怀安拔高声音冷斥:”张兄以为受伤害的只有你爱的人吗?张兄可知这安乐世道,有人食不果腹,有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要揭露这浮夸虚荣背后的贪腐黑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张某愿为国而战,但陵儿只是一介弱女子,这些不是她该承受的!”张云天一字一句的说,眼睛被怒火烧得一片血红,楚怀安一拳砸在他肩上:”这不是她该承受的,你他妈就保护好她啊!为什么不亲自接她回京?为什么她来退婚的时候要放她走?你不知道她这一走,就是只身独行奔赴龙潭虎穴吗?!”楚怀安陡然激动起来,张云天被他吼得有些发懵,目光涣散找不到落脚点,好半天才喃喃的回答:”我……不知道!”楚怀安把他丢到地上,耗尽力气一般靠在门框上。那些话,他明明是说给张云天的,却又字字句句都砸在他自己心头。他不知道当初苏梨一走,会奔赴边关的尸山血海;不知道苏梨一走,会背负上这样沉重的责任与枷锁。明明那些东西,并不是她那样娇弱的人能背负得起的。如果他能事先预料到这样鲜血淋漓的后果,当初又怎会让她那样伤心绝望的离开?一通宣泄以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云天站起来,连身上的灰尘都没拍,径直朝外面走去。楚怀安懒洋洋的抬脚拦了他一下:”干什么去?”“守着她!”张云天回答,跨过楚怀安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侧头补充了一句:”我会注意隐藏行踪,不会坏了侯爷的大事。”说完大步离开。楚怀安靠在门边一直没动,好半天抬手揉着肿痛的脸颊骂了一句:”老子有屁的大事!”他也想像张云天这样,在知道一切以后带着苏梨离开,远离这些阴谋和伤害,可苏梨现在跟他走吗?她把命都给了那个叫陆戟的男人,怎么会跟他走?从别院出来,楚怀安原是想去大理寺找赵寒灼的,但想到赵寒灼思维古板,不及陆啸眼光独到看得通透,他便半路拐去了国公府。去时照旧是翻墙,进去以后也没着人通报,自个儿偷摸去了陆啸的卧房。”侯爷好好地大门不走,半夜摸进老夫房中想做什么?”陆啸浑厚有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楚怀安吓了一跳,大大方方坐到桌前,倒了口茶水喝。”国公大人果然宝刀未老,这么快就发现我了?”“侯爷步子轻快,气息也掩藏得很好,若不是身上的脂粉气太腻人,老夫也发现不得。”“……”楚怀安脸色有些不自然,喝了茶小声辩驳:”我去那地方是为了正事,才没做那龌蹉事!”老侯爷在他幼时便去了,无人管束才会养成今日的脾性,此刻在陆啸面前,莫名有种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城墙厚的脸皮也跟着发烫。陆啸自也知道他深夜来访不会是闲着没事,没再揪着他不放,走到桌前坐下:”老夫知道侯爷不是贪恋酒色之人,侯爷有何事还请直说。”“我方才得到消息,但只有两个关键词,其一是李大人,其二是花名册,朝中姓李的大人不在少数,若是挨个去查,恐会打草惊蛇,所以连夜来找国公大人,想听听您的高见。”楚怀安毫无保留的说,在陆啸面前,他用的自称,足见对陆啸的敬重。屋里没有点灯,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铺了一室静谧,陆啸抬手捋捋胡须,思索着他方才说的话。楚怀安按耐着性子没催促,过了一会儿,陆啸睁开眼睛看向楚怀安:”侯爷前些日子,不是才带人抄了一位李大人的家么?”“李勇?那日抄家从他家里抬出来的赃银确实挺多的,但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我查了一下,除了他那个在逃的独子和京兆尹的二儿子张岭时常一起花天酒地,也没有其他特别的,我看他又蠢胆子也小,怎么会是……”“侯爷可知他在哪里任职?”“京郊以西的陇西县。”楚怀安迅速回答,陆啸点头,眼底流露两分赞赏:”侯爷既知他在陇西县做县令,却不知道陇西县乃边关到京都的必经之道,县内设有远昭国最大的驿站,通传急报、使臣入京觐见,都要在陇西县内的驿站歇脚,接受检查以后方能再入城。”这话本也寻常,却叫楚怀安微微睁大眼睛,心中一片惊愕,他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重要线索,却又因为闪现得太快没有抓住。正苦恼着,陆啸再度开口:”去年边关大雪,我儿上奏请求赈灾,折子不翼而飞未能面圣,侯爷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轰!陆啸一言如同惊雷在楚怀安耳边炸开。他和顾远风之前一直以为折子是入宫以后被人截下,楚凌昭也在暗中肃清宫中的人,却没有人想到,这折子会连皇城都没能进入。见楚怀安了悟,陆啸摸着胡须叹了口气:”若不是今夜侯爷亲自前来,老夫恐怕也不敢如此大胆推测。”“京中与各地的联系全靠各地驿站通传,若是枢纽受损,圣上便是被人捂了耳蒙了眼啊!!”

第71章有滑胎征兆

墨成阁,京都最大的书画阁,整个远昭国最好的文房四宝均出自于此,多少入京赶考的才子,便是花光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想要从墨成阁买上一方墨或者一支笔。今儿个天气甚好,明媚的阳光从屋顶的天窗投下一束漂亮的光影,店里伙计小心翼翼的把笔墨纸砚摆放出来,好供客人挑选。刚摆出一方墨玉雕琢的山水砚台,一个高大俊美的身影跨进屋里。”哟!这不是侯爷么,您今儿怎么有雅兴来此了?小的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废话!爷平日最不喜欢买这些贵得要死又什么用处的玩意儿,你能见着爷就有鬼了!楚怀安腹诽,伙计脸上堆着笑迎上来,跟看着摇钱树似的,楚怀安也不客气,衣摆一撩,很是大爷的靠坐在椅子上。伙计马不停蹄的泡了茶给他送过来,楚怀安给面子的喝了一口,目光直白放肆的四处乱看。前些日子他去别的店坐一坐就封店抓人的事传开了,伙计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试探着开口:”侯爷,咱就是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没……没犯什么事吧?”“爷说你犯事了么?你上赶着心虚什么?”楚怀安幽幽的问,伙计被他一说差点咬了舌头,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道是。”我想买一方砚台,你可有什么好的推荐?”看了一圈,楚怀安直接了当的说,他吃穿用度向来奢侈,出手从来都十分爽利,伙计不敢怠慢,连忙端出一方白玉砚台。白玉成色极好,砚台顺着玉石的纹路做成白菜叶的形状,看着颇为别致,迎合了一部分不得志文人想归隐田园的心思。”侯爷请看,这白玉是去年掌柜的赌石得来的,这玉是一个整体,冬暖夏凉,做完这个砚台。还用边角料做了磨墨的研石和书签,侯爷若是喜欢,连同这些小玩意儿,小的全都打包一起给侯爷送到府上去!”伙计极力讨好,楚怀安瞧着那砚台,神色淡淡,并不是十分满意,听完他这话,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欺负爷没读过什么书,拿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糊弄爷呢……”他说着罢了作势要起身离开,伙计连忙放下砚台将他拉住:”侯爷息怒!小的万万不敢糊弄侯爷啊!”楚怀安回头瞧着他,咧嘴露出狞笑:”爷来之前可都打听了,摆在这外面卖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里最好的东西,可是在后院的品鉴阁里,怎么不带爷进去看看?”这是墨成阁不成文的规矩,一般阁里会藏有一些珍品,唯有真正懂书画的行家才能入内品鉴谈价,否则就算王孙贵人来了,伙计嘴里也没一句实话。伙计一听他这话,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就知道这位爷来这里没什么好事。”侯爷,这……这都是外面传着玩儿的,小的方才拿给您那一方砚台,已经是顶好的了!”“可爷瞧着就是不好呢!”楚怀安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姿态,他向来也不是个讲理的人,伙计也拿他没办法,连忙给店里其他人递眼色,让人去搬救兵。”侯爷稍安勿躁,阁里有规矩,要进品鉴楼,需得到阁主的首肯方可,小的也做不得主啊!”伙计苦着脸解释,楚怀安复又坐下,端起茶杯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里面的茶叶:”如此,那本侯便等能做主的人来吧。”说完气定神闲的呼噜了一口茶,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伙计看得牙疼。又让人奉上精致的点心,生怕惹得他一个不舒坦砸了店里的东西。一刻钟后,一个穿着墨蓝色圆领小褂,戴着同色小毡帽的掌柜气咻咻的跑来,尚未走近,已拱手朝楚怀安行礼告罪:”草民来迟,叫人慢待了侯爷,请侯爷恕罪!”掌柜的不过三四十的模样,并不像旁人那样发福走形,颇有些清瘦,留着小撮胡须,看上去有三分精明。楚怀安吃着糕点懒洋洋的瞧着他:”爷想在你这里买点好东西回去装点门面,你家伙计欺负爷不识货,净拿些破烂玩意儿糊弄爷,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请侯爷恕罪,是草民管教不力!侯爷想要什么,尽管挑便是!”掌柜的大气的说,这样做事便圆滑多了,楚怀安放下杯子站起来,冲掌柜的眨了眨眼睛:”爷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东西不白拿,该怎么算钱就怎么算钱,爷就是想去你们那品鉴楼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是是是!侯爷请随草民来。”掌柜的说完退到一边,撩起门帘请楚怀安往后院走。楚怀安也不客气,抬脚走进后院,目光悠然的四处打量,跟踏青游园似的,掌柜的也不敢多言,低头在前面领路。”你们这后院的假山倒是挺别致的。”楚怀安随口说,掌柜的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过很快掩下回答:”当年找能工巧匠特别设计的,侯爷若是喜欢,草民可以帮忙引见引见。”“掌柜的有心了。”楚怀安称赞,与掌柜的一同走进品鉴楼,楼里放着贵重物品,为了防盗,门上上了三层锁。还有专人看守。掌柜的开了锁引着楚怀安进去,楼里通风和采光效果都极好,架子上摆满了成色上乘品相极好的物件,应是每日有专人护养,这些东西各个折射着莹润的光泽,很是养眼。若是换个人进了这里,定会被这些宝物看花了眼,可楚怀安偏偏是个不解风情的,他走马观花的将屋里的东西看了个遍,最终目光落在一个木架顶上,木架最上方,放了个木盒子,盒子不知多久没动过了,落了厚厚一层灰,已看不清盒子原有的面貌。”那是什么?拿下来给爷瞧瞧!”“……爷,那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不卖的。”掌柜的一脸酱色的说,楚怀安翻了个白眼,镇店之宝你丫不每天焚香沐浴供着,还放那儿落灰,骗鬼呢?”拿来!”楚怀安命令,掌柜的拗不过他,只能拿着小梯子爬上书架最顶端,把那个盒子拿下来。灰太多了,掌柜的被呛得咳嗽起来,被楚怀安催促着,简单把盒子上面的灰擦了擦打开,盒子一打开,清润的红光折射出来,楚怀安的眸子微微睁大,被那砚台的精美震惊。那是一方血玉砚台,周身如血一般,底部的颜色愈深,最边缘的地方有一圈墨色,红黑过渡相交,雕刻成环状湖泊,漂亮极了。”侯爷也应该知道,血玉乃玉中极品,拇指大小的血玉玉石便是千金难求,更遑论这么大的血玉砚台,草民别的不敢肯定,这方血玉砚台当世绝无仅有!”掌柜的并未夸大,这种成色的血玉,这样精致的雕刻,哪怕是皇室,也找不出一方来,难怪他刚刚说不卖。换了谁都不会卖。”这玉从哪儿来的?”楚怀安压下惊讶问,掌柜的忙又把那盒子盖上:”草民的祖父喜欢赌石,偶然开出这块血玉,便金盆洗手再不赌石,然后花了毕生精力将血玉打磨成如今这样。”“你急着藏什么,这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能生抢不成?”楚怀安没好气的说,掌柜的被他吼得有些赧然,却还抱着那血玉不肯撒手,十足的守财奴。楚怀安没再跟他计较,背着手把屋里角角落落都转了一通,又从几个窗户往外看了看。这楼修得不高,往外看也只能看到墨成阁后院,看不到外面街道,视野并不开阔。能看的差不多都看完了,楚怀安复又坐下,抬抬下巴示意掌柜的把东西放回去。掌柜的抱着木盒重新爬上梯子,正要把盒子放回去,忽听得楚怀安开口:”本侯听说掌柜的与李勇李大人是同乡旧识?”轻飘飘的一句话,叫掌柜的打了个哆嗦,手一抖差点没抱住木盒摔了那稀世血玉。深吸几口气,掌柜的稳住心神把盒子放回原处,从梯子上下来,顶着一头大汗跪在楚怀安面前:”侯爷,草民与那李勇的确是同乡,也有些交情,但草民一直兢兢业业做小本生意,并不知晓他为官时竟做下那些压迫百姓的勾当啊!”掌柜的是怕被楚怀安治个连坐的罪名,楚怀安瞧着他极力表现出来的忠厚老实模样,唇角勾了勾:”你喊什么,爷今儿若是想抓你,用得着一个人来吗?”“那侯爷方才所言的意思是……?”掌柜的试探,楚怀安伸手把人扶起来,还贴心的帮人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爷没什么意思,就是李勇有个独子如今还潜逃在外,李家在京都也没什么亲戚,掌柜的别做什么糊涂事,窝藏朝廷案犯,若是被发现了,别说传家宝,怕是连自己一家老小的命都保不住了!”掌柜的吓得腿肚子直抽抽,方才眼底那几分精明全都消失无踪。楚怀安还嫌不够,又抬手在这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掌柜的是个聪明人,想必不需要本侯再说得更详细了吧。”“不……不需要!”掌柜的连忙点头,楚怀安满意的收回手,哼着小曲儿跨出品鉴楼,掌柜的追了两步想送他出去,腿一软跌了一跤,守在门外的人忙进来把他扶起来。”掌柜的,没事吧?”“没事,还不替我去送送侯爷!”掌柜的一脚把那人踢走,屁股着了火似的在屋里来回转悠,李勇被抓进大理寺都好些日子了,后面又出了昭安楼被劈的事,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今日楚怀安竟亲自来阁里敲打他。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了几圈,掌柜的停下,眼底一片坚决,心里有了决断,他锁好品鉴楼的门,换了一身伙计的衣服,戴上毡帽从后门悄悄离开。他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中,步子走得急,模样却并不如何引人注意,没入人流以后更是普通无奇。路边小茶楼里,楚怀安支着窗户见两条尾巴跟着掌柜走远,这才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丢了两粒油酥花生到嘴里咬得嘎嘣脆。”这俩人可靠么?不会跟丢了吧?”他随口问着,语气倒是半点都不担心,赵寒灼正翻看着厚厚一沓与李勇有关的卷宗,头也没抬:”不会。”这人真是没意思,不管旁人说什么,总是会被他用三两个字堵得不想说话。楚怀安抓了一把花生粒又趴回窗边,不想对着赵寒灼这张木头疙瘩似的脸,要不是看这人办案还有些头脑,他才不想和这人待在一起呢。正想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那人穿着一件灰色披风,戴着帽子,挡住大半张脸,步子轻快的穿过人群,周围的喧嚣丝毫没有阻拦她的步伐。这个角度这个场景,竟与数月之前,他从揽月阁醒来在窗户上瞧见苏梨时一模一样。这人不是在国公府养着伤么?怎么出来了?楚怀安有些愣,揉了揉眼睛想再确定一下,一眨眼却没了苏梨的踪影。心头一紧,楚怀安把花生粒往怀里一揣,撑着窗沿就跃下楼去。楼下正好有人路过,被他吓了一跳,没来得及看清脸,骂了一声:”谁啊!不想活了就往下跳,也不看看楼下有人没有!”楚怀安没理那人,寻着苏梨刚刚消失的方向扒开人群追过去。与此同时,苏梨靠在一个巷子转角的墙上轻轻喘着气。她的伤快好了,今天好不容易得到首肯在国公府院子里转转透透气,刚转了一圈,院墙外面丢进来一个纸团,拆开一看,上面用血写着一个'救'字,是苏唤月的字迹。血迹还没有全干,散发着股子腥甜味道,苏梨想也没想从后门追出来。许是要故意引她上钩,一个和苏唤月身形极为相似的人穿着苏唤月曾穿过的衣服在吸引了她的目光以后,急匆匆的逃离。这手法相当拙劣,苏梨一路跟来就是想看这些人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但她身体终究还没痊愈,追了一会儿气息便有些不稳。呼吸极了,喉咙和胸腔都跟着发疼,苏梨不得不停下来平复一下呼吸。歇了好一会儿才好受了些,苏梨本以为自己肯定把人跟丢了,探出头来一看,那人却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停下挑选东西,像是在故意等她。这人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是有非要引自己去的地方不可?苏梨没急着跟上,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她直勾勾的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从身高和体型判断,那人一定是女子。衣服的料子与苏唤月曾穿过的很是相似,目光下移,苏梨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那人的衣裙下方,露出来一双宝蓝色鞋尖。穿了一些时日,白色鞋底有些脏了,鞋面却仍是一片鲜亮,与初回京都那日。苏梨在去逍遥侯府的马车上瞧见那双鞋一模一样。思竹?怎么会是她?苏梨疑惑,抬脚朝思竹走去,见她动了,思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继续往前。一路绕过两三条街,思竹没了踪影,苏梨在街上看了一圈,只有一家药铺的招幡最为惹眼。她带自己来药铺做什么?苏梨不解,并未贸然前往药铺,只站在原地暗中观察。”你不好好养着伤,出来瞎跑什么?”揾怒的低斥在背后响起,苏梨回头,对上楚怀安要喷火似的眼睛。他原本还希望自己是认错人了,这会儿看见正脸,顿时气得肺腑生疼,还真是这个不省心的小东西!”侯爷怎么在这里?”苏梨反问,没说自己刚刚看见思竹的事。我怎么在这里,你说我怎么在这里?楚怀安气得不行,拉着苏梨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拉着披风帽子把她的脑袋遮好:”不是说伤口不能见风吗?你也不知道注意点?”“已经快好了,没事了。”苏梨低声说,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也没惹他生气。”快好了那就是还没好,没好就给我老实待着!”楚怀安咬着牙说,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扛回国公府用绳子把她拴在床上不许她下地。”……”苏梨感觉和这人说不通了,正要说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回头,京兆尹带着一群官兵跑来,这阵仗颇大,路上的行人全都躲闪开来,楚怀安伸手一揽,拉着苏梨退到一边。苏梨并不害怕,从楚怀安怀里探出脑袋,看见京兆尹带着官兵冲进了方才她看了好一会儿的药铺。药铺里只有一个掌柜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伙计,两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官兵押着连忙哭着求饶。京兆尹没理会他们说了什么,让官兵把药铺翻了个底儿朝天,搜出了一沓账簿和一小屉药材。距离隔得很远,苏梨没认出那是什么药,只看见掌柜和伙计一下子变了脸色,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致命的铁证。旁边胆大看戏的人唏嘘出声,互相交头接耳嘀咕着,说这掌柜和伙计如何老实厚道,完全看不出是会犯事的人。苏梨也觉得有些蹊跷,思竹前脚把她引到这里,后脚京兆尹就带兵赶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一出戏?正想着,那少年郎忽的疯了一样挣开官兵的手朝苏梨扑来,边跑他还边大声喊着:”是你!就是你!是你让我爹帮你去买的药材!”他的神色已然癫狂,苏梨尚未觉出害怕,旁人已惊呼着逃跑避开,眼看那人跑到跟前,楚怀安抬腿毫不留情的就是一脚。少年郎身子单薄,楚怀安那一脚只用了七成力道,便把那少年踢得飞出十来步以外。掌柜一看,立刻痛心的捶胸嚎哭:”作孽啊!我儿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伤天害理的是我,与姑娘无关,求姑娘饶我儿一条性命吧!”掌柜哭求,声音悲恸不已,与那倒地不起的少年郎形成一幅极可怜无助的模样,旁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仅听这只言片语,倒像是苏梨要借楚怀安杀了那少年郎灭口一般。苏梨没有急着开口辩驳,安静的看着那掌柜演戏,京兆尹闻声一脸凝重的走来。”苏小姐可认得这二人?”“不识。”“那苏小姐今日为何在此?”“碰巧路过。”苏梨从容回答,帽子遮着脸,京兆尹又想着别的事,并未注意到苏梨脸上有疤,偏头看着楚怀安道:”侯爷,今日之事兹事体大,下官恐怕要请苏小姐随下官回宫一趟了。”“兹事体大?本侯倒想听听究竟是多大的事,是天被捅破了还是……”楚怀安拥着苏梨说,丝毫不觉事态严重,京兆尹老脸抽了抽,凑到楚怀安耳边低语:”侯爷,苏贵妃意外中毒,已有流产之兆,此刻太医院的太医正在合力诊治,腹中胎儿是否能保住还未可知啊!”京兆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梨和楚怀安站得很近,勉强也将他的话听得了一二。话音落下,苏梨感觉自己腰上的手松了一分。楚怀安整个人都处在一片震惊之中,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脑子嗡嗡的有些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堂堂贵妃,又怀着龙嗣,吃穿用度应该都极讲究,经过层层排查才能送到宫中,怎么会突然中毒呢?毒是从何而来,又如何送进宫中的呢?楚怀安绞尽脑汁的想,脑子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出思绪。那药铺掌柜吼完那话就要咬舌自尽,被官兵发现制止,嘴里却已是血流不止。”还不快叫太医诊治!这可是重要证人,要是死了仔细头上的脑袋!”京兆尹厉喝,知道现在的时间耽误不起,又低声催促:”侯爷,下官还要回宫复命,还请侯爷不要为难下官!”说完想把苏梨拉走,楚怀安却猛地惊醒,他抓紧苏梨,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是……那幅画?!”他问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唇形。那幅母子平安图,是苏梨用自己的血入墨画的,因为是随他一起入的宫,所以没有经过重重常规检查。后来又是苏梨亲手交给楚凌昭的,若是由楚凌昭赐给苏挽月,那画便不会再经由任何人检查。楚凌昭是皇帝,没有人会怀疑帝王,毕竟帝王要谁死,直接下令便是,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那幅画是唯一的例外,唯一下毒不会被立刻查验出来。又能确保送到苏挽月手上的东西。”侯爷,我还要随京兆尹大人回宫呢。”苏梨小声提醒,拉开了楚怀安的手。她没有回答楚怀安那个问题,从京兆尹说苏挽月有流产之兆的时候,苏梨就知道当初那幅画肯定已经被当做罪证呈到了楚凌昭的桌案上。可惜,当初她画那幅画时,还曾真心希望过那腹中的胎儿能健康无虞的长大。毕竟说到底,她也是那孩子的姨娘。她不想害那孩子,旁人却并没有这样的心慈手软。一入宫,苏梨就闻到了宫里冷肃的紧张味道,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候着,生怕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苏挽月与腹中胎儿尚未脱险,楚凌昭在潋辰殿,京兆尹便把苏梨也带到潋辰殿。殿里的宫人忙疯了,不停地从屋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楚凌昭已经发过一通火,地上倒着两具尸体,血流了满地,与味道浓郁的苦涩药味混合。搅得人胃里一阵翻涌。京兆尹不敢进屋,带着苏梨在殿门外跪下:”老臣拜见陛下!”“民女拜见陛下!”苏梨跟着叩拜,楚凌昭抬手让京兆尹起来,并未提到苏梨,苏梨便一直跪着。诊治的过程很漫长,从午时暖阳烂漫一直到夜里星河满天,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苏梨的膝盖早就跪得没了知觉,这情形有点像小时候。每次三人一起出府去玩,苏挽月若是不慎染了风寒,夜里咳嗽得睡不着,赵氏便会让苏梨和苏唤月到院子里跪着,说她们没有照顾好苏挽月。那时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跪完以后,走路肯定是不成了,只能让绿袖和核儿把她们背回去,回去以后要上好几天的药才能下床走路。苏梨还偷偷做了护膝赵氏几回,后来被苏挽月告发,赵氏还把苏梨狠揍了一顿。想起那些陈年旧事,苏梨跪着倒也不觉得无趣,只是她伤势尚未痊愈,跪了许久,再吹了点夜风,便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偌大的潋辰殿,只有她一个人咳嗽不止的声音,突兀、刺耳又十分不敬。所有人绷得死死的神经都随着她每一次的咳嗽而起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绷断。若是孩子没有保住,亦或者贵妃也因为此事香消玉殒,整个潋辰殿的人恐怕都要跟着陪葬。这些人不想死,苏梨更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一直耗到三更天,苏挽月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楚凌昭从潋辰殿出来,掀眸瞧了苏梨一眼:”跪明白了?”“回避下,民女一直活得很明白。”苏梨回答,嗓子是烟熏火燎过的嘶哑,颇有些难听,楚凌昭见她穿着一身披风遮了大大半张脸,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将帽子轻轻往后一拉,脸上那小片烧伤的疤痕立时便露了出来,在摇曳的烛火映衬下很是骇人。”啊!”有宫人路过不小心瞧见,被吓得小小的惊呼出声,楚凌昭偏头冷冷的扫了那宫人一眼。宫人连忙捂住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楚凌昭抿唇没说话,立时有侍卫上前把那宫人拖走,楚凌昭复又把帽子给苏梨盖上,负手起身:”京兆尹,随朕到御书房!”“是!”京兆尹应着声,让人把苏梨架起来。膝盖早没了知觉,人悬空以后,腿一拉伸便刺骨的痛,苏梨咬牙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小,没人听见,即便听见了也没人敢理会,毕竟苏梨现在是涉嫌谋害皇嗣。一路到了御书房,苏梨又被押着跪下,脸疼得没了血色。”陛下,老臣……”京兆尹刚要开口说话,内务总管张德跑进来,为难的开口:”陛下,逍遥侯从下午便一直在偏殿等着,这会儿也没歇下,您看……”“让他等着!”楚凌昭命令,声音沉沉,不怒自威,张德连忙退下。”爱卿方才想说什么?”楚凌昭问,京兆尹立刻接回方才的思绪回答:”陛下,娘娘宫中的字画已拿去太医院检验,确定是墨里掺了紫织,画像挂在娘娘宫里,与娘娘日夜相对,才会导致娘娘体内淤积毒素。”“如此说来,这紫织便是罪魁祸首?”“并不全然,紫织虽有毒,毒性却极慢。至少要七八个月才会爆发,娘娘今日爆发,是因为误食了与紫织相克的乌什,乌什原是滋补之物,一旦与紫织混合,其效果却与麝香无异,娘娘与腹中皇嗣今日的情况才会如此凶险!”苏梨不知道紫织是什么东西,却知道麝香,这对怀有身孕的人有极大的伤害。若这毒真的像京兆尹说的那样凶险,苏挽月和那腹中的孩子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这紫织从何而来可有查清?”“回陛下,紫织来自城南一处小药铺,药铺是一对父子所开,下午捉拿途中,父子二人说了一些胡话,似与苏三小姐有关系,臣不敢妄下定论,便将苏小姐也一起带到了御前。”“那对父子呢?”楚凌昭问,没有急着审问苏梨,京兆尹立刻让人将那少年郎押进来:”此子的父亲咬舌了,已寻了大夫施救,空怕要过几日才能开口说话。”少年郎许是不大安分,被侍卫打了一顿,脸上多了几团淤青,衣服和头发都散乱着,颇为狼狈。哪怕是在御前,他也恶狠狠的瞪着苏梨,好像苏梨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如此看着她做什么?”楚凌昭指着苏梨说,少年郎一脸倔强不屈,斜眼睨着苏梨:”她买药害人,连累于家父!”少年言之凿凿,一口咬定苏梨做了害人之事。”她买了什么药?”“紫织!我们老家叫绝子草,捣碎了敷在脚上,可以治脚气,剂量适中与其他药合用也可以治一些痢疾。”少年是懂些医理的,所说之言有条有理。楚凌昭微微点头,偏头看向苏梨:”以上之言,你有什么话说?”“民女想问这位小兄弟,依你所言民女曾在你家药铺购买紫织,那当时民女可有向你说过要用此物害人?”“不曾!”少年摇头:”你既要害人,又怎会如此愚笨明目张胆的告诉我?”“那你为何一口咬定我做了害人之事?”苏梨反问,眸光清亮的看着少年。这少年真的很小,五官还未长开,瘦弱的透着稚气,苏梨与他素未蒙面,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自己去过他家药铺买东西。”我家铺子小,紫织一物很是便宜,方子又偏,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来买,你来买时父亲便觉得奇怪,但架不住你苦苦哀求,便去寻了给你,拿到此物以后,你给了大笔银钱给父亲,要我们务必保守这个秘密,不能告诉旁人,今日官兵一来,我便猜到你用那东西做了坏事!”猜?一个小小的少年郎。尚且不知道发生了怎样重大的事,仅凭自己的猜测就开始攀咬旁人,这是什么道理??苏梨心底生出几分怒气,她抬头看向楚凌昭:”既然这位小兄弟说民女曾去买过紫织,必然有时间和人证物证,小兄弟不妨说说民女是何日何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来买的此物!”“初二夜里,姑娘一人前来,也像今日这般,穿着披风,挡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你说服我爹替你去寻那紫织,叫我爹放在侯府后门的大石头下,至于你是什么时候去拿的,我便不知道了。”少年连苏梨的穿着打扮都记得清清楚楚,苏梨思索了下,初二那夜楚刘氏给了她一间单独的院子,在那院子里,她与思竹撕破了脸皮,要思竹为核儿的死付出代价,思竹离开以后,她开始画那幅母子平安图。画是背着楚怀安画的,没人瞧见她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旁人要如何捏造自是全凭一张嘴。”那夜可有旁人看见?”“不曾!那时已快到夜禁,街上没什么人,我与父亲已准备关门睡觉了。”少年回答,声音平稳,丝毫没有因为在御前面圣而紧张颤抖。他如此镇定,倒是显得旁人还不及他一个孩子有定力。苏梨平静的看着他,并不慌乱:”依你所言,我去买了紫织,密谋着要做什么坏事,你可知我具体用它做了什么?”“什么?”“我将它捣碎入墨做了一幅画,送给了当今的苏贵妃,也就是我嫡亲的长姐,如今她与她腹中的皇嗣生死未卜,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我作为罪魁祸首。光是砍头恐怕太便宜我了,恐怕会处以凌迟,就是将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割下,至死方休!”苏梨一点点描述着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少年的眼底闪过诧异,最后变成一片惶恐。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紫织闯了什么样的大祸,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斩钉截铁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苏梨便说给他知道!”你……”少年张了张嘴,指着苏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梨歪着脑袋,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你与你父亲虽不知情,却也算是从犯,贵妃娘娘与腹中皇嗣的安危非同小可,哪怕是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涉案之人都要严惩不贷,当然,不仅是你和你父亲,还有你家中的亲人……”“你胡说!”少年惊恐地瞪大眼睛打断苏梨的话,苏梨停下来,目光轻柔的看着他:”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在胡说,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少年没了声音,小脸一片青白,不再像刚才那样无所畏惧。苏梨不再看他,伏身脑袋贴地:”陛下,母子平安图是民女所画,但民女问心无愧!”京兆尹:”……”这可是谋害皇嗣的大罪,你一句问心无愧就带过去了?京兆尹腹诽,老脸抽了抽,正要开口,门口一阵喧闹,楚怀安不顾门外守卫的阻拦,硬闯了进来。”陛下!此案与臣府上的人关联甚重,臣请求旁听此案!”“谨之,这是御前,你的规矩呢都忘干净了吗?”楚凌昭沉声提醒,旁人若是擅闯御前早就被御林军拿下丢大理寺去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楚怀安走到苏梨身边跪下:”臣鲁莽,陛下若要治罪,待此案了结,臣但凭陛下处置!”这便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旁听了,楚凌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言,复又看向那少年:”她就住在逍遥侯府,如今逍遥侯也在,你把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少年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被楚凌昭点名吓了一跳,又见楚怀安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躲闪起来。”初……初二那夜,她……她穿着披风,挡着脸,提着一只灯笼来……来买紫织……”“初二?”楚怀安疑问出声,打断少年的声音,少年本就紧张,被他这么一打断,两眼一翻竟直接晕死过去。楚怀安:”……”他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竟然就这么直接把人吓晕了过去?”陛下,晕过去,还……还要审么?”京兆尹探了少年的鼻息问,熬了大半夜,楚凌昭已十分疲倦,看见楚怀安更是头痛,摆摆手道:”此案先移交大理寺,等赵爱卿调查到更多的证据再做定夺。”“是!”京兆尹答应,要招呼人把苏梨带走,瞧见楚怀安,顿时又哟学为难:”陛下,那侯爷这……”“不听劝阻夜闯御前,一起关进去!”“……是!”

第72章从今以后不必愧疚

大理寺的牢房与以往一样,即便点着烛火也很阴暗,空气是潮湿的,带着股子腐臭味儿,走在里面,带着死气的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苏梨没想到自己回京以后,会接连的进大理寺,且每一次都是因为苏挽月。”咳咳!”喉咙发痒,控制不住的咳嗽,在寂静空荡的牢房甚至能听见回声。腰间横过来一只手,轻轻一捞将她带离地面,另一只手探到额间,燥热的掌心覆在同样热得发烫的肌肤上,叫人越发的烦躁。苏梨皱眉拍开楚怀安的手:”我没事!”她说着没事,语气却软绵绵的,虚弱的紧,分明是很有事的样子。”一会儿有御医来,别说话!”楚怀安命令,不由分说直接把苏梨横抱起来。身体受了寒,火炉似的发着烫,四肢都虚浮无力,苏梨挣了两下,实在挣脱不开也就随他去了,脑袋晕乎乎的靠在他胸膛,神智在灼热的浪潮浮沉。到了牢房,苏梨已经完全人事不省,原本苍白的脸烧得红彤彤,呼出来的气都跟着了火似的,饶是楚怀安不懂医理,也知道她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毕竟她身上的烧伤还没痊愈,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御医呢?”楚怀安抱着苏梨厉声质问,心里焦急,他的声音裹着怒火,胸腔跟着震动,震得苏梨很不舒服。不满的哼了哼,伸手推拒着想要逃离。楚怀安摁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没事,御医一会儿就来。”事实上御医根本不会来,苏挽月和腹中胎儿的情况虽然已经没那么危急,但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要守在潋辰殿严阵以待,以防出现什么意外。一直烧到天快亮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娇小人影在狱卒的指引下来到牢房,牢房门打开,揭下披风,露出岳烟焦急的脸。”阿梨怎么样?”岳烟问着跪到苏梨面前,摸摸她的额头,又抓着她的手腕诊脉,眉头拧成麻绳:”怎么烧成这样?”说完,目光落在那块烧伤的疤痕上。”她的脸……”“不小心烧伤的。”楚怀安说得含糊,岳烟立刻联想到昭安楼前不久被雷劈后烧的那场大火。”她总是这样不要命的胡来!”岳烟哑着声说了一句,咬着牙没哭,撩开苏梨的袖子和裙摆查看她身上的伤势,见她膝盖跪得一片青紫,肿得不像话,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侯爷那日不是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吗?怎么还让她被伤成这样?”岳烟哭着问,心疼得不得了。她原以为离了边关的战火,苏梨回京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少受些伤害,没想到现在反而比在边关受的伤还要多。在边关受的伤好歹是为了抵御外寇,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楚怀安紧紧的抱着苏梨,喉咙哽得说不出一句话。他无法回答岳烟,自己怎么会一再让这个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护她周全。”她这样烧着不成,我马上出去捡药熬了让人送进来,劳烦侯爷问狱卒要些热水,帮阿梨擦下身子散热,注意别碰到伤口,牢里的环境太差了,必须尽快让她从这里出去!”岳烟说着站起来戴上帽子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楚怀安,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中,楚怀安只听见她轻柔的声音:”侯爷觉得阿梨是谋害贵妃与皇嗣之人吗?”“不是!”“那侯爷知道是何人害她吗?”“……”楚怀安没有立刻回答,呼之欲出的答案堵在嗓子眼儿,喉咙撕裂一般的疼。岳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也没再纠结,拢了披风大步离开。牢房陷入死寂,楚怀安等了一会儿问狱卒要了热水。苏梨虽然是以谋害皇嗣的重罪关进来的,但案子尚未定罪,楚怀安的要求狱卒还是不敢不答应,很快送了热水来。楚怀安拧了帕子帮苏梨擦身子,他没做过这个,做起来笨手笨脚,好一会儿才摸索出点门道,熟练了些。苏梨烧得糊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鼻子堵了,呼吸沉重得好像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楚怀安抬手想解开两颗盘扣帮她理顺呼吸,手刚碰到衣领,苏梨忽的睁开眼睛。烧得厉害,她眼底布满了血丝,眸光没了平日的清冷,泛着水光,露出病中特有的柔弱。”我帮你把扣子解开一点。”楚怀安解释,指尖极有分寸的拨开两颗盘扣,没碰到她胸口的肌肤。苏梨眨了眨眼,抬手用手臂压在眸上,像是被昏暗的烛火搅了睡意,楚怀安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她盖上,又让苏梨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用身体替苏梨遮挡了光亮。”睡吧。”他难得一次周到温柔,苏梨想到很多年前,她提过一次晚上看书太伤眼睛了,这人便派人去搜刮了些法子,亲自用猪皮熬制了一个灯笼罩给自己。盖上灯罩,烛光便柔和下来,又很是透亮,丝毫不会影响看书。那是楚怀安第一次送苏梨礼物,苏梨还记得那个猪皮灯笼上面还画了一只肥墩墩的小猪,小猪额头上写着一个小小的'梨'字,是他故意调侃她像猪一样。看见那灯笼,苏梨嘴上气恼的骂了他好久,却把那个灯笼一直放在床头用了很多年,哪怕后面坏了,都舍不得丢掉。他给她一星半点的好她都记得,哪怕后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也不曾从心底抹去。”侯爷。”苏梨低唤,脑子仍昏沉沉的灌了铅一样,神智却清醒起来。”我在。”楚怀安回答,把外袍往下拉了拉,把一方热帕子搭在苏梨额头。”上次宫宴,你还记得贵妃娘娘赐了我一支白玉簪吗?”苏梨问,把手放下,仰头与他对视,他抿着唇,俊逸的脸庞被昏暗的烛火投射出大片阴影。”陛下那日几次三番看我头上的簪子,后来还问过我簪子的来历,我虽不知道那簪子有何深意,却也知道恐怕不是俗物,后来那幅母子平安图上,我的确动了一点手脚。”苏梨说完这句话,楚怀安的身体很明显的绷紧变僵,苏梨装作未觉,继续道:”我刻意把那支白玉簪画上去,想必你还记得那夜陛下到贵妃娘娘宫里小坐了片刻又离开,如果我没猜错,陛下会离开是因为那支玉簪。”苏梨说着,撑着身体坐起来,不顾楚怀安的阻拦靠在一旁的草堆上与他对视。”我在画上画那支玉簪,心思的确不纯,在我看来,她害了二姐、先生和核儿,总要付出些代价,我没有想害她腹中的孩子,但有那幅画在,她若还有一丝良知,便日夜都不得安宁,我没在画上投毒,但我用那画逼她走了这步险棋。”苏梨说着舔唇笑起来,烧得发红的脸像极年少时的娇怯不胜,楚怀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用力到骨节发白,骨头咔咔低响。”我原以为她会寻个高明的法子借刀杀人,没想到她竟然狠到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利用。”说到这里,苏梨眼底闪烁出奇异的光芒,有种大仇终得报的痛快:”她怕我害她,总要先下手除掉我这个隐患,这一次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苏挽月是有多大的自信,才敢拿自己在后宫唯一的依仗涉险?说完积攒在心里的话,苏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掉,后背冒出虚冷的汗,她伸手把楚怀安的外袍拨到一边,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我伤了侯爷护在心尖上的人,如今这一番罪都是我该受的,侯爷日后不必再对我心怀愧疚。”她背对着楚怀安,没有看见他满脸的震惊和眸底的受伤。回京以后,她凭着一腔孤勇,无论有什么样的危险都要去闯去试,哪怕遍体鳞伤也决不后退,所有的事,她心中早有决断和计划,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改变。她胸腔那颗心,在五年前的流言蜚语中筑起了高墙,再也不会对他放开。”如果你跟我说清楚,我未必……不会帮你。”楚怀安低声说,胸腔又酸又痛,想让苏梨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手抬到半空却不知道该如何放下,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触碰。”我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如果事先告诉侯爷我要伤她,侯爷应该更愿意被我捅两刀解恨吧。”“……”楚怀安没了声音,苏梨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的戳在他心底,叫他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反驳。”侯爷要爱她护她我不拦着,只是有些债,既然是她欠的,便由不得别人替她还!”说完最后这句话,苏梨彻底没了力气,放松身体躺着,明明虚弱得不像话,却又像贝壳一样,用坚硬的外壳阻止旁人的靠近。白玉簪的事,她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她动了手脚,起了心思,可她偏偏要把这些摆到楚怀安面前说得明明白白,非要把那些含糊不清的稀泥分个泾渭。他要护着苏挽月,她不拦着,也不再与他有分毫的牵连,他给的好给的弥补,她都悉数退还。现在的形势很明白,苏梨是谋害皇嗣的第一嫌犯,要替她洗清罪名,必然要查清背后真正的下毒之人,而楚怀安若是要护着苏挽月,只能帮苏挽月做干净,把罪名强加在苏梨头上,让苏梨做个冤死鬼。苏梨心里已经认定楚怀安会选择苏挽月,所以才会说出刚刚那番话,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她对他没有期许,便先断了自己的后路。他们互不相欠。他要做出怎样的选择是他的自由。阴暗冷湿的牢房,被苏梨擅自割据成两个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梨再度咳嗽起来,楚怀安让狱卒换了盆热水,捡起苏梨丢到一边的外袍重新给她盖上,感受到她的身体有些发凉,轻轻把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第二天天刚大亮,张德奉旨来接楚怀安出狱,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请命来牢里照顾苏梨的岳烟。岳烟从后半夜一直跪在楚凌昭寝殿门外,想把苏梨接到宫里诊治,但她到底不是有皇家正统血脉的公主,楚凌昭不会宠着她,她只能退一步,自己带着药材到牢中给苏梨诊治。因着昨夜的对话,岳烟全程没看楚怀安一眼,只低垂着头,进入牢房以后,立刻拿了一瓶药汁给苏梨喂下。楚怀安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承诺:”我会还她清白!”他用的自称,并没有用本侯,岳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撩起苏梨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帮她伤口消毒。楚怀安跟着张德走出牢房,张德见他面色阴沉,不由从中调和:”侯爷,陛下也没真跟您生气,就是让您冷静一下,您昨夜毕竟是擅闯了御前,这要是落在别人头上,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贵妃与腹中皇嗣可安好?”“昨儿整个太医院的御医轮流守了一夜,总算是化险为夷了,今早贵妃娘娘已经苏醒过来,只是身子还很虚,没说几句话又睡了过去。太医院的诸位大人都还守在潋辰殿呢!”张德汇报着宫里的情况,楚怀安步子迈得极快,上了宫里来的马车又问:”昨天京兆尹抓的那两个人关哪儿了?”“关内务监呢,今日下朝后,陛下还要亲自提审。”“那幅画呢?现在何处?”“那画可是重要证物,陛下叫专人保管着呢,侯爷若是要看,还得向陛下求了恩准才成。”张德费力爬上马车回答,老胳膊老腿走了这么一遭便累得有些气喘。楚怀安靠在马车壁上没有说话,张德喘了一会儿气察觉气氛不对很有眼力见的闭嘴敛息装透明人。一路回了宫,楚怀安领着张德一起直奔内务监,本想先提审药铺那父子俩,半路忽见宫人慌慌张张的跑着,随手揪住一个人:”跑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证……证物鉴走水了,烧了好些东西!”那宫人劈着嗓子回答,人已被吓破了胆,张德一听。拍着大腿哀嚎:”这些个贱蹄子,脑袋都不想要了吗,竟然让证物鉴走了水!”说到一半,张德老脸一白,惊疑不定的提醒:”糟了!侯……侯爷,那幅画就放在证物鉴呢!”楚怀安眼神一冷,掉转脚步大步朝证物鉴走去,张德提着两条小短腿在后面追着,只觉得今年流年不顺,所有的事上赶着凑一块儿了。证物鉴放着的一般都是极重要的卷宗,随卷宗一起存放的还有当时涉事案件的重要证物,平日都会有专人看护。今日白天,宫人照常进来打扫了屋子,清点卷宗和证物数量,确认无疑后宫人离开,没多久却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推开门被呛鼻的浓烟挡了视线,当即一慌,连忙出去叫人灭火。几盆水一泼,众人这才发现火势其实并不大,只烧了一点帐子和一幅字画。那字画不是别的,正是昨日发现谋害苏贵妃和腹中皇嗣的母子平安图。几盆水一泼,烧了一半的字画被打湿,轻轻一扯就会坏掉。一众宫人吓坏了,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弥补,楚怀安已大步跨进证物鉴。”拜见侯爷!”众人跪下行礼,个个全都低着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摘了脑袋。”证物鉴怎么会突然起火了?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在哪儿?”楚怀安冷声问,见那画卷被烧了一半又被水泼得湿了个透彻,下颚紧绷如利刃。”回……回侯爷,是……是奴才发现的!”一个瘦弱的太监哆哆嗦嗦的爬出来,Y.B独家整理他吓得不行,不知是尿了还是被人泼的,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这里可有什么异样?”“奴才……奴才当时刚清点完屋里的东西,然后去倒脏水清洗抹布,谁知回来就看见屋里冒出黑烟起……起火了,奴才就赶紧叫人来灭火。”太监结结巴巴的说,身体抖如筛糠,根本不敢抬头。在他说话的时候,楚怀安的视线飞快的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证物鉴很大,里面还有好几个隔间,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木架,木架上全是历朝历代的绝密卷宗,泼水的范围只在进门右拐的方寸之地,且只烧毁了半幅字画。”一共就只烧了半幅字画,这个火势,你自己随便拿个东西都能扑灭,你为何要虚张声势?”楚怀安质问,太监吓得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大声哭嚎:”奴才冤枉!侯爷,奴才冤枉啊!奴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全是浓烟,根本看不清屋里的情况,奴才才出门去叫的人啊!”太监喊得嗓子破了音,语气焦急,生怕说慢了一个字就被楚怀安拖出去斩了。这种情况下,他不像是说的假话。楚怀安抿唇思索,提步在屋里转了一圈,余光忽然看见一个书架角落滚落了一个竹筒。竹筒有婴孩儿拳头大小,边缘有灼烧留下的黑色痕迹,足有七八寸长,里面还有没有焚烧完的燃料,颇有点像重阳节时买来熏逐虫蛇的加大号雄黄烟雾弹。有人故意烧了那幅母子平安图,却又用烟雾弹预警叫人来扑火?为什么?楚怀安疑惑,御前带刀侍卫带着人赶来:”证物鉴失火,陛下让所有人到御书房候审!”话落,原本就吓得不成样的宫人,被御林军拖到御书房,楚怀安拿着那个竹筒、拎着湿哒哒的画卷一起过去。楚凌昭才刚下朝,上朝的时候被一群老古板各种进言说要早日缉拿幕后凶手严惩谋害皇嗣之人吵得脑袋疼,下朝后各种事又层出不穷,他面色不愉的揉着太阳穴,楚怀安把自己刚刚简单审讯得来的结果跟他说了一遍。楚凌昭原本就是要问赵寒灼案子进度的,下朝后便把他留了下来,听完楚怀安的话让他把两件证物交给赵寒灼察看。赵寒灼到底办案经验丰富,一看那竹筒就知道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弹,目的就是让人误以为火势很大,那太监发现起火的时候,纵火之人极有可能就在屋里,只是借着浓烟的遮挡没有被瞧见,等太监去叫人来扑火的空档,纵火之人便堂而皇之的逃跑了。看完竹筒,再看那只剩下一半的画卷,赵寒灼眉头微皱。这画放入证物鉴的时候是卷起来的,之所以没被烧完,也是因为卷成一卷并不助燃,如今被水打湿,上好的宣纸全都黏在一起,要想打开纸张必然会被损坏,且无法复原。”陛下,可否让人抬一桶水进来?”“准!”宫人很快抬了一大桶水到御书房,赵寒灼把剩下半幅画卷全部放入水中,轻轻解开系在上面的绳子,接着水的浮力一点点让卷轴展开。刚展开一半,画上晕出几缕紫红色疑似颜料的东西。”奇怪。”赵寒灼嘀咕了一声,又上手在画纸上摸了摸。”爱卿发现了什么?”楚凌昭打起精神问,赵寒灼把剩下的画卷全部展开,水里的紫红色越发多了起来。”陛下,此画原有的墨中加了石蜡,画成墨干,只要画纸无损,可保存千年,即便不小心滴了水在上面,笔墨也不会被毁坏晕染开,然而方才臣将画浸泡于水中,画上却被泡出紫红色不明物。应是画成以后,有人以此物为墨,又在此画上描了一遍!”“宣高太医!”楚凌昭下令,不多时,高太医背着医药箱哼哧哼哧的跑来:”臣……臣……”楚怀安受不了他这样慢吞吞的大喘气,揪着高太医的衣领把人拎到桶边:”闭嘴,验一下水中的紫红色是何物!”“好,请陛下侯爷稍等片刻!”高太医压着呼吸说,放下药箱,让人拿了一只茶杯从桶里舀了一杯水,又洒了些白色粉末进去。白色粉末一进去,水立刻沸腾起来,咕噜噜冒着泡,没一会儿,一股极淡极清幽的香味蔓延开来。高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跪下:”启禀陛下,此物乃紫织捣成的汁水,昨日下官听闻太医院的同僚查验过此画,便试着往里面撒了一把乌什粉。方才的味道便是麝香。”“如此说来,画中含有的紫织,是画好以后再描上去的?”“是。”赵寒灼回答,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作画之人既知晓用石蜡保存墨画,若要用紫织,一开始便可直接混在墨汁之中,这样内务宫人要查验,也很难查验出来。臣以为,苏小姐真的要谋害皇嗣,没必要再多此一举,这画上的紫织汁恐怕是旁人画上去的。”赵寒灼在朝中向来鲜少与人亲近,更不会在任何事上偏袒某个人,如今肯为苏梨说上这么一句话,已经是十分不易。楚凌昭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思路道:”若依爱卿所言,这画一开始并没有任何问题,当初又是由朕亲手交给爱妃挂在潋辰殿的,能在那画上动手脚的会是何人?”还能有何人?这个可以怀疑的范围其实已经缩得很小了,但赵寒灼并没有断言,躬身行礼:”臣不敢妄自揣测,还需继续查验一番才行。”“谨之以为呢?”楚凌昭看向楚怀安问,楚怀安神色晦暗的看着那一桶变成紫红色的水,绷着脸开口:”臣也以为在画上动手脚的另有其人,但今日证物鉴的火来得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这画上的线索送到我们眼前一样,臣担心此案并不简单,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与赵寒灼的分析都十分在理,楚凌昭点头,让赵寒灼继续负责案子的推进,楚怀安辅助,以免赵寒灼以外臣身份在后宫查案多有不便。两人领了旨自行离开,高太医被单独留下。楚凌昭没急着说话,不动声色的翻看着没处理完的奏折,高太医惴惴,最近这一颗心脏都不太能安分的待在胸腔了。”陛下可……可是有话问臣?”“朕最近发现爱卿似乎与谨之的交情甚好,爱卿与谨之年岁相差十余载,朕怎么不知道爱卿竟与谨之有什么相同的兴趣爱好?”楚凌昭幽幽的说,抬手在奏折上画了个圈,高太医胖乎乎的脸上顿时冷汗直下:”侯爷喜欢广交好友,平日昭陵夫人有个头痛脑热的,臣便到府上去瞧瞧,一来二往,侯爷与臣便有了些交情。”昭陵夫人,是老侯爷离世以后,楚刘氏获封的诰命。”是吗?”楚凌昭反问,高太医刚要点头,楚凌昭忽的放下朱笔,将手中的折子丢到高太医面前。折子不重,落地以后发出轻微的声响,高太医却被吓得抖了一下,拿起折子,整个人的魂更是差点吓飞。这折子上不是别的,正是他这几年在太医院的出诊记录和去逍遥侯府的记录。有十好几处被楚凌昭用朱砂笔圈出来,两者正好与他去给苏挽月看诊的时间对应上。”朕怎么不知道朕的爱妃与昭陵夫人连生病都这么有默契?”这虽算不得是什么铁证,可摆在这里也不容他在狡辩什么。高太医连忙磕头:”请陛下恕罪!臣……臣与侯爷绝对没有密谋什么坏事!”先把最重要的一点撇清,高太医平日装不了什么事的脑袋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只能想到苏梨,当即一口咬定:”侯爷心仪苏三小姐,苏小姐离京之前曾拜托侯爷照顾贵妃娘娘,侯爷碍于身份无法经常进宫,便嘱托臣在帮贵妃娘娘调养身子的时候用心些!”“依爱卿之言,谨之对苏家这位三小姐当真是用情至深呢。”楚凌昭似笑非笑的说,语气里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听得高太医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不信可以查验臣这些年开具的处方。”高太医咬定青山不放松,打死不承认别的,楚凌昭今天既然会留下他说话,自然是已经让人验过那些方子。方子的确比给其他嫔妃的要用心些,若是极难入口的药,便想办法加些甘草调味,若是滋补身子的药,必再多加两味养颜排毒的。对身体只会有益,绝无害处。”高大海,朕记得你上次说自己师承岳兆吧?”“是,陛下记忆力过人!”高太医汗涔涔的拍马屁,楚凌昭笑了笑:”岳兆的医术你学了八成,他的风骨,你怎么一成也没有学会?”“……臣愚钝!”高太医僵着老脸回答,拿不准楚凌昭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嫌自己没有风骨要将自己从太医院除名发落回老家?正想着,楚凌昭已切入下一个话题:”爱妃与腹中的孩子已化险为夷,朕想知道,孩子出生以后,可会有损?”“贵妃娘娘腹中的是皇嗣,自有皇恩厚泽庇佑……”高太医随口就把那些拍马屁的官话拎出来,楚凌昭面色微沉:”高大海,朕要听实话!”“回陛下,腹中胎儿尚未成形,在母胎受震,影响颇深,即便顺利降生,恐怕也会……会有先天隐疾!”这话若是放在以前,就算是刀架到脖子上,高大海也绝对不会说的,可楚凌昭刚丢了本折子在他面前,他怎么还敢撒谎?”比如会有哪些隐疾?”“陛下臣只是说一种可能,并不一定……”高太医还想垂死挣扎一番,被楚凌昭的眼刀子一剜,当即老实下来:”五官四肢可能某处会有缺陷,也有可能先天智力发展不足,成为痴儿。”痴儿!在这皇宫大院,若是生下来就是个痴儿,就算一生衣食无忧,也只能沦为天下人的笑话罢了。楚凌昭觉得这事很是荒唐,荒唐得近乎可笑。在重重御林军保护的皇宫之中,在他的眼皮之下,他身为帝王连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都护不住!心里觉得荒唐可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呵呵,看来是朕一直都太心慈手软了呢!”咕噜!高太医被楚凌昭这一声笑吓得咽了口口水,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胆子开口,只能担惊受怕的看着年轻的帝王褪去往日的平和亲近,露出骨子里帝王的凉薄狠绝!……入夜,楚怀安坐在内务监阴暗的小牢房里,冷眼瞧着被绑在刑架上刚受过一轮刑的父子俩。一开始那少年郎还会大骂大叫,现在倔强地小脑袋瓜已经耷拉下去变得奄奄一息。那夜面圣他尚且不知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如今已深切的体会了一番。他说的话,会将自己和旁人,推入无尽恐怖的炼狱!然而饶是如此,他嘴里呢喃的依然是那句:”初二那夜,她穿着披风,遮了大半张脸,提着一盏灯笼,来买紫织。”楚怀安抬手制止施刑的人,他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与少年平视:”初二那夜,我一直坐在你说的那位姑娘院墙上,她那天晚上有没有出门,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只问你一句,谁教你说的这些话?”少年的意识已经不那么清醒了,根本没听进楚怀安说了什么,继续喃喃低语,旁边的中年男子看着,老泪纵横,可因为舌头受了伤,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都是老实人,不曾想过会卷入这样的惊天大案中,也不曾想会遭受这样的严刑逼供。楚怀安退开一步,站到两人中间,微微拔高声音:”本侯听说你们家还有个女儿,七岁就入宫做了宫女,她一直乖巧听话,将在宫中得的俸银全都送出宫来补贴家用,那家药铺也是用她攒的钱开的。”“呜呜呜……”听到楚怀安提及女儿,男人哭得更凶,少年也重新打起精神,饿狼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楚怀安,眼底泛着幽光,想扑上来咬他一口似的。”你们与人合谋谋害皇嗣,已是罪不可恕,若是到现在还死不悔改,要构陷旁人,本侯即便有心,也护不住你们拼了命都要保护的那个人了。”“混蛋!我姐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许动她!”少年终究阅历尚浅,被楚怀安这么一激,便藏不住事,小狼狗一样冲楚怀安嘶吼起来,楚怀安眼睛眯了眯,抬手扣住他的下巴:”你姐无辜,被你陷害的人就不无辜就该死了?我劝你趁着本侯现在还有耐性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不然到时天王老子都救不了她!”少年死死的瞪着楚怀安,眼神透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似乎根本不相信楚怀安刚刚说的话。两人正僵滞着,房间门忽的被推开,赵寒灼板着一张脸从外面走进来:”人找到了,在冷宫的一处废井底下,尸体已经腐烂了。”楚怀安:”……”赵大人,你他妈来得还真够及时的!少年和男人都被赵寒灼的话震住,俱是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片刻后,少年先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挣扎,挣得架子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谁?你说谁死了?谁的尸体腐烂了?你给我说清楚!”赵寒灼不说话,抬手将一个脏兮兮的荷包递到少年面前,荷包许是刚从尸体上解下来的,还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少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怔怔的看着那个荷包,突然发狂:”啊啊啊!骗子!你们两个骗子!我姐不可能死的!那个人说了,只要我们帮她办事,我姐就会平安无事!”少年吼得声嘶力竭,手脚被铁链磨出深深的血痕,他却感觉不到痛一般,赵寒灼面无表情的听着,抓住关键信息追问:”那个人是谁?”少年发完狂又失力的垂下头去,一个劲的重复着:”不可能!我不相信!”赵寒灼早就看惯了这些犯人各种各样的状态,也没个怜悯之心,波澜不惊道:”要我把尸体带来给你看看么?”楚怀安:”……”赵大人,你不怕把案犯刺激得咬舌自尽么?楚怀安腹诽,敛了方才的凶狠,装出一脸温和,好声好气的冲那少年道:”你口中说的那个人并没有如约保护好你姐姐,如今她尚未入土为安,你若是开口交代,我还能替她寻个地方把她安葬了,是继续咬牙不松口还是坦白从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未免赵寒灼再说点什么刺激到少年,楚怀安推了赵寒灼一把就要出去,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的响起:”侯爷,我说!”回头,一直装哑的男子绝望的开口:”初二那夜,有个姑娘,穿着披风,挡了大半张脸,提着一盏灯笼来买紫织,她知道我女儿的生辰八字,在何处当差,还拿了我女儿贴身戴的耳坠,并用我女儿的性命要挟,让我不要声张出去。”“那个姑娘是谁?”“我不知道那姑娘的姓名,她只来过那一次,后来我将紫织送到侯府后门的石头下面,过了两日我再去石头下看,紫织已被取走,石头下面用油纸包着五十两银子和一幅女子画像,里面有张字条说画像上的女子叫苏梨,若有官兵找来,让我们一口咬定是那叫苏梨的女子来买的紫织,这样才能护我女儿性命无虞。”说完这话,那人垂下头去,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马上就要油尽灯枯。赵寒灼有些惋惜,只知道人是侯府的,并不能确定是谁,难不成要把侯府所有的下人都宣进宫来让这两个人辨认?正想着,那深受打击的少年再度开口:”思竹!”“什么?”“那个人叫思竹!有一夜我和爹夜里一起出诊,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去善世堂找大夫,旁人叫她思竹姑娘。”思竹,竟然是她,果然……是她!怒气在胸中炸开,楚怀安甩开赵寒灼出了内务监,直奔宫门。走得极快,正好在宫门落锁的前一刻出了宫。夜已经有些深了,逍遥侯府四处都点着灯,因他未归还给他留着门。”侯爷,夫人请你回来了去找她……”管家急吼吼的迎上来说,楚怀安并不理会,脚下生风奔向思竹的院子。思竹还没睡,屋里点着一盏灯,楚怀安踹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拿着绷子在绣花,踹门的动静颇大,惊得她一针戳到了指尖,涌出血来。”侯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第73章败露

思竹是苏挽月出嫁前托付给楚怀安的。苏挽月大婚以后,楚怀安浑浑噩噩的过了数日,醒来发现苏梨也不知所踪,寻了许久也寻不到苏梨去了何处,便渐渐冷静下来,将思竹从尚书府要了过来。到了侯府,楚怀安自认带思竹不薄,所有待遇都跟府上大丫鬟一样,她有自己单独的院子,换季要裁新衣,她可以先挑布匹花色,旁的丫鬟晨昏要去给楚刘氏请安,她不用。苏挽月要楚怀安照顾她,楚怀安不说十分尽心,也算尽到了七分。如今这算什么?一番好心喂了狗?楚怀安不停回想这五年来的种种,胸腔被怒气填充变得鼓胀,用针轻轻一戳就能炸裂开来。思竹说完那句话以后便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忙放下绷子快步走到楚怀安面前跪下:”奴婢拜见侯爷!侯爷贵安!”贵安?拿什么安?楚怀安在心底冷嘲,提步走进屋里,拿起她刚刚绣的绷子一看,上面是一只绣了一半的猪,小猪胖滚滚的颇有几分憨态可掬,楚怀安瞧了一眼,莫名的感觉有些眼熟。”这是什么?”“奴……奴婢无聊,绣着打发时间的。”思竹回答,语气很是心虚,楚怀安拧眉,拿着绣绷子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在那盏灯笼上停下。那盏灯笼与纸皮灯笼不同,透出来的光亮又多却又很柔和,一点也不会伤眼睛。楚怀安走到那灯笼旁,抬手将罩子转了一圈,罩子已十分旧了,角落原本该画着一只猪的地方被一片纸糊取代,破坏了整个罩子的和谐。”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楚怀安轻声问,终于记起那肥滚滚小猪的来历。他亲自熬煮了好几日的猪皮,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做出来的一盏灯笼,画上小猪送给苏梨。被她逮着骂了许久,心里却十分得意。瞧小爷的手,可真是灵巧极了!然而后来他想再做一只送给苏挽月,却怎么都做不满意,更不好意思问苏梨把那灯笼罩要回来,便只能作罢。他那时事事都以苏挽月为先,唯有这盏灯笼,独一无二,给了苏梨。”三……三小姐把灯笼用坏了便丢了,奴婢见……见做得十分精巧,便捡了回来。”思竹眼神闪躲的撒谎,那时她在尚书府是苏挽月的贴身丫鬟,平日吃穿用度几乎算得上是半个小姐,哪里需得着捡别人不要的破灯笼用?分明是苏梨离京以后,她从苏梨屋里翻找出来的!楚怀安抬手将那灯罩取下来,瞧了一会儿,将罩子放到灯上点燃,又将那绣绷子一起点了。布帛燃烧发出焦糊的味道,思竹不由开口:”侯爷!”毕竟是用了这么些年的东西,她还是舍不得。楚怀安没理会,眼瞧着那灯罩与绣绷子烧成灰烬,悠然开口:”谁告诉你她不要的东西,你就可以捡回来用?”声音低沉带着斥责,分明在说就算是苏梨丢掉不要的破烂,她也没资格觊觎。思竹张了张嘴,愣愣的看着楚怀安,眼眶蓄满泪水,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掉落。原来在侯爷心里,她竟然如此卑微不堪么?苏梨分明已经是残花败柳,她就算再不堪,也还是完璧之身啊!思竹心中不服,强忍下泪意:”侯爷,奴婢之前不知羞耻勾引你,是奴婢的错,侯爷就算不喜欢奴婢,也不用如此折辱奴婢,那日之后,奴婢已绝了对侯爷的心思!”她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风骨。好似她喜欢得坦荡荡,就算被拒绝也没有要自轻自贱的意思。若是放在以前,楚怀安指不定还要对她另眼相看一番,如今看来却只觉得做作恶心。”折辱你?”楚怀安复述,唇角泛起冷笑:”你配么?”你配么?折辱你爷都嫌脏了自己的手!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叫思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她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竟有些撑不住要瘫倒在地。她还想再为自己辩驳两句,楚怀安终于步入正题:”你买紫织做什么?”轰!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思竹瘫坐在地上,她想努力保持镇定,想假装若无其事的反驳,可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无力思考。娘娘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查到了?是药铺那父子俩告的状吗?可那个宫女的性命还捏在娘娘手上,他们怎么敢……思竹不停地回忆着其中的细节,想找出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你知道谋害皇嗣是什么样的罪吗?”楚怀安步步紧逼,思竹的脑子乱糟糟的,被问得越发慌乱,过了一会儿,她忽的抬头恶狠狠的看着楚怀安,一口咬定:”侯爷在说什么奴婢不明白,那母子平安图是三小姐所画,奴婢根本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若因为这画害皇家子嗣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三小姐一人所为,与奴婢何干?”思竹说得斩钉截铁,好像那些事真的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楚怀安深深的看着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身边这个人的真实模样,就像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根本没有近距离接触了解过,便贸然将自己的喜欢寄托。喜欢是什么,活了二十多年,他又何曾真的弄明白过?楚怀安自嘲,失了耐性,不再与思竹多费口舌。”来人!”一声令下,外面的家丁应声而入,楚怀安冷冷拂袖:”把这个谋害皇嗣的案犯压到宫门口跪着,明日一早入宫候审!”家丁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谋害皇嗣'四个字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思竹没想到楚怀安会如此决绝,泪珠终究是慌乱无措的滚落。”侯爷,奴婢当真不知发生了何事啊!请侯爷明鉴!”思竹说着跪着爬向楚怀安,隔着一步的距离,她伸手想抓楚怀安的衣摆,被一句话钉住:”别碰本侯,不然本侯剁了你的手!”他的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一丝玩笑或恐吓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要她敢伸手,他就会剁了她的手。他已对她厌恶至此,连碰都不允许她碰一下。思竹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没有胆子去挑战楚怀安的底线。她趴在地上,仰头看着楚怀安,早已是泪流满面。”侯爷,三小姐失身于人,这五年更是行踪不清,她比奴婢可脏多了,侯爷眼里既然容不得沙子,为何还容得下她?”许是撕破了平日那层伪装,她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嫉妒和愤恨,恨他的差别对待,嫉妒苏梨的好命。”脏?”这个字眼刺激了楚怀安脑子里某根神经,他勃然大怒,抬脚将思竹踹倒在地:”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脏?嗯?”楚怀安瞪着苏梨,像一头护食的雄狮。那一脚他用了全力,思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咳着咳着,眼泪愈发汹涌。楚怀安看得心烦,训斥着让家丁把她押去宫门口,思竹知道事情要败露了,心底一横,起身就要往墙上撞。刚被踹了一脚,行动到底比平时慢了一步,楚怀安勾住脚边的凳子踢过去,思竹跌了一跤,没能撞到墙,楚怀安上前两步,抓住她的下颚一拧,卸掉她的下巴。剧大的疼痛袭来,思竹瞪大眼睛,一时没能痛呼出声,楚怀安看向那两个家丁交代:”看着她,别让她寻死!”“是,侯爷!”家丁连忙上前,架着思竹往外走,直到出了院子,思竹才终于发出呜呜的痛哭,只是下巴被卸了,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屋里变得安静,空气却好似变得污浊不堪,多吸一口气都会叫人胸闷难受。楚怀安待不下去,起身走出院子,正准备去苏梨住的院子坐坐,楚刘氏在老嬷嬷的掺扶下匆匆而来,她约莫是真的急坏了,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两鬓散落了几缕乱发。”谨之,怎么回事?昨夜你怎么又进大理寺了?刚刚那两个人要把思竹带到哪里去?苏梨呢?我听说她好些日子都没回府上住了,她又去哪里了?”还没走近,楚刘氏的问题便一个接一个的不停往外蹦,她到底是家宅妇人,消息并不如何灵通,尚且不知贵妃与腹中胎儿险些遇害之事。楚怀安伸手扶住她,目光温柔的帮她理了理鬓角的散发:”我这不是没事么,娘这么着急做什么?”习惯了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乍然看见他温和孝顺的样子,楚刘氏心中顿时警钟大鸣,抓着楚怀安的手忧心的追问:”谨之啊,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若真做了什么错事,为娘天一亮就陪你去宫里求太后和陛下!”楚刘氏是真的被他吓到了,说完就要让老嬷嬷去翻她压箱底的诰命圣旨和御赐衣物。”无事,娘不用如此担心。”楚怀安安抚,扶着楚刘氏往她的院子走,然而他越是如此,楚刘氏便越惶惶不安。好不容易等两人一起回到寝卧,楚刘氏立刻把闲杂人等赶出去,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楚怀安按着楚刘氏坐下,自己亲手倒了一杯茶,半跪着奉上。”谨之啊!娘错了,娘当初不该被猪油蒙了心叫人把苏梨卖进勾栏院,娘真的错了,你别这样吓娘成不成?”楚刘氏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何曾见过楚怀安这样慎重其事的给她斟茶倒水?心里猜测她这个儿子这次恐怕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娘,这笔债,我会还的,与娘无关,娘不必愧疚,您先喝口茶压压惊。”这哪里是让她压惊?这一口茶下去,怕是要她的命啊!楚刘氏焦灼不安,却也舍不得叫楚怀安一直举着杯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接过茶一口饮下。待她喝完,楚怀安将杯子放回桌上,又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他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哪怕每年去皇陵祭拜都偷奸耍滑不好好磕头,今日这三个头却磕得实打实,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捶在楚刘氏心上。楚刘氏捂着胸口,呼吸有些不畅。磕完三个头,楚怀安抬起头来,额间有些发青,表情难得肃穆:”娘,远昭国很快要不安宁了,您好生在院子里待着,别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子要去做一些事,也许会有是性命之忧,若万一儿子哪天不在了,您莫要伤心难过,陛下定会让您颐养天年!”他这话像是在交代后事,楚刘氏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流下两行热泪:”谨之啊,你别吓娘,娘还等着看你成亲让娘抱上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呢!”楚刘氏这一生享了不少富贵荣华,可早年丧夫,独自一人把楚怀安拉扯大终是不易,如今老年若再丧子,还不如让她去死。”娘,儿子只是说万一,儿子向来命大,一般人伤不到儿子的。”楚怀安故作轻松的说,他刚刚是给楚刘氏做了最坏的假设,楚刘氏这时怎么还听得进去,泪流不止,抱着楚怀安不停地说:”谨之,娘知道娘对不起苏梨,你让她冲着娘来,只要她能解气,娘什么都可以听她的!你是娘的命根子,你不能出事啊!”“娘,儿子的决定与阿梨无关,国之将乱,在这场风波中,所有人都不能幸免,儿子身为男子,又有爵位在身,自然要担负起应有的责任!”楚怀安平静的说,以前楚刘氏骄纵着他,他除了吃喝玩乐,便再没有别的追求,可苏梨此次回京,叫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随时都可能会有流血牺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和意念。他荒唐度日二十多年,如今也该清醒了。”什么责任?”楚刘氏红着眼问,一巴掌呼在楚怀安肩上:”娘是盼着你有点出息,不要成日在女人窝里打转,你是当今陛下的亲表弟,就算远昭国的男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去卖命!”楚刘氏怒吼,她心中没有家国大义,只有这个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与寄托,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出事!楚刘氏的这种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楚怀安也没想用只言片语就扭转她的观念,像幼时一般抱了抱她:”儿子知道娘是心疼儿子,娘放心,儿子会保护好自己的,只是有些事,儿子既已做了决定,便是万人阻挡,儿子也绝不妥协!”就像他当初决定喜欢苏挽月,明知于世俗不容,明知有千难万险,也还是一步踏了进去。”谨之!”楚刘氏急得跺脚,楚怀安松开她站起来:”儿子还有事需要处理,娘早些休息吧,若是过几日得了闲。儿子再来给娘请安。”楚怀安说完转身离开,楚刘氏急急的追出去,却不及他走得快,追到门口的时候,被门卫拦住:”夫人,侯爷说这些日子京中恐不安宁,请夫人回屋,属下会拼命保护夫人的安危!”楚刘氏怅然的看着漫无边际的黑夜,一颗心惶然无措,没了着落。这厢楚怀安出了逍遥侯府并没有直接去宫门口等着,而是去了大理寺,赵寒灼比楚怀安慢了些,没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来,被留在了宫里,楚怀安几乎成了大理寺的常客,狱卒也知道他现在是昭冤使与自家大人是协同办案,犹豫了一会儿便放他进去了。已是后半夜,牢房里的犯人都睡了,楚怀安放轻步子走到苏梨所在的牢房,岳烟还没睡,还在用热帕子帮苏梨擦身体。熬了一个日夜,她的高热还是在反复,岳烟不敢大意。楚怀安让狱卒打开牢房,岳烟本想开口,被楚怀安抬手制止。岳烟也不想吵醒苏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自顾自的帮苏梨擦脸。楚怀安没打扰她,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苏梨睡得不大安稳,眉头拧成'川'字,脸颊烧得泛红,唇瓣却一片苍白还干裂出几道小口子,往外渗着血,与之前那个与他摊牌要了断干净的人截然不同。她有多要强?哪怕身体下一刻就撑不下去了,这一刻也要把该说的话全都说明白。她有多脆弱?像这样躺在地上,只要旁人捏着纤细的脖子轻轻一拧,便能将她的脑袋拧断。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怎么就学不会服软呢?楚怀安在心里叹息,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按压她眉心的褶皱。岳烟:”……”侯爷,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直接上手不大好吧?岳烟直勾勾的盯着楚怀安的手,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楚怀安掀眸与她对视:爷乐意你管得着爷?”……”岳烟一脸无语,这人究竟是真的王孙贵胄还是街边的地痞无赖?不知道是岳烟帮苏梨擦身体让高热退了还是楚怀安硬把苏梨的眉头揉得,总之没一会儿,苏梨一直蹙着的眉结散了,安安稳稳的睡下。见她睡得安稳,楚怀安也没再动手动脚打扰她,自己坐到一边,在草堆里寻了个不那么难受的位置躺下闭目养神。岳烟:”……”狱卒:”……”侯爷你是脑袋被驴踢了吗?侯府松软的大床不睡,你跑这儿来睡又臭又潮湿的牢房!楚怀安也没睡多久,寅时刚过他便醒了,再过一个时辰,百官就该聚集在宫门口等着上朝了。睡得不怎么好,脑袋有点痛,楚怀安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偏头不期然对上苏梨一片清亮的目光。这几日她烧得糊涂,睡了醒醒了睡,这会儿看见楚怀安,记忆还停留在那夜与他摊牌的时候,两人对视片刻,苏梨忽的翻了个身背对着楚怀安,瓮声瓮气的开口:”我伤了侯爷的心上人,侯爷日后不必对我愧疚,还是赶紧出去看看贵妃娘娘与腹中胎儿是否安好吧!”楚怀安:”……”这种戳心窝子的话说一遍就够了,怎么还要再来一遍?楚怀安内伤,理理衣襟蹲在苏梨身后把她的头发揉了一通:”脑袋还不清醒就老实歇着,这次爷不跟你计较,下次再说这样的话,爷就要记仇了!”“……”苏梨背对着他没吭声,揉完脑袋,楚怀安心情愉悦了些,抬腿出了牢房。到底是要上朝,狱卒在赵寒灼平时休息的小房间给楚怀安打了热水沐浴,又送了干净朝服来。这是楚怀安第一次穿昭冤使的朝服,衣服是青色的,上面用橙色丝线绣着活灵活现的锦鲤,领口和袖口都用银丝绣着统一的官服暗纹,一指宽的腰带上面攒着足足七颗宝珠,衬得人腰肢挺拔,极为丰神俊朗。换好衣服,狱卒又牵了一匹马来,楚怀安翻身上马,直奔宫门,衣摆翻飞之间折射着耀眼的暗芒,狱卒站在原地看得失了神。这放荡不羁的逍遥侯正经起来真真是绝了啊!狱卒牵来的是好马,脚程极快,楚怀安到宫门口时,候在外面的只有熙熙攘攘几位大人,陆啸腰板挺直,神采非常人可及,楚怀安远远的一眼便瞧见了他。及至跟前,楚怀安拉了马缰绳,利落的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陆啸面前拱手行礼:”国公大人早!”他下马的动作做得极漂亮,衬得这身官服也越发合身俊朗,陆啸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赏:”侯爷今日真是丰神俊朗,不同一般呢。”旁人说这话还有可能是恭维,陆啸说这话却是实打实的夸赞,楚怀安不免得意,挺了挺胸膛:”国公大人过奖了!”这小模样,倒是与苏湛有几分相似,陆啸不由得弯眸笑起来,正要再说点什么,在宫门口守了大半夜的家丁匆匆跑来:”侯爷,人晕了。”楚怀安脸上的得意顿时消散,表情微冷:”晕了便晕了,一会儿弄醒便是!”他的语气不好,陆啸越过他瞧见瘫倒在不远处的思竹:”侯爷一会儿要带人进宫?”“嗯,家中刁奴管束不当,犯下大错,自是要亲自送进宫中谢罪才行!”楚怀安没说思竹是犯了什么罪,陆啸却已然明悟,此事恐怕与贵妃被害一案有关,他点点头。想到苏梨多问了一句:”阿梨重伤未愈,在牢里没吃什么苦头吧?”问完,楚怀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顾远风已卷着一身晨露匆匆而来,及至跟前,气还没喘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侯爷,阿梨呢?”“……”她刚还要跟爷划清界限呢,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爷,爷被她这一步棋捅得抓心挠肝,都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没事,就是有点发烧,有人照顾她。”楚怀安平静的说,心里一股子委屈郁闷无处可说,陆啸放心的点点头,顾远风仍是一脸担忧表情凝重。天渐渐亮了,其他大臣陆陆续续赶来,安珏也是骑马来的,远远地和楚怀安对视一眼,一个眼底布满狠辣。一个眼底丝毫不惧。爷整你就是整你,你要是不服就再来,看爷收拾你的时候会不会手下留情!楚怀安想着舔了舔后槽牙,余光瞥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颇有些奢华,车檐上挂的车铃叮当作响,刻着'苏'字的车牌晃得惹人眼。马车很快行至宫门前,车夫停稳,撩开马车帘子将苏良行请出来,然后是赵氏。赵氏的眼眶一片红肿,苏良行的眼睛也浮肿得厉害,可见这两日因为苏挽月险些流产的事难以入眠。赵氏心中焦急,一下马车差点腿软跌倒,幸亏苏良行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旁人都知道尚书府出了什么事,这会儿都涌上去宽慰几句,楚怀安没动,冷眼瞧着,苏良行打起精神一一谢过诸位同僚的关心,被众人簇拥着走到楚怀安和陆啸这边。”侯爷、国公大人、顾大人!”苏良行见礼,脸上满是疲惫。出事这么久还没见到女儿,赵氏心中不安极了,敷衍的冲其他人行了礼,便急躁的等着开宫门,余光不经意扫过思竹,猛地顿住。”侯爷,那……那可是我们府上的丫鬟思竹?”赵氏诧异的问,嗓子发紧,声音泄出几分紧张,楚怀安漫不经心的挑眉:”正是,夫人好眼力。”赵氏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他的夸赞,努力保持镇定问:”这丫头不在侯府好好待着,怎么到这儿来了?”“自然是她做了什么,不然这皇宫也是她随便能进的么?”楚怀安绕着圈子回答,对赵氏的反应颇有些感兴趣。毕竟思竹离开尚书府都快五年了,赵氏与她那点薄弱的主仆情谊,能让赵氏在这个紧要关头关心这种闲事?苏良行也察觉到赵氏的反常,沉下脸来把她拉到身后呵斥:”她早就是侯府的人了,就算做了什么也自有侯爷处置,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多嘴!”“请侯爷恕罪!请侯爷恕罪!”赵氏连声告罪,低垂着头,表情有几分慌乱,她隐隐觉得不好,直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好在没过多久宫门便开了,文武百官去议政殿议事,赵氏则被宫人带往潋辰殿。因才刚出了大乱,赵氏这次进宫比之前又多了几道检查的关卡,不仅要搜身,头上戴的那些个头饰也全都要取下来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关。赵氏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放大,本就因为没睡好而十分憔悴的脸显得越发苍白。终于被人领到潋辰殿,赵氏一时也顾不上那许多不安,三两步跨进殿中。苏挽月进宫后一直挺受宠的,赵氏进宫看她的次数也不少,见惯了这宫里的奢华精致,乍然闻见冲天的药味,差点掉下泪来。”挽挽!”赵氏喊了一声冲进屋里,远远地瞧见苏挽月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颗心又酸又疼,忙扑到床边抓住苏挽月的手,触手却又极凉。”这才几日未见,挽挽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赵氏哽咽着说,泪珠一颗接一颗的不停往下坠,苏挽月还很虚弱,脸白如纸,见到赵氏,眼眶也止不住变得湿润。”娘,我没事。”她低声说,声音轻飘飘的,一点底气都没有,赵氏哭得不能自抑,只能点头,说不出话来。入了这皇宫就是这样,哪怕是母女凑到一处,说话都不能随便大意。”翠屏,去帮本宫看看药熬好了没。”苏挽月拔高声音吩咐,一直候在一旁的宫婢应声离开,屋里没了旁人。苏挽月反手抓紧赵氏的手。她瘦得厉害,手骨硌得赵氏发疼。赵氏疑惑的抬头,对上苏挽月凝肃的脸:”娘,有人要害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娘知道,那个小贱人已经被抓进大理寺了,过几日就会定罪问斩,等她死了,娘去请高僧做法,要她永世不得超生!”赵氏咬牙切齿的说,心里认定苏梨就是害苏挽月的凶手。”娘,不止苏梨,还有别人,那乌什汤是有人故意端给我喝的,她想害死我!”苏挽月压低声音说,眸底飞快的闪过一丝惶恐。她知道的,紫织毒性轻且慢,要好几个月才会起效发作,她只要声称身体不适,让太医验出那画上有紫织苏梨就必死无疑了。可她没想到乌什与紫织混合会对身体造成这样大的伤害,竟害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险些保不住孩子!送汤之人用心之险恶狠毒,根本不是她能及的。赵氏根本没听说过乌什是什么东西,但听见苏挽月说还有人要害她,心中不免紧张起来。”那是何人要害你?你为什么不告诉陛下让陛下惩治她呀?”赵氏疑惑,她不懂宫中的明争暗斗,却知道楚凌昭才是这后宫所有女人的依仗。苏挽月眼底闪过慌乱,紧紧的抓住赵氏的手:”娘,你不要问那么多了,那日你从宫外带进来的白玉簪我不要了,你快带出去还给阿梨!”苏挽月的语气有些急切,欲盖迷瘴一般,赵氏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猛然发凉,有种被鬼缠上的错觉。她看着面色惨白的女儿,心脏不停地加快,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你……”她想问那簪子有什么问题,话到了嘴边猛然停下,惊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在宫里,她什么都不能问。强压下紧张,赵氏轻声回答:”不行了,带不出的,现在进出要经过好多道检查,就是一根头发丝都带不出去!”苏挽月眼底的光陡然熄灭,她失力的倒回床上,心底一片荒凉。从那日喝下那碗汤腹痛难忍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她中了苏梨的计,又中了幕后黑手的计,她太操之过急,太想置苏梨于死地了,才会这样糊涂犯下大错!明明那日陛下提醒过她的,腹中的孩子是她日后的依仗,她应该好好保护这个孩子,可她没有做到,她甚至想利用这个孩子杀死苏梨。”挽挽……”见她这样,赵氏心中越发悲恸:”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糊涂事?”赵氏哭着问,到底是母女连心。看见苏挽月这样,加上刚刚在宫门口看见思竹,她便猜出了大半。苏挽月没有否认,赵氏又惊又怒,想骂她没脑子,见她人已经这样了,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赵氏忽的站起来冲向梳妆奁:”那簪子呢,带不出去毁了便是!左右是玉石做的,砸碎了碾成粉,谁也瞧不见!”“在第二格中间那个小抽屉里。”苏挽月低声提醒,赵氏在那柜子里一阵翻箱倒柜,片刻后面色灰白的拿了一个空盒子过来。簪子不见了。苏挽月亲手放进去的簪子,现在不翼而飞了,它会出现在哪里,苏挽月比谁都更清楚不过。她的脸上一片灰败的死气,过了一会儿,眼珠转了转,苏挽月看向平日挂着那副母子平安图的空墙。那幅画是陛下亲手交给她的,是苏梨用指尖血入墨一点点画出来的,画上的她温婉明艳动人至极,像嘲讽又像诅咒,搅得她日夜不宁。如果不是那幅画,她不会逼自己走这一步险棋。如果不是那幅画,她不会一步步落入别人的圈套。如果不是那幅画,她会母凭子贵,做皇后甚至是做太后!如果没有那幅画……苏挽月的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她一下子坐起来,发了疯的大喊:”苏梨!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五年前那些山匪为什么不睡了你?你为什么不被乖乖沉塘还要苟活于世?核儿不就是个下贱的丫鬟,她是替你死的,你为什么要报复我?”苏挽月被巨大的恐惧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怕极了,怕事情败露以后,其他人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虎毒不食子,她怎么会被逼到用腹中的孩子做赌注??”挽挽!你疯了!现在突然提五年前的事做什么!”赵氏被苏挽月这一通吼吓得大惊失色,扑上去想捂住苏挽月的嘴,被苏挽月一把推开,她刚刚还虚弱得下不了床。这会儿却不知从哪儿生出蛮力来。她坐在床上看着赵氏,眼底一片怨毒:”娘?你是我娘吗??你不是答应会帮我除掉苏梨那个贱人,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世上吗?你为什么没有做到?为什么让她过了五年回京找我报仇?”苏挽月理直气壮的质问,声音大得恨不得叫所有人都能听见,赵氏吓得手脚虚软,顾不上生气,不停地劝慰:”挽挽,你冷静点,没事的,只是一支簪子而已,陛下还是宠你的,只要孩子保住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还是贵妃娘娘,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的!”“是吗?我还会是贵妃娘娘吗?”苏挽月轻声问,眼底满是期盼,赵氏重重的点头,见她安静下来,立刻上前扶着她躺下:”你才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胎气尚且不稳,情绪万万莫要太过激动,会伤着孩子的。”提到孩子,苏挽月紧张的扶住肚子,声音压小:”娘,苏梨回来报复我了,就算这次我没死成,下次她也会再找机会害我的,我该怎么办呀?”苏挽月说着话里带了哭腔,无助极了,赵氏揉揉她的脑袋,一脸慈爱:”娘帮你想办法,五年前让她逃了,这一次娘一定让她永远消失!”得了保证,苏挽月安心下来,没一会儿,翠屏端着一碗药回来:”娘娘,药已经煎好了,先喝药吧。”有了外人在,苏挽月又恢复平日的端庄高贵:”端来给本宫。”“是!”赵氏接过药碗细心地帮苏挽月喂了药,等药效发作,苏挽月睡着以后才不舍的起身离开。往外走的时候她还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叫苏梨死个透彻,殿门一打开,整个人却如坠冰窖。殿门外站了一院子的人,宫人抬了太师椅来,楚凌昭就坐在最中间,后面依次站在楚怀安、赵寒灼、苏良行,再后面,思竹被打成血人一样倒在地上,配着大刀的侍卫将整个宫殿团团围住。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外听了多久。赵氏两腿发软,眼神茫然的扫了一圈落在苏良行身上,可苏良行并不看她,一脸痛心疾首,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发妻和嫡女竟然会做出这样叫人匪夷所思的事。”陛下……”赵氏喊了一声,身子一软,咕噜噜从台阶上摔下,发髻散乱开来,珠钗也落了一地。她喘着粗气,想爬起来手脚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楚凌昭冷眼瞧着她,从袖袋里拿出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放到她面前:”夫人方才所说的白玉簪,可是这支?”赵氏怕得浑身痉挛,张嘴想说话却干呕起来。楚凌昭便当她默认了,当着她的面将簪子从中间拧开,簪子中间被挖空了,正好可以装东西。楚凌昭瞧着那簪子,脸上露出遗憾:”这是朕继位前夕送给爱妃的簪子,爱妃不知,这簪子是朕一点点亲手雕刻打磨出来的,朕送她簪子时,想与她此生同心结好,百年后亦同穴长眠。”同穴长眠,死后能与帝王葬在一起的,只有皇后!赵氏惊恐地瞪大眼睛,却又听见楚凌昭继续道:”朕没想到,爱妃竟聪慧至此,竟能想到用此簪藏毒入宫,亲手谋害腹中孩子的妙计!”

第74章搜查国公府

赵氏是被人拖到大理寺的,她在尚书府后院是天,那些个庶子庶女全都要仰她鼻息过活,到了这里,她只是个犯下滔天大罪的重刑犯。她的供词被当今陛下、逍遥侯和大理寺少卿亲耳听见,案子连审都不必再审,就可以直接定罪。五年前苏梨的案子暂且不说,单是谋害皇嗣一罪就够她死得透透的。她吓死了,两腿发软,身体颤抖着根本停不下来。狱卒见怪不怪,给她戴上镣铐枷锁,带着她往牢里走。外面是青天白日,踏进牢里以后只剩下一片阴暗潮湿,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赵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她惊恐地左看右看,生怕牢房里那些穷凶极恶的歹人会突然扑出来咬她一口。”看什么看,进去!”狱卒催促,抓着链条拽了赵氏一把,赵氏跌倒在地上,嘴巴一张,刚要尖叫,忽的瞧见苏梨正端坐在牢房里托腮看着她。”啊!!鬼!”赵氏吓得肝胆欲裂,从地上坐起来一个劲的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到另一面牢门才找回一丢丢可怜至极的安全感。”苏夫人,您身份尊贵,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苏梨轻声问,声音粗粝,她单手托着腮,颇有几分看戏的感觉,语气更是一片戏谑。赵氏被她这么一刺倒是冷静了许多,想到之前苏挽月的哭诉,赵氏猛地又扑向苏梨所在的牢房,抓着牢门栅栏怨毒的嘶吼:”贱人!你为什么要害我女儿?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害我女儿,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赵氏的头发散乱成一团,衣服上也沾染了许多污迹,精致的妆容花了,她人也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气势,如今趴在地上,像条胡乱咬人的疯狗。苏梨单手托得有些累了。换了只手准备掏掏耳朵,不妨露出脸上那片狰狞的伤疤,在灯火映衬下格外恐怖,赵氏看得两眼一翻,竟是要晕死过去。苏梨连忙从栅栏缝隙伸手托出赵氏的脑袋,'好心'的帮她掐了一把人中。赵氏没能如愿晕过去,一口气缓过来,偏头,看见的还是苏梨那张近乎妖魔的脸。”你……你还要做什么?”赵氏结结巴巴的问,浑身早已被冷汗打湿,连方才那股怨毒叫嚣的劲都耗光了。苏梨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希望苏夫人走得安心些,告诉夫人一些死后的事,你死以后,苏家会被抄家,所有人都会被流放,不过贵妃娘娘暂时不会被贬谪,毕竟她肚子里怀的是龙嗣,但陛下不会再给她半分宠爱,孩子生下来以后,不会交给她这样恶毒的人养,到那时,她或许会被打入冷宫,或许会被赐一杯毒酒来陪夫人。”苏梨分析得极有条理,赵氏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死后苏家树倒猢狲散的一幕幕场景。那些场景像烧红了的刀刃一样,剜痛灼烧着她的心。她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过了一会儿,她眼底忽的闪过一丝光亮,诡异的笑着看向苏梨:”还有阿湛,阿湛是你的骨肉,他入了苏家的祖籍,你舍得让他跟着被流放吃那些苦头?”想到这一点,赵氏忽然就不慌张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极好用的盾牌,她笑得越来越得意:”贱人,为了你儿子,去认罪吧,就说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和别人没有干系,反正你五年前就该死了!”赵氏说着脸上复又焕发了光彩。苏梨怜悯的看着她痴人说梦,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想:”苏夫人你可能不知道,阿湛他,是陆家的血脉!”陆家的血脉,整个京都姓陆的很多,可能让苏梨当成靠山说出来的,仅有一家,那是陆国公的陆。赵氏整个人僵住,她还以为苏梨这五年过得落魄又无助,没想到她在名声尽毁的情况下还能和国公府搭上关系!震惊到了极点,赵氏失了言语。目的达到,苏梨松开她站起来,赵氏没有倒下,她看着苏梨,突兀的笑起:”你娘是个狐狸精,出身卑贱都能勾得老爷犯浑与她交好,你果然比你娘更厉害,被土匪毁了身子还能攀上国公府!好啊!苏梨,你好得很!”她整个人已经陷入癫狂之中,没有理智可言,苏梨不再与她说话,狱卒上前把她拖走,她发疯似的尖叫:”苏梨,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的声音如此尖利,整个牢房都能听见她最恶毒的诅咒,苏梨听着一点感觉都没有,论恶行,她们母女远远比苏梨要多得多,就算要下地狱,她们也该给苏梨垫背!不知是狱卒被赵氏喊烦了,还是赵氏体力不支,没过多久,便听不见赵氏的呼喊了。苏梨继续坐回草堆闭目养神,她的高热退了,只是身上的烧伤尚未痊愈,岳烟又出去帮她配药膏去了。没过多久,牢房门被打开,楚怀安提步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青色朝服,上面绣着锦鲤,与往日看着很是不同。苏梨看着他朝自己走近,莫名又想到五年前那夜所受的折辱。不由自主的,她低声开口:”那夜有人模仿侯爷的笔迹诱我出府,害我被山匪掳劫,又散布谣言毁我名声,那害我之人是当今贵妃苏挽月,侯爷可信我?”话落,楚怀安走到她面前,银丝织就的暗纹折射着耀眼的暗芒。他在苏梨面前半跪着蹲下,抬手拨去她发顶的草梗,一字一句郑重回答:”本侯信你!”这样简单的四个字,迟到了整整五年,横亘了许多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好一阵,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的待着,任由时光随着昏黄的烛火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怀安沉声宣告:”皇嗣被害一案已真相大白,苏氏阿梨乃被人构陷,即刻起,无罪释放!”说完,狱卒进来帮苏梨打开镣铐,卸了枷锁,苏梨想站起来,身子陡然一轻,楚怀安直接把她抱起来。不等苏梨拒绝,抢先一步道:”这是我欠你的,拒绝也没用!”“……”苏梨语塞,只能任由这人把自己抱上马上,一起入宫面圣谢恩。他们到御书房时,楚凌昭正在让宫人草拟苏家满门被贬黜流放的圣旨,苏梨跪下觐见以后他也没遮掩,拿着两个折子幽幽道:”陆国公和太学院院修顾大人一起上奏说稚子无辜,要求朕赦免苏家幼童,也显朕贤明仁厚,阿梨对此怎么看?”“阿湛年幼,尚不知事,受不起颠沛流离之苦,请陛下饶阿湛一命!”苏梨恳切要求,楚凌昭抿唇思索,最终在那两道折子上画圈写了个'准'字。”苏氏嫡女贵为皇贵妃,蛇蝎心肠,怀有龙嗣却不善待腹中胎儿,竟设计谋害皇嗣以报私怨,其罪当诛,但念在其父在朝为官多年一直忠君爱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满门贬黜流放,永世不得入京,其孙苏湛,年幼无知,其母苏梨又曾救过逍遥侯性命,特赦免其罪,允留在京都,但永不录用为官!”永不录用为官,苏梨心念微动,伏身谢恩:”陛下仁厚,民女谢陛下隆恩!”宫人拟好圣旨给楚凌昭过目,见没什么问题,楚凌昭盖了玉玺,宣旨官接了圣旨匆匆出宫。关上门,御书房只剩下楚凌昭和苏梨、楚怀安三人,楚凌昭揉揉眉心,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有些疲倦。”别跪着了,起来吧。”楚凌昭开口,楚怀安伸手把苏梨扶起来,到底是要来面圣谢恩,苏梨没穿披风,脸上的伤疤毫无遮掩的露出来,苏梨微微垂眸,整个人安静恬淡,丝毫没有因为毁容而难过悲怆。”昭安楼被雷劈那夜伤的?”楚凌昭问,语气了然。苏梨大大方方的点头,也不遮掩:”昭安楼库房底下有个地炉通道,民女原想进去查看,不想刚进去便闻到桐油味儿,虽未能知晓那地道通往何处,却也由此证明这里面有蹊跷,对方不敢让人发现!”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能叫人发现,竟要用炸楼这样的手段来遮掩?屋里三人面色都很凝重,这一次是炸昭安楼,下一次炸毁的会不会是议政殿呢?”安家乃母妃的娘家,当年安家先辈随父皇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是远昭国的中流砥柱,后来子嗣凋零,父皇给了安家许多优待,如今军中还有不少将领是安家的旧部,朕初登大业,根基尚且不稳,若是因为捕风捉影的事就动安家,怕是会引发大乱。”楚凌昭颇有些叹息的说,这一番话,算是把楚怀安和苏梨当成了心腹亲信。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可这皇位之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他也并不能像旁人想象的那样随心所欲。就像当初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太子妃,登位之时,不能与心爱之人携手。那日太后一言,他就要去安若澜宫中留宿。这皇宫是奢华迷醉的天堂,也是囚困许多人的牢房。”朕不动安家,可安家这头蛰伏的虎狼已经隐隐有了苏醒之态,留给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楚凌昭严肃的说,掀眸看向苏梨:”朕给你二十精锐暗卫,不论如何,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能治安家死罪的铁证!”苏梨尚在震惊之中,楚怀安已急切开口:”不可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陛下将那二十暗卫给臣,臣也能替陛下找出罪证!”楚怀安义正言辞的说,他已经眼睁睁看着苏梨伤了脸,怎么能再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能做的事,谨之以为自己就做得?”楚凌昭冷着脸质问,楚怀安身上有爵位,是皇亲国戚,他查安家,就意味着楚凌昭要查安家,总是会落人口舌。可苏梨现在只是一介弱女子。她查安家,就算捅出什么篓子,安家也是有苦说不出。就像那日昭安楼被炸,安家只能借口是被天雷劈的,不敢仗着先帝的遗旨逼着楚凌昭戕害忠臣。”陛下手下能人比比皆是,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能用的?”楚怀安气极,远昭国的男人是死绝了吗?竟然沦落到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的地步?”朕手下能用的人的确不少,可朕继位三年,能逼得安无忧炸昭安楼的人,只有苏梨一个!朕不管她是走运还是真的有本事,朕只给她一个月的期限!不然朕就摘了陆戟的脑袋,治他谋害朝廷命官的罪!”楚凌昭拔高声音,气势上远远压倒楚怀安。苏梨和楚怀安都愣住,被他那一句话震得有点懵。”陛下,您早就知道将军斩杀昭冤使的事?”苏梨诧异的问,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洞悉一切的?楚怀安把苏梨拉到背后,以保护的姿态挡在她面前,面色颇有些不善:”陛下既然一直明察秋毫,何必再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把人当猴耍很开心吗?”“赵爱卿为人耿直,阿梨你若真的想保守秘密,当初就不该找他帮忙。”苏梨:”……”楚怀安:”……”赵大人,怎么又是你在背后打小报告?!突然被点名的赵大人查阅着卷宗打了个喷嚏。”朕不是听信奸佞的昏庸之人,镇边将军为何会斩杀粮运使,朕心知肚明,但需要有证据证明他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换言之,阿梨所查之证,是为朕,更是为他,若安家抢先一步得知此事当众将他告发,朕即便有心,也不可能当众维护于他!”楚凌昭将利弊都摆在了苏梨面前。苏梨没得选。”陛下圣明,民女接旨!”苏梨跪下接旨,接的是刚才他限期一个月的旨。楚凌昭的眉头终于满意的舒展开来,他从袖袋中拿出一枚竹哨递给苏梨。”这枚竹哨可以让你随时随地召唤这二十名暗卫,哨音为令,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听你的去闯。”“谢陛下!”苏梨谢恩,伸手去拿竹哨,手腕被楚凌昭轻轻扣住:”若是阿梨不慎被抓。朕不希望今日的谈话,会被安家任何一个人知道。”“陛下放心,今日之事,我会烂进棺材里!”言下之意就是到死都不会说出来。楚凌昭松开手,就喜欢和苏梨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从苏梨接了那个竹哨,楚怀安整个人都处在浓郁的低气压包围中,他环着手跟在苏梨身边,盯着她手里的竹哨,像盯着什么不祥之物。苏梨自顾自想着事,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海里细细的过了一遍,对楚怀安的目光视而不见,终究还是他自己憋不住,把苏梨拉到僻静些的角落低语:”你接这个做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吗?”“知道,但我必须接!”“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必须接吗?”楚怀安说着要抢竹哨,苏梨抓着竹哨藏到背后:”侯爷,此事由我去做,最为妥当。”“放屁!你他妈就是想为陆戟去死!”楚怀安咬牙低吼,胸腔被无名火灼烧得生疼,苏梨仰头看着他。清冽的眸底盛着他不曾体会过的苍凉。”若不是将军,五年前我早就死了,这条命,是我欠他的。”既是她欠的,她便要做好随时还这条命的准备。她说得如此果决,没有一丝犹豫,楚怀安被怒气烧红了眼,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替你还!”左右他也欠了她许多,早就拉扯不清,替她还这一条命也算不上吃亏,然而楚怀安没想到的是,苏梨回给他的只有轻飘飘两个字:”不必。”不必便是不需要。她不需要他替她偿还。像那天在大理寺牢里与他划清界限时一样,他不必再对她心怀愧疚,如今也不必替她偿还那些债,毕竟他们并不是什么要好的关系。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替她还债?这样解读起来,这两个字倒是比其他任何言语来得都要伤人得多。楚怀安气得心肝脾肺肾都要炸了,他恶狠狠的瞪着苏梨:”你在报复我?”“没有。”“你有!”楚怀安拔高声音:”你记恨我那夜对你说了那样的浑话,所以现在一再跟我划清界限要我难受!”恰好有宫人路过,被楚怀安的声音吸引,好奇的过来查探,被两人暧昧的姿势惊得摔了手里的果盘。盘子碎裂的声音打破两人对峙的局面,苏梨推开楚怀安站好:”侯爷与我说两句话,别误会。”“奴婢明白,奴婢绝对不会乱说的!”苏梨:”……”不是让你不要乱说,是让你不要乱想啊喂!未免越说越乱,苏梨没再解释,率先提步离开,楚怀安面色黑沉的跟在后面,从宫门出来,苏梨正想去大理寺找赵寒灼再了解下最近的情况,突然看见赵启骑着快马狂奔而来。马是边关传信使常用的良驹,马蹄轻快,一路而来卷挟着千里风尘。到了宫门口,马的速度未停,赵启丢出一方银色令牌高呼:”臣有八百里急报面圣!臣有八百里急报面圣!”话落,高大的宫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祖制有令,八百里急报,需马不停蹄送往御前,即便是皇宫守卫也不得阻拦。除了外敌大举入侵,远昭国还不曾有人往御前送过八百里急报。苏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和楚怀安对视一眼,俱是不安。”我先进宫看看,你先回府,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楚怀安说着亮了腰牌折返回宫,苏梨没耽误,快步往回走,走到半路,钦天监的警钟忽的响起。钟声浑厚沉重,震得人胸口发麻。钦天监警钟乃国之重器,除了祭天之时敲响,便只有有人逼宫之时才会响起。一旦响起,文武百官当赶赴皇宫,整个皇城都会戒严,任何人不得再随意出入!出大事了!苏梨眉头一皱,往前走了两条街,顺势进了一间茶楼,刚在二楼包间坐下,京兆尹便带着护城兵驻守在街头,所有行人匆匆忙忙的被赶回家中,肃然凛冽的紧张感弥漫开来。苏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有些空落落的没有着落。半个时辰后,全城戒严,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店铺里没了叫卖声,连小孩儿的嬉闹声也都消失,整个皇城安静得好像只剩下呼呼地风声。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涌动着让人胆颤心惊的肃杀之气。刚下朝回到家的文武百官又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被流放的苏良行也还在列。赵启跪在议政殿光洁的地砖上,楚凌昭面色深沉的查看着他刚刚呈上去的急报,一言不发。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整个议政殿似乎还回荡着赵启刚刚铿锵有力的声音:启禀陛下,镇边将军陆戟斩杀粮运使后擅离职守,如今去向不明!陆戟斩杀粮运使,且去向不明!一朝将军,斩杀了朝廷命官,还不知所踪,这是远昭国建国以来几百年都没发生过的事啊!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众人又惊又疑,无数猜测汹涌而来。陛下没收到折子不曾及时赈灾,镇边将军莫不是要反?他反得带兵啊,现在不是他一个人失踪了吗?那他莫不是心怀怨恨,潜入京中要行刺陛下?而且他这一走镇北军群龙无首,莫不是被胡人收买,投敌叛国,好让胡人趁虚而入?……众人各怀心思猜测着,平日相熟的交换着眼色,都看不准如今朝中的局势。急报上只潦草写了数十个字,楚凌昭却盯着那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透过那急报追溯时空看一看陆戟究竟遭遇了什么,又去了何处!朝堂之上的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楚凌昭捏着那急报,掀眸看向陆啸:”陆国公啊……”他轻叹,并未急着发怒,陆啸立刻出列跪下:”老臣在!”“陆戟近日可以捎家书与你?”“不曾。”“那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请陛下恕罪,逆子胆大妄为,老臣不知他现在何处!”陆啸一字一句的回答,一辈子挺直如松的背脊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竟被压弯了一分。陆家世代忠良,忠君爱国的名声,在今夕毁于一旦!他信陆戟不会无缘无故擅离职守,他也信陆戟无论现在身在何方,都是为了远昭国的安危。只是他信,旁人却不会信。”国公大人爱妻早亡,与陆将军父子感情甚好,陆将军若是擅离职守,难道不会回京看大人一眼?”安珏第一个发声,他被废了命根,声音尖利如阉人,平日怕被人笑话,几乎很少开口,这会儿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那逆子若是敢出现在老臣眼前,老臣早就将他捆了送到御前谢罪,断然不会包庇徇私!”陆啸大义凛然的说,态度强硬,字字笃定有力。若是其他事,陆啸这样说,旁人必然不会有什么怀疑。可现在这事与陆戟的安危有关,那可是陆啸唯一的儿子,陆戟偷偷回京见他,他真能那么狠心把人捆到御前?”国公大人。血浓于水的道理我们都懂,你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包庇徇私,谁又能真的替你证明呢?”安珏笑盈盈的问,现在除了把陆戟抓回京按到御前,谁都不能证明陆啸所说是否属实!”安主蔚你要放屁也该分下场合吧,国公大人立下的战绩都够压死你了,也是你能随口编排的?”楚怀安冷笑着驳斥,这种时候,也只有他敢这么直接站出来和安珏呛声。”国公大人劳苦功高这是事实,可这并不妨碍他包庇亲子啊。”安珏揪着这件事不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些日子他吃了不少暗亏,心里一直憋着火,这会儿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借题发挥,他自然是不肯放过。”什么叫包庇?你们随便来个人说陆戟不在军中他就真的不在吗?万一有人假传军情呢?毕竟之前不是还有人胆大包天拦截奏折吗?”楚怀安驳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启身上,赵启额头冒出大汗,顶着压力继续道:”粮运使的尸首明日就会被运到城外驿站,臣还从军中带回了一名副将,他可证明臣方才所言。”人证物证俱在,这便是板上钉钉了。楚怀安咬牙。目光扫过安珏得意洋洋的脸,恨不得把他揍成猪头:”镇边将军会斩杀粮运使,是有人拦截请求赈灾的奏折在先,为了安抚民心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他行踪未定,必然是因为有非常重大的事需要处理,不可随意定罪!”“依侯爷所言,奏折被截,京中当无人知晓边关雪灾之事,那前些日子国公大人与顾大人联名上书说奏折被截又是从何得知?难道不是陆戟回京告诉国公大人的吗?”“你……”楚怀安失语,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是苏梨带回来的,可这个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苏梨便要被连罪丢进牢里。她要是被关进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侯爷无话可说了?”安珏笑问,眼角泄出非常欠扁的得意,楚怀安气得想直接冲过去打人,被陆啸一把按住:”雪灾一时,是老臣偶然听见过往商客说的,经过核实确认,这才上奏给陛下,老臣确实没见过逆子,老臣问心无愧!”“既然国公大人问心无愧,那让下官带人上府上去搜一搜应该也无妨吧?”安珏顺杆子往上爬,表情有几分挑衅。陆啸给了两个人和苏梨一起夜探昭安楼,如今安珏便要带人大张旗鼓的搜查国公府,分明是蓄意报复!”国公大人德高望重,一生战功赫赫,安大人带兵搜查恐怕不妥吧。”顾远风忍不住出列开口。远昭国重礼节,更重名声,陆戟现在因何擅离职守尚不清楚,安珏带兵去搜国公府,未免太不给陆国公面子,显得欺人太甚!顾远风一站出来,陆啸带的那些旧部武官也都纷纷出列:”国公大人绝不会徇私舞弊,请陛下明察!”武官不少,身材又比旁人高大,站出来以后看上去便黑沉沉的一片,安珏毫不慌乱,出言冷嘲:”国公大人好大的官威,下官才说了一句,维护大人的便占据了朝堂大半的人呢!”这句话已是在说陆啸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了。权臣武将最怕的就是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陆啸也不辩驳,当即开口:”老臣问心无愧,安大人要搜查尽管搜查便是!”“国公大人好气量,下官这也是为了大人的名声和远昭国的安危着想。”计谋得逞,安珏阴阳怪气的冲陆啸行了一礼,楚怀安看得火冒三丈,当即挣开陆啸一脚猛踹:”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堂堂国公的名声和远昭国的安危轮得到你来着想!”旁边的武官都看出形势不对,纷纷出手拉住楚怀安,楚怀安那一脚没能落到安珏身上,安珏抬手掸掸衣服上不曾有过的灰,转身要走,楚凌昭终于开口:”慢着!”安珏应声停下,楚凌昭冲赵寒灼抬了抬下巴:”赵爱卿向来铁面无私,有他与安爱卿一同前往,也更显公正。”“是!”赵寒灼领命出列,与安珏一起出宫。走出宫门,军情处的人早就等候多时,赵寒灼扫了一眼这些人腰上锃亮的大刀,低声开口:”八百里急报陛下刚刚也才知晓,安主蔚倒是很有先见之明,把人都安排好了。”安珏翻身上马,背脊挺直,透出不可一世的狂肆:”赵大人,现在最关键的是捉拿镇边将军,你就别逮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了!”说完一挥马鞭扬长而去。那些人只牵了一匹马来,安珏骑走了赵寒灼便只能走路。这个距离等他走过去,只怕安珏已经把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了。赵寒灼皱眉,抬手吹了两声口哨。等了一会儿,一匹红棕马磕哒磕哒的跑来,赵寒灼上马,在马缰绳里发现一张小纸条:李公子要与人接头,恐有变故!赵寒灼皱眉,没想到李勇那个在逃的儿子还挺能折腾事。但现在国公府的事更为紧急,只能先放一下,赵寒灼把纸条揣好,轻夹马腹朝国公府的方向赶去。安珏先到了国公府。也没等赵寒灼,亮了腰牌便不顾家丁的阻拦冲进去。国公府的家丁都是练了些功夫的,被突发的情况搞懵了,一群人当即拿着棍棒拦了安珏的去路。他们怎么会相信好端端的陛下会下令让人来搜查国公府?安珏存着找茬的心思,二话不说抽刀一众家丁打起来,这些家丁都知道分寸,顾忌着安珏的身份不敢伤他,安珏却肆无忌惮,几个回合下来,好多人身上都挂了彩。赵寒灼赶来的时候安珏正与家丁打得难分难舍,眼看要坏事,赵寒灼沉声喝止:”住手!奉陛下之令搜查国公府!”他边说边拿出楚凌昭给的手谕,一众家丁见状收手,安珏却在此事大喝一声:”国公府刁奴猖獗,公然违抗皇命!”话落,竟是一刀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家丁胸口捅了个对穿!”安珏!”赵寒灼怒气沉沉的低吼一声,安珏抽刀,血溅了一地,他像是闻不到那些血腥一样,借着旁人的衣服擦掉自己刀上的血迹:”这些刁奴违抗皇命,本官也是迫不得已自卫。”“方才他们均已收手,不曾威胁安大人的性命!”赵寒灼咬着牙说,为官多年,他还不曾像今日这般动怒,因为不曾有人当着他的面这样屠戮一条无辜的生命。安珏颇为诧异的看了赵寒灼一眼,无所谓道:”都是罪臣家奴,死了也不冤枉,赵大人莫非想替罪臣开罪?”安珏明目张胆的颠倒是非,赵寒灼压着怒火申明:”此案尚有诸多疑点,陛下都不曾定罪,安大人何以断言国公大人是罪臣?”“这不是来搜罪证了吗?”安珏凉凉的说,越过那具尸体径直走进去。随后赶来的官兵将国公府层层围住,水泄不通。”都给我仔细搜查,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没有地道、暗室可以藏人,顺便再看看有没有赃银、通敌书信之类的!”安珏把刀插进刀鞘,对后面进来的官兵吩咐,赵寒灼不欲与他做无谓的争辩,只寸步不离的跟着安珏,以防他再与国公府的下人起冲突。彼时苏梨悄无声息的摸进国公府后院。安珏和赵寒灼一前一后从疾驰而过的时候,苏梨在茶楼二楼看得分明,她犹豫了一下便从茶楼窗户翻了出去,贴着房檐小心跟上。她没想到,安珏和赵寒灼竟会直奔国公府。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虽然比不得皇宫,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进出的,安珏和赵寒灼如今直闯国公府意味着国公大人极有可能犯了重罪!陆啸早就交了兵权卸甲在京养老,他不会犯什么重罪,会犯重罪的只有可能是陆戟!楚凌昭前脚才说了可能的后果,安家后脚竟然就把篓子捅了出来,速度着实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很多。苏梨进屋以后把门从里锁上,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之前那两个陪她去昭安楼查探的人还躺在屋里,因伤势过重无法自如行动。”苏姑娘!”断臂那人低唤了一声,苏梨回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珏带兵来搜查了,我担心他发现你们的伤势会借题发挥。”“搜查国公府?谁给他的胆子?”“一时解释不清,官兵已经把国公府围了,没办法出去,先换家丁服遮掩一下,然后……”苏梨急切的说。时间太紧急了,她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不及了,苏姑娘你先走,万莫被人发现!”那人说着要把苏梨往外面推,苏梨这个时候哪能离开,两人正僵持,门外传来啪啪的敲门声:”什么人在里面??出来!”搜查的官兵到了,现在是真的逃不掉了。”苏姑娘,一会儿我们拖延官兵,你趁机逃走,那夜去昭安楼,老将军也是让我们保护你,今日万万没有再让你替我们涉险的道理!况且老将军若是真的含冤受屈,也只能希望苏姑娘想办法替老将军洗刷冤屈了!”说话间外面的拍门声越发急促,没有时间犹豫,苏梨抓着门帘借力躲上房梁。下一刻,房间门被人踹开,官兵一下子涌进屋里。”咳咳!”那人捂着断臂咳嗽出声,脸色苍白,做出正准备下床去开门的架势:”官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这里是国公府,你们怎么擅自闯进来了?”“少说废话!奉旨捉拿朝廷要犯!还不随我们到前厅去见大人!”为首的官兵没好气的说,把屋里查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便把屋里两人连人带床抬了出去。他们一走,苏梨立刻跃下房梁离开房间上了屋顶,国公府周围没什么可以遮挡的建筑,那么多官兵围着,苏梨也没办法离开,便顺着屋顶小心到了前厅,查看前厅的情况。”大人,后院有两个可疑的人!”官兵说着把人抬进来。赵寒灼虽然不认识这两个人,但一看他们那伤,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唇抿得更紧。安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已经让人泡上了一杯热茶,悠然的喝了一口,这才挑眉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国公府后院做什么?”“咳咳,启禀大人,草民王武。旁边这是草民的兄弟王安,我们二人前些日子回家探亲,遇到山匪受了些伤,行动不便,是以不曾出来迎接,还请二位大人恕罪!”王武下床勉强跪下解释,安珏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刀鞘在他断臂的地方拍了拍:”这伤是山匪所伤?”“是。”“自五年前逍遥侯血洗土匪窝以后,京都再无山匪作乱,本官怎么没听说哪里有这样凶悍的匪徒,竟有胆子重伤国公府的家奴?”安珏拔高声音问,又戳了戳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王安,王安痛得闷哼一声。”安大人!”赵寒灼出声制止,安珏敛了笑,脸上释放出狠戾,比赵寒灼更大声的开口:”赵大人!陛下让你来是让你做个见证,没让你阻挠本官执行公务!你若是再横加阻拦,本官就视作你是镇边将军失踪一案的包庇同伙!”之前大理寺在军情处横插一手,安珏一直记恨在心,这会儿拿到把柄,自是要好好地一雪前耻。这会儿的关键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陆戟在哪儿,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安珏任何没有根据的猜测都是有可能成立的,没有人能自证清白。这也是之前楚凌昭只给苏梨一个月限期的原因。只要这件事被告发,安家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逼楚凌昭给陆家定罪,给那些会给安家造成阻碍的人定罪!而这些人恰恰是忠君爱国,是楚凌昭要倚重的人!赵寒灼紧绷着脸,神情冷得可怕,他从未陷入过如此被动无力的局面。”安大人,本官是不是同谋,陛下自会定断,这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也需要再审问,只是大人的审问方式未免太过粗暴!”王武和王安被安珏戳过的伤处又晕染出血来,两人竭力咬牙忍着,额头冒出大片冷汗。”对待案犯,没必要太温和!”安珏冷笑,忽的抬手抽出腰间的佩刀,赵寒灼眼疾手快的摁住安珏的手:”安大人,你要做什么?”赵寒灼到底不是武将,被安珏两三招震开,一刀划开王武断臂上的绷带,用力一扯!”啊!!”王武痛呼一声,断臂处的血奔涌而出,才刚刚有些要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血腥味很快溢满整个屋子。这画面很是血腥,安珏却恍若未觉,在王武面前蹲下,指尖从他断臂处抹了一点粘稠的血液放到鼻尖嗅了嗅。”凝雪膏,烧伤,现在的匪徒难不成喜欢用火把做武器了?”安珏冷嗤,不等王武回答,起身厉喝:”这两人身上有不明来历的烧伤,本官怀疑他们与昭安楼被雷劈失火一事有关,来人,把他们给我带回军情处!”“安大人……”赵寒灼想阻止,安珏嚣张的把刀放到赵寒灼脖子上:”赵大人,我劝你从现在起少说点话,不管陆戟是因为什么原因擅离职守,他的脑袋和国公府的声名都保不住了,你若执意要淌这趟浑水,你这脑袋保不保得住也是个问题!”安珏说着用刀背在赵寒灼脖子上拍了两下,他现在是完全的肆无忌惮,任谁都不放在眼里。警告完赵寒灼,安珏扬长而去,留了一些人守在国公府外面,赵寒灼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落后一些才离开。回去的时候赵寒灼仍是骑马,不过骑得不快,骑过两条街以后,他掉转马头去了一条小巷,刚进去,苏梨从墙上跃下,惊得那马后退两步。赵寒灼取下一个寸长的小竹筒丢给苏梨:”我与侯爷前几日派了两个人去抓李勇的独子,要找一本花名册,今日两人传信恐怕情况有变,如今我抽不开身,你想办法出城,往西走二十里有个茶肆,你找那茶肆老板,他会告诉你路线。”苏梨接住竹筒,迟疑了片刻低声问:”被带到军情处那两位……”“我会尽力保住他们的性命!”

第75章构陷皇亲国戚

入夜,城郊茶肆,简陋的小院里透出清幽的烛光,过了一会儿,破旧的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披风的娇小身影从茶肆闪出。”姑娘小心。”茶肆老妪低声嘱咐,苏梨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然后快步走入黑暗之中。没过多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哨音,二十个身手矫健的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梨面前。苏梨拿出一张画像展开:”一会儿见到这个人,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活捉!”“是!”说完,苏梨带着二十来人在黑暗中迅速往前奔去。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一处山坳,一路留下的指引标记陡然消失。苏梨抬手吹了声口哨,片刻后,同样的哨音给予回应,苏梨带着人循声赶过去,一棵歪脖子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是赵大人叫我来的!”苏梨立刻表明来意,并拿出赵寒灼之前给她的竹简,那人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相信苏梨的身份,将她带到一处大石后面,指着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道:”人就在里面,不过有十来个人护着,我二人自知寡不敌众,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事,所以才给大人传信。”“他们在等什么人?”“不知道,看样子似乎是要与人接头,一刻钟前他们熄了火,应该是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苏梨点点头,基本了解了情况,和那人散开,各自找了地方躲好,静观其变。”来了!”一直躲在树上的人出声提醒,苏梨立刻绷紧神经,来人没打火把,只能借着清幽的月光勉强看清轮廓。大致扫了一眼,来接头的约莫有七八个人。几人行至山洞,洞里传出一个不满的声音:”黑灯瞎火的你们也不点个火,想吓死谁啊!”“这几日让李公子受委屈了。”领头的人赔礼道歉,那李公子又骂嚷了几句,这才把人迎进山洞。苏梨和那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偷摸着朝山洞摸去。很快,山洞里点了一堆火,幽幽的火光笼出一团柔和的光晕,李公子在铺着干草的石头上坐下,冲来人扬扬下巴:”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逃亡数日,他消瘦了些,身上再不是穿的锦衣绸缎,而是粗布麻衣,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还在白净的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看上去颇为滑稽。”带了。”那人说着丢出一个包袱,包袱里鼓囊囊沉甸甸,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公子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打开包袱,白花花的银子折射出好看的光,李公子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想拿过包袱,被一柄剑鞘挡住:”钱已经拿来了,公子的东西呢?”李公子拍开剑鞘把包袱重新系好抱进怀里:”你们当我傻呢,那花名册是我的护身符,我现在把它给你们,你们还能让我活着走出这里?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想办法托人把册子给你们,等着吧!”李公子说完抱着包袱就想离开,被那人用剑鞘戳回去坐下:”李公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道上的规矩,今天要是看不到花名册,你……也不用活了!”那人俨然已经恼羞成怒,抬手拔剑就要把李公子劈成两半,李公子吓得抬手举起包袱挡了一下。包袱破裂,银锭滚落一地,李公子吓得哇哇乱叫:”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保护我!”一声吼完,李公子的人和来接头的人打成一团,这李公子不趁乱逃跑,却还用衣摆兜着去捡地上的银子。苏梨在山洞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当即冲进去拎着李公子的衣领就往后拽。乍然被人揪住命运的后颈,李公子吓得没了魂,扯着嗓子大喊:”你们这些没长眼的,还不快保护我,我要是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这一吼,洞里的人全都看向苏梨,为首的接头人更是眼神一凛涌起,杀意大盛,举剑朝苏梨劈来,暗卫及时赶到挡下那一剑,苏梨揪着李公子迅速退出山洞。李公子死死的抱着剩下的银子,嘴里耍着横:”你们不就是想要那本花名册吗?我告诉你们,小爷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拿到那本花名册!”夜色下山路难走,李公子不仅聒噪还不配合行动,苏梨索性一掌把他劈晕扛到肩上。往前走了没多久,二十暗卫和大理寺那两人都赶回来。那两人眼神有些惶恐,方才苏梨不在,不曾看见这二十暗卫的身手有多干脆利落,洞里那些人甚至没能多说一句话,就被一剑封了喉。其中一个暗卫二话不说接过李公子扛到肩上,苏梨停下来看着大理寺那两人,心里也有些诧异:”这么快都解决了?没留活口?”“全都死了,原本留了一个想问问话,那个人咬舌自尽了。”“你们回去一个人给赵大人回话,说人找到了,我会尽快问出花名册的下落,然后看看城中现在的情况,国公府若有什么意外,一定要及时通知我。”“是!”两人都极有默契,其中一人应了话立刻离开,苏梨回忆着周遭的地形,带着李公子去了不远处一个破庙。暗卫再度隐藏了身形。只有苏梨和大理寺那个官差留下。苏梨用一盆冷水把李公子浇醒,李公子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捂着脖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和苏梨大眼瞪小眼半天,嗓子里才憋出一声嚎叫:”鬼啊!!!”鬼你大爷!苏梨揪着李公子的衣领不让他蹦起来:”我问你,花名册在哪儿?”“什么花名册?”李公子瞪大眼睛装糊涂,苏梨也不跟他绕弯子,侧身让开,大理寺那位官差在李公子面前蹲下,凉凉的亮出自己的腰牌。”李公子,据你爹交代,这些年他贪污行贿的所有银钱交易都有一本花名册记录,现在那些跟你爹有过交易的人都盯着这本册子,你揣在自己身上,只能惹来杀身之祸,而交出这个册子,你爹还有望保住脑袋。”“得了吧,你家赵大人的性子我还不了解?我爹落到他手上,根本不可能有活路!那本花名册是我爹留给我保命的,我把册子交出来不是死定了?”“你不交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苏梨适时在旁边威胁,李公子吓得往后躲了躲,惊疑不定的看了苏梨半天终于认出她是谁,指着苏梨大吼:”你是跟在侯爷身边那个叫苏梨的贱人!”苏梨掀眸,眼神森冷:”你说谁是贱人?”苏梨穿着披风,脸上带着伤疤,在昏黑的夜色映衬下看着颇为渗人,李公子很怂的打了个寒颤,却还壮着胆子道:”大理寺办……办案,会保护人证的,你……你不敢拿我怎么样!”“如果刚刚不是我的话,李公子现在恐怕已经尸首易处了,谁又说的清你到底是怎么死的呢?”“……你……你不要花名册了?”“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与其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和时间,还不如杀了你还能图个痛快!”苏梨说完,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把亮铮铮的匕首,李公子连忙扯着官差的裤腿高呼:”你是大理寺的官差,你要保护我,不能眼看着她杀了我!”那官差和苏梨打着配合,一脸无动于衷:”赵大人只让属下找花名册,没让属下保护你。”“……”李公子眼角抽了抽,数日的逃亡加上刚刚的生死经历,心理防线已经崩塌,犹豫许久咬着牙道:”你们保证拿到册子以后放我平安离京,我就告诉你们册子的下落!”听到这话,官差面露难色,这个要求超出了他的权限。”好!只要册子是真的,我就放你离开。”苏梨果断同意,李公子的眼神在苏梨和官差之间转了转,最终选择相信苏梨。”我爹在陇西县的勾栏院有个老相好,那个册子就藏在勾栏院里。”……京都,军情处大牢。安珏翘着腿喝着茶坐在刑房,王武和王安被绑在刑架上,人已经被打成血人,好不容易才养好的伤口重新撕裂,变成狰狞模糊的血肉。抽了很多鞭子的狱卒累得哼哧哼哧的喘气,两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大人,这两个人的嘴太硬了!”狱卒喘着气说,安珏吐了嘴里的茶梗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余光觑了一眼狱卒手里裹了一层血浆的鞭子,唇角浮起狞笑:”果然是陆国公手下的人呢,真硬气!”“国公府府规森严,草民虽不曾饱读诗书,却也知道不可违法乱纪给国公府抹黑!”王武低声说,声音沙哑已是虚弱异常。”原本还想打碎你们这身硬骨头,把你们抬到议政殿做个人证的,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识抬举,也罢,既然你们不想活,那本官便做做好事,送你们早登极乐,也免再受这些皮肉之苦!”安珏遗憾的摇摇头,从袖袋中拿出两张早就写好的证词展开。”这是什么?”王武警觉的问,安珏抓着他那只完好的手,在其中一张证词上按了一个血手印。”没什么,就是国公大人窝藏重犯陆戟,唆使刁奴在昭安楼纵火,却借天雷掩饰罪行的证词罢了!”“胡说八道!”王武怒吼,胸腔剧烈的起伏,密密麻麻的伤口崩裂,血涌得更凶,他像是不知道痛,只盯着安珏一字一句辩解:”大人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原本早就昏迷不醒的王安努力睁开眼睛,低低地附和:”你这是陷……害。”“陷害?你们马上就要变成死人了,出了这道门还有谁敢说这证词是假的?”安珏笃定地说,已是胜券在握。他拿着第二份证词,抓着王安的指骨在上面按了一枚指印。”陷……害!”王安喉咙涌出低吼,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血从喉咙涌出,安珏并不理会,把证词揣进怀里,抬手抓着王安的脖子轻轻一拧。咔的一声轻响,王安没了声音。”戕害忠良,安家祖魂难安,你们会遭到报应的!”王武说着吐了安珏一脸血,安珏抬手抹了一把,掐住王武的脖子,却没急着拧断,不怀好意的凑到王武耳边说了一句:”这话,等陆国公那个老不死的下来以后你再跟他说吧!”回应他的,是颈骨断裂的声音。收回手,安珏愉悦的笑起,极有耐心的擦掉脸上的血迹,门口突然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安珏眉头一皱,提步走出大牢。牢外的情况一片混乱,军情处的人全都被逼到大牢外面,正举着刀和一群御林军对峙着,而这些御林军后面,是穿着昭冤使朝服,身形修长的楚怀安。”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安珏冷着脸问,他前脚才搜查了国公府,楚怀安后脚就带着御林军来围了他的军情处!”安大人。本使也是奉旨办案,岂料你们军情处的门不好敲,本使不得已,只能用了一些非常之法。”楚怀安漫不经心的回答,他用的是'本使',强调的是自己昭冤使的身份。”非常之法?我看侯爷更像是要带兵把我这军情处当成土匪窝给剿了!”安珏愤恨,说出来的话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楚怀安赞同的点点头:”若是安大人再晚出来片刻,本使也正有此意。”“……”论颠倒黑白耍赖皮的本事,安珏终究还是要输楚怀安一筹。他狠狠地咬牙,咬得腮帮子都发疼:”侯爷说是奉旨办案,如此大动干戈是要办哪桩离奇大案?我军情处除了两个纵火犯,可没有别的案犯,此案貌似不在侯爷的权限范围内吧,你今夜带兵强行来要人,莫不是想假传圣旨,假借办案之名劫狱?”三两句话,安珏就把自己置于制高点,陷楚怀安于不利之地。楚怀安毫不慌张,甚至还附和的点了点头,露出一分赞赏:”安大人做了阉人以后,这嘴皮子倒是利索了许多。”楚怀安的语气温和了些,安珏以为自己猜中了楚怀安的意图,不由又恢复了几分气焰:”侯爷,我这军情处虽不比大理寺,那也是正正经经的牢狱,你若是果真要劫狱,就算有老侯爷留下来的帝王鞭护着,也会被治个重罪吧?”“安大人无故从国公府拿人,以本侯的性子的确做得出劫狱这种事,但今日本侯是以昭冤使的身份来的,本使前来是要捉拿谋害皇亲国戚的案犯!”楚怀安敛了表情,轮廓紧绷成冷锐的弧度,眼神凌厉的看向安珏。”谋害皇亲国戚的案犯?案犯如今身在何处?”安珏沉着脸问,看着周围的御林军,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楚怀安抬手,修长如竹的指尖直指安珏眉心:”案犯在此!”“荒唐!侯爷莫不是为了给国公府开罪,不惜构陷朝廷命官?”安珏说着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两步,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他身上没带佩刀,身无一物,下一刻楚怀安亮出御赐的昭冤令。”陛下赐昭冤令让本使彻查本侯被构陷与贵妃有染一事,凡是涉案之人,本使便可凭此令捉拿甚至先斩后奏,安主蔚先买通守卫,让人偷拿贵妃贴身之物,构陷本使,后又在大理寺牢饭之中下毒意欲谋害本使,其罪当诛!”这个案子过去好几个月了,楚怀安拿到昭冤令以后一直插科打诨没有行动,安珏还以为这事已经掀过去了,没想到楚怀安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出来揪着不放!”侯爷说这话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安大人以为本使是如何调动御林军的?”楚怀安反问,安珏暗叫不好,心底一狠,抢先一步对手下人道:”逍遥侯假传圣旨欲图劫狱,给我拿下!”这些人都是听见楚怀安和安珏方才那一番对话的,全都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楚怀安轻巧的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安大人,你这是打算拒捕?”问这话时,楚怀安唇角上扬,眼角眉梢也都带着笑,像是终于等到什么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做点让人心情愉悦的事。安珏自知与楚怀安的梁子结得很深,今日若是赵寒灼来拿人,他说不定就乖乖跟赵寒灼走了,可来的人是楚怀安,他就算束手就擒落到楚怀安手里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想通这一点,安珏咬牙大喊:”给我上!谁拿下逍遥侯的首级,我就给谁升副蔚!”这一句话落下,便有那没脑子拎不清的人被升官发财的诱惑吸引,大喊着拿着刀朝楚怀安冲去。楚怀安早就等着这一遭,也不着急,从身边的御林军手上抢过一把长戟,只用手柄一扫,便将冲过来那人扫飞。那人飞了好几米远才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了声音。楚怀安单手拿着长戟,将碍事的衣摆撩起扎进腰带,负手而立,还很得意的摆了个极好看的姿势。”本使看见你早就手痒到不行,既然你这么上道,本使就满足你,也免得你进宫面圣的时候还是这副欠揍的样子,扰了圣驾!”楚怀安说着,长戟往下戳进地砖缝中,轻轻一挑,地砖被挑起直击安珏面门。安珏侧身避开,知道躲不了,从最近那人手里抢了一把刀正面迎敌。大刀与长戟相击,迸溅出火花,楚怀安用力一压,安珏的腿弯了弯,楚怀安面色不改,一脸嘲笑:”安大人第三条腿不行了,这体力也不行了啊,怎么软绵绵的跟女人似的?”楚怀安故意戳安珏痛处,安珏恼怒,心中怒火与杀意交织,理智一点点崩塌。他想起之前市面流传的那些画册上嘲讽抹黑自己的话,想起宫宴那日楚怀安为了苏梨给自己的羞辱,怒到极致,安无忧之前对他说的要平心静气有城府的交待他全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安珏发了狠,身形极灵活的躲着长戟,寻找机会想和楚怀安近身搏斗。看出他的意图,楚怀安唇角勾起冷笑,忽用长戟卡住刀身,将安珏连人带刀一起压到地上,他用了全力,地砖被砍出一刀裂痕,安珏果断弃了刀,腿在地上跺了一脚,借力站起来,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匕首折射出寒光,安珏一脚踩在长戟棍身,不让楚怀安拔起来,身体飞速前倾,匕首银光一闪,直逼楚怀安喉咙。楚怀安后仰着避开,鬓发被割掉一缕,唇角笑意更深,他抬脚在长戟手柄处踢了一下,安珏一个后空翻迅速后撤,楚怀安趁势抽出长戟。安珏问问落地,还要继续进攻,长戟已袭至面门,他侧身想避开,楚怀安却早就算到了他的动作,在他躲开的同时,长戟偏了半寸,噗嗤一声没入他的右臂。”唔!”安珏痛得闷哼一声,楚怀安却还没停,抓着长戟拧了一圈用力震开。噗!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安珏的右臂断裂掉在地上,一时血流如注。安珏呆呆的站在那里,痛到极致反而麻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想到楚怀安会亲手挑了安珏一条手臂。”啊啊啊!!!”过了一会儿,安珏捂着断臂嘶吼出声,军情处的人连忙扒了衣服帮他堵住伤口。楚怀安把长戟丢还给那个御林军,慢条斯理的放下袖子和衣摆,他的动作做得利落极了,安珏流了那么多血,却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把案犯带走!”楚怀安命令,不再理会安珏,提步朝军情处大牢走去,边走边高声道:”安珏构陷逍遥侯与苏贵妃有染,证据确凿,即日起革除军情处主蔚一职,所有案件移交大理寺,牢中案犯一并转押大理寺!”说话间楚怀安已走到大牢门口,方才帮着安珏施刑的狱卒跪在地上惊恐的开口:”启禀侯爷,案犯……案犯认罪伏诛以后自尽了!”“认罪伏诛?”楚怀安停下低头看向狱卒:”他们认的是什么罪伏的又是什么诛?”“他……他们承认国公大人窝藏朝廷重犯,唆……唆使刁奴纵火烧昭安楼……”狱卒说得越多,楚怀安的眼神越冷,浑身的杀气越重,狱卒很快说不下去,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福至灵犀道:”证……证词就在安大人身上!”“来人,把牢里那两具尸体抬上,随本使一同进宫面圣!”“是!”与此同时,太后寝宫一片灯火通明。楚凌昭还穿着上朝那身龙袍不曾换下,太后躺在床上,太医院的御医在屋里跪成一片,安若澜正在一勺一勺给太后喂药。因为安珏突然被揪出来欲图谋害逍遥侯一事,太后气得病倒了,楚凌昭寸步不离守在太后榻前,可让楚怀安去捉拿安珏的旨意却并未收回。”姑母,您可好受些了?”安若澜柔声问,喂了几勺药以后又用帕子帮她擦嘴,太后心里正不畅快,抬手打翻那碗药。药汁和瓷碗碎片在地上四溅开来。有些溅到明黄色的龙袍上,将龙袍染上点点污迹,原本就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宫人将身子伏得更低。”哀家不吃!安家出了逆臣贼子,哀家无颜活在这世上,更喝不下药!”太后气恼的说,楚凌昭瞧着地上的药汁,面上表情未改,平静开口:”再去给太后熬一碗药来。”“是!”这会儿楚凌昭的态度越是平和,太后心中的火气便越是汹涌,她坐起来怒不可遏的看着楚凌昭:”哀家是妇人,不该管朝中政事,可钦天监的警钟响了,堂堂镇边大将军斩杀朝廷命官不知所踪,皇帝不急着派人将他捉回,目光却局限于后宫妃嫔身上,也不怕叫天下人贻笑大方!”“此事朕自会督促赵爱卿早日处理好,并不妨碍朕查清楚谨之被害一事。”楚凌昭不疾不徐的说,底下的人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却还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太后被他噎得咳嗽起来。安若澜忙拍着太后的背帮她顺气,同时帮着太后说话:”陛下,逍遥侯被害一事尚有许多蹊跷之处,您这么快就给安珏定罪,会不会太过草率?镇边将军失踪一事证据确凿,也没见陛下拿他如何呢!”这话提醒了太后,她喘过气来立刻不依不饶道:”澜儿说得没错,皇帝你如此袒护陆国公,怕是对安家不公,安家子嗣如今为何会凋零至此,你难道都忘记了?”“安家为远昭国付出的一切,朕自然一直谨记在心,可谨之为何年幼丧父,母后难道就忘了吗?”楚凌昭突然提起老逍遥侯,太后的气势一下子削减大半,她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楚凌昭并未在这件事上揪着不放,回到刚刚的话题:”母后,安家之功朕一直记着,可谨之受了委屈,朕也不能不给他一个交代!”这话说的,安家和楚怀安就像皇家的一只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亏着谁都不行。太后闷着声不再说话,宫人很快又端了一碗药来,这一次,楚凌昭亲自给太后喂。”人人都想做皇帝,觉得这个位置能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旁人就算不知,母后难道还不了解吗?儿子十岁就被立了太子,父皇要求儿子的学业骑射样样要比别人出色,儿子那时最羡慕谨之,羡慕他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继位以后,常常处理朝政到深夜,母后觉得儿子在这个位置坐得容易吗?”太后本来还想摆一摆架子不喝药,听见楚凌昭这样一番话,顿时不落忍起来,到底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哪里能不心疼??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太后给面子的让楚凌昭喂完了一整碗药。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竟难得生出两分母子温情来。喂完药,楚凌昭把药碗放到一边,拿了一颗蜜饯喂给太后。”母后,今日之事,朕会妥善处理,母后好好将养身子,别让儿子担忧。”楚凌昭这一番举动很是孝顺了,毕竟如今国事已经叫他焦头烂额,他贵为九五之尊还能陪护在床前,实属不易,太后心中没有震动是假的。”母后也不想为难你,只是安家子嗣本就凋零,皇帝如何也不能……”太后的语气松软了些,然而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宫人忽的高声禀告:”启禀陛下,昭冤使回宫复命了!”听惯了逍遥侯,太后一时没反应过来昭冤使是谁。楚凌昭抓着太后的手拍了拍:”母后,儿子要去忙了,您身子不适,好生歇着。”说完起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冲安若澜道:”爱妃也别在这儿叨扰母后了,随朕一起走吧。”“是!”安若澜柔声应着提步跟上楚凌昭的步伐。出了太后寝殿,楚凌昭的步子加快,安若澜不得不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深宫之中女子平日走动都是慢吞吞的,安若澜跑了一会儿就喘了起来,却不敢开口叫楚凌昭慢些,经过御花园差点摔倒,楚凌昭早有预料一般折身扶了她一把。”爱妃都跟不上朕的步子了,怎么不告诉朕?”楚凌昭扶着安若澜问,并未急着松手,燥热的掌心灼烧着她腕部的肌肤,安若澜垂眸露出羞怯:”陛下忙于国事,臣妾不敢给陛下添乱。”“哦?那方才在母后寝殿,爱妃怎么敢用国公之事暗指朕有失公允?”楚凌昭反问,刚刚若不是安若澜提那一句。太后也不会想到这两件事的联系。安若澜眼底闪过惶恐,连忙跪下:”请陛下恕罪,安珏构陷逍遥侯一事尚有诸多蹊跷,族中男丁凋零,臣妾身为安珏的姐姐,一时担忧过甚才会失言!”地砖很硬,方才她没有摔倒,跪下去膝盖在这上面磕得也不轻,这一次楚凌昭没有扶她,只负手站在那里打量着她。”爱妃既已嫁入皇家,那便是皇家的人,安家子嗣如何,不是你该关心的,如何为朕孕育皇嗣才是你该关心的事!”“陛下说的是!”安若澜连声答应,楚凌昭这才伸手将她扶起来,见她似乎被吓着了,还体贴的帮她理了理耳边的鬓发:”爱妃既知朕说得有理,那避子汤也该趁早停了,就算是御医帮忙开的,喝多了终究也伤身。”“……”安若澜微微睁大眼睛,脸色发白,整个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屏住。楚凌昭说得极随意,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安若澜的身体,安若澜却清楚知道,后宫妃嫔偷偷喝避子汤是重罪,这事捅出去,打入冷宫都是轻的。入宫快两年,这避子汤也喝了两年,安若澜不知道楚凌昭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还是一开始就知道。理完鬓发,楚凌昭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安若澜往前走去。”爱妃不是怕朕冤枉安爱卿吗,不妨在旁听审,看朕是否会为了谨之而颠倒黑白。”“陛下,臣妾绝无此意!”安若澜低声辩解,声音发紧,楚凌昭没理会她,仍半强迫的带着她往前走。一路来到御书房,尚未走进,便听见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安若澜刚被吓得不轻,听见这声音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抖。”发生何事?”楚凌昭问着提步走进去,尚未有人回答,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安若澜失声尖叫:”啊!”进屋以后,楚凌昭没再拉着安若澜,安若澜被吓得跌坐在地,安珏断了一臂躺在地上,断臂只粗略用布缠了几圈,血嗒嗒的流了一地,刚刚的痛呼便是他发出的。”臣奉旨行事,安主蔚拒捕不说,还煽动军情处的人与臣对抗,臣不得已,与安主蔚交手,安主蔚对臣痛下杀手,臣不慎断了安主蔚一臂。”楚怀安上前回答,三两句解释了经过。隐去自己先叫御林军围了军情处的事,将过错全推到安珏身上。安珏痛得说不出话来,楚怀安又抬手抓着自己鬓角那缕被齐整削断的发丝佐证:”要不是臣躲得快,被划开的就是臣的咽喉了。”“你……”安珏气得不行,想要起身辩解,胳膊断处的血流得更欢,安若澜扑过去帮他按住衣服止血:”陛下,求陛下开恩,稍后再审问,先召太医来给阿珏看下伤势!”“贵妃娘娘别误会,臣可没有故意拖着不给安主蔚看伤,只是适才宫人说太后身体不适,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太后寝殿候着,在臣看来,太后的安危自是比一个罪臣的断臂重要许多,臣这才打消了请太医的念头,贵妃娘娘你说是吗?”楚怀安是故意这么说的,之前安珏在朝堂之上,对着陆啸一口一个罪臣,现在楚怀安便以牙还牙,叫他也尝尝未审定罪的滋味!安若澜气得不行,太后称病,实则也是为了维护安珏,想逼楚凌昭退一步不要死抓着安珏不放,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楚怀安阻挠安珏治伤的理由。安若澜想叫大夫给安珏治伤,只能先证明安珏没有陷害楚怀安。不得已,安若澜只能咬牙回答:”侯爷说的是,自然是太后的身体比较重要,臣妾方才糊涂,请陛下先审问吧!”安若澜说着用绢帕帮安珏绑了伤口退到一边,她手上沾了热腾腾黏糊糊的血,让她恶心得想吐,这个时候却只能生生忍下。伤口被碰,安珏痛得更厉害,控制不住吼了几声,楚怀安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道:”不急,此案有大理寺协查,赵大人还没来呢。”断臂的人不是他。他自然是一点也不急。安若澜心里着急,可刚刚在太后寝殿她已经惹楚凌昭不快,路上又被敲打了一番,她现在哪里还敢随意说话?御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安珏痛苦的呻吟,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赵寒灼才匆匆赶来:”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不必多礼。”楚凌昭出声打断,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直接进入正题:”爱卿直接说案子的调查结果吧。”“是!”赵寒灼从袖袋中摸出事先整理好的折子呈上。”臣按照昭冤使所说,对饭菜中的剧毒来源和能接触到苏贵妃贴身之物的人进行了细致的排查,最终发现,偷盗苏贵妃贴身之物的宫女正是贵妃宫中的贴身宫婢翠屏,而在饭菜中下毒的是大理寺负责采买牢饭的钱六。”“那钱六既是大理寺的人,岂不是赵大人管束属下不力才叫侯爷差点被歹人毒死?”安若澜柔声问,脑子仍乱糟糟的一片,只是发现这个漏洞抓着问上一句。”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臣自当反省认罚。”赵寒灼态度极好的认错,说完又继续道:”经过调查臣发现,这个叫翠屏的宫婢曾与安大人有过一段私情,钱六则在赌坊欠了安大人一笔巨额赌债,两人如今均已供述乃是被安大人胁迫才会参与栽赃陷害昭冤使!”宫婢与外臣有染已是重罪,再加上陷害逍遥侯和贵妃,这样重大的事寻常人怎么可能会轻易供认?况且安若澜了解安珏,就算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无论事成还是不成,都会及时杀人灭口,怎么会留下活口等人来查?”竟然就这样轻易招供了?那人证现在何处?”“带人证!”赵寒灼高声道,立刻有侍卫压着一男一女进来,两人身上都有被刑讯审问的痕迹,但都在正常的刑讯范畴,算不得严刑逼供。”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两人一被押着跪下立刻磕头求饶,楚凌昭将赵寒灼呈上的折子放到一边看向两人:”你们可认识这断臂之人?”“认识认识!草民欠了这位大人上千两银子,实在还不上了,这位大人让草民帮他做一件事,若是做了,不仅赌债一笔勾销,还倒给草民五百两银子,若是不做,他就要杀了草民,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犯下如此大罪,请陛下饶命啊!”那狱头抢着说,声泪俱下,竟是哭得比断了手的安珏还要凄惨。楚凌昭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安若澜:”爱妃觉得此案还有哪里有疑点?”他好像真的如他之前所说,只要安若澜提出疑虑,他就绝对不会就此定案冤枉安珏。可现在人证已经摆在这儿了,尽管安若澜知道还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只要人证活着,一天不翻供,安珏就一天不能洗清冤屈。况且在这件事上,安珏也并非真的完全清白,若是细查起来,恐怕还会牵连出更多。电光火石之间,思绪已是百转千回,安若澜果断回答:”臣妾只是深宫妇人,并不懂得断案,一切全听陛下决断!”话音落下,这案子似乎也该就此了结,楚怀安却不合时宜的开口:”等等,此案人证有了,似乎还没有物证。”说到这里,楚怀安停顿了下,意味深长的看着安若澜:”臣以为,是不是该去安家搜一搜,安主蔚房中有没有与这宫婢的私通书信?”

第76章那晚的真相……

“侯爷!”安若澜紧张的喊了一声,这一声有些突兀,喊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想刀刃一样,带着探究,要划破安家被先帝赐予的种种殊荣,看看这后面究竟是养了一群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侯爷,人证既然已经有了,我安家众人也没有异议,此时你再执意要搜查安家,这恐怕不大妥当吧?”安若澜尽量平和的说,御书房里安珏重伤躺在地上,赵寒灼和楚怀安分明都是得了楚凌昭的旨意行事,三人在一条阵线上,她便显得势单力薄了。楚凌昭若是在朝堂上审问此事,尚且还有人能站出来帮安珏说说话反驳几句,可在这小小的御书房里,无论她如何据理力争,恐怕都争不过。”不妥?”楚怀安笑出声来,好似听见了一件特别搞笑的事:”怎么安主蔚无凭无据搜查国公府就妥当,本使有理有据搜个罪证就不妥当了?”“侯爷,阿珏搜查国公府也是为了远昭国的安危,是奉旨行事,请侯爷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安若澜义正言辞的说,背脊挺得笔直,在这种情况下仍极力保持镇定,不输自己身为贵妃的威仪。楚怀安点点头,也不生气,只勾着自己鬓角那缕被齐整削断的发丝幽幽道:”贵妃娘娘不想听,那本侯就暂且不说这件事,不如先论论安珏三番两次要置本侯于死地的事吧!”安若澜:”……”安若澜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腔怒气乱窜,却只能咬牙憋着。现在断了一臂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人是安珏,到底是谁要置谁于死地?”侯爷,此事陛下自有公断,我安家也自会给侯爷一个交代,安家宗祠供养了三十三位先烈的牌位。侯爷若要搜府,怕是会扰了先烈的英魂!”安若澜搬出三十三位先烈来堵楚怀安的口,这是安家最强大的底牌和依仗,那日赵寒灼和京兆尹去了昭安楼什么也没做,就被楚凌昭一旨罚了俸禄,看的就是这三十三位的面子。远昭国的疆土,有一半是安家先辈随先帝征伐得来的,先帝一生对安家诸多照拂弥补,楚凌昭继位才三年,断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动安家,不然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谨之,够了!”楚凌昭适时开口,不让楚怀安把人逼急了。”安珏构陷逍遥侯与苏贵妃一案证据确凿,先将他收入大理寺,牢中,具体该如何处置,赵爱卿仔细研读律法以后,择日再议。”“是!”赵寒灼接旨,安珏痛苦的哼哼两声,楚凌昭又道:”安珏虽是戴罪之身,但安家为远昭国做下的功绩不可磨灭,请御医到天牢给安珏治伤!”楚凌昭这案子断得不留情面,断完以后却又法外开恩了一些,叫人抱怨不得,还得感恩戴德的谢恩。安若澜跪下,强扯出一抹笑:”谢陛下隆恩!”“免了,爱妃今日也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是!”安若澜应着起身要走,不期然楚凌昭又加了一句:”母后这几日心火旺盛,情绪不宜激动,爱妃就莫要去母后宫里了,也免遭母后中伤,平白受些委屈。”“母后是臣妾的姑母,就算被训斥几句,臣妾也不会觉得委屈的。”安若澜试着辩解,楚凌昭眸色幽深的看着她:”朕不希望爱妃受委屈,爱妃可明白朕的良苦用心?”嘴上说着关心甜蜜的话,楚凌昭脸上却是一片冷然。哪里是不想安若澜去了受委屈,分明是不让她再去太后寝宫,把外面发生的事说给太后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涂着蔻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锥心,这才叫她清醒的保持着理智没有失控。”臣妾明白,谢陛下厚爱!”低眉顺眼的谢了恩,安若澜从御书房走出去。出了这样大的事,宫里的灯火比往日更加明亮,已经是春日,后半夜下了露也还是很凉,风一吹,身体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安若澜低头,看见自己两手都沾满了血,衣裙上更是血迹斑斑。这是安珏的血,却又不全是,还有过去两年,很多因她而死的人的血。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姐安若裳抓着她的手一针一针教她绣花的场景。她记得长姐的手很白,指尖纤细如青葱,掌心是软乎乎的,包裹着她的,温暖极了。那时长姐说:澜儿,你这样聪明,一个要为自己谋个好归宿,莫要像姐姐,只能做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她会下棋,却不明白长姐话里的深意,长姐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旁人手中冷冰冰的一颗棋子呢?后来长姐死了,她被抬入了宫,被帝王临幸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长姐的话。只是她已入棋局,走不走,如何走,都由不得她!一路回了自己寝宫,宫人被她身上的血吓了一跳,连忙将她迎进屋里唤人送了热水来。身体被热水包裹,那股子刺骨的凉意才开始消散。一直伺候她的嬷嬷屏退其他人,动作娴熟的帮她揉捏按摩。”二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嬷嬷是她的奶娘,太后特别恩准进宫照顾她的,入宫这么久,嬷嬷仍唤她二姑娘,好像她还是安家二小姐,不曾嫁与帝王。”阿珏被逍遥侯挑断了一条手臂,流了好多血,逍遥侯找到了人证,证明当初构陷他与贵妃有染的幕后之人就是阿珏,我知道此事尚有诸多疑虑,可我不敢让陛下继续深究下去。”安若澜说着又冷起来,身子往水里压了压,只露出鼻子在外面呼吸。”嬷嬷,阿珏是替我受了罪……”“二姑娘莫要如此说,阿珏少爷行事向来莽撞,被人抓到把柄也是在所难免的,你没事才是最紧要的。”嬷嬷柔声安慰,老得发皱的手在安若澜的背上一下下轻抚着,帮助她平复情绪,安若澜摇摇头:”嬷嬷,陛下不许我去看太后了。”嬷嬷的手猛地顿住,粗糙的指腹在娇嫩的肌肤上刮了一下,留下细微的刺痛。安若澜恍若未觉,回头严肃的望着嬷嬷:”嬷嬷,陛下恐怕要对安家动手了!”另一边,御书房内。两个证人都被带下去,楚凌昭把手边的折子丢给赵寒灼:”赵爱卿,这就是你写的结案词?”楚凌昭的语气颇有两分不好,楚怀安把折子捡起来扫了一遍,差点气得笑出声来。赵寒灼的折子前半部分没有问题,如实表述了两个人证的供词,后面加的个人判断却是:下官以为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两个人证主动投案的时机过于巧合,且过于巧合,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幕后主使恐怕另有他人。幸好刚刚赵寒灼只说了前半部分,隐瞒了后半部分,不然恐怕会被楚凌昭直接治个包庇罪!”赵大人,你的脑子是竹子吗?特殊时期拐个弯说句假话你要死吗?这个时候不把罪名钉死在他头上,他丫发起疯来连你都敢杀!”楚怀安拿着折子循循善诱,赵寒灼一脸刚正不屈:”臣不会说假话!”“……”楚怀安完全拿他没辙了,把那折子揣进怀里:”此案是本使主审,结案词也当由本使来写,你不会撒谎,我来!”赵寒灼借坡下驴:”有劳侯爷。”楚怀安闻言回了他一记大白眼,被这么一插科打诨,御书房里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些,楚凌昭也放松身体靠坐在椅背上:”赵爱卿刚刚怎么来得这么迟?可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安珏搜查国公府时,下官接到李勇独子要与人接头的消息,他身上极有可能有这些年李勇与朝中许多官员行贿受贿的花名册,下官擅作主张请苏三小姐帮忙去找那位李公子,方才下官手下的人回禀,三小姐已经找到李公子,不日应该就能找到花名册,下官安排了一些人马准备接应。”“还是爱卿思虑周到。”楚凌昭点点头,对赵寒灼做事很是放心,楚怀安却在一旁一个劲的瞪着赵寒灼,他一个不得空,这个榆木脑袋竟然就使唤上他的人了!大理寺那么多糙老爷们儿不用,非要让一个弱女子去冒险,这是什么道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亲自带人去接应!”楚怀安忍不住说,现在的情形很危险,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怎么可能让苏梨一个人到处乱跑?”侯爷恕罪,下官不知。”“你的人不是才和她分开吗?怎么会不知道?”楚怀安追问,恨不得能插个翅膀立刻飞到苏梨身边,把她打包塞荷包里挂在身上。”下官确实不知。”赵寒灼回答,楚怀安正要发火,被楚凌昭喝止:”好了!就算他知道,朕也不会让你去,你觉得现在是你胡闹的时候?”楚怀安抿唇不说话,若是以前,他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才不管什么时机适不适合,可最近这几个月经历了这许多事以后,他竟也学会了克制。”朕和陆国公谈过了,他确实一直没有见过陆戟,你们觉得陆戟离开军营,如今会在哪里?”楚凌昭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了解陆啸的为人,可他不了解陆戟,不知道这个年少便戍守边关的年轻将领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谁知道他瞎跑什么,别人拼了命在帮他洗脱罪名,他倒好,自己闷不做声把天捅了个窟窿玩起了失踪!”楚怀安闷声嘀咕,语气里颇不服气,这样对比起来,他闯祸的本事和陆戟完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这话里多数是他自己的主观判断,没什么可取之处,楚凌昭揉揉太阳穴看向赵寒灼:”爱卿以为呢?”“回陛下,臣以为陆将军绝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军营,他不曾回京探望国公大人,想必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做,臣以为要想弄清陆将军去了何处,恐怕还需先查清军中到底发生何事才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军粮贪污案不查清,所有的事笼在迷雾之中无法看清。”爱卿说得有理,按照你之前的思路继续查吧。”“是!”赵寒灼得了吩咐离开,楚凌昭又看向楚怀安,脑仁发疼:”朕那二十精锐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若是连他们都护不住的人,你就算真的去了也没用!”“那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啊!”楚怀安说着还委屈上了,他原本就觉得自己之前这些年活得糊涂,比苏梨差了好大一截,现在再这么窝囊下去,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苏梨?要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陆大将军回来,他不是更被比得像个废物一个吗?以后陆戟要带苏梨走的话,他一个废物哪里还说得上话?楚怀安抿着唇生闷气,楚凌昭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把安珏的手臂都挑了?还敢说什么都没做?”“那是他活该!”楚怀安理直气壮,楚凌昭抬手抓起旁边的茶杯砸过去:”滚!”楚怀安身手矫健的侧身让开,脚尖极有技巧的一勾。茶杯里的水一滴没洒,安然落在他手上:”谢皇表哥赐茶。”仰头喝了一口,楚怀安腆着脸把茶杯放回桌案上,一个劲盯着楚凌昭:”表哥,要是日后抓到陆戟,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说到正事,楚凌昭敛了笑,把茶杯拂到一边,拿起一方奏折认真的看起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问问也不行?”“不行!”“我知道了。”楚怀安点点头,眉头微皱,认真思索了好一阵又试探着问:”到时我可以用我爹留下来的帝王鞭救他一命吗?”这话不知怎么触了楚凌昭的逆鳞,他掀眸冷笑,语气深沉:”到时你大可拿出来试试!”“……”楚怀安摸着鼻尖讪讪的走出御书房,闹了大半夜,东方已渐渐有些泛白,天快亮了。夜露深重,楚怀安打了个喷嚏,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表情难得凝重。安家和国公府都是远昭国的中流砥柱,像两座大山镇着远昭国的安宁,这次风波以后,不知道远昭国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两个时辰后,轻柔的晨光穿透云层铺满整个大地。陇西县县城,时辰尚早,原本该清冷的街道不少人行色匆匆的往前走着,李公子由大理寺孙捕头押着,苏梨随手抓了一个路人询问:”这位小哥,请问发生了何事,你们急匆匆往哪儿赶呢?”那路人先被苏梨脸上的伤疤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见她眉眼挺好看的,并不是什么坏人,便压下恐惧回答:”姑娘是刚进城的吧,昨夜城里的百花苑失火了,现在的火都还没烧完呢!”百花苑这名字听着挺雅致的,苏梨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那李公子便炸了:”失火了?怎么会突然失火呢?白牡丹呢?她人在哪儿??”李公子问得这样急,苏梨立刻猜到百花苑就是他们要去的勾栏院,而那白牡丹。就是李勇的老相好!”哎哟,这苑里的姑娘平日都是那个时候才歇下,个个都累死过去,没人发现起火,等周围的人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一个都没跑出来!”那小哥说着还有些唏嘘,约莫是平日也去过苑里作乐,有一两个相熟的姑娘。”多谢!”苏梨松开那人,不再多问,循着看热闹的人潮快步朝百花苑走去,那李公子还不相信,一个劲的嘀咕:”一个人都没跑出来?怎么能一个都没跑出来呢!她没跑出来我怎么办呢?”怎么就不可能?不想这花名册被发现的大有人在,只要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毁尸灭迹!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生命。心中感叹着,不多时,一幢被烧毁的阁楼出现在眼前,阁楼有三层高,经过一夜的焚烧,大部分墙体已经坍塌。只剩下修建得比较牢固的承重墙还坚挺着。明火尚未扑灭,倒下去的部分还在焚烧,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赶来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对着废墟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提水灭火。苏梨挤进人群,隔着火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有被烧焦的尸体。”县里的官差呢?这么大的火都没人管吗?”苏梨高声问,其他人原本看着热闹,乍然看见一个毁了脸的女子站在这儿,下意识的以为她是来寻亲的,不免有些同情。”姑娘,你是什么人啊?这苑里的人都烧死在里面了,我们县老爷前些日子被抓了,新老爷还没来,衙门不管事,你也别多管闲事了,到时指不定把你当成纵火犯抓去顶罪凑数!!”被这么一提醒苏梨才想起李勇被抓了,这里暂时没人管,所以也没有官差来灭火审查。李公子路上还不肯相信,现在被热浪一灼,顿时死了心,觉得自己没了护身符死定了,当即扯开嗓子高呼:”我是县老爷的儿子,我爹根本不是被抓了,他是要升官了,这两个歹人绑了我要敲诈我爹,你们快给我抓住他们!”李公子虽然住在京中,但三五两头的也爱往陇西县跑,毕竟这里是他爹的地盘,他可以随便横着走。他现在穿着粗布麻衣,形容憔悴,之前那些人没认出他来,这会儿看见了,全都纷纷避开,议论纷纷。”你们躲什么!给我把他们拿下!等我回去告诉我爹,保你们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李公子叫嚣,撞开孙捕头就要趁乱逃跑,苏梨眼神一凛,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看上去像樵夫,手里却拿着一把杀猪刀。刀身被阳光一照,折射出刺眼的光,下一刻,刀子捅进李公子腹部,再拔出来,便染上红艳艳的血。意外发生得太快,众人吓得四下逃窜,苏梨被撞了好几下才挤过去抓住李公子的肩膀。”啊啊啊,我中刀了,我要死了,救我,快救我!”李公子发疯似的大叫,反身拼命保住苏梨的腿,苏梨行动受制,染着血的杀猪刀朝苏梨劈来,苏梨躲避不开,眼看刀要落下,一个银色飞镖飞来,将那杀猪刀震偏一寸,苏梨配合偏头,杀猪刀斩下苏梨的裙摆一角落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人群已经跑得差不多,孙捕头及时赶到,一把将李公子拎起来,两个暗卫拿着长剑挡到苏梨面前。那人见势不对,转身要逃,这两个暗卫却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暗卫的身手极高,杀猪刀对上长剑又吃亏许多,这人很快落了下风,中了好几剑。”留活口!”苏梨及时要求,然而却迟了一步,那人唇角溢出一缕黑色血丝,竟是服毒自尽了。男人高大的身子直挺挺的倒下,两个暗卫极有经验的在他搜寻了一番,最终搜出一方绢帕,确认无毒后交给苏梨。绢帕是淡粉色,上面绣着一朵俏生生的梨花,梨花下面是一个未绣完的苏字,不知主人发生了什么,那字上还有一圈浅浅的血迹。二姐!苏梨一眼就认出这绢帕出自苏唤月之手,饣并苏唤月在这些人手上,他们今天是故意让她发现这方绢帕,警告她不要继续追寻花名册的下落吗?”苏姑娘,这帕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孙捕头问,这一路苏梨的表现他都看得明白,苏姑娘不是寻常的女子。”没事!”苏梨若无其事的把帕子揣进怀里,这些人会用二姐威胁她,说明他们也还没找到花名册。花名册如此重要,苏梨更不能就此放弃,只要找到花名册,他们才会给出更多的线索,甚至最后要求用花名册交换二姐。只有走到交换人质这一步,二姐获救的机会才会越大。”我要死了,快救我!快救我!”见人被杀死了,李公子捂着肚子杀猪一样的哭嚎,苏梨横了他一眼,让孙捕头带他去医馆治伤,自己则拿着银子去附近找了一群年轻有力的男子帮忙提水灭火。百花苑附近没有河,灭火费了些功夫,傍晚的时候火才勉强被扑灭,灼热的地面将泼下去的水蒸起热腾腾的雾。看了一天热闹的人全都各回各家,苏梨把暗卫叫出来,二十个人很快从一片废墟里刨出十几具烧得焦糊的尸首。尸首的颈骨有裂痕,全都是被一刀封喉,先灭口,再纵火毁尸灭迹。李公子中刀颇深,但并不致命,在医馆缠好绷带以后又被孙捕头拎回来,一路上他吱哇乱叫着,看见十多具焦尸以后立刻吓得脸色发白,扭头狂吐起来。苏梨才不管他怕不怕,把人拎到焦尸面前,按着他的脑袋叫他一具具辨认:”看清楚,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个白牡丹?”“人都烧成这样了,我哪里看得出来啊!”李公子吐得只剩下胆汁,一个劲的哭着摇头。苏梨还是不肯放过他:”你有没有在白牡丹这里看过那本花名册,她一般把册子藏在什么地方?”“楼都烧垮了,那册子就算是放在铁盒子里,也烧成灰了,藏得再好有什么用啊!”李公子说得涕泗横流,一幅任由处置的模样,再提供不了更多有价值的线索。苏梨把他丢到一边,任他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花名册的线索就此断了,人海茫茫要再找,不知道还要花费多少心力,赶了一路,苏梨也有些累了,她让孙捕头去附近客栈开几间房先休息,自己则在路人的指引下去了一家棺材铺。棺材铺灯光昏暗,里面停着好几幅黑漆漆的棺材,看上去颇有些惊悚骇人,苏梨却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径直走进去。”掌柜的。请问你们店里有伙计可以帮忙安葬吗?我不买棺材,请伙计帮忙挖坑把尸体埋一下就成,工钱掌柜的开便是。”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眼神不大好使,凑近苏梨细细的打量,半晌才咳嗽着退开些:”葬什么人不用棺材?我店里的伙计都是正经人,不明不白的尸体不葬,免得平白惹一身晦气!”“并非来路不明,是百花苑的十多具焦尸。”苏梨柔声回答,她侧对着掌柜,那半张并未受伤的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如水一般,轻灵温婉,像会普济众生的仙。”姑娘与他们素不相识,何以为葬?”老者喘着气问,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卡了口痰吐不出来似的,听得叫人难受,苏梨并未露出不满,诚恳道:”家中有人从军,路遇无名尸,自当略尽绵力将其下葬求个心安,也免心中所念之人日后战死沙场,落个暴尸荒野的结果。”“倒是有这么个理。”老者点点头,抬手抓住柜台上的一根细小的麻绳摇了摇,梁上立刻响起清脆的铜铃声,片刻后,一个穿着蓝布短衬的妇人拿着锅铲冲出来,裹着呛鼻的辣椒味怒道:”摇什么摇,老娘正炒着饭呢!”妇人声音洪亮爽脆,说完话,目光在苏梨身上顿了顿,飞快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的不由分说用铲子在老头光亮的额头呼了一下:”你掉钱眼儿里去了,人家年纪轻轻一小姑娘,你把她忽悠到棺材铺来做什么?”老头捂住额头,与那妇人吹胡子瞪眼,方才还苍老至极的声音变得欢脱轻快,俨然是个少年郎:”什么叫忽悠,正经买卖,快把后面的人喊起来,这位姑娘要葬尸。”“葬谁?”“百花苑那些冤死鬼!”少年扯了脸上的假胡须没好气的说,妇人拿着铲子表情微怔,随即转身往后院走,边走边小声嘀咕:”一群给男人陪笑的玩意儿,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死了竟然还有人帮忙收尸!”妇人说话颇狠,语气也不大好,苏梨却莫名听出了一丝难过。好像那妇人在替那十几具无人问津的焦尸难过。妇人进了后院很快又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个子瘦小的少年,少年穿的都是补丁衣服,全都好奇的看着苏梨,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会帮那样一群人收尸。”快走吧,锅里还有菜等着我回来炒呢!”妇人催促着,又有两个少年从后门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板车出来,从苏梨进铺子到现在,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板车上却摆放好了纸钱、香烛,甚至还有已经写上名字的牌位。他们原本就是要去帮忙收尸的?苏梨疑惑,却没说出口,拿了一锭银子给方才扮老头那个少年:”这是工钱,请掌柜的收下。”少年眼睛一亮,伸手想拿,指尖快碰到银子的时候扭头看向那妇人:”七娘,这……收还是不收啊?”七娘表情严肃,并未反对,少年犹犹豫豫半天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收下银子。等那少年把银子揣进兜里,七娘看着苏梨开口:”敢问姑娘名讳,也叫那些个死鬼记着姑娘的恩情,不说保佑姑娘有什么福报,至少可免被小人纠缠。”三言两语足见七娘豪爽是个性情中人,苏梨也没遮掩,拱手行了一礼:”祖上姓苏,单名一个梨字。”“苏梨……”七娘讷讷的重复,眼底闪过震惊,苏梨刚要追问怎么了。七娘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解释:”姑娘的名字真好听。”“谢谢!我爹说我出生那日,院中梨花开得正盛,随风飘了满院,便取了此名。”“那挺好的。”七娘笑着说,迅速收敛了情绪,踢了离自己最近的少年一脚:”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谁不好好出力,今晚不许吃饭!”少年们一阵哀嚎,全都撸起袖子干劲十足的推着车跑了。苏梨和七娘温吞吞的走在后面,苏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七娘,见她性子虽然爽利,行走之间步子却并不大,腰胯不自觉的轻轻摇动,并不放浪,却比寻常女子多一分妩媚。那妩媚由经年的积累刻在骨子里,哪怕用粗布麻衣也遮挡不住。心念微动,苏梨低声开口:”七娘方才神色有异,可是阿梨说错了什么话,戳中了七娘的伤心事?”“辣椒呛得难受,没什么好伤心的。”七娘爽利的说,抓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眼眶有些发红,反倒有些欲盖迷彰,苏梨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试探着问:”七娘在百花苑可有什么熟识的人?”“哪儿来的熟识的人,我与那群贱蹄子可不一样!”七娘怒嗔,嘴上越是嫌弃,眼眶却越是红得厉害。若真的不曾相熟相识,怎会一提起就险些掉下泪来?苏梨心中有了计量,并未再揪着追问,两人走到百花苑,几个孩子已经把十几具焦尸全部搬到板车上,几个人在前面拉,几个在后面推,还有两个抱着纸钱和香烛在旁边加油打气好不热闹。”小兔崽子!一个个还玩上了,给老娘滚!”七娘骂着上前抢过纤绳套在自己身上,一把将前面几个孩子推开,十几具焦尸也还有些重,七娘被压弯了腰,苏梨忙上前帮她分担了一半重量,那几个孩子又跑到后面帮忙推车,如此一来倒也并不十分重。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轱辘在青石地砖上咕噜噜滚着,后面小孩儿洒了纸钱卖力的哭起来。听见哭声,七娘低低啐了一口,眼角终是忍不住坠下一滴泪来,苏梨偏头假装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忽听得七娘问了一句:”姑娘这脸如何伤的?”“不小心炸伤的。”苏梨刻意说了炸伤,她脸上的伤疤还很新,而远昭国所有人都知道,不久前天雷才劈了昭安楼,昭安楼的库房还塌了。”姑娘此行而来与此事有关?”“是。”“百花苑被烧,无一人幸免,也……与此事有关?”说到最后,七娘哽咽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她既主动提起。苏梨也不再遮掩,坦白回答:”是,百花苑里有位叫白牡丹的姑娘,她手上有一样很重要的花名册,此次百花苑的横祸,就是因为那份花名册,七娘可知那份花名册的下落?”七娘从未离开过陇西县,见过最狠毒的人不过是那黑心的县太爷李勇,她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册子,比十几条人命都重要。她呆呆的看着苏梨,眼底迅速溢满眼泪,眼泪失控奔涌的那一刻,她失声破口大骂:”姓白的贱人,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迟早要闯出祸来,五年前你怎么不死在外面算了!”她骂的约莫是那叫白牡丹的女子,语气是当真发了狠,泪却也流得实打实,苏梨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恨那女子还是关系太好才会如此。”七娘可知那花名册现在何处?”苏梨再度追问,七娘骂得正痛快,闻声泪眼朦胧的瞪了苏梨一眼:”人都死绝了,鬼晓得那鬼东西在什么地方!”七娘这话明显是在赌气,她的情绪太激动了,不是问话的时候,苏梨抿唇没再说话。一行人很快出了城,到乱葬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轮明月斜斜的挂在天边,已是春季,夜空却还是看不见几颗星。板车一停下,几个小孩儿便熟练的抽出随身携带的铲子开始刨坑,显然对干这种事已经有经验了。不过孩子力气终究不比大人,苏梨和七娘各自从一个小孩儿手里拿了一把铁铲利落的挖起坑来。苏梨本想一人挖一个坑的,可七娘嫌麻烦,说这些死鬼喜欢热闹,埋一个坑正好,苏梨也没坚持,和七娘一起挖了一个一臂宽。两臂长、半人高的坑。坑挖完以后,也没个讲究,几个小孩儿七手八脚的把焦尸抬着丢进坑里,有几具烧得只剩骨头的丢下去还会喀吧作响。尸体丢下去以后七娘开始填土,几个小孩儿点了香烛把一路上没丢完的纸钱烧完,然后排队磕头。等最后一个孩子磕完,坟也差不多埋好了。七娘往坟头压了块石头,冲苏梨抬抬下巴:”姑娘,你也去磕三个头”这要求很是突兀,非亲非故,苏梨帮这些人收尸已是十分仗义,哪儿还有叫她向素不相识的人磕头的道理?”七娘,我……”苏梨刚想说话,被七娘一句话打断:”姑娘磕完头,我就告诉你那册子在哪儿。”这个条件相当诱人,可苏梨心里没有丝毫欣喜,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生母,据说因为身份低贱,在生下她以后,就被赵氏卖进了勾栏院。活了这么多年,苏梨从未想过去找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与她再有任何交集,可在七娘说完那句话以后,她却连抬头看眼前这个坟堆的勇气都没有!”七娘,她……跟你说过我?”苏梨艰难的开口,除了用'她'这个代称,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因为苏梨的通透,七娘又小小的诧异了一下,她抓起一把土拍在坟头:”说过,天天跟别人炫耀她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长得好看极了,是京城第一才子名下唯一的女学生,还中过探花呢!”“她来看过我?”苏梨诧异,对这样一个人连最微末模糊的记忆都没有。”只要腿还没被打断,每年总要有那么几天犯浑,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去看女儿,她是从那里出来的,难道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不过五年前她腿断了,去不了了。”“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苏梨急切的问,七娘偏头看着那崭新的坟头,脸上露出一片悲戚:”谁知道呢,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腿被捅了个血窟窿,跑回来的时候嘴里疯了一样不停地让人睡她,别睡她女儿……”轰!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苏梨难以置信的后退了几步,喉咙哽得难受极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一直在想,五年前那夜,那些山匪为什么没有碰她,为什么废了那么大力气以后绑了她以后又把她丢回了尚书府门口。她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她现在……就在这里面?”好半天,苏梨才听见自己狼狈落魄的声音,七娘的泪流得更汹涌,说不出话来,别过头不去看苏梨,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在呢,她腿脚不利索,别人都跑不掉,她还能跑了不成。”在啊……苏梨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除了生下来那天见了一面,第二次,便是刚刚。她混在一堆焦黑的尸体中,苏梨没机会看她的容颜,没机会听她的声音,就这么挖了个坑就把她给埋了!怎么可以就这样呢?苏梨跪到坟前,想伸手把坟刨开,让七娘从那堆焦尸里指出哪一个是她!想抓着那焦尸质问既然年年都来看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知道!为什么默默做了那么多事,却连当面和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手抓着泥土刨了好一会儿,苏梨猛地停下,她看着满手的泥,视线忽的被模糊,然后泪水汹涌如潮……”娘!!!”苏梨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她好像看见五年前那夜,在不知名的地方,她安然的昏睡着,有个人在旁边受尽凌辱,却一直安慰着她说:”阿梨别怕,娘亲在保护你呢!”她拼尽一切保护着自己唯一的骨肉,最终却没能亲耳听见一句娘亲……

第77章大业将成!

那本花名册被七娘用来垫放棺材的凳脚了。那么多人一路寻找,又害死了十多条人命的花名册,就垫在棺材铺的一只凳脚下面。放了些时日,册子最外面那一层的封皮有些许磨损,落满了灰,看上去破破烂烂,极不起眼,若不是七娘亲手把册子拿出来,苏梨绝对想不到这就是她费了这么多心力要找的东西。”赶紧把这害人的玩意儿拿走吧!要是你今天没来,我都打算把它丢进灶里烧了还落个干脆!”七娘厌恶的说。百花苑出事以后,她先是吃惊,后来便联想到了这个册子。册子是白牡丹半年前给她的,那天棺材铺刚开业,正当间放棺材的凳子莫名歪了一下,白牡丹变戏法似的把册子塞到了凳脚下面,说是新店开业,要稳稳当当才行,她当时啐了贱蹄子一口,棺材铺开业,要的什么吉利?如今看来,这人是一早就察觉到了危机,才留了一手把东西放这儿呢,她怎么不把自个儿也塞进棺材铺,好歹还能苟活几日,说不定还能听她宝贝女儿叫一生娘呢!七娘愤愤的想,心里其实还是难过。她原来也是百花苑的人,前年遇上一个憨直的屠夫,那屠夫傻乎乎,掏心挖肺的对她好,她嘴上骂着心里却是有些高兴的。苑里其他人私下成日拿她开玩笑,说她祖上冒青烟,竟然遇到个好人。后来,她背着老鸨偷偷倒了避子汤,怀了那屠夫的孩子,她满心欢喜的想告诉屠夫这个消息,没想到那屠夫为了攒银子给她赎身,大半夜杀了猪给别人送去,半路被土匪劫了道,人也没了。听见这消息她都不想活了,可念及肚子里的孩子,又狠不下心。勾栏院的女子,个个都是得病死了的,死后用破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没多久就烂了,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白牡丹是第一个知道她怀孕的人,她和白牡丹向来不对付,两人因为谁长得好看这件事吵了大半辈子,遇见事了,却也是这冤家,偷偷联络苑里的姐妹,一个一个筹了钱帮她赎身。白牡丹出的最多,把这些年给女儿攒的假装都给了她。她离开百花苑那日,出了钱的姐妹全都挤在门口劝她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养身子,别被人欺负了,唯有白牡丹,穿了最漂亮的衣服,在平日那戏台子上唱大戏,说她走了。自个儿就是百花苑顶顶好看的那朵花了!那时她没想过,这一走,便是阴阳两隔的世界。想到过往就是,七娘眼眶再度发热,今天她哭得够多了,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似的。她抬手擦擦眼泪,起身要回后院继续给那群饿得嗷嗷待哺的猴孩子们做饭。”七娘。”苏梨低声轻唤,拿着花名册的手松了又紧,平白浸出一掌心的汗:”她……我娘生得好看么?”赵氏是主母,苏梨从来都是唤的母亲,对娘这个字眼还很生疏。七娘转身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的一个旋身,以唱戏花旦的身段亮相,眉飞色舞:”比我这等美人勉强还要美上三分吧!”这是苑里姑娘平日惯用的调侃打趣,鲜活又明动,苏梨不由弯眸,虔诚的躬身行礼:”阿梨谢过七娘!”七娘敛了笑,直起身子撩开门帘往后院走去,末了只丢下一句:”走吧……”走吧。不知是说给苏梨听,还是说给那未散的冤魂听。苏梨又拜了两拜,这才提步走出棺材铺。已是后半夜,苏梨在客栈敲了半天门,小二才打着哈欠提着油灯来开门,嘴里不免嘀咕嘟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厨子都歇下了,热水可没了!”“有劳了!”苏梨道谢,拿出几个铜板丢给小二,见到钱,小二脸上带了笑。赶走睡意乐道:”姑娘快些上楼休息吧,右手边第一间房便是。”一路上了楼,小二把客栈大门重新拴上,屋里又恢复宁静。苏梨进了屋没有点灯,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借着清幽的月光读着花名册上的内容。册子是从五年前开始记的,每一页页头都有年份,一开始只有零零散散一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记录,后来上面渐渐有了京都官员的名字,京兆尹,吏部侍郎,兵部侍郎,甚至是……苏良行!苏梨越看越心惊,三年前先帝薨逝,新帝继位,这李勇竟几乎把文武百官都打点了一遍!难怪这些年他在陇西县为非作歹毫无建树,不仅无人告发,还有升迁之喜!可陇西县也不是什么物产丰饶的大县,李勇就算搜刮了些钱财,哪里能上上下下做这么多疏通?他哪儿来的钱?苏梨诧异,再往后翻,册子上没了名字,只有事项。远昭国雪历年春初,秘密采购铁矿石十车,雇商队以游商为名入城,此后每两月采购一次。远昭国雪历年春末,送十名重刑犯入城,对外宣称牢中突发瘟疫,已病亡。远昭国雪泽年夏,秘密采购十桶桐油,藏于酒坛之中入城……册子上不曾写这些东西都送往了何处,可一看见桐油二字,苏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被炸毁的昭安楼。如果这册子上的东西李勇都送到了昭安楼,那安无忧想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难怪那夜安无忧不惜炸毁昭安楼也不让苏梨顺着那地炉查看,恐怕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根本来不及被转移,只能出此下策堵了苏梨的去路!安无忧让李勇采购了许多铁矿,又秘密送重刑犯进城,恐怕是以昭安楼为庇护,在地下秘密弄了个练兵库!茶楼白日生意红火,说书的先生还有铜锣助兴渲染气氛,听众越发得趣,那地下的兵器锻造声也能由此被遮掩,夜里各家各户都安静下来,底下的人自然也都跟着歇息,难怪夜里那库房的地砖是凉的。苏梨看得心跳狂乱,将花名册往怀里一揣,去隔壁敲了孙捕头的门。孙捕头一直等着她还没睡,几乎是一听见敲门声就把门打开,许是白日受了惊吓,李公子这个草包也还没睡,见苏梨进来就要哼哧开口,苏梨直接上前一脚把人踹晕。”苏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孙捕头关切的问,借着幽暗的月光隐约看见苏梨眼睛有些浮肿,像是刚刚狠哭过。”东西拿到了,京中这几日恐怕要出大事!”苏梨没有细说,孙捕头知道事关重大也没有多问,苏梨将二十名暗卫召出,把花名册撕成两半,前半部分交给孙捕头,后半部分交给其中一个暗卫:”你们五个立刻回宫,将这半本花名册交给陛下,就说……安家要反!”最后四个字苏梨说得很轻,却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失了言语,那五个暗卫互相看看,冲苏梨行了个礼,率先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孙捕头,一会儿天亮了,你雇辆马车带着李公子,和他们十个人从官道回京,这半册是李勇贿赂京中官员的罪证,你一定要亲自交给赵大人,其他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问你要你都不许给!”苏梨说完又看向那五个暗卫:”此事非常重要,请五位务必拼尽全力保护孙捕头和这半本册子!情况若十分紧急,弃了这个李公子便是!”“苏姑娘,你不与我们一起吗?”孙捕头关心的问,赵寒灼虽然没有交代他要保护好苏梨,可让一个弱女子留下也不是大丈夫所为。”明早我也会与孙捕头一起出城,但出城以后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剩下的五个从小道回城!”“不行!苏姑娘,你只带五个人太危险了。”孙捕头皱眉,一点也不放心。”花名册在你们身上,我只是个幌子,他们追来也没有用,况且,我与他们有些旧怨要算,孙捕头不必再说!”苏梨拍板做了决断。不容回绝,她脸上虽有伤疤,可神情坚定决绝,身上那股魄力丝毫不输男儿,孙捕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拱手叹息:”全听苏姑娘的,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苏姑娘一个女子果决,实在惭愧!”“孙捕头不必如此,此行一路凶险莫测,还望诸位各自保重,若不慎下了黄泉,路上碰见也好结个伴!”这是边关军营每次战事前陆戟都要给众将士说的话,苏梨学不到他那样的豪迈,只是习惯性的与大家告个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了无牵挂,豁出命去!”苏姑娘保重!”几个时辰后,天刚蒙蒙亮,苏梨便和孙捕头一起雇马车和马匹,陇西县不算很大,时辰又还很早,勉勉强强也只从马市能挑出来十匹马来,苏梨也不强求,给了钱把马牵走。剩下的十五个暗卫早就换上寻常衣服,几个人与孙捕头一起挤在马车里,剩下的人和苏梨一起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城外走,看上去颇引人注目,路过棺材铺的时候,苏梨往里面瞧了一眼,昨夜那少年又扮成老头。在柜台东张西望,饶是白日,棺材铺里的光线也十分阴暗,七娘不在,不知是不是又在后院收拾那群猴小子。苏梨不知七娘与这些小孩儿背后有什么样离奇曲折的故事,看了一会儿,抬手解了腰间的荷包准确无误的丢到那少年面前。”以后每年帮我去我娘坟头多烧些纸,别苦着她,这是预付的工钱!”苏梨拔高声音说,话落,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轻柔的洒在她身上,将她脸上那小片伤疤笼在清浅的光晕之中,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绝美无双。少年看得呆了,面前又嗒嗒嗒丢过来几个钱袋,却是其他几个暗卫也解了自己腰上的钱袋。”你……你们……”少年平生第一回被钱砸蒙了。拿着钱袋结结巴巴的追出去,一行人却扬了马鞭策马狂奔起来。在后院给一群猴小子洗衣服的七娘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这贱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竟然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声音落下,一声轻叹随风消逝。却说苏梨和孙捕头一路疾行出了城,没多久便兵分两路。四匹马护着一辆马车在官道疾驰,苏梨和另外五人下了小道,扬起一路尘土。两队人马分开不多时,城里追出一队人马,个个人高马大,穿着灰色短打,腰上配着大刀,背上背着箭驽,胯下的马也均是毛色油亮的千里良驹。在这对人马最后面,是一个穿着银色锦衣的公子,那公子面色不佳,像是长期纵欲过度亏了身子,在那公子的马背上横放着一个女子,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袄衣长裙,两手反剪在身后被捆着,身子软软的垂着,看不出死活。这公子不是张岭还能有谁?那马背上的就是失踪数日的苏唤月。”大人,他们分两路走了,往哪儿追?”下马查探的人折返身说,张岭看看官道和小道,脸上浮起狂妄的笑:”你带几个人从官道追去瞧瞧,不必动手,看着他们别出什么岔子就行,反正他们进了城也成不了事,其他人跟我来,把那骑马的小娘们儿绑来给爷爽爽!”说到最后,张岭的语气便不正经起来,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按照他所说,四五个人去追孙捕头,剩下的全都跟张岭一起去追苏梨。一路尘嚣蔽天,不知是谁搅动了棋局风云,不知谁才是执棋人,谁又是局中人……这一日,楚怀安也没闲着。安珏被抓了,军情处群龙无首,他便用昭冤令把人全接管了。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楚怀安不稀罕对这些人发火,一大早没事干,把人拉到昭安楼外面的街上列队站了一排,连一只苍蝇飞过他都要叫人逮着看看苍蝇翅膀下面有没有藏着什么玄机。昭安楼的掌柜陪着笑又是送银子又是送吃的,最后还送了两个伶人出来给他弹小曲儿听。楚怀安全都照收不误,翘着二郎腿等着看这圆滑的掌柜还要送给他什么大礼。这两日城里戒严,天已经亮了,街上也还是鲜少有人走动,住在附近的人都从门缝偷摸着想探个究竟,前两日国公府才听说被搜查了,国公爷现在都还被拘在宫里没能出来,今儿怎么逍遥侯又带兵把昭安楼围了?国公爷和安家可都是远昭国的功臣啊,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民心惶惶不安,楚怀安才不管那些,抖着腿在门口蹲守着,像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就等着什么时候里面窜出一条尾巴能被他一口叼住,拽出只不怀好意的黄鼠狼来。掌柜的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净拿茶楼里的伙计出气。楚怀安跟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叫上一声好,气得掌柜的差点没撅过去。这人也真是太气人了!关键人身份摆在那儿,还不敢上前把人赶走。天越来越亮,开始有人哼哧哼哧的往里抬木材,准备库房和柴房的修葺工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往外抬废渣出来,没有监工看管,这些人进进出出的倒也十分有序,没出一点乱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怀安看得无趣,打了个哈欠,向左右的人问道:”抬进去多少根木头了?”“三十根。”“抬出来的废渣呢。”“十担。”这人是有多无聊,连别人来来回回的趟数都要数一数。”继续数着!”楚怀安命令,又躺回去继续吃瓜子,刚吐了几粒瓜子皮,冷不丁看见抬木头进去的人和抬废渣出来的人擦肩而过,同时出现在了视线范围里,吃东西的动作一时顿住。不对劲!抬木材进去的是穿着短打、高高大大的壮汉,一次四个,抬废渣出来的是茶楼里的伙计,瘦瘦小小,一次两个人。壮汉把木材抬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而抬废渣的伙计出去以后就没再回来!这些人都上哪儿去了?楚怀安丢了瓜子猛地站起来,正要进楼里看看,屋里传来轱辘辘的车轮声,安无忧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出来。”侯爷。”安无忧笑盈盈的打招呼,身上的气息淡泊宁静,丝毫没受全程肃严的气氛影响。楚怀安恍若未闻,大摇大摆的继续往屋里走。脚刚要迈进去,安无忧再度出声:”侯爷,慎行!”慎行,谨慎行事,已是直白的警告。”怎么?本侯口渴,想进来喝一杯茶都不行?先帝的遗旨里好像没有这句话吧?”楚怀安偏头问,眼睛循着那些抬木头的人进了后院,只是被门挡着,终究看不真切。”先帝遗旨的确不曾如此规定,但侯爷前些日子挑了安家子弟一臂,纵然是安珏不对在先,侯爷此举也未免太过狠戾,安家不敢报复侯爷,伤害皇亲国戚,但从今往后。侯爷还是不要踏进我安家一步!”安无忧的声音仍是温和的,却没有一丝烟火气,柔到极致反而透出冷来,不近人情的冷。楚怀安眯了眯眼,一脚落进茶楼门槛:”爷今儿就踏了,你能拿爷如何?”话音刚落,破空之声传来,挟裹着遒劲的风刃,直直的钉在楚怀安鞋尖一寸的地砖缝里。只是威慑,并无伤人性命的意思,所以楚怀安也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安大少这是何意?”“侯爷所见便是本意,侯爷今日若还要硬闯,安家拼尽最后一条人命,都不会再任由侯爷欺辱!”欺辱?你他妈那叫自作自受,还有脸说老子欺辱你?楚怀安腹诽,将安无忧话里的认真听得分明,今日他如果执意要踏入这昭安楼,只怕会有一番激战。军情处的人到底不比御林军,硬闯恐怕要吃个闷亏,楚怀安思量片刻,收回那只脚。”安大少今日如此阻挠本侯,可是楼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既是见不得人,自然也不可与外人道也,侯爷又何必浪费唇舌问我这么多?”安无忧从容反驳,听在楚怀安耳朵里就只有嚣张的一句话:你丫有本事就硬闯进来自己看个究竟,没本事就闭嘴!这病秧子说话真是越来越惹人厌了!楚怀安咬牙,扭头冲站在路边那一排人低吼:”都在这儿给我守好了!若是有人要闹什么幺蛾子,直接抓进大理寺,有什么事本侯担着!”“侯爷。”安无忧复又开口,楚怀安转身,扯出一抹狞笑:”做什么?爷也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吗?”“草民并无恶意,侯爷愿在这儿坐多久便坐多久,只是今日没瞧见侯爷身边的阿梨姑娘,有些想念罢了。”安无忧说着脸上扬起浅淡的笑,好像和苏梨有多亲昵的关系似的。楚怀安一怒,一脚将离自己最近那人的佩刀踢得出鞘,扬刀便杀进昭安楼。嗖嗖嗖!利箭不断袭来,楚怀安挥舞着刀斩断,趁着藏在楼上的人重新搭弓瞄准的时间一个旋身把刀架到安无忧脖子上。”都别动!”楚怀安厉喝,搭在弦上的箭生生止住。”侯爷,你抗旨了。”安无忧提醒,病态的脸上丝毫没有慌乱,好像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刀而是擀面杖。”圣旨上写了爷想揍你的时候不能进来揍你一顿?”楚怀安反问,手上微微用力,安无忧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主子!”茶馆不同方位同时响起急切的低吼,安无忧仍无动于衷,目光波澜不惊的与楚怀安对视:”阿梨上次来昭安楼伤了脸,侯爷觉得这次她会被伤成什么样?”“你敢动她?”楚怀安再度用力,刀又入得更深,只要他用力压下,顷刻间就能要了安无忧的命。安无忧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拿出一方白色绢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侯爷误会了,不是我想动她,是她先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惋惜和叹息,好像已经看见苏梨命丧黄泉的模样。抓着刀柄的手用力到青筋几乎要爆裂,然而最后楚怀安还是竭力克制住。没有一刀要了安无忧的命。如果可以这样做,楚凌昭就不会隐忍这么久了!况且这么多人看着,楚怀安的手只要再进一分,那些人手上的箭就会把他扎成刺猬!”她要是有分毫损伤,我一定剐了你喂狗!”放完这句狠话,楚怀安丢了刀大步走出昭安楼。”主子,您没事吧?”掌柜的惶恐不安的冲过来,安无忧用那帕子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摇头,方才的处变不惊褪去,额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无事,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也明显虚弱了很多,掌柜的连忙回答:”已经差不多了,再有半个时辰,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大业可成!”精心谋划了三年,终于要成了……安无忧的眉头舒展了一瞬,复又拢成小山。”主子可是又心痛了,快些把药吃了吧。”掌柜的劝诫,脸上一片心疼,安无忧摇摇头:”不必管我,去做你的事!”他先天不足,年少时便与轮椅为伴,心性早不是寻常人可比拟的,掌柜的再是担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犹豫半晌只能应道:”……是!”与此同时,楚怀安从军情处带了一队人马朝城外奔去。城门虽然开着,但早已戒严,远远地看见他们要出城,守城官兵便拿着长戟拦了路:”侯爷,陛下有令,戒严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让开,本侯有急事要出城!”“请侯爷不要为难属下!”守城官兵寸步不让,楚怀安现在若要出城,只有硬闯。双方正僵持着,众人忽的发出惊呼,循声回头,皇城方向的瞭望台燃起黑烟。黑烟起,预警有外敌逼城。可现在城外一片安宁,哪儿来的外敌?谁点的黑烟?”关城门!快关城门!”守城脸色一变,连忙招呼人就要关城门,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大理寺急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大理寺急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话落。一辆几乎要散架的马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守城的官兵正迟疑着,楚怀安果断下令:”来人,把他们拿下,开城门!”军情处的人相互看看,一咬牙还是听了楚怀安的话,把守城官兵拿下,城门大开,马车驶入城中,下一刻,拉车的老马终于不支倒在地上,孙捕头抓着晕死过去的李公子滚出马车,落地那一瞬间,孙捕头嘴里喊的还是那句:”大理寺急案!”“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还有的人呢?”楚怀安急切的问,孙捕头站起来,已是遍体鳞伤,根本无暇听楚怀安说了什么,亮出腰牌:”我是大理寺的捕头,我有急案处理,请诸位借匹马行个方便!”都伤成这样还要往前赶路,可见是多紧急的案子。楚怀安已经猜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当即开口:”所有人,听本侯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把孙捕头安全送到大理寺!”“是!”得了支持,孙捕头扭头就要上马,被楚怀安一把拉住:”苏家三小姐呢?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孙捕头认出楚怀安,思忖了片刻坦诚道:”苏姑娘带了五个人与我兵分两路从小道入城,现下恐怕被人堵在半路上了。”说完,楚怀安松开他。原本要跟楚怀安一起出城的人护送孙捕头朝大理寺赶去,楚怀安则调转马头往城外奔去,与他们背道而驰。刚骑出一段距离。漫天的尘沙和齐整的铁蹄声呼啸而来,胯下的马受惊止步不前发出一声嘶鸣,放眼望去,上百精骑奔驰而来。守城的官兵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人已经吓傻了。这……这是真的有外敌入侵吗?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传报的吗?”侯……侯爷!”守城的官兵哆哆嗦嗦的喊了一声,平生第一次遇见兵临城下的情况,脑子都糊成一片,只能朝楚怀安求救。胯下的马不停地后退,楚怀安勒了马缰绳,又拍了拍马脖子,才将它安抚下来。”此乃远昭国国都奉今,敢问诸位风尘仆仆为何而来?”楚怀安高声问,背脊挺得笔直,青色朝服上的银丝暗纹折射出漂亮的银光。见过那个场面的人此生都无法忘记,远昭国容貌无双的逍遥侯与威武无敌的镇边将军曾在皇城城门口有过一场短暂的对峙。向来纨绔的逍遥侯身着昭冤使朝服,收敛了平日的放荡不羁,露出皇室骨血里浑然天成的威仪与贵气,俊逸斐然。杀敌无数的镇边将军手执长戟,身披银甲和红色披风,铮铮铁骨无人可及。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站在一起,气势碰撞摩擦,一时竟分不出孰高孰低。逍遥侯提问后,镇边将军举起手中的长戟直指城门,自丹田发出一声洪亮的高呼:”臣提叛贼骠骑将军赵飞扬首级前来救驾!”在他身后的数百将士齐声高呼:”末将前来救驾!末将前来救驾!”声宏如钟,一时激起远处山林中的飞鸟,震得人心头发颤。原本被安抚下来的马被惊得又后退几步,楚怀安轻夹马腹往城门走了走,高声开口:”开城门!迎镇边将军入城!!”“侯爷,这……没有圣旨,他……他是擅离职守啊!”守城官兵迟疑的说,心跳如擂,不安到了极点,现在把人放进去要是出了什么大乱他怎么承受得起?”开城门!”楚怀安再度开口,声音拔得更高,他翻身下马,身先士卒让出路来:”迎镇边将军入城!一切后果,由本侯一力承担!”他的态度强硬至此,守城官兵没了退路,只能将城门大开:”迎镇边将军入城!”话落,陆戟带着上百精骑冲入城中,一时马蹄如洪,烟尘漫天。等人都进了城,楚怀安复又翻身上马。”侯爷,您……您去哪儿?”守城官兵惊疑不定的问,刚刚不是才说好要一力承担的吗?侯爷你突然上马是不是想跑路?知道他在怕什么,楚怀安将身上的昭冤令丢给那人:”若有人要问责,拿出这个,尽管说是我放人进来的!”“那……陛下若是问起侯爷呢?”“本侯去找个人,若是找不到活的,就替她收尸!”

第78章罪臣陆戟前来救驾!

远昭国雪泽年春分,皇城以西三十里,卧魂岗。葱郁的丛林安静得过分,连鸟鸣虫吟声都没有,纷乱的马蹄逼近,飞扬的尘土被道路两旁的树木压下,没了一开始的气势如虹。为首探路的人猛地拉了马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大人!此处凶险,还要继续追吗?”那人下马问,后面的人也都纷纷勒了马缰绳,张岭慢吞吞的策马而来,掀眸瞧着前面的地势。这卧魂岗之所以叫卧魂岗,是因为道路极狭窄,而两侧又都是山林,易于隐藏身形,如同布袋一般,是设伏的最佳地段,许多商队都在这里遇过劫栽过跟头。”他们就那么几个人,怕什么?”张岭满不在意的说,抬手一扬马鞭抽了那人一鞭子:”少废话,给我追!”“是!”那人复又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往前走。待所有人都走进卧魂岗,丛林里忽的响起唰啦的声响,被削尖的木枝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啊!”一声哀嚎,为首领路那人被射于马下,没了生气。剩下的人立刻抽出腰间的大刀斩断射来的木枝,张岭吓得抱着苏唤月滚落马下,以马背作为遮挡慌张大叫:”人呢?你们还不快来保护我!”这说话的语气,倒是和那李公子如出一辙。木枝不多,山林很快恢复平静,可见设伏的时间并不葱郁,准备的陷阱并不多。所有人下马,警惕的围成圈,把张岭保护在中间,举着大刀防备着再有什么陷阱袭来。”敌暗我明,情况不利,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其中一人提出建议,张岭当即横眉瞪眼:”放屁!你们就是贪生怕死!不找到那本册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知想到什么可怖的后果,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全都握紧了手里的刀,张岭把苏唤月从马背上拉下来抱在怀里,高声唤道:”苏梨,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二姐在我手上,马上给我出来!”丛林里没有声音,张岭犹豫了一下命令:”放箭!”站在最外面那一圈人蹲下,动作利落的搭弓,往山林里射箭。嗖嗖嗖!一圈箭雨射向两侧山林,大多数射在了树干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然而也有那么一两支,在险些命中目标的时候,被拦腰截断,发出清脆的断响。跟着张岭这些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听着那声响便判断出设伏的一共只有六个人,恰好分散在不同的六个方位。眼神一凛,这些人自发分出六小队人马循着刚才的声音冲进林中,剩下十来个人缩小圈子,仍将张岭护在当中。密林之中兵器相击的声响此起彼伏,偶有利刃刺进血肉,然后便是痛苦的闷哼,不知是敌是友。仗着人多势众,张岭不免得意,从一人手里抢过一把刀架在苏唤月脖子上,走出保护圈:”苏梨!放下武器!不然我就弄死她!”话音落下,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直逼面门,张岭吓得身子一僵忘了动弹,眼看要完,旁边保护的人挥刀将匕首挡开。张岭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发凉,腿都止不住哆嗦,不过片刻后他便恼怒异常,觉得自己丢了脸,把苏唤月丢到地上,挥刀就要砍掉苏唤月的脑袋。”贱人!没用的东西!”张岭高呼,下一刻。苏梨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刀走出树林:”住手!”她仍穿着那件黑色披风,帽子摘下,露出脸上的疤和一脸冷然。披风上染了不少血,衣摆和刀尖一样,一滴滴往下滴着血,看不出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山林里没了声音,也没有别的人跟着出来,刚才进去寻她那几个人应该都已经死了。一个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女子,眨眼间就杀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苏三小姐,装神弄鬼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张岭阴阳怪气的开口,大刀插在地上,抬脚毫不客气的踢了苏唤月几脚:”看来这贱人还有点用处。”“张公子,你想要我手里的东西,最好对我二姐客气一点!”苏梨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远远一看和找到那本花名册略有几分相似,其实是苏梨从街边小摊随便买的一本小人书。瞧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张岭还有些忌惮,他俯身揪着苏唤月的衣领把她提起来,用刀背拍拍苏唤月的脸命令苏梨:”把刀放下,然后把册子丢过来!”苏梨没急着丢开刀,又把册子别到腰后:”我二姐一直没有说话,你如何证明她现在还活着?”“你不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她死!”张岭耍着横,大刀一翻,用刀刃抵着苏唤月的脖子,苏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眸色清亮的盯着他:”张公子,我劝你手上的刀仔细一点,若是我二姐有分毫闪失,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苏梨的声音沙哑,气息浑厚低沉,自丹田而发,明明她现在只有一个人,而张岭身边有二十多个人,可在气势上,她一点都不输给张岭,那句警告,也莫名的分量十足。好像只要张岭敢动,下一刻就会有人取了他的首级!张岭心头一跳。犹豫片刻给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摸出一个鼻烟壶状的东西在苏唤月鼻尖晃了晃,片刻后,苏唤月睁开眼睛。昏睡的时间有点久,苏唤月一时没辨出来自己身在何处,正疑惑着,耳边传来一个恶意的低喃:”醒了?还不快跟你的好妹妹打声招呼,人家还等着呢!”苏唤月浑身一僵,耳廓被令人厌恶的唇舌卷过,抬头,苏梨正穿着一身染血的披风拿着大刀站在不远处。披风和大刀都还在往下滴血,苏唤月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血腥的画面,可这个人是苏梨,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一点没觉得害怕,张嘴极轻柔的问了一句:”阿梨,你……可有受伤?”她的声音都是小心翼翼的,好似生怕再大声一点会吓到苏梨。哪怕苏梨浑身染血,看上去像是刚杀过人,在她眼里,苏梨也只是当年那个会拉着她裙摆软软甜甜唤她一声二姐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看着倔强坚强,其实最脆弱最容易受伤害了。二姐……就这么轻软的关心,让苏梨眼眶瞬间发热,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刀。战场之上,最忌讳突如其来的松懈。张岭手里的刀还架在二姐脖子上,她不能放松!苏梨咬了下舌尖努力保持冷静,在苏唤月说了那句话以后,张岭便立刻勒住苏唤月的脖子恶狠狠的瞪着苏梨:”话也说了,还不快把刀放下把册子扔过来!”“册子给你可以,先放了我二姐!”苏梨要求,张岭忽的抬手扯开苏唤月的衣领,露出半边白皙柔嫩的肩膀,低头在她肩上狠狠咬了一口。苏唤月没喊疼,可张岭咬得太狠,抬起头的时候,肩膀上留下了一圈血糊糊的牙印。张岭舔去唇边的血迹,像是喝了什么琼浆玉露一般:”听话!不然老子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仗着自己拿捏到了苏梨的要害,便肆无忌惮。苏梨立刻丢了刀,张岭还不满意,命令:”把刀踢开!”“阿梨不要!”苏唤月低呼一声,被张岭用刀抵住脖子,张岭用了两分力道,刀刃划破脆弱的肌肤,苏梨抬脚将刀踢远。”把册子丢过来!”张岭命令,苏梨没有听话,拿出册子往前走了两步,张岭下意识的拉着苏唤月后退:”别过来,站住!”苏梨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张岭心慌到了极点,大声命令:”放箭!放箭!”话落,林间数支利箭齐发,将挡在张岭面前的几个人射倒在地。怎么回事?其他五个人也没有死?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难道都不会受伤不会死的吗?张岭乱了阵脚,剩下的人自发的再度缩小圈子把张岭保护在中间。”别管我,抓住她!他们都听她的,擒贼先擒王,抓住她就好了!”张岭大叫,眼底浮现出疯狂,他太想置苏梨于死地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打他的脸,还公然到京兆尹府抢他的人,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张岭吼完,原本护在他身边那一圈人全都举着刀扑向苏梨,张岭身边空了,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下一刻,一枚银钉准确无误的钉入张岭右手手腕。”啊!!”张岭痛呼一声,手上的刀应声滚落,与此同时,四个暗卫从山林四面奔袭而出,与那十几个人交手混战。”阿梨!”苏唤月趁机往前跑去。丢了刀,苏梨手里只有一把匕首防身,身上不可避免的又受了些伤,不过她没有迟疑,迅速杀出人群。突出重围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紧缩。那瞬间变得很漫长,漫长到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张岭忍着剧痛站了起来对着二姐的背影骂了句贱人,然后他用左手拖起大刀朝二姐追了几步,扬起刀笔直的就要劈下。”二姐!”那瞬间其实又很短暂,只够她撕心裂肺的喊出这样一声,便已阻止不及。二姐,小心!二姐,快躲开!二姐,不要死……苏梨想说很多,可她只喊了一声二姐,刀便已在她不可触及的地方落了下来。”铮!”铮亮的大刀刀身被一支利箭射中,脱手而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还有一支利箭笔直的从张岭的太阳穴穿过,箭尾带出泛白的脑浆。张岭脸上还维持着得意张扬的笑,眼睛微微睁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便直挺挺的朝后倒去。心脏骤然经历大悲大喜,情绪太过激荡,一阵绞痛袭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阿梨小心!”耳边传来二姐的失声惊呼,苏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撑到极限了。身上的烧伤本就没有痊愈,这几日一路奔波,尚在恢复中的伤口出现恶化,刚刚在山林中那番打斗其实十分凶险,她受了些伤,刀尖上的血是别人的,衣裙上的血却是她的。若不是为了二姐,她恐怕在林子里就倒下了。现在,该怎么办?若是叫二姐看见她横尸在这里,会把二姐吓坏吧?思绪天马行空的想着,身体已软软的往下瘫倒,下一刻,却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来人的肩膀很宽,胸膛很硬,被她一头撞出闷响,却不曾退后半步,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好像……得救了!苏梨松了口气,这一松,浑身紧绷的神经便也全都放松,那些被竭力克制忽略的疼痛从四肢八骸蔓延席卷而来,好像被人剁成了好多块。真的好痛啊……感觉到怀里人完全失力往下瘫倒,楚怀安浑身爆发出黑沉的狂戾:”你们找死!”话落,抬腿一脚将冲过来那人手中的大刀踢飞。抱着苏梨腾空一脚把人踹倒在地,稳稳落地后抬手接住大刀,身形流畅的杀入人群。他脾气不好,但很少会动杀念,上一次这样亲手刃敌,还是五年前血洗土匪窝的时候。今天,他又为她开了杀戒。刀光扫过,热血喷涌,洒在身上手上,他心底的怒火比这血更滚烫灼热。陆戟进城的时候,楚怀安有片刻犹疑,他要不要亲自带陆戟进宫,毕竟从城门到皇宫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陆戟即便带着精兵也会受到很多阻挠。从家国天下的角度出发,他应该像陆戟那样,舍小我牺牲大我,这样才会显得不那么任性不成熟。可他又想,去他的理智沉稳,远昭国就算亡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可那个小东西要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他欠她的就一辈子都还不上了!如果他今天没来,如果他再晚一步,岂不是会后悔终生?皇家暗卫的身手也不是吹的,因为楚怀安的加入,这场打斗很快结束,地上摆了一地的尸体,血一点点浸染整个地面,活下来的五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抱着一个人打了这么一会儿,楚怀安的气有些喘,几个暗卫动作麻利的把地上的尸体都检查了一番:”侯爷,都死了,他们脖子后面有黑色图腾,是胡人!”“城中现在正乱,先找个地方养伤,等叛乱平息了以后再回去。”楚怀安说着抱着苏梨往前走,几人互相看看,有些迟疑:”侯爷,安家与胡人勾结一事非同小可,需尽快禀告陛下……”“城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你就是现在回去说了陛下也没时间处理!慌什么!还不把胸口那个血窟窿堵上!”楚怀安没好气的吼了一句,那人怔了片刻应道:”……是!”说完从衣摆上撕了布条把伤口缠上。兜兜转转,几人又带着一身血杀回了陇西县,这里的药铺小,伙计和掌柜都被几人身上的伤吓坏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伤成这样还能闷不做声的赶路?唯一看上去正常一点的是苏唤月,只是她衣衫不整,发丝微乱,一脸惶然,更像是遭了劫被人胁迫了一般。”大夫,我妹妹受伤了,劳烦大夫先帮我妹妹看看伤!”苏唤月说着麻利拔下头上的发钗,扯掉耳坠。刚嫁给张岭她那点嫁妆就被刘氏霸了去,这些年手头也没个积蓄,身上的首饰自然也值不得几个钱。苏唤月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药铺掌柜便没那么怕了,懒懒的觑了一眼那些东西,又扫了眼楚怀安的衣服,见他衣着不俗,应该是个有钱的。刚准备开口要价,忽听得这人冷冰冰的威胁:”想活,就给我好好治伤!”说着话,这人的眼眸鹰钩似的泛着杀意,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Y.B独家整理连忙招呼伙计:”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贵客请到后面治伤!”几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屋,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湿哒哒血糊糊的脚印。掌柜的看得牙疼,连踢带踹,让伙计赶紧提了水来清洗地砖。我的乖乖,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不动如风的站着,都是厉害人物啊!心里正嘀咕着,皇城方向忽的传来一声闷响,远远地只看见黑烟漫天,掌柜的老脸一抽,心脏蹦得好像要跳出来似的。要了老命了嘿,这皇城好端端的又出什么乱子了?皇城的乱子出大发了。城中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杀出来一群乱贼,这些乱贼训练有素,身穿竹简做的简易盔甲,手执盾牌长刀,竟势如破竹,一路从宣武门径直杀到了议政殿。瞭望台烟起,文武百官便都以最快的速度进宫聚到议政殿,一时不知宫外发生何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反贼竟然已经杀到了殿前。”放肆!这是议政殿,谁敢造次!”守在门口的宫人高声呵斥,被叛贼一刀砍了脑袋,血溅当场。远昭国雪泽年春分,午时,乱军逼宫,杀至议政殿前,气势如虹。坐在龙位上的年轻帝王冷眼瞧着议政殿门口被染红的地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帝王之路走得很顺,没有经过皇位谋夺,先帝带兵四处征伐的时候,他尚且年幼,所以他也没有上过战场。可他见识过先帝的杀伐决断,见识过天下黎民最水深火热的疾苦。没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位置对一个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明白一个帝王肩上承担的究竟是什么!他能坐在高处享百官臣服,也能在兵临殿前时处变不惊。”尔等可知远昭国律,叛君者如叛国,当处以极刑!”他沉声开口,威严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响,挟裹着九五至尊的尊严和凌厉。”先帝不择手段,残害手足,铲除异己,如今已归天命,新帝皇位不顺,不容于天道,昭安楼被炸便是天道的警示,我等乃顺应天命而为!”为首的叛贼高声反驳,一个武将沉不住气,当即指着那人的鼻尖怒道:”尔等宵小乃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狂妄!”话落,这武将便扑过去与那叛首打斗起来。然而叛贼就是叛贼,并不会像君子一样正大光明的对决,那武将刚占了上风,打得叛首后退几步,不防被人背后偷袭捅了一剑,捂着腰腹倒在地上。那武将一倒,殿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正在此时,轮椅在地砖上滚动发出的咕噜声响温吞吞袭来,片刻后,安无忧被人推着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议政殿门口。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锦衣,外衫上用金丝绣着栩栩如生的八爪真龙,除了颜色,根本与楚凌昭身上的龙袍一模一样!众大臣一眼便瞧出他身上那件衣服的端倪,不由得交头接耳,说的无非也是他胆大妄为目中无人罢了。安无忧听着勾唇笑笑,全当作是夸赞悉数收下。安家受皇恩庇护多年,但安无忧自幼体弱多病,初时连门都鲜少出,后来腿废了就更没有机会出来了,仔细想来,今天竟然是他第一次进宫到议政殿!”草民拜见陛下!”安无忧坐在轮椅上装模作样的拱手,一点拜见的诚意都没有。楚凌昭坐在龙椅上眸色晦暗的看着他,并未急着动怒,反而无比平和的问了一句:”无忧今日这般是为何故?”好像他只是来皇宫转了一圈,把阵仗闹得大了些而已。安无忧脸上笑意更甚,手放到轮椅扶手上,立刻有两人将他连人带椅抬进议政殿。”无他,草民今日是来请陛下写一封让位诏书的。”“让位,为何?”楚凌昭问,眼睛微微眯起,泄出丝丝黑沉的危险,安无忧理理衣襟,从袖中拿出一卷黄澄澄的布帛:”皇位得之不当,陛下治国无方,自感愧疚难当,甘愿退位让贤!暂由太后垂帘听政!”治国无方,自感愧疚难当!楚凌昭几乎要气得笑起来,自登位以来,他自问虽无大功,却也不曾行差踏错过一步,无愧于先帝嘱托,更无愧于万民敬仰!克制住胸腔熊熊燃烧的怒火,楚凌昭露出笑来:”太后垂帘听政,那……贤者何人?”“安氏,无忧!”安无忧一字一句的回答,人虽然坐在轮椅上,还是那副短命活不长的模样,可穿着那身衣服,竟也有几分帝王的魄力!真是胆大妄为!众大臣被这一问一答惊呆了,不少人在心中嘀咕,这安家大少一个病秧子哪儿来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请昏君让位,迎新主继位!”叛首配合着安无忧高呼,围堵在殿外的叛军全都振臂高呼:”请昏君让位,迎新主继位!请昏君让位,迎新主继位!!”这些个个都是身形高大的壮汉,呼声浑厚有力,自丹田而发,震得人心尖发颤,众大臣变了脸色,这……这远昭国怕是要变天了!正想着,叛军后方忽的发生混乱,一阵拼杀之后,叛军让出一条路来,陆国公陆啸手执长刀护着太后一步步往前走来。陆啸头发虽已花白。身上也未着朝服,可腰板挺直,步伐稳健,眼神凌厉如刀,随便一眼,便威慑得众人不敢轻易上前。随着二人走动,分开的叛军人潮又自动合拢,及至跟前,安无忧转动轮椅往旁边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见礼:”无忧拜见姑母,愿姑母福寿安康。”他的声音柔和,比刚刚面见楚凌昭的时候倒是诚恳了一些。太后尚在病中,刚听说安珏被楚怀安挑了一臂,正急火攻心想找楚凌昭好好说道说道,不期然突然有人拿刀闯入寝殿,竟是要挟持于她。若不是陆啸及时赶到,她这会儿恐怕已落入歹人之手!太后先紧张的看了看龙位上的楚凌昭,见他安然无事,这才环顾四周,这么多人拿着刀枪堵在议政殿殿门口。分明就是要逼宫!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难以置信的看着轮椅上的安无忧。他天生病弱,鲜少出门,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容貌随了他的父亲,太后依稀可以从他脸上看见早已亡故的兄长模样。她记得这孩子在一个大雪天降生,那日这孩子的母亲正好在宫中,她陪的产,这孩子出生后,她抱在怀里过,小小软软的一只,可爱极了。他父亲没能从战场上回来,他母亲为他取名无忧,就是希望他一生顺遂,安然无忧。没想到今日,他竟一手谋划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无忧!”太后唤了一声,抬手想碰碰这个许久未曾蒙面的孩子,手却颤抖得厉害,只能从喉间溢出一声叹息:”你糊涂啊!”安无忧笑意清浅看着太后,主动拉住太后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甚至还亲昵的蹭了蹭,好像他们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对姑侄,并非处在生死关头。”无忧今日所为,都是为了安氏一族着想,姑母何出此言?”安无忧抬起头问,语气天真无辜,眼神冷得刺骨,恨意像漫天的风雪淹没了一切,太后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两步,躲到陆啸身边,心里更是悲凉:”无忧,你这是要安家绝后啊!”今日一事,若不成……”姑母说错了,今日我既已到了这里,安家此后,当子嗣绵延,福泽万年!”安无忧冷声打断太后的思绪。言下之意就是,他已经到了这里,便是大业已成,大业既成,他登基为皇,安家便是皇室,自没有绝后一说!”安公子,你今日所为,乃欺君犯上,已是置安家多年的名声不顾,要将安家先烈从功德柱上拉下推入被万人唾弃的炼狱!”陆啸沉声呵斥,手里的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他很久没杀人了,但杀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呵……”安无忧冷嗤,仰头望着陆啸,眼底一片嘲弄:”人死随风散,连人都没了,要那虚名有何用?陆国公以为真的能给子孙带来什么福荫?”他这话说得,半是嘲讽半是诅咒,诅咒陆家这样的将相之家,身死以后,也会落得一个子嗣凋零的下场。陆啸皱眉,不懂他的思想为何如此偏激,不由反驳:”安家如今虽然子嗣凋零,但多年承蒙皇恩庇佑,安公子能说这不是托先人的福庇?”陆啸不说这话还好,提到这个,安无忧像是被踩到什么痛处一样猛然发怒,他的眼眶发红,恶狠狠的瞪着陆啸:”先人福庇?陆国公此言不觉得荒唐可笑吗?”问完,他又看向楚凌昭:”那我不妨问问当今陛下,先皇后,我安家长女安若裳是如何死的?”问完他又看向太后,指着自己的腿一字一句逼问:”我的好姑母,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解释一下,我的腿又是怎么废的?!”他太生气了,额头和脖颈处的青筋暴涨,树根一样虬结的攀在两处,莫名狰狞骇人。太后被他问得身体晃了晃,心底一片悲痛,她想她终究还是做错了。”无忧,是姑母对不起你……”太后叹息着说,终究还是对安家有愧,无法在安无忧这样执着的逼问下再撒谎。登上后位以后。她便看到了安家没落的下场,先帝给了安家很多恩赏,也给了她后位,最重要的是,将皇位给了她儿子。安家先烈有多少是真的死在沙场上的她心知肚明,可以后坐皇位的是楚凌昭,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所以她不能让安家后嗣成长起来,至少现在不能!安无忧幼时的确体弱多病,但他聪明极了,安无忧八岁寿诞那年,太后恰好省亲回了安府,她见到了被教养得极好的安无忧,那是个极俊俏可爱的孩子,他博览群书,无论是治国之策还是兵书谋略都有着那个年纪的孩子没有的独到见解。她听见安无忧追着奶娘问为什么爹爹和叔叔伯伯全都不在了,奶娘说他们都随陛下征战,死在沙场上了,是远昭国的功臣!在听见这句话以后,那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为自己的祖辈感到骄傲亦或者悲伤,而是抓着奶娘的衣摆软糯认真的问了一句:”奶娘,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皇帝还活着?”那一刻,她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她仿佛看见这个孩子长成以后会给安家甚至远昭国带来灭顶的灾害。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她给这个孩子下了毒。毒性很强,但并不致命,只是叫他吃了许多苦头罢了。她以为,只要这样,她担心的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却不曾想,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做错了。藏了多年的秘密被揭露面世,太后的心一阵揪痛。她对不起安家……太后如此心痛难忍,安无忧却没有半分触动,他再度将手里那卷黄澄澄的布帛举起:”这皇位之下垫着的森森白骨多了去了,既然姑母不想说,还请您受累一趟,让陛下签了这让位诏书,不然,无忧只能采取非常之法了!”叛军已到了此处,他口中的非常之法无非是:弑君!君王若死,总该有人继位主持大局!太后瞪大眼睛看着那布帛,身体抖得越发厉害,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知道安无忧今日是狠了心要寻仇,太后不由退步道:”对不起你的人是哀家,有仇有怨你冲哀家来,这龙位岂是你可觊觎的?”她说得大义凛然,好像她死了,安无忧这么多年的痛苦就可以抵消似的。安无忧听着不由得笑起来,一开始只是浅浅的低笑,后来变成邪狞狂肆的大笑,似要将这许多年的怨气都宣泄出去。耐心用尽,他抬手随意将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冷幽的开口:”想也知道,江山美人如此多娇,任谁也不会轻易拱手让人,那便……”安无忧顿了顿,抬手在发红的眼角勾了一下,勾去那不曾出现的水光。薄唇微掀,吐出一个字:”杀!”话落,原本堵在议政殿殿门口的叛军全都举刀朝殿内攻去。”保护圣驾!”陆啸吼了一声,将太后推入殿内,凭一己之力挡住殿门,殿门口很快堆起尸山,血流成河。顾远风拉着太后退到楚凌昭身边,赵寒灼和几个武将挡在前面。叛军有数百,陆啸只有一个人,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很快,陆啸肩上中了一刀,朝服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往后退了两步,就这两步的距离,便有人钻空子冲了进来。眼看情势越发危急,咔哒咔哒的马蹄声忽的传来。这个时候,谁竟敢在宫中策马?众人分神,陆啸砍杀了一人,透过重重攒动的人头,看见一人骑着红棕马,穿着银色铠甲,手执长戟策马而来,他背上的大红披风随风飘扬,如烈日骄阳,比那铠甲还要耀眼夺目!”罪臣陆戟,携骠骑将军赵飞扬首级前来救驾!”浑厚无比的一声厉喝,手中长戟被掷出,挟裹着万钧莫敌之势,将冲进殿中想要弑君的两个叛军捅了个对穿,铮的一声钉在龙椅下方的台阶缝中,染了血的长戟手柄瓮声颤抖着,发出鸣响,震人心魄!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又击杀了两人,这长戟却钉穿了一掌厚的地砖,钉入地中,可见使用之人臂力有多惊人,功力有多雄厚!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震得说不出话,静默片刻,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呼啸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气壮山河的呼喊:”叛君者,人人闻而诛之!杀!杀!杀!!”这三个'杀'字,一声比一声用力,一声比一声洪亮,似要将议政殿屋檐上的旧尘都震下来。原本还信誓旦旦的叛军被这一变故搞懵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骠骑军是我们的人吗?怎么连骠骑大将军都被取了首级?还被镇边将军带着临阵反戈了?众人左右看看,全都有些发虚,原本一路杀到这里,已经胜利在望,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胜负一时便难以预料了。情势逆转,文武百官还在发懵的时候,赵寒灼和顾远风率先冲上前,捡了大刀齐声高呼:”迎镇边将军!”话音落下,几个武官也都纷纷上前杀敌,与陆戟里外呼应。陆啸负了伤,往后退了退,一下子失了力坐在地上,方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陡然消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陆戟我儿,不愧是我儿!只是,圣心难测啊……刀光剑影交叠,惨叫声此起彼伏,经历过那场宫变的人永远记得,议政殿外血流成河染红了半边天的场景。镇边将军踏着尸山血海,高昂着头颅,步伐坚定的一步步走进殿中。他是那样强悍的一个人,他的长戟还插在殿前的地砖上,那样的距离,如果他想取帝王的首级,简直易如反掌。但他没有。在走入殿中以后,他屈膝跪下,一身银甲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他那一身铮铮的铁骨撞击发出的声音。”罪臣陆戟,携叛贼骠骑大将军赵飞扬首级前来救驾!”他重复刚刚的话,从腰上取下一个被血反复浸湿的布袋放在身边,然后俯首贴地。他跪了君,称了臣,也认了罪。与外面那些乱臣贼子截然不同。那身傲骨没有因为这一跪而有任何折损,反而因此越发铮然,叫人心生敬佩!”罪臣陆啸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陆啸起身走到陆戟身边一起跪下。父子两人的身形背影如出一辙,像山一样,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刚被一番血雨腥风洗礼过的议政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跪在殿中的父子俩。这两人刚镇压了一场宫变,刚力挽狂澜救了圣驾,现在谁敢治他们的罪?楚凌昭起身一步步走下来,路过那长戟时,他停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的走到陆戟和陆啸面前。他弯腰亲手扶起陆啸,没有任何犹豫,以同样的礼数扶起陆戟。然后,他看向赵寒灼,沉声开口:”来人,将叛贼安无忧及罪臣陆戟,一起押入大理寺天牢!”众大臣愕然:”陛下!?”“朕意已决,诸爱卿不必多言!”“呵呵……”安无忧突兀的笑起,他那身白衣已被血浸染透彻,越发显得他面色惨白如鬼一般,他歪着脑袋看向陆戟,一脸嘲讽:”陆将军,看来你要与我这个叛贼结伴上路了!”

第79章可心悦于他?

“兔崽子,谁让你偷吃的,老娘今天非抽掉你的皮!”“月姨,七娘又发火了,你快帮我拦着她!”苏梨醒来的时候,耳边一片热闹,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浑身暖洋洋的舒坦极了,刚要抬手挡住眼睛,眼前忽的一黑,一只温热的大掌盖在她眼睛上。”没事,再睡会儿。”男人轻柔的低语,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让人没来由的安心,苏梨没再抬手,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枕在男人强劲有力的腿上。鼻尖弥漫着糖油果子的甜味儿,淡淡的,却勾得人嘴馋,像小时候赖着先生一起出去逛街,贪嘴想吃东西的光景。她会拉着先生的袖子一步三回头的张望,先生那样不近人情的性子,却总是拗不过她,终究还是会折返身回去帮她买上一两样吃食,若是碰上喜欢的,她便记着名字,下次带上二姐一起去吃,二姐还会……二姐!苏梨猛地坐起身来,安宁的回忆被打断,晕倒前紧张血腥的画面涌入脑海。尚未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一阵清雅的香风袭来:”阿梨,你终于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唤月拉着她关切的问。她换了一身杏色粗布短打,乌亮的秀发用一方蓝色头巾包起来,脸上洋溢着明媚温软的笑,抓着苏梨的手暖乎乎的,漂亮极了。好像时光不曾流逝,彼此都还年少懵懂,不知世事纷扰。”二姐,你……没事了?”苏梨低声问。嗓子原本就哑着,倒是听不出里面藏着的哽咽。苏唤月心情极好,尚且来不及回答,苏梨又被人拉着肩膀按回刚刚枕着的腿上,楚怀安另一条腿曲起,单手撑着下巴,一脸不满的瞪着她:”喂!救命恩人在这儿呢,不准备先说点什么吗?”说完,晃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她鼻尖扫来扫去,惹得她打了个喷嚏。若不是这个喷嚏牵动了身上的伤痛,苏梨都要误以为自己一觉睡回到了十五六的年华。”咳咳!”苏梨被那喷嚏呛得咳嗽两声,楚怀安立刻丢了狗尾巴草把她扶起来,抬手就要帮苏梨拍胸口顺气,被苏唤月不客气的打了一下:”侯爷,男女有别!”楚怀安:”……”之前是那姓岳的大夫,如今又来一个,爷以后岂不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楚怀安一脸无语,却也并未和苏唤月置气,因为苏梨的关系,二人年少时也算得上是熟识,如今相处起来自然也并不会如何疏离尴尬。苏梨很快止了咳,抬眼瞧见楚怀安也穿了一身浅灰色粗布长衫,身上一件值钱点的物件都没有了。”侯爷,你怎么这番打扮?”苏梨疑惑的问,视线一转,看见一个开阔的小院,院子后面堆满了木柴,和各种做木工的活计,正中间放了一个矮长的木桌,摆了十来个木凳,旁边有个小厨房,刚刚闻到的糖油果子香气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这会儿里面也还有热热闹闹的打闹声。正看得认真,楚怀安捏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脑袋扭转过来:”为了救你,爷已经身无分文了,现在要拐了你私奔,懂吗?”“……”苏梨表情木讷,拍开他的手看向苏唤月,苏唤月竟佐证了楚怀安的话:”阿梨你伤得太重了,我们身上都没带什么钱。就把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如今城中局势不明,侯爷带我们在此疗伤观望,若是真有变故,我们就不回去了!”“不回去了?”苏梨诧异,苏唤月认真的点点头,拉着苏梨的手柔声道:”我知道绿袖被枝枝姑娘接到镖局去了,那里很安全,我们若是离开,找到落脚的地方,便想法捎个信给她,她愿意来的话,我便找人接她过来一起,到时我们找一处小院,我还可以守着你看你出嫁。”苏唤月说着说着,脸上已满是憧憬,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圆满的生活。苏梨和苏唤月了无牵挂可以走,楚怀安也能走?就算他舍得下荣华富贵,还能舍得下楚刘氏?苏梨扭头没好气的瞪着楚怀安:你在我二姐面前胡说什么?许是睡得有些久,又许是今天的日头太暖气氛太好,苏梨看向楚怀安时没了那些芥蒂,眸中一片澄澈,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让两人的关系莫名亲昵起来。楚怀安看得发怔,喉咙有些紧,身体跟着紧绷,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欲念在心脏蔓延开来。他有点想低头亲亲苏梨,抱着她埋怨一句:阿梨,你好久都没有这样看过我了!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苏梨,想要尽可能多的看见她恣意快活的模样。他的目光太过炽热直白,苏梨很快被他看得败下阵来,垂眸收了目光,刚要坐起来,几个小孩儿排着队端了饭菜出来。七娘拿着锅铲像初见那日一般爽利吆喝:”都麻溜洗手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去,老娘可不养闲人!”说完又回到厨房炒她的菜,已经从那夜的悲痛中走出来。毕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还要继续往下走。”我去拿碗筷!”苏唤月说着快步进了厨房,苏梨身子一轻。被楚怀安抱着放到小凳子上。猴孩子多,吃饭极讲究规矩,等七娘落座以后,苏唤月给大家盛粥,七娘挨个挨个给大家发馒头。个头大分量足,蒸得香香软软的白面馒头,发到手上还很烫手,所有人都把馒头左右手颠着,手快的还能腾出空来摸摸耳垂散热。烟火气十足,却温馨极了。一人发完一个还有剩,七娘又端着整个往房顶丢了几个,这一丢苏梨才发现房顶还趴着五个人,正是之前那五个暗卫。发完馒头,七娘语气熟稔的念叨:”个个伤都没好利索,好好地棺材不睡,非要趴房顶,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苏梨:”……”所以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二姐也是睡的棺材吗?楚怀安就坐在她旁边,瞧见她的表情变化,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放心,棺材板虽然有点硬,但都是本侯给你垫底,硌不着你!”苏梨:”……”侯爷,你可以闭嘴吃你的饭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苏梨的胃口不大好,馒头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想到七娘交代不许浪费粮食,正为难着,楚怀安忽的抬手从她手里拿走剩下那一半馒头,三两口就吃了下去,动作自然极了,好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苏梨看着粥碗还有些发怔,这人已咕噜噜喝完自己那碗粥,见状又将魔爪伸向苏梨那碗。”做什么?”苏梨眼疾手快的抓住碗沿,楚怀安懒懒挑眉:”不是吃不完了么?正好我还没吃够。”“我能吃!”苏梨说完抢回碗,几口吃了个干净,放下碗筷,脸却不自觉的有些发烫。吃完饭,楚怀安组织着几个孩子在屋里开始做起木工,房顶上的暗卫也下来四个帮忙,剩下一个在上面观察情况,以便随时预警。四个人的动作很快且娴熟,想来是这几日都是这般过活的。楚怀安年少不学无术时学的那些木工活计正好派上了用场,偶尔冒个奇思妙想出来,恨不得把这些棺材都做出花来,一群猴孩子特别喜欢黏着他玩儿。苏唤月把苏梨带到屋里帮忙换药,她身上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是那几日神经太紧绷,又连日奔波太累了,才会昏睡好几天。伤口已渐渐结痂,只是换药的时候看着还十分狰狞可怖,叠着旧伤,整个身体几乎没一处能看了。苏唤月不是第一次帮苏梨换药,可每一次看,都会忍不住心疼得红了眼眶,嘴上却不停道:”我尽量轻一点,要是疼的话阿梨你就跟我说。”“二姐,都结痂了,我不疼。”苏梨淡淡地说,苏唤月一愣,笑着点点头:”嗯,二姐知道,阿梨现在比男子还要厉害,阿梨不疼就好。”说完挖了药膏小心翼翼的帮苏梨抹在伤处。苏梨没再说话惹她难过,默不作声的等她换好药,帮自己穿上衣服,这才低声问了一句:”二姐,张岭他……”“死了!”苏唤月回答,盖上药膏,提起这个人的时候,表情无悲无喜:”他那里有问题,大夫说不能怀孩子,他便整日疑心我会背着他干什么龌蹉的事,一不开心就整日折磨我,灌我喝避子汤也是害怕我什么时候怀了野种叫他面上无光。”张岭死了,那些旧事好像也随他这个人去了,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意义。苏唤月看着苏梨,极诚恳认真的说:”我和他之间没有半点情分,只有怨恨,他死了我心里痛快,你不必对我有什么愧疚,我那日既然选择了与你离开京兆尹府,便做好了孤寡一生的准备!”她的声音极温柔,却又异常坚定,并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丝毫没有主见的人。”二姐心中痛快就好。”苏梨微笑,压下心头的狠戾。其实依着苏梨的性子,张岭险些杀了苏唤月,若她当时还有体力,定要在张岭尸体上再补上几刀才能泄恨!知道苏梨心里在想什么,苏唤月无奈的笑笑,低头帮她整理衣襟,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挤眉弄眼的打趣:”若侯爷真的要带阿梨远走他乡,阿梨心中当作何想?二姐瞧着侯爷这些时日倒是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若是……”“二姐,我与他若是有姻缘,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五年前她就该收了那聘礼,高高兴兴被抬进侯府去。苏梨这么一说,苏唤月也想到了五年前的事,眼眸微暗,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抓着苏梨的手高高兴兴道:”不管是谁,阿梨喜欢就好!”她是真心替苏梨着想,当初错嫁给张岭,受了多年委屈与折磨,如今自然再也不想苏梨走她的老路,只愿苏梨能找个两情相悦的人白头到老。只是若她知道苏梨如今心仪何人,怕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苏梨在七娘的棺材铺养了近半个月的伤,这半个月像浮生里偷得的几日美梦一般的安宁自在。苏唤月至今无子,对这些猴孩子们格外宽容喜爱,夜夜点着油灯帮几个孩子做新衣,个个衣服上的花色都不一样,独一份儿的。这些孩子和那五个暗卫也混熟了,玩闹的时候竟也学了几招简单的防身招式。七娘是家里最有权威的大家长,连楚怀安这个大魔王都被她揪着耳朵老老实实给棺材板儿上漆。苏梨在旁边看着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的做着自己的事,恍若隔世,好像塞北的金戈铁马都只是她做的一个漫长的梦。她就生在这个小院,不是苏家三小姐,也不曾见过一个叫陆戟的人。可惜。她清楚知道,那不是梦,小院里的一切才是她贪恋着不肯抽离的梦。梦再美,终是要醒的。新来的陇西县令是在半月后的一个阴雨天走马上任的。上任第一天,他让人在各家各户的门上糊了一张告示,乔装成老头模样的少年将告示拿进来时楚怀安正在给苏梨喂药。一口药一颗蜜饯,哄小孩儿似的。好不容易喝完最后一口,蜜饯塞入,驱散舌尖苦涩难忍的味道。”楚大哥,苏姐姐,新县令来了,在门口贴了告示,告示上画了个人!”少年顶着一头银白的假发步履轻快的冲进屋里,看见苏梨和楚怀安两人亲密的姿势,鬼灵精的转身面墙:”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楚大哥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再来!”少年说完,贴着墙根儿就要离开。”什么告示,给我看看。”苏梨说着起身朝少年走去,少年转过来把手里的告示递给她:”喏,就是这个,我不识字,看不懂上面说了什么。”苏梨接过告示,随意扫了一眼,目光顿住。安氏居功自傲,皇恩浩荡却不思感恩,蓄意谋乱,幸得镇边大将军及时救驾,国运方安,今叛首安无忧已认罪伏诛,安氏余孽安珏趁乱潜逃,若有发现,立刻向官府举报,赏银千两!苏梨盯着告示上'镇边大将军'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拿着告示的手不由得用力捏紧,似要透过这告示,看到那个数月未见的人。他回京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目张胆的回了京!”告示上写了什么?”楚怀安随意地问,探头想看告示上的内容,不防对上苏梨清冽幽深的眸:”侯爷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楚怀安反问。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苏梨不欲与他争辩,把告示往怀里一揣,径直走出房间,拿出竹哨要吹,被随后赶来的楚怀安抓住手腕:”你想做什么?”“回京!”苏梨斩钉截铁的回答。”然后呢?”楚怀安追问,抢先替她回答:”你打算凭一己之力劫狱还是想陪他去死?你这条命是爷救回来的,未经爷的允许,你有什么权利拿它冒险?”这人强词夺理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强了,苏梨不与他争辩那些,只沉声要求:”请侯爷放手!”她要他放手,从今以后的路,她都要和另一个人走,不用他插手,也由不得他置喙。这个潜台词戳得楚怀安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发疼,胸口涌上怒火,咬着牙耍赖:”爷今儿就不放手怎么了?你有本事咬我啊!”“……”苏梨无语,这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两人正僵持着,一个暗卫从房顶跃下,在两人面前跪下:”侯爷。姑娘,刚刚收到陛下传书,命我们即刻回城!”苏梨说要回去楚怀安还可以耍赖不放人,如今有皇命在身,他却不能置之不理。心中气恼,楚怀安放开苏梨怒气冲冲的出了门。”带个人跟上保护侯爷!”苏梨对那暗卫嘱咐,出了棺材铺去河边找苏唤月。河边离棺材铺有些距离,走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苏梨到时河边正好响起一阵清爽的笑。苏唤月和七娘在河边浣洗衣服,衣袖和裤腿都卷起半截,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臂和小腿,在一众人中极为惹眼。旁人不知她的身份与过往,因着与七娘相熟,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苏唤月的脸颊飞起红晕,眸底却盛满了欢喜。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安宁,朴实,裹着叫人心安的烟火气。苏梨也想过这样的生活,但现在,她不能。苏梨安安静静的在旁边看着,不多时,衣服洗完了,苏梨这才提步过去帮她们一起拿衣服。”阿梨,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苏唤月担心的问,声音欢快,眸底也一片清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二姐不用担心。”一路回到家,晾好衣服,苏梨把七娘和苏唤月都拉进屋里。”七娘,二姐,刚刚京里来了消息,我和侯爷要回城了!”“怎……怎么这么快?我帮小十三做的衣服还差一半没做完呢!还有十一的鞋,七娘让我帮忙绣的衣服也还差一半……”苏唤月讷讷的说,短短半个月,她好像在这里扎了根,有了诸多斩不断的牵挂。苏梨握住她的手打断她有些慌乱的话语:”我与侯爷回京,如今局势尚未完全明了,二姐你暂时住在七娘这里,回京以后,我再派人多送些银子过来,我瞧着这里还行,二姐若是喜欢,过些时日,我将绿袖接来与你在此安家。”“那你呢?回京之后可会有危险?”苏唤月不放心的问,她一方面觉得苏梨这样的安排很好,另一方面又不放心苏梨再去冒险受伤。”有侯爷在,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苏梨笃定的说,怕她担心,终究还是隐瞒了陆戟的事,苏唤月咬唇,她知道自己既不会武又没有什么人脉,说不定回去以后还会扯苏梨的后腿。思索片刻,苏唤月坚定道:”阿梨,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说完,七娘毫不留情的打破两人之间的温情:”嘛呢?我同意了吗就往我这棺材铺塞人?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经过半月的相处,苏梨和苏唤月早就习惯了七娘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异口同声道:”有劳七娘照拂,我姐妹二人一定铭记于心!”“行了,老娘最烦别人这么文绉绉说话了!”七娘嘴里嫌弃的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偏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别的东西不好带,烙几个饼还是够的。”“七娘,不必如此麻烦,与你们告个别,这就走。”苏梨温声说,七娘脸上闪过片刻怔然,随即释怀:”走便走吧,日后回来再吃也一样!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送你们了。”她不送苏梨他们走,言语之间却盼着他们回来,终是心软不忍离别。”等事情结束,必定再来叨扰七娘!”苏梨承诺,与苏唤月一起往外走,刚走出铺子,楚怀安与那两名暗卫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四匹。其他三个暗卫迅速从房顶跃下坐到马上,苏梨翻身上马,冲苏唤月嘱咐了一句:”二姐,照顾好自己!”话落,几人轻夹马腹,策马疾行。新县令已上任,因有重要案犯在逃,到了城门口,几人受到了一番盘查,暗卫亮出腰牌,几人顺利出城。从城门口出来,正好遇到一个行镖的镖队,镖师为首在前,后面跟着三辆马车,再后面拉着几个木箱子,像是有人举家搬迁到了这里。苏梨和楚怀安策马行至前面,擦肩而过时,疾风卷起车窗帘,里面一对母子相依紧紧抱着,目光惶恐不安。苏梨瞧见了,心里涌起一丝诧异,一时却没想到哪里有问题。”怎么了?”楚怀安放缓速度问,苏梨回头看了那车队一眼,见他们停下被守城县兵拦下来细细盘查便收回目光:”没事,继续赶路吧。”说完一扬马鞭策马疾行,扬起一路黄沙。却说那队车马被县兵拦下以后,镖师先从怀里拿出了镖局行走四方的文书,马车里的人也都下车,拿出举荐文书,果然是一家老小举家搬迁至此。文书没有问题,那县兵又打开箱子看了看,见只是些衣服行礼,便放了行。马车进了县城,一路行到城西一处空置多年的别院,进了院子,一家老小战战兢兢的跪下求饶,方才还保护众人的镖师拿着亮堂堂的大刀站在院子里,如冷面修罗。”各位大爷,已经进城了,我们都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箱子里的银钱你们要拿走便拿走,只求各位别伤我一家老小的性命!”这家的家主哀声哭求,老泪纵横,这些人没管,打开一个装衣服的箱子,扯掉衣服拿出来,竟又打开一个暗格,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囚衣,脸色惨白,高大的身体憋屈的蜷缩在箱子里,一只断臂正不停地往外渗着血,不是安珏还能有谁?”主子!”一个人把安珏扶出来,一家老小皆惊惧无比的看着他,他掀眸瞧了一眼,因手臂断处灭顶的疼痛而心情烦躁,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话落,寒光乍现,方才还活生生的一家老小被封了喉,往外滋着热血没了生气。众人把安珏扶进破旧的屋里坐下。拿了随身携带的水囊给他润嗓。”主子今日先在这里歇一夜,方才进城时我们瞧见一个棺材铺,一会儿去买口棺材回来,想办法做点隐藏的机关,明日一早便可装成发丧的队伍出城,若是一路顺利,最多十日便可离开远昭国境。”这法子算是十分妥当了。安珏喝了口水,皱眉看了看屋子里的环境,将水囊丢到地上:”我等不到明日,今晚就走!一会儿我与你们一起去棺材铺!”几人犹豫一番,没再多言,从箱子里翻找了一身富商的衣服给安珏换上,又往他脸上抹了一些锅底灰简单伪装了一番便一同前往棺材铺。已是下午,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大地上,光线不大敞亮的棺材铺也涌上几分暖意,一个瘦弱的老头正坐在前台脑袋一点一点的犯着困。屋里摆着无方棺材,最中间的那个做得极巧,上面雕了精致的花纹,仔细一看,竟是福泽绵延四个字。安珏一行人刚进棺材铺,那老头一个盹儿打狠了,脑袋磕在前台木板上发出一声响,把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那老头更是差点蹦蹿出去。被这么一惊,老头醒过来,见铺子里来人了,咳了一声缓慢开口:”诸位可是要看棺材啊?”问完,不等众人回答又继续道:”俗话说死者为大,这人死了买棺材可极有讲究,若是买得不好,恐怕子孙后代都会受到影响啊!”老头说完高深莫测的捋捋胡须,心里一阵窃喜,前两日跟楚大哥学的那些糊弄人的话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这行人赶时间,根本没心思听这些哄人的话,当即将腰间的佩刀拍在前台柜上:”不必多言,一口棺材多少钱?”那人冷着声问,语气比桌上那把刀还要冷肃。老头被吓得僵住,瞅瞅刀瞅瞅人,再小心翼翼的越过这人瞅了瞅后面那个面如黑炭的富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我的个乖乖,那个黑不溜秋的富商怎么和告示上要找那个人有点像?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告示上要抓的一般都是穷凶极恶的人,武斗肯定不行,只能智取!'老头'心里一番计思索,很快有了计量,眼珠一转喘着气儿道:”好……好的,只是这五口棺材已经有人订下了,后院还有一口,老朽这就让人给诸位抬……抬出来可好?”老头说着抬手想摇铃铛,铃铛刚响了一下,就被出鞘的大刀抵住脖子。那人给后面的人递了眼色,这些人立刻默契的拿了木板开始关店门。”这……这是做什么?老朽还要做生意呢!”老头着急的说,怕被误伤,乖乖举起双手。店门很快被关上,明媚的暖阳被阻绝在外,铺子里恢复一片阴沉,几个人打开当中那口棺材对安珏道:”主子,请!”安珏借力跃进棺材,刚要躺下,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初一,七娘不在,你可是饿了,我做了桂花糕……”话落,苏唤月撩开布帘走出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桂花糕,糕点清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与现在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下一刻,瓷盘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唤月也被另一个人用刀挟持。”诶诶!诸位有话好好说,要人还是要钱,一句话的事儿,别伤我们性命!”扮成老头的初一忙开口求饶。七娘向来教导他们,遇到危险钱财和尊严都是粪土,保命才是最紧要的。安珏尚未躺进棺材,借着铺子里昏暗的光线,他很容易就瞧见苏唤月的脸,尽管穿着粗布麻衣与寻常妇人无异,这张脸却并不能改变。安珏是见过苏唤月几次的,那几次他对苏唤月都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但现在看见,他却能很清楚的记得苏唤月曾是苏家二小姐。是那个叫苏梨的女人的二姐!好像苏梨还很看重这个二姐!怎么这么巧,苏梨看重的东西,他也有点看重呢!安珏直勾勾的盯着苏唤月,唇角勾起狞笑:”苏二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唤月没见过早上的告示,但她也认出了安珏,宫宴那日的事闹得挺大的,苏唤月也有所耳闻,心不由得悬起来。她没有回答安珏的问题,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扯出思绪道:”你们是不是想出城?我可以帮你们!”她很上道,想赶紧把安珏他们送走,别再连累七娘和其他人。安珏以前只觉得她唯唯诺诺没什么脾气,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她还有点脑子,不由生出几分兴致,示意旁人将苏唤月带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捏住苏唤月的脸颊。”你们苏家的女子,都这么聪明么?”安珏笑着问,凑得很近,去嗅她身上好闻的皂角清香,灼热的气息扑到脖颈的肌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谢……谢安大人夸赞。”苏唤月艰难的说,口腔内壁被捏得破了皮,有腥甜的血腥味透出来。”夸赞?”安珏低声呢喃,忽的甩手把苏唤月丢到地上,像丢什么肮脏至极的垃圾。苏梨伤了他的命根子,楚怀安断了他一臂,今日天道好轮回,竟叫他碰到苏唤月,他怎么会浪费老天这一番好意?”把她给我剁了喂狗!”安珏命令,声音里满是期待愉悦。苏唤月坐在地上惊恐的后退,初一也吓得不轻,干巴巴的开口:”开……开什么玩笑,这可……可是活生生的人!”他太紧张了,忘了变声,露出少年青涩的本音。安珏立刻掀眸,眸光森冷的看着他:”我可不喜欢开玩笑,你不想她死,那……不如换你来?”“……”初一一脸懵,他才不过十五,这辈子遇到过最大的事,就是百花苑被一夜灭了口,但其中的凶险他不曾得知,如今刀架在脖子上,该如何救人又如何自救,他一点法子都没有。”他还是个孩子,安大人何必与他较真,我想办法帮安大人出城,出城以后,要杀要剐随安大人的便!不然在城中出了命案,想必对安大人来说也是麻烦吧?”苏唤月试探着的问,屋里光线昏暗,她看不出安珏断了一臂,但他坐在棺材里,必然是想借此掩人耳目,既不想暴露行踪,又怎会明目张胆的行事?”的确是麻烦呢!”安珏点头赞同她的猜测,苏唤月一喜,还要继续劝说,安珏忽的撑着棺材沿儿跳出来。抬手抢走身边一人的刀,一步一步逼近苏唤月。苏唤月的背已死死的贴在柜台,她看着安珏,被他脸上疯狂至极的神色震得无法动弹。安珏很快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伸舌在寒光凛凛的刀身上舔了一下,然后反手将它死死楔进苏唤月的脖子。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利落,却因为不大顺手,刀在颈骨上硌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事情发生得太快,呼吸被阻绝,剧痛却也迟缓的没有到达脑海,苏唤月感觉自己还有意识,她感觉安珏贴近她的耳朵,在她耳边极愉悦的说了一句:”别害怕,过不了多久我会把你的好妹妹送下来一起陪你!”不……她想开口说话,安珏抽了刀,血舞喷溅而出,她听见初一惊恐地呼喊,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倒地的那一刻,眼角溢出泪来。她不是难过,只是心疼。阿梨,这是二姐的命,你千万,莫要自责……与此同时,苏梨与楚怀安踏进了宫门。离开陇西县以后,苏梨便一直心神不宁,越靠近皇宫,心里的不安越是浓厚。踏进宫门那一刻,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毫无预兆的,苏梨跪到在地,吐出一口血来。”怎么了?”楚怀安蹲下来扶住苏梨,苏梨拧眉在胸口捶了两下,眼眶一热,莫名涌出泪来。心好痛!好难过!好像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离她而去了。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苏梨痛得说不出话来,楚怀安眼神一凛,伸手就要把苏梨抱起来。从剧痛中抽出一分神智,苏梨抓住楚怀安的衣襟:”我没事,侯爷。派人回……回陇西县,看看我二姐!”行走于世,能让她这样心神震动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先生和将军都是朝廷命官,断然不会轻易出事,阿湛也自有国公大人照拂,唯有二姐……苏梨抓紧楚怀安的手站起来,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胸口的心绞已渐渐消散,像一阵风,来得急去得也急。这种至亲之人之间的感应没有办法言说,楚怀安没问缘由,招了个宫人吩咐下去。两人一起走到御书房外的时候,苏梨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守在房外的宫人高声禀报,楚凌昭沉声应了一句:”进!”候在里面的宫人把门打开,楚怀安和苏梨一起走进去,跪下叩拜。”臣拜见陛下!”“民女拜见陛下!”两人齐声开口,进宫得急,都还穿着粗布麻衣,乍一看倒像是乡野夫妻不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竟得以面见陛下。楚凌昭正在批阅奏折,掀眸瞧见他们如此,眉头不由得一松:”你们怎么穿成这样?要归隐田园不成?”逼宫大乱已过去半个多月,议政殿外的地砖洗了无数遍,尸体和血腥味早就清理干净,乱贼基本都已关进天牢,只剩下审判,那日笼罩在皇宫里的恐怖气氛似乎已消散无踪,每个人心里却都还悬着一把刀。大乱以后的肃清工作才刚刚开始……一旦与乱臣贼子扯上关系,就完蛋了。”只是方便养伤的时候隐匿行踪罢了,归隐田园哪有作乐世间来得有意思。”楚怀安开口回答,收敛了许久的不羁又不自觉流露出来。楚凌昭勾了勾唇,对他的回答不算意外,放下朱笔看向苏梨,苏梨跪着上前,将之前他亲赐的竹哨呈上:”如今大乱已除,民女也当将此物还给陛下。”竹哨极小,与交予苏梨时没有什么变化,小小的一只安然呈于纤细嫩白的指尖,很是养眼好看。楚凌昭没急着收回竹哨,只眸色沉沉的看着苏梨:”阿梨找到花名册,冒着生命危险立下大功,可有所求?”他直白的问,好像不管苏梨提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苏梨捏紧竹哨,心脏微微鼓动,震得耳膜轻响,她深吸两口气,高声开口:”民女想求陛下赦镇边将军陆戟无罪!”多少人想求当今陛下一诺,讨个一生荣华无忧,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把这个机会用在了旁人身上,可见那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阿梨此番,是为了陆戟回京?”“是!”“阿梨愿为陆戟去死?”“民女愿意!”“阿梨可是心悦陆戟?”楚凌昭又问,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御书房一片静默,苏梨没有急着回答,楚怀安偏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苏梨有些惊讶,没想到楚凌昭会问这个问题。她能感受到楚怀安看着自己的目光有多强烈,那里面包含着怎样的情绪,苏梨无法分辨,也不确定他自己又能不能分得清。她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了下自己的内心才睁开眼睛,无比坦诚又专注的回答:”是,民女心悦将军。”“朕若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第80章论功行赏

入夜,大理寺天牢。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娇小人影在狱卒的指引下朝天牢里走去。狱卒打开牢门,冲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苏梨微微颔首算是道谢,提着食盒走进牢房。阴暗潮湿的牢房特意收拾过,屋里摆着一方小桌,角落摆着用木板做的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干草,还垫了一张草席。牢里的人卸了一身银甲,沐浴之后换上清爽的囚服,从容不破的坐在牢中,墨发随意披散着,清俊的面容平静无波,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眸封印着塞北狂沙卷挟的杀戮。苏梨走到小桌前,打开食盒,里面除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还有一壶好酒。摆出饭食,苏梨准备倒酒,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拦住:”不服军令,擅自离营,镇北军里没有这样的兵!”话落,苏梨仰头,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若不是将军有意放水,我与阿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离开军营回京?将军不是还默许岳烟回京了吗?”陆戟:”……”被反驳得无话可说,陆戟收回手,任由苏梨帮他倒了满满一碗酒。倒完,陆戟端起直接一口饮下。酒是塞北的烧刀子烈酒,入口如火,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散发至全身,迅速驱散牢里的阴冷寒湿。苏梨放下酒在陆戟对面坐下,将一双银筷递给陆戟:”八鹤斋的脆皮鸭,醉月居的红烧狮子头,国公大人说都是将军少时爱吃的。”苏梨指着两盘色泽鲜亮的菜说,陆戟的筷子却已伸向最旁边那一盘风干牛肉。风干后的牛肉轻便、保存时间长且容易饱腹,行军打仗,每个人身上都会备上这么一点救命的干粮作不时之需。京都的牛肉在口味上改良更多,嚼劲十足。越吃越香,叫人欲罢不能。陆戟吃了一口牛肉,剑眉舒展,唇角勾起笑来。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五年前苏梨初见他,依稀还可从他脸上寻到京都贵公子的痕迹,如今那剑眉被塞北风沙刮磨得刀锋一样锐利,白皙的肌肤经过日晒雨淋变成古铜色,若是出了汗便泛着油光一般。他不笑时,浑身便不自觉散发着迫人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一旦笑起,却又如春风化雨,熨烫得人心里舒坦极了。见他脸上带了笑,苏梨不由得也弯了弯眸。幸好,一路虽万般惊险,终得以重逢相见。这些时日他约莫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有好酒好菜相伴,一吃便有些停不下来。苏梨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看他吃饭,时不时帮他倒一下酒。几月未见,重逢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一桌好酒好菜相伴,竟好像已认识了千年,不必过多言语,只这么待着便已十分安心。武将多嗜酒,但醉酒容易误事,所以陆戟不大喝酒,酒量不高,一壶烈酒下肚,古铜色的脸上便涌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并不明显,却叫苏梨瞧了个分明。”将军可是醉了?”苏梨低声问,听见这话,陆戟立刻放下碗筷,两手背在身后,乖巧摇头。这便是真的醉了。似乎是幼时曾偷喝一坛子酒险些醉死过去,被陆国公惩戒以后留下的毛病。他也的确没有完全醉倒,摇完头后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是苏梨并不是陆国公。身体又放松了些,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湛呢?这些时日他可有顽皮给你添麻烦?”“没有,他很听话。”“哦。”他点点头,唇角微微上扬,有点小得意,毕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小子,肯乖乖听话也是给他长脸。苏梨失笑,这人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将军,你喝醉了,早些休息吧。”苏梨说完起身要扶他去睡觉,陆戟身子忽的往后一仰,竟是不小心从凳子上跌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人真是不醉则已,一醉不起啊……苏梨不厚道的偏头笑了一会儿,才俯身去扶他。进入牢房以后,苏梨也没解下披风,帽子挡了她的脸,也挡了大半烛光,让陆戟的脸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只能闻到他身上浓香的酒气,忽听得他醉意朦胧的低喃:”听说,阿梨回京以后,对外宣称是阿湛的娘亲?”“……”这种事情你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的?苏梨被问得失语,脸上发烫,陆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像小山似的立在苏梨面前,等着她回答。心跳漏了一拍,苏梨咬牙努力稳住心神:”只是权宜之计,我与国公大人说过,阿湛的生母另有其人。”话落,陆戟俯身凑近,醉蒙蒙的眸底倒映出她紧张得有些僵硬的脸,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旁的什么人,眼底泄出压抑热烈的缱绻。良久,他闭上眼睛,溢出一声叹息:”合该如此……”他说合该如此,阿湛的生母另有其人。苏梨不该也不能占了那个名声。”将军,先睡吧。”紧张的情绪猛然消散,苏梨抓着陆戟的手放到肩上,扶着他回到床上躺下。见他醉成这样,怕他明日醒来会头痛,从袖袋里摸出岳烟准备的醒酒丸给他喂了一颗。做完这些刚要起身离开,头上的帽子忽的被掀掉,脸上的伤疤显露无疑,苏梨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然后便被这人眸底的深邃吸引。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粗粝的掌心轻轻覆上那一小片伤疤,指尖在未受伤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激起酥麻的痒,一路窜到心间,诱发心悸。”怎么伤的?”他问,语气平和沉稳,一时分不清醉了还是醒着。”不小心烧伤的。”苏梨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她不肯多说什么,陆戟却也能猜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抚着脸颊的手改为扣住苏梨的后脑勺,轻轻一勾,便将她揽进怀中。他抱得不是特别用力,苏梨只要稍微挣扎一下就能挣开,可这怀抱过于宽厚温暖,苏梨没能抵抗住。头顶传来一声叹息:”阿梨,我不该让你回京的……”话里裹着直白的心疼,将她整个人包裹,可以躲在他身后再不受任何伤害。陆戟的酒品很好,抱着苏梨很快就睡着了,苏梨把披风解下来给他盖上,把桌上的东西收回食盒拎走。”姑娘慢走。”狱卒小声说着,递给苏梨一只灯笼,恭敬的目送苏梨离开。走出大理寺,夜风微凉,开始下起绵绵的细雨,手里的灯笼变得飘摇起来。苏梨紧了紧手里的灯笼,正要迈步,哒哒的马蹄声迅速逼近,楚怀安换了一身常服,策马而来。不知道雨是从什么时候下的,他的墨发已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一眼,他夹了马腹加快速度来到苏梨面前,没有勒住马缰绳,径直朝苏梨伸出手:”上马!”下意识的,苏梨丢了灯笼抓住他的手。下一刻,身体被一股大力拉了出去,稳稳落在他身后。”抱紧我!”一声令下,马鞭声起,两人一马奔入无边的夜色,夜风夹着微雨拍在脸上,细密的疼着,苏梨抱紧楚怀安的腰,将脑袋埋在他宽厚的背上。许是事先得了命令,早过了夜禁时间,他们出城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出了城一路向西,再入陇西县,照例是畅通无阻。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县城都很安静,本该同样的棺材铺难得挂了两盏灯笼,依稀可以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细小的抽噎。从看见楚怀安那一刻,苏梨便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如今到了这里反而意外的平静下来。利落的下马,苏梨提步就要进去,被楚怀安拉了一把紧紧抱住。淋了雨又吹了一路的风,他身上是冷的,再宽厚的怀抱也透不出一丝暖意。”侯爷,你勒疼我了。”苏梨低声提醒,楚怀安没有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好。”苏梨答应,推开楚怀安踏入棺材铺。屋里点着油灯,苏梨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地砖被简单清洗过,大片血迹已经不在了,只是砖缝里还浸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前面柜子木板上有一道划痕,划痕里也有血迹,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一番打斗。苏梨扫得很快,脚下步子没停,撩开布帘进了后院。后院停着两口棺材,雨越下越大,棺材没盖棺,也没个遮掩,七娘和那群猴崽子站在棺材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苏梨放缓呼吸,缓步走过去。第一口棺材里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这少年总喜欢乔装打扮成老头,苏梨第一次见面就被他骗了去,如今他悄无声息的躺在这里,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实容颜。苏梨记得他叫初一,是街上的小乞丐,因着偷了七娘一个白面馒头,被七娘教训了一顿收在身边,是这群猴崽子里年龄最长,跟七娘时间最长的孩子。这里是棺材铺,尸体已经上过妆了,被雨一淋,妆粉被冲散,露出惨白发青的肤色,恐怖至极。苏梨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少年把脸上的妆粉揉匀,复又走向第二口棺材。两口棺材其实摆得很近,不过几步的距离,苏梨却走了很久,久到好像把这五年的时光又走了一遍。从塞北漫天的黄沙,一步步走到二姐身边,又变回当年那个任性的、敢爱敢恨的小姑娘。苏唤月的尸体也经过了妆奁,不知七娘从哪儿买了一套漂亮的衣裙给她换上。裙子是春装,月白色抹胸长裙,外罩一件轻柔的白色纱衣,配上头上那支漂亮的翡翠簪好看极了。苏唤月脸上的妆也花了,两腮的红妆散开,有些滑稽,像戏里的丑角。但这不是最刺眼的,她的脖子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缝合痕迹。无论用多厚的粉都掩盖不住,向活着的人宣告她曾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苏梨抬手,手掌控制不住的颤抖,视线一片模糊。她想起那日醒来时,二姐满心憧憬的说想找个地方定居,还要看着自己出嫁,想起白日走时,二姐那样不舍担忧。她只看见告示上说陆戟回来了,便满心想着要回城看看他如何了,却忽略了告示上还有个朝廷通缉的要犯,叫安珏。出城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商队有些不对劲,却没有下马查看。她心里想着别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早一点回去看一眼才安心。一念之差,如今便是阴阳相隔。如果当时她停下来,回去亲自查看一下那个商队,亦或者在看见那告示的时候能够多留神一些,甚至如果她没有回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二姐!苏梨张了张嘴,喉咙哽得难受极了,没能发出声音,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叫她再也看不清二姐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七娘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已经不在了,盖棺吧。”七娘一直把这群猴崽子当成儿子养,初一不在了,她心中的悲痛不会比苏梨少。苏梨垂眸,掩下满腔悲痛。”好!”话落,棺盖合上,苏梨和七娘一人钉一口棺木。铮铮铮的铁器锤击声在破落的小院和寂静的雨夜回响,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无论再做什么都是枉然。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抬着棺材出城,如不久前给百花苑的众人下葬一般。苏梨和七娘一人用一个板车拉着棺木,剩下的孩子一路哭一路撒着纸钱,雨一直没停,纸钱落在地上,融入泥泞。楚怀安跟在最后。他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到了乱葬岗,之前百花苑众人的坟头还是新的,苏梨和七娘在那座坟的一左一右分别开始挖坑。挖了没几下,苏梨心神震荡,身体晃了晃,强行咽下喉间的一口腥甜,楚怀安看不下去了,抢走苏梨手里的铁铲闷头挖坑。苏梨胸口又痛又闷,撑不住了,也没去抢,走到板车边坐下,靠着那口棺材,像抱着棺材里的人在亲昵的说话一样。楚怀安动作很快,帮苏梨挖好坑以后,又去帮七娘。两个棺材放下去,填好土,天已经快要亮了,下了大半夜的雨停下。努力吹燃火折子。苏梨点了一炷香插上,刚做好这一切,清亮的晨光穿破一夜阴霾照在泛着水光的湿土上。楚怀安将一块空白的木牌立在坟头,刚要递给苏梨毛笔和朱砂,苏梨咬了指尖在木头上写字:爱姐苏唤月之墓。简单的几个字,她写了很久,指尖的血肉磨得几乎可见指骨。”二姐,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日,我会找到安珏,将他剥骨剔肉,为你报仇!苏梨平静地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复又起身走到七娘面前,在初一坟头跪下。”七娘,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都是自己的命,白日我要是没出去,说不定还能替这臭小子挡了这灾!”七娘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倒是没有要迁怒责备苏梨的意思。苏梨没再说话,磕了三个头。磕完起身,身体一晃,终究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被楚怀安一把接住,抬手一摸,额头一片滚烫,早就发起高热。楚怀安把苏梨打横抱起,偏头目光深沉的看向七娘:”侯府有人在铺子里,七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她病得厉害,我先带她回去!”楚怀安说完要走,被七娘拉了一把:”等她醒了告诉她,只要她没拿刀杀人,旁人的死就和她没关系,别动不动就把人命往自己头上揽,天底下没这种理!”“她娘?”楚怀安诧异,七娘抬手指了指最中间那个坟堆:”喏,就在那儿呢!前些日子也是我和她一起埋的。”“……”几个时辰后,楚怀安抱着苏梨回了逍遥侯府,没多久,御医被急急忙忙的召到侯府,和御医一起来的还有刚册封的仁贤郡主。楚怀安一身也湿透了,被高大海赶去沐浴,刚换了干净衣服,楚刘氏推门而入。”娘,儿子都多大了,你进屋怎么又不敲门?”楚怀安边说边系腰带,楚刘氏哪管他说这些,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我没受伤,你干嘛呢?”楚怀安拧着腰躲开,楚刘氏面色松缓了些,张嘴就是质问:”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这半个多月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那日京中出了大事,瞧不见你娘有多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楚怀安漫不经心的说,抬脚要出门,被楚刘氏拉住:”什么死不死的,你怎么能随便把这个字挂在嘴上?”楚刘氏是真的担心极了,现在一听他说话心里就揪着难受。楚怀安没像平日那样顺着她哄着她,将她的手拉下:”好了,娘,我还有事呢!”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楚刘氏怅然若失的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一手养大的儿子,好像再也回不来了。这一段时间经历得太多,苏梨这一病便如山倒一般,高热不断,咳嗽不断,连风都不能见了。楚怀安迷恋上了给她喂药,一天三次,到了时辰就定时定点出现,逼着苏梨一口药一口蜜饯,喂完药这人也不出去晃悠,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就蹲墙角拔草去,跟看门大狗似的。管家进进出出的瞧着都看不下去了,正想让高御医帮忙给侯爷也诊诊脉开点药补补脑子,给苏梨按功行赏的圣旨到了。传旨官进门就说好了圣旨是宣给苏家三小姐听的,楚怀安却把整个逍遥侯府的下人都吆喝了起来,只差没把他老娘楚刘氏从佛堂请出来。苏梨还在病中,身体颇为孱弱,传旨官也没强行要求苏梨跪下听旨,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苏氏阿梨,胆识过人,谋略出众,在安氏谋反一案中,找到重要罪证,勇气可嘉,今册封为衡阳县主,赐府邸一处,良田百亩,钦此!!”圣旨的内容不多,宣旨官最后一声尾音落下,苏梨俯身行礼谢恩:”民女谢陛下隆恩!”“苏姑娘可是咱远昭国第一位女县主,日后载入史书必也是奇女子一位啊!”宣旨官笑着夸赞,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苏梨,待苏梨接过便要离开,被楚怀安拎着后领拉到一旁:”圣旨就这些?没了?”“……”宣旨官被问得眼角抽了抽,侯爷你这是怎么个意思?圣旨这种东西,我们做奴才的是敢漏了忘了还是敢吃了?腹诽一番,宣旨官面上还是陪着笑回答:”侯爷,陛下就……只说了这些。”“陛下没提陆将军什么?”楚怀安诱导,塞了一个大元宝到宣旨官手中,宣旨官被那元宝烫了手,不得不透露一点小道消息:”侯爷,陆将军犯的事太多了,陛下就算要做做样子,一时也不能把他放出来,不过您放心,将军在牢里的衣食住行都会安排好的!”楚怀安:”……”谁告诉你爷关心他的衣食住行了?爷脑子又没毛病!楚怀安若有所思的看了苏梨几眼,在宣旨官后脑勺拍了一下把人放开。宣旨官揉着脑袋要走,想起什么又扭头看着苏梨道:”苏尚书明日就要被押解去流放了,陛下说尚书府反正已经空出来了,不如直接换个牌匾做县主府,姑娘和小少爷也住得习惯!”直接用尚书府做县主府,这面子可真给得太足了!不知是要给苏梨长声势,还是故意要让苏良行这个国丈面上无光。”陛下有心了,民女感激不尽!”苏梨再度行礼,这才将宣旨官送走。苏梨在侯府仍住的她之前那个单独的小院,如今侯府的人都知道她得了封赏,成了县主,全都跟着恭贺道喜,小院一时人声鼎沸。”要领赏的找管家去,别在这儿吵吵!”楚怀安故意沉着脸开口,众人连忙跑去找管家讨赏,等人都走了,楚怀安双手环胸,目不转睛的盯着苏梨。”侯爷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苏梨收好圣旨疑惑的问,楚怀安不打自在的摸摸鼻尖。小声嘀咕:”你没接受陛下赐婚?”那夜楚凌昭给出赐婚的提议,苏梨和楚怀安都愣了,苏梨没有立刻做出回答,楚凌昭以女儿家娇羞不好意思为由,把楚怀安从御书房赶了出去。他在御书房抓心挠肝半天,也无从探知苏梨和楚凌昭都谈了些什么。这几日他一直在苏梨院子蹲着,不仅是关心苏梨的病情,更是关注宫里什么时候来圣旨,又会不会真的赐婚。毕竟陆戟现在还是戴罪之身,真要赐婚也该等着这次的风波完全平息以后再说。”嗯,没接受。”苏梨点头,一脸坦诚,楚怀安唇角不由得上扬,然而扬到一半又听见苏梨道:”我虽心悦将军,但还需要有女儿家的矜持,御赐之婚虽然听上去风光,但不如他亲自抬着聘礼去县主府求娶来得让人艳羡不是吗?”楚怀安:”……”他现在正蹲大牢呢,连大理寺都出不来,还能抬着聘礼去县主府?想得美!楚怀安气闷,横了苏梨一眼就要冲出院子,冷不防被一个小肉团撞了一下,下一刻,小肉团恶人先告状:”哎哟,疼死我了!”低头,穿着灰色锦衣的小肉团夸张地捂着脑袋大叫:”娘亲,救命呀,侯爷要打我!”楚怀安:”……”臭小子,你哪知耳朵听见爷要打你了?楚怀安拧眉,伸手要把人拎起来教训一番,小肉团已身形灵活的冲进屋里,跟在小肉团身后的两个人拱手行礼:”侯爷,小少爷年岁尚小,不小心冲撞了侯爷,请侯爷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两人身上穿着的都是寻常的棉麻长衫,腰上别着剑,剑柄低调的刻着小小的'陆'字,分明是陆国公手下的人。逍遥侯心里的郁气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飙升。太过分了!这还没赐婚呢,你们国公府就到我逍遥侯府来抢人了!十分生气的逍遥侯咬咬牙,折返身又回了屋,屋里小肉团被苏梨抱了起来,见他回来很是意外:”侯爷还有事吗?”“没有!”楚怀安理直气壮的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压火,喝完,一大一小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看着他。楚怀安被看得炸毛:”怎么了?爷没事就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了?”苏梨:”……”“娘亲,侯爷脾气好坏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苏湛捧着苏梨的脸心疼的说,小胖手揉揉苏梨的脸颊,楚怀安的脸黑下去,又听他语气上扬:”不过现在好啦,娘亲可以和我一起住了,我今天就是来接娘亲回家的。”“回家?你当我逍遥侯府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楚怀安冷笑,胸腔要被怒火气炸了,苏湛抱着苏梨的脖子,一脸天真无邪:”那侯爷想要我娘亲如何?给你食住费用还是送你点什么作为感谢?”“……”向来怼天怼地的逍遥侯莫名感觉自己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插了两刀,他看上去是那种缺钱到会问着别人要食住费用的人?”苏尚书不是明日才走吗?今日回去哪里有地方住?”“赵叔叔今日已经让人把他们押到驿站了,明日就出发,今夜只有我一个人住,没有娘亲陪着,我害怕!”苏湛说完紧紧抱住苏梨,脑袋埋在苏梨颈窝,装出一副无比害怕的模样。楚怀安眼角一跳,绷着脸抿着唇再没了说辞。”这些日子多谢侯爷照拂,我一会儿带阿湛去看看夫人便先回去了。”苏梨抱着苏湛诚恳的说。话里的谢意是真的,疏离客气也是真的。楚怀安心里又酸又涨,瞧瞧苏梨再看看苏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让人准备马车……”“我坐马车来的,一会儿让娘亲与我一同回去便是。”苏湛抢先打断楚怀安的话,又将他未出口的话堵在喉咙:”这几日城里不安宁,我还特别问陆爷爷借了两个人保护我和娘亲,侯爷你就放心吧!”楚怀安:”……”呵呵,我可放心死了!你这个小机灵鬼,聪明劲儿全都用在这里了吧!见他说不出话了,苏湛欢欢喜喜的从苏梨怀里出来,拽着楚怀安的衣摆往外走:”侯爷与我一起出去等着吧,娘亲要换衣服与我回家了。”一大一小出了门,还贴心的替苏梨带上房门。苏梨被逗得笑起,却不知道门关上以后,一大一小立刻剑拔弩张的瞪着彼此,进行眼神厮杀。被派来保护苏湛的两人看得唇角直抽,看来国公大人说得没错,侯爷与小少爷似乎的确八字不太合。苏梨很快换了一身春装出门,衣服是楚刘氏之前就给了尺寸在成衣铺定做的,后来发生那许多事,成衣铺的单子没退,衣服便也做了送来。衣服是海棠色,看着就喜庆,上面应景的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衣襟、袖口、裙边都有银丝打底绣着暗纹,行走之间似有花蕊绽放,含着晨露,折射着细碎的光芒,很是漂亮。之前楚刘氏约莫还存着要让楚怀安纳苏梨为妾的心思,所以这衣服也做得多用了些心思,苏梨穿上都觉得意外的合身,推开门出来,一大一小看过来的目光都闪过惊艳。衣服颇有些艳丽,她未施粉黛,唇色略白,将艳色压了压,正是相宜,俏生生的惹人眼,连脸上那小片伤疤几乎都能被忽略不计。”娘亲,你这样穿好漂亮!”苏湛说着蹦起来小兔子一样蹿到苏梨面前。在边关的时候,苏梨都和军中将士一样,穿着粗布麻衣,用头巾束着头发,风里去雨里来,经常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苏湛自是没机会瞧过她盛装打扮起来有多漂亮。楚怀安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苏梨,目光一寸寸丈量,从头到脚,脑海里回味着前几次亲密接触时的感觉。喉咙不由发紧,有些干涩。苏梨弯腰摸摸苏湛的脑袋,耐心解释:”衣服是侯爷的母亲昭陵夫人请人帮忙做的,阿湛与我一起去谢谢她好吗?”“嗯!”苏湛点头,苏梨又从屋里拿了一件披风准备穿上。她脸上有伤,终是没有勇气就这样出府走在大街上。低头把披风带子系上,苏梨拉着苏湛出门,擦肩而过的时候,楚怀安忽的抬手拉下她的披风帽子,苏梨疑惑的回头,他极郑重的开口:”不必遮掩,如此便好!”不必掩着脸上的伤疤,因为即便如此,她也是好看的。这句话难得也得到苏湛的认可,他急切的摇摇苏梨的手:”娘亲确实不必遮掩,在阿湛眼里,娘亲最好看,谁若是说你不好看,我便帮你教训他!”苏湛暗中和楚怀安置着气,这会儿落后了一步。自是十分不甘,憋着劲要表达自己的维护之心。”好。”苏梨果真没再戴帽子,领着苏湛去跟楚刘氏道谢。许久没见,楚刘氏的院子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冷清,苏梨等楚刘氏诵完经才带着苏湛进去。楚刘氏也听闻了苏梨被封为县主的事,这时再看苏梨,心中感慨万千,又见苏湛极是可爱讨喜,这才对五年前的事万般悔恨起来。那夜她怎么会想到让人将苏梨卖进勾栏院呢?!”回京数日,承蒙夫人照拂,如今陛下赏了府邸,不便在侯府过多叨扰,阿梨特来辞行。”“多谢夫人照顾我娘亲,阿湛也谢谢夫人!”苏湛学着苏梨的模样向楚刘氏行礼。盼了多年孙儿,如今看见这么一个活生生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楚刘氏自是看得满心欢喜,若这是她的孙儿,只怕早就搂进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儿的唤了。阿梨是多好的姑娘啊。这孩子是多聪敏的孩子啊。楚刘氏眼眶发热,拿绢帕擦了擦泪:”阿梨今日此举,真真是叫我羞愧难当了,当年我……我真的糊涂啊!”楚刘氏哽咽,但那些错已经犯了,无论她再如何悔恨,也挽回不了了。”那些旧事早就过了,我不会记在心上,夫人也不必如此挂怀。”苏梨宽慰,言语之间对那些事似乎已经释怀,楚刘氏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苏梨也没有太大的触动,拉着苏湛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与阿湛先走了。”楚刘氏没脸挽留,招呼嬷嬷给苏湛拿了两只银手镯作为礼物,将两人送出侯府。苏府的马车果然停在门口,苏湛高高兴兴的拉着苏梨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朝尚书府驶去。马车驶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哭嚎,苏梨掀开马车帘子,看见赵寒灼带着官兵围了京兆尹府正在抄家。魏氏疯了一样在门口撒泼打混,嘴里不停地骂着赵寒灼,一句比一句难听。”停车!”苏梨开口,带着苏湛从马车上下来,拨开人群走进去以后,将苏湛交给保护他的那两个人。”……姓赵的,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被下油锅!”魏氏撒着欢的骂,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丝毫不受影响,赵寒灼冷着脸坐在马上,也全当做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张夫人,怎么几日不见,你就变成这样的泼妇了?”苏梨幽幽地开口,这话一出,魏氏跟被点了穴道似的僵住,然后瞪大眼睛看向苏梨,片刻后,她的面容变得狰狞,尖叫着扑向苏梨。”贱人!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去了?”围观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靠近苏梨的全都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魏氏伤到。苏梨纹丝不动,等魏氏扑到面前,抬脚照着她的胸口狠踹了一脚。那一脚苏梨没留余力,魏氏被踹翻在地,半天没爬起来,嘴里的谩骂也停了下来,变成痛苦的哀嚎。苏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冰冷森寒,像看着一个死人。听她方才所言,像是还不知道张岭已死的消息,不曾尝过失去至亲的噬骨滋味。她不知道,苏梨便好心让她知道知道。”夫人怎会以为是我藏了令郞呢?在夫人与张小姐先后闹事以后,我二姐便被歹人掳劫,我担心她的安危都来不及,怎么会还有心思管令郎的死活?莫非夫人知道令郞与我二姐的失踪有什么干系?”苏梨笑盈盈的问,魏氏语塞,眼底闪过惊慌,复又想到自己已经被抄家了,张岭与安无忧一起做的那些勾当也都被揭发,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扑上来抓住苏梨的腿不放。”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我儿!你恨我儿绑架了那个贱人,用那个贱人要挟你,所以你杀害了我儿!!”魏氏失声尖叫,眼里涌出泪来,张岭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若是被人伤了害了,那便是在戳她的心剜她的眼。”夫人说得对,事实就是如此,他用刀架在我二姐脖子上威胁我,我先叫人废了他的右手,叫他拿不了刀,他却还不死心,要杀我二姐,最后被一箭穿透了脑袋!”苏梨复述着张岭死那日的场景,魏氏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骂人,却被苏梨眸中的阴冷吓得失语,苏梨在她面前蹲下,放柔声音:”夫人那日没能亲眼看见真是太可惜了,箭尾射出来的时候,是白的,沾着脑花……”“啊啊啊!贱人!你骗人!我儿没死!我儿不可能会死!”魏氏疯了一样后退,捂着自己的耳朵不肯再听苏梨说话,苏梨笑得更欢:”对,我是骗夫人的,令郞还没死,被我挑了手筋脚筋丢在了一个山洞里,每日靠吃些虫蚁为生,你说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怎么不干脆去死呢?”“苏梨!贱人!我儿是朝廷命官,你怎么敢这样对他?”魏氏吼完,又爬向赵寒灼:”赵大人,这个贱人在此胡言乱语,赵大人你难道就不管管吗?她害了我儿,你快抓她啊!”魏氏说话已颠三倒四,赵寒灼皱眉看了苏梨一眼,偏头看向她,平静无比的开口:”张夫人,张岭已死,尸体就停在大理寺的验尸房,你若要见,还可见上一面,只是他尸身已腐,不仅恶臭,还有蛆虫蠕动……”赵寒灼话没说完,魏氏已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没了魏氏吵嚷,周围立刻安静下来,苏梨朝赵寒灼拱手行了一礼:”谢赵大人仗义执言!”赵寒灼:”……”

第81章还要抵死不认?

魏氏被吓得晕死过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苏梨和赵寒灼方才那一番血腥残忍的叙述吓得后退,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也成了他们口中那惨死之人。大理寺的人对于抄家一事很是熟稔,没一会儿京兆尹府就被搬了个空,魏氏也被抬上囚车。苏梨跟赵寒灼道了谢,便带着苏湛回了马车。马车继续慢吞吞的往前走,苏梨眸底没了冰寒,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悲怆。察觉到她的难过,苏湛很是乖巧的缩在她怀里,用小脑袋拱了拱苏梨的下巴,软软的发丝蹭得脖子微微发痒。”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那个老太婆欺负你了?”苏湛最近被养得又圆润了许多,胖乎乎的小脸仍是纯善无害,丝毫没受这些时日的风波影响,苏梨眨眨眼睛,眼眶发热,捧着他的小脸亲昵的蹭蹭他的鼻尖:”她没有欺负我,但她欺负我二姐了。”苏湛第一次听说苏梨还有个二姐,但见她已红了眼眶,便握着小拳头愤愤道:”这个老太婆欺负我二姨,必然不是好人,下次叫我看见,我定然帮二姨好好出气!”他说得真切动人,苏梨没忍住,抱着他又笑又哭:”好!”苏湛原是想安慰苏梨,没想到反而惹她哭了起来,连忙抓着袖子帮苏梨擦眼泪:”娘亲不要哭,阿湛最会逗人开心了,下次娘亲带上我去见二姨,我定能哄得二姨开开心心,再也想不起任何委屈的事来!”他越是懂事,说出来的话,越让苏梨克制不住的难过。眼泪越发汹涌,苏梨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苏湛。她没办法告诉苏湛,她再也没办法带他去见二姨了。因为二姨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用极软极柔的声音唤她'阿梨',担心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难过……哭了一路,下马车的时候,苏梨的脑袋更晕了。尚书府果然已经被搬空,偌大的府院空荡荡的,几乎听不到人声。苏湛的小肩膀已经被苏梨的眼泪打湿,他紧紧抓着苏梨的手,不停地跟她说着府里的情况,想借此转移苏梨的注意力。”……赵叔叔来搬了东西以后,外祖父和两个舅舅就和府里的人一起被带走了,外祖母没回来,好像还被关在赵叔叔住的大理寺,陆爷爷之前就有派人保护我,但是大家都走了,娘亲也不在,我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苏梨心疼的摸摸苏湛的脑袋,苏湛连忙在她掌心蹭蹭,娘亲不哭就最好啦。两人一路往里面走,路过苏梨祖母院子的时候,苏湛拉着苏梨往旁边走了走,小脸绷着,小声跟苏梨透露:”赵叔叔来了以后,第二天他们说曾外祖母在房梁上挂了条白绫,不让我到这里来,说太晦气。”苏梨怔愣,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院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们姐妹三人其实很喜欢到祖母的院子来玩,在祖母这里,赵氏没那么凶,为了装大度,有什么好东西,也会准备三份,虽然苏挽月拿到的一定是最好的,可苏梨和苏唤月都会因此很开心。她们知道庶女是什么意思,也一直遵守着本分不曾想过要与苏挽月争什么。可苏挽月和赵氏容不下她们。苏家家风很严,祖母在家中具有很高的威严,有时连苏良行都要听她的训诫,当初她拍板要将苏梨沉塘的时候,身上那种生杀予夺的模样还深深的印在苏梨脑海里面。苏梨没想到最后她会选择悬梁自尽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仔细想来也并不意外,苏挽月这个引以为傲的嫡女做出谋害腹中皇嗣的蠢事,苏良行又被卷入贪污案中,苏家的名声全毁了,与其叫人看笑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在他们眼里,那些所谓的名声气节总是比活生生的人要来得更重要。”娘亲?”苏湛拉着苏梨的手摇了摇,苏梨回过神来,拉着他离开。苏湛是有自己单独的小院的,回到他自己住了数月的院子,他自在了许多,拉着苏梨满屋子转。屋子里很多东西都被收走了,后来陆国公又给他添置了一些,看上去倒是并没有比之前相差太多。全部介绍了一番,苏湛也有些累了,苏梨哄着他去床上睡觉,等他睡着帮他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出放间,却发现之前保护苏湛的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苏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差我二人去办便是。”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苏梨指指院门,示意出去说话,两人跟着一起走出来。”二位如何称呼?”“吴大、吴二,曾得国公大人点拨,愿以死保护小少爷!”两人表了决心,苏梨点点头,对陆啸派来的人没有丝毫怀疑。”阿湛是在边关长大的,比一般孩子要聪慧,偶尔会耍些小聪明,有劳二位以后多费心,将军并不会溺爱孩子,若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二位不要有顾忌,直言便是。”“是!”二人异口同声回答。苏梨拱手回礼,提步要走,吴二立刻跟上,苏梨不由开口:”五年未回,我自己在府上转转,若要出府,定会提前跟你们说。”“好!”吴二止步,目送苏梨离开。这次回京,苏梨一共只回过尚书府三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不曾好好看过府上的变化,今天时间充裕,她便一步一步温吞吞的丈量。随着苏挽月在后宫的地位提升,府上还是有了许多变化,除了苏挽月的闺房还留着,苏唤月和苏梨的闺房均已改作他用,曾经居住过的痕迹几乎早已寻找不出。苏梨在自己和苏唤月曾经的闺房转了转,最后坐在院门口发呆。什么都不在了,核儿和二姐也不在了,从今以后,这世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眼泪早在路上哭干了,这会儿心里虽然难受,眼眶却是一片干涩,再流不出泪来。苏梨忍不住抬手揉揉眼睛,脑袋忽的被砸了一下,一团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掉在地上,回头,楚怀安正好翻过墙头准备往下跳。他还穿着白日那身墨色锦衣,前面的衣摆撩起来扎进裤腰,露出两条修长的腿,一条屈起踩在墙头,一条伸得笔直正好翻过墙,和多年前翻墙而入的少年郎如出一辙。被苏梨瞧个正着,楚怀安僵了一下,随即又面色如常的跃下墙头。爬墙就爬墙,爷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个!稳稳落地,楚怀安走到苏梨面前,捡起那包油纸吹了吹灰,在苏梨旁边坐下打开,一只油亮焦嫩的烤鸡映入眼帘。”尝尝?醉花楼今日卖的最后一只,再晚一步可就连味儿都闻不到了!”他语气得意,挑着眉引诱旁人去品尝。苏梨被蛊惑,伸手拿了一块。味道还是记忆中那样好,楚怀安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壶梨花酿,和苏梨一口肉一口酒,把一只烤鸡吃了个干净。吃完,两人手上均是油腻,苏梨正想找东西擦手,就见楚怀安很是放荡不羁的扯出扎在腰间的衣摆,抓着苏梨那两只油爪子在上面擦了擦。”……”苏梨表情略有些崩坏的看着他衣服上那一片油亮的痕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擦完手,楚怀安放开苏梨,改为捏住她的脸颊,对着她还明显红肿的眼眶看了半天:”刚刚跟人吵架不是还把人气了个半死吗,怎么一扭头哭成这样?”“没事。”苏梨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微微挣扎了一下,他便松了手,也不再说别的,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苏梨身边。刚刚还翻涌得厉害的寂寞荒凉因为这人的存在渐渐平复,堵得难受的胸腔也松缓了许多。”侯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什么?”“如果五年前长姐真的放弃侧妃之位,与你私奔,你真的会带她走吗?”“会!”楚怀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他偏头看着苏梨,目光灼热的落在那小片伤疤之上:”如果陆戟现在带着聘礼上门提亲,你会嫁给他吗?”“会!”同样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苏梨偏头坦荡荡与他对视,楚怀安想了想,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和他同时带着聘礼上门呢?”“我选将军!”“你不再多考虑一会儿吗?”楚怀安皱着眉问,似乎对自己的个人魅力产生了很大的怀疑,不等苏梨回答又道:”我比他风趣幽默,还与你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还帮你血洗土匪窝,虽然中间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也还勉强算得上是好人吧?”“唔……”苏梨捏着下巴假装思索片刻:”考虑过了,还是将军!”“没良心的小东西!”楚怀安骂骂咧咧一句,起身就要离开。”侯爷!”“干什么?现在道歉晚了,爷伤心了记仇了!”楚怀安傲娇的说,一低头不期然看见一枚熟悉的白玉递到眼前。”侯爷的玉佩,在我这里放了这么久,如今似乎也该原璧归赵了。”这人有多没良心?才刚吃了爷的烤鸡,就要还爷的玉佩,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就这么还?不设宴好好感谢爷一番?”楚怀安不乐意的挑眉,苏梨从善如流的回答:”婚宴当日,定给侯爷留最好的席位,上最好的喜酒,以示感谢!”“……”楚怀安拿着玉佩怒气冲冲的走了,一路走出尚书府,踢坏了府上十好几个木头桩子。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小东西,算你狠!楚怀安走了没多久,宫里便又来了人,抬着好多箱的封赏,还有从宫里挑选出来的宫婢,一路声势浩大的穿街走巷,很快全城的人都知道,远昭国出了一位女县主,县主府就是以前的尚书府,县主大人就是以前的尚书府三小姐。尚书府满门被流放,这位苏三小姐却成了县主,还一人得了尚书府偌大的宅院,可真是有本事极了!坊间渐渐有流言说这苏三小姐心思毒辣,设计陷害长姐,让长姐失宠,又插手二姐婆家事,害二姐与公婆不合,如今生死未卜!她脸上的伤就是报应!这流言传出来没多久,一群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便被逍遥侯丢进了大牢。没几日,太学院竟还出了一封告示,日后所有参加科举的才子,若曾有妄议旁人的劣迹亦或者家中有以讹传讹的亲戚,一概取消入试资格,禁考五年。告示一出,流言蜚语便渐渐偃旗息鼓,没了踪影。”只是些无谓的流言罢了。先生何必如此较真?”苏梨泡着茶温声说,奉上一杯递给顾远风。老院首也在李勇写的那本花名册上,前两日被革职遣返回乡,顾远风便被众人推举做了院首,今年科考,他已是出题主考,自是有权发出那封告示。茶叶是今年刚出的雨前龙井,不算多名贵珍稀的茶,不过泡的人手法熟练,心思平和,泡出来的茶便也成了极品。顾远风抿了一口,复一口饮尽,待茶香在口齿回味泛甜才舒展眉头开口:”科举选的不仅是有学识有能力的人,更看重的还有人品,在背后说人是非之人,再有学识恐也难成大器!”这人将袒护之词说得句句在理,苏梨自知说不过他,只能应和:”先生说得有理!”说着话又帮他添了一杯茶。第二杯茶自是要慢慢品味,顾远风用茶盖拨着茶叶与苏梨闲谈:”阿湛呢?”“被国公大人接去玩了。”手上动作一顿,茶盖与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顾远风掀眸看向苏梨:”他是陆家的后人?”“嗯。”“你与陆将军……”顾远风试探着问,他倒不是像旁人那样探知八卦,只是关心。”我不是阿湛的生母。”苏梨坦然回答,对先生,如今她没什么好隐瞒的。顾远风单手盖在茶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的杯沿,苏梨不是苏湛的亲生母亲,却让苏湛入了苏家祖籍,还做了那许多事,对陆戟如何,旁人一眼便能知晓。但从一个长辈的角度来看,陆戟并非良配,苏梨若与他在一起,这一生总是少不了坎坷曲折。”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你可想清楚了?”顾远风轻声问,目光看着别处,幽然深邃。”先生,将军很好。”将军很好。四个字便是回答。因为那个人很好。所以她下定决心要追随与他。尸山血海也好,金戈铁马也罢。他一声令下,她便誓死拼杀,他想要守护的人或事,她也可付出同样的热血坚守。放在杯盖上的手颤了颤,顾远风收回手淡然一笑:”你觉得好便好。”五年前他没护得住她,如今,自也无权干涉她的决断。”谢先生。”苏梨说着要行礼,被顾远风扶住:”我早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用的右手,力道不大,手指卷曲都有些困难,苏梨没敢坚持,顺势起身,他迅速收回手用宽大的袖袍挡住。”之前我让人给先生寻了方子,先生的手可有好转?”对他的手,她还是很介怀,问着话,眼神一片关切。无法移转开。知道她在想什么,顾远风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方子有用,已好了许多。”“哦。”苏梨点头,眉头微蹙,琢磨着过几日再找岳烟讨几个方子,眉间被轻轻戳了下:”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她这个年纪都可以给人当娘了,哪里小了?苏梨瘪瘪嘴,表情有些无语,终于恢复些孩子气,顾远风笑着收回手:”谋害皇嗣是重罪,陛下判了赵氏死刑,明日便要执行,你若想去见她,我可以帮你找赵大人通融一下。”赵氏被判了死刑!苏梨愣了一下,心里陡然生出两分茫然,好像便宜了赵氏,又好像这才是赵氏最好的结局。作为尚书夫人,她享了一世的荣华。作为贵妃娘娘的母亲,她给自己女儿谋了一份极好的姻缘。作为一家主母,她害了两个侍妾的命,毁了两个庶女的人生,打杀下人,手上沾染了血腥和人命。如今这般,最好不过。”不了,我想她临走之前,想见的人并不是我。”良久,苏梨才这样回答。然,她不想去见赵氏,却又不得不见。傍晚的时候,楚凌昭亲自让人送了圣旨到府上,一并送来的还有送行的饭菜。传旨官把食盒送到苏梨手上的时候意味深长道:”苏县主,陛下让你亲自送夫人上路!”传旨官特意加重了'亲自送'三个字,苏梨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很快明了其后的深意,也没推辞,随宫人一起去了大理寺。牢里照旧阴冷潮湿,男女关押的牢房在不同的方向,进入女牢,那些案犯便像女鬼一样从牢门栅栏里伸出手来想抓扯苏梨。苏梨目不斜视,提着食盒径直走到赵氏所在的牢房。被关了大半个月,赵氏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穿着一身囚服坐在地上,再没了尚书府夫人的气势。狱卒打开锁,苏梨走进去,赵氏也不过是掀眸看了苏梨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多余的情绪。苏梨把食盒打开,摆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盛了饭,和筷子一起递给赵氏。”夫人请用饭。”苏梨温声开口,赵氏无动于衷,苏梨把碗筷放到地上。”今日是陛下让我来给夫人送行的,还请夫人快些吃吧,吃完我还要回宫去向陛下复命。”听见'送行'二字,赵氏终于动了动,她坐起身直勾勾的看着苏梨,冲苏梨吐了一口口水。”贱人!你现在高兴了吧!”赵氏骂,五官被滔天的恨意扭曲,透出狰狞的狠戾。这人都要死了,那些丑陋的嘴脸便也不再费丝毫力气去遮掩。苏梨并未动怒,只平静的看着她:”请夫人用饭,不然我只能采取非常之法,以免误了时辰。”苏梨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赵氏瞪了她好一会儿,眼角落下泪来,那股子狠戾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嘴上却还不肯服软,咬牙切齿的诅咒:”你和苏唤月两个煞星,害了苏家这么多人,日后一定不得好死!”“日后如何,夫人注定看不到了,如今还是早些上路吧。”苏梨语气平平的反驳,捏着赵氏的下颚,将那碗汤强行灌进她嘴里。赵氏一开始还竭力挣扎,不肯就这样喝下,后来抵抗不住咽下两口汤,渐渐的力气便小了下去。等她完全没了挣扎,苏梨才松开她,在一边冷眼瞧着,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涣散,最终呼吸全无。赵氏死了,苏梨无悲无喜,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就算赵氏死上千百回,二姐也回不来了,受的那些磨难也不能抹灭。呆呆的等了一会儿,苏梨抬手探了赵氏的鼻息,确定人已经没了气,起身走出牢房。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寒灼正巧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外面台阶上,长身而立,一身浓墨似的官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盏灯笼发出的昏弱光芒能给他带来一丝活气。”赵大人。”苏梨提步走过去,赵寒灼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等在不远处的马车,立时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赵寒灼没有要聊天的意思,苏梨却不大想走,走到他身边安安静静的站着,瞧着灯笼里那幽微的烛火发呆。赵寒灼常年习惯自己一个人,如今身边多站了一个喘气的,总是感觉不对劲,没一会儿不得不主动开口:”陛下还在等县主回宫复命,县主怎的还不走?”“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哦。”“……”接下来便是诡异的沉默,苏梨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被沉默吞噬,不由偏头看着他:”赵大人不打算安慰我两句么?”“本官与县主交情一般,不知该从何安慰。”苏梨:”……”赵大人,你这么当着别人的面说交情一般是不是不大好?被这么一折腾,苏梨没了悲春伤秋的心思,提步要走,赵寒灼忽的开口:”本官以为,行走于世,生死别离皆为常态。不必过于介怀于心,苏县主若不曾做错任何事,无论何时行在何地,都当心如明镜,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难得听见这人一次说出这样长的字句,苏梨有点愣,又见这人表情严肃,原本就紧绷的脸越发冷硬,不像是安慰,反倒更像训诫。正懵着,赵寒灼又将手里的灯笼塞进苏梨手里,语气硬邦邦道:”县主若是怕夜黑看不清路,便拿着这个吧,有光就好。”苏梨:”……”赵大人,你这是什么神仙操作?我刚毒死了嫡母,心情惆怅并不是觉得她不该死啊,而是大仇得报,想到过去的旧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给我一只灯笼做什么?就算走夜路我也不怕黑啊。嗯?怕黑?”莫非赵大人你怕黑?”苏梨脱口而出,赵寒灼单手负在身后。一脸正经:”苏县主多虑了。”“是吗?”苏梨配合着点头,又将灯笼还给赵寒灼:”我坐马车进宫,用不上灯笼,多谢赵大人!”还完灯笼,不等赵寒灼说话,苏梨便飞快的跑走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去没多久,终是绷不住笑出声来。堂堂大理寺少卿,铁面判官赵寒灼,竟然是个怕黑的人,这反差萌会不会太大了点?笑完,最近郁结在心的悲恸也减少了些,苏梨默默决定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多与赵大人说上几句话。马车很快到了皇宫,宫人引着苏梨一路往前,穿过重重宫门,没有去御书房,竟是直接带着苏梨到了潋辰殿。也才过去不过月余的光景,潋辰殿里便已是满满的萧索之意,再不复往日圣宠。”苏县主,请!”宫人做了个请的姿势,端站在殿外,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之前还人人艳羡的潋辰殿,如今成了无人愿意踏足的死地。苏梨看了一会儿才提步走进去。殿里伺候的宫人没有几个,入夜以后只有寝殿里面点着灯,外面回廊都是黑漆漆的,殿门口连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苏梨一步步走过去,推开殿门,大殿中央竟摆了一副巨大的屏风,屏风上面是水墨画的山水,极有意境,将殿内殿外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可是陛下来了?怎来得如此突然,也不让人提前通知臣妾一声,臣妾还没梳妆打扮呢!”苏挽月欣喜的声音响起,隔着屏风,苏梨听见她窸窸窣窣要下床的声音,却被宫人拦住:”娘娘别起来,您忘了陛下让您卧床养胎了?若是叫他发现您下了地,可是会动怒的!”宫人轻柔的说着话,却是拿楚凌昭警告她,苏挽月果然连忙回答:”对对!陛下不让本宫下床的,本宫不下去!”说话间,苏梨已绕过了屏风,看见了里面的情况。被屏风遮挡的地方还保留着之前苏挽月极受宠时的奢华摆设,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一个宫婢正跪在榻前给苏挽月喂药,苏挽月乖顺的喝着药,面色调养得红润起来,腹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鼓胀。她脸上的表情恬淡,似乎完全不知道苏家满门被流放的事,更不知道赵氏今晚被处死的消息。陛下让宫人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苏梨有些拿不准楚凌昭的意思,宫女喂完药,回头看见苏梨,立刻露出笑来,一脸欣喜:”娘娘,县主大人来看您了!”“县主?”苏挽月诧异的看向苏梨,她的眼神有些懵懂,似乎已经神智不清,好一会儿忽的开心笑起:”阿梨,你来了,快过来坐!”语气诚挚愉悦,好像和苏梨之间的姐妹感情极好。苏梨慢吞吞走近,到了床边坐下,苏挽月立刻亲昵的拉住她的手:”阿梨,我进宫都好些日子了,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苏挽月问,言语之间记忆已然混乱,以为这是五年前,她才刚嫁进宫的时候,她对苏梨做的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娘娘糊涂了,娘娘进宫已经五年了,我之所以没来看娘娘,是娘娘先设计害我毁了名声,逼得我远走他乡,娘娘莫非也忘记了?”苏梨冷静决绝的抽出手,将苏挽月想要忘记回避的事全部说出来。苏挽月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看着颇为可怜。实际最幸福,因为这样糊涂了,便也不必难过悔恨,那些痛苦都是留给明明白白活着的人的。被苏梨提起那些旧事,苏挽月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眸底闪过惊恐,她努力保持微笑:”阿梨,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对你做那样的事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试探着问,无处安放的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子,将绸滑的缎面被褥抓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娘娘这些年有见过二姐吗?”苏梨没回答她那些无谓的问题,转而提问,苏挽月眼神闪躲,额头浸出冷汗:”月儿怎……怎么了吗?”“二姐死了!”苏梨冷声说,苏挽月猛地掀眸看着苏梨,被苏梨眸底迸发的恼恨震住,讷讷的辩解:”怎……怎么可能,月儿怎么会……”“怎么不可能?娘娘亲自求陛下,为二姐觅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婆婆苛责她,相公虐待她,连府上的下人个个都能骑在她头上撒野,叫她年纪轻轻就损了身子,一身疾病缠身,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说到后面,苏梨的声音变得轻柔,目光越过苏挽月落在一处虚空,眸色变暖,好像有个人就站在那里一样。苏挽月吓得脸色发白,拉着苏梨的手辩解:”阿梨,姐姐不知道张岭是那样的人,姐姐也是为了月儿好,你别生姐姐的气好吗?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那些人是怎么说月儿的,她被退了婚,名声不好了,她嫁给张岭,好歹还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那娘娘还记得二姐是为什么被退婚的吗?”苏梨抓住关键问,苏挽月的脸白得更厉害,身子都在发抖,她无措的看向候在一旁的宫婢,试图得到一点援助,那宫婢却视若未见。别无他法,苏挽月咬着唇道:”是母亲做主给月儿退婚的,阿梨你也知道母亲这些年一直不喜欢二姨娘,月儿被退了婚以后,二姨娘的身子便不成了,母亲背着我做的这些事,我在宫里不知情的。”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只想着把自己摘干净,不要沾上一丁点的不好。若是赵氏还活着,怕是也会为了她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母女两人可悲又可怜至极!不想再看她这般疯疯癫癫的演戏,苏梨直接表明来意:”娘娘可知今日陛下下旨处死了尚书府夫人赵氏?”苏梨没再称呼赵氏母亲,苏挽月睁大眼睛松开苏梨,脸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好像被人架在火堆上烤似的。苏梨拿出绢帕擦了擦被她抓过以后沾了湿汗的手:”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亲自去送的她,毒放在饭菜里。她自己不肯吃,我就把汤给她灌了进去,毒性很强,才灌了没两口她就不挣扎了,身体是僵的,呼吸也没有了。”眼泪从漂亮的眼眸不停地涌出,苏挽月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看苏梨,再看看那面无表情的宫婢,忽的缩到床角拍起手来:”死得好!这个毒妇死得好!都是她害了阿梨与月儿,还差点害死我腹中的皇儿,她该死!!”苏挽月脸上尽是疯狂之色,明明眼眶的泪流得止不住,嘴上却还要不停地说着绝情冷漠的话。看着苏挽月这样,苏梨突然没了再说话的心情。她要选择这样生不如死的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娘娘开心就好!”说完这句话,苏梨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大步离开,身后传来苏挽月发狂地大笑,像是终于得知不共戴天的仇人的死讯。绕过屏风走出殿门,那笑声依然还未消散,楚凌昭穿着明黄色常服站在殿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拜见陛下!”苏梨跪下行礼,楚凌昭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县主不必多礼。”苏梨直起身子,楚凌昭单手负在身后,目光平和的看着她,回京数月,经过这么多磨难,她的目光依然如初见时那般清冽坚定。”去过大理寺,又见了爱妃,阿梨现下心情如何?”“亲者已逝,她们自食恶果也好,苟且偷生也罢,无法挽回至亲,于我便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心中觉得对已故之人有些许安慰。”然而这安慰也只是她自己所想,并无冤魂入梦,告知她当如何处置方可解恨。”如此说来。阿梨如今并不想她死?”楚凌昭问,他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苏挽月。苏梨垂眸:”阿梨万万不敢决定贵妃娘娘的生死,况且如今她这般活着,已是折磨。”装疯作傻,终日惶惶不安,虽仍顶着贵妃的名号,却囚于床榻之间,形同坐牢。”阿梨可知朕为何留着她的贵妃之位?”“因为娘娘腹中的皇嗣。”母虽有罪,腹中孩子却是无辜。楚凌昭没说话,提步朝前走去,苏梨落后他两步跟上,走了十来步的距离,楚凌昭再度开口:”朕问过太医,孩子在母体受了损,生下以后多半先天有疾,或身体残缺,或为痴儿。”苏梨惊愕,先天有疾的孩子,若生在寻常人家,都有可能被丢弃荒野,楚凌昭贵为天子,又怎么会容忍苏挽月生下有残缺的孩子?”朕命太医用最好的药材全力为爱妃养胎,如今胎像已十分稳了,朕要让她平安产下孩子,让她亲眼看看,自己会因为险恶的心思,生下一个怎样的怪胎!”“……”苏梨后背发凉,下意识的跪在地上,甚至一时间不敢直视站在她面前的帝王。苏挽月用腹中的孩子做赌注,楚凌昭是真的生气了,他不要苏挽月死,也不会将她打入荒凉的冷宫,相反的是,他给她织了一个虚假易碎的贵妃梦,让她以为自己只要熬到平安生下孩子还能有翻身之日,却不知那才是噩梦的开始。若生下的孩子是畸形,余生日夜相对,那个孩子会像恶魔一样折磨着她,至死方休!帝王可以给她最至高无上的独宠,也可以给她最残酷狠毒的报复!楚凌昭俯身将苏梨扶起来:”阿梨被朕吓到了?”苏梨两手发凉,他的手却是干燥温热的,微微驱散苏梨心头的冷意,忽又听见他沉声道:”朕让人重新彻查了五年前阿梨被山匪掳劫一案,虽然很多人证都已不在,却还寻得一些蛛丝马迹,阿梨可还记得那夜骗你出城的纸条上写着什么?”苏梨心头大震,她没想到楚凌昭竟然还派了人去查五年前的案子。那夜她会被骗,是她与楚怀安事先密谋要带苏挽月私奔,此事事关重大,她与楚怀安做得十分隐秘,并无几人知晓,后来发生变故,未曾冒险行事,恐怕也无人打点封口,若是真要细查……”回陛下,五年前我与侯爷两情相悦,是有人模仿了侯爷的笔迹约我私幽,我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才会不顾家教礼俗连夜出城,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我也才会无颜留在京中。”苏梨回答,脑子迅速运转着,筹备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楚凌昭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他笑得极突兀,喜怒难辨,苏梨听得头皮发麻,正要说点什么,耳边炸开一声呢喃:”阿梨与谨之真是胆大妄为,竟连朕的侧妃也敢觊觎,精心谋划出一场瞒天过海的私奔大计!!”这事暴露得毫无预兆,苏梨的呼吸停滞,脑子里涌现出无数念头,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心脏紧张得好像要炸裂,苏梨猛地跪下:”请陛下明鉴,这次私奔是侯爷替民女与先生制定的,民女与先生被师徒名分所困,不得不出此下策!”“时至今日,阿梨还要抵死不认?”

第82章使臣入京

御花园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苏梨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疼。楚凌昭的审问来得太猝不及防,她前后的回答分明已经自相矛盾。”陆戟擅离职守是重罪,谨之惑乱后宫也是重罪,二者若只能选其一,阿梨选谁?”“陛下,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怎能妄断这二人的生死?”苏梨惊疑不定的回答,心底一阵发慌,楚凌昭眯了眯眼睛:”若朕一定要你选一个呢?”他已经查明了苏梨和楚怀安当年谋划的事,虽然最终并没有真的实施,可有这样的念头,便是罪不可恕!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女人被人觊觎。苏挽月入宫以后,楚凌昭自问对她已经十分的好,可苏挽月并没有回应他对等的感情,在苏挽月心中,藏了旁人。后宫守卫森严,苏挽月不可能与楚怀安暗通款曲,但再严的守卫也困不住她的心。她的心另有所属,所以看不见他对她的好,可以将他赠的白玉簪随意送人,也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腹中的孩子作为筹码。如此种种,是对他感情的亵渎,更是对九五至尊威严的挑衅!他是真的怒了。感受到他浑身翻涌的怒火,苏梨的心跳加快。犹豫片刻做出回答:”回陛下,我选将军!”如果陆戟和楚怀安之间只能活一个,如果苏梨一句话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苏梨选择让陆戟活。这样类似的选择,楚怀安前不久也这样问过。苏梨的答案没有变,语气也一如那日那般坚定不移。”想清楚了?”楚凌昭问。”是!”“来人!”楚凌昭一声令下,立刻有宫人用托盘端上一小坛子酒。装酒的坛子是上好的白玉雕琢的,做成鼎炉的形状,坛口盘着两条龙,中间攒着一颗宝珠,很是威武有气势,旁边还有一只配套的白玉酒杯。”这是西域前些日子送来的好酒,阿梨一会儿出宫送到逍遥侯府,亲自看着谨之喝下,可好?”“陛下,这是……”苏梨试探着问,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酒里有断肠散,喝下三杯,必死无疑!”这人……竟早已备好了毒酒!苏梨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晃,楚凌昭抓着她的手帮她稳住身形:”酒只有这一坛,阿梨现在还可以反悔,去大理寺还是逍遥侯府?”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时候隐隐发疼,脑袋变得如同浆糊一般。涌现出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一会儿是她在埋焦尸,一会儿是雨夜被淋花了妆容的焦尸,还有被强灌了毒汤渐渐没了动静的赵氏。这些画面像皮影戏一样不停在脑海里闪现,最后变成这一坛子白玉装的毒酒。现在,她要亲手送楚怀安上路。”谢陛下赐酒,我这就去逍遥侯府!”苏梨朝楚凌昭盈盈一拜,伸手从宫人手中接过托盘。苏梨带着毒酒出了宫,出宫以后坐的还是宫里的马车。宫里的车夫驾车都很稳,一路上一点摇晃都没有,到逍遥侯府的时候,时辰已经有些晚了,不知为什么,府上四处还都亮着灯,好像在等着什么人。管家热情的把苏梨迎进府,见苏梨还拎着一坛子酒,不由道:”姑娘来就是了,怎么还带东西,也太见外了。”说完想从苏梨接过酒坛,被苏梨侧身避开:”这是陛下让我带给侯爷的酒。”“哦哦,是老奴唐突了。”管家一脸歉然,引着苏梨往里走,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姑娘之前是不是和侯爷吵架了?”怕苏梨想多,管家连忙解释:”姑娘放心,老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侯爷这几日比较消沉。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有些担心。”楚怀安毕竟是管家看着长大的,管家把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自是真心为他好。”没有吵架,许是他自己有什么烦心事吧。”苏梨低声回答,说话间已到了楚怀安住的院子,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再往里走,苏梨颔首谢过,拎着酒走进院子。这个时辰,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歇下,门外也没人守着值夜,苏梨走过去敲了敲门,楚怀安懒洋洋的声音立刻响起:”进来!”推门进去,这人穿着一身月白色中衣,裹着一床薄被毫无坐相的坐在桌案前,手里正鼓捣着一些小玩意儿。仔细一看,桌上放着好几块刚开出来的玉石,,只有简单的形状,还没完全成形。见苏梨进来,眉毛微挑:”怎么,大半夜急着给爷送喜帖来了?”说着话,这人把被子一掀,丢了手里的东西,冲到苏梨面前,动作轻巧的顺走她手里那坛酒。啵的一声,酒塞拔开,馥郁香甜的酒香立刻溢满整个房间。楚怀安深深嗅了一口,眼底闪过惊艳,他喝过不少酒,是不是好酒一闻就知道。”酒乃陛下亲赐,我不过是送到侯府而已。”苏梨说着将配套的白玉杯拿出。宫里要赏赐什么东西,着内务府的人送到侯府便是,犯不着让苏梨亲自送,还挑在大半夜,这事怎么看怎么反常,楚怀安却好似毫无所觉,接过杯子嘴上不满的吐槽:”反正整坛酒都是我的,还要杯子做什么?”说完抬手倒了一杯酒,刚要喝下,被苏梨按住手腕:”侯爷不问陛下为何赐酒?”“为何?”楚怀安配合的问,眼睛仍直勾勾的盯着那酒。他口中问着为何,语气却没有一点好奇,苏梨的手不由得一松。”侯爷今日,见过陛下了?”苏梨猜测,这人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早就知道了她的来意,早就知道这酒里有什么东西。不然大半夜,侯府为何无缘无故还点着这么多灯?楚怀安瞧着那酒,表情仍是纨绔不羁,抬手在苏梨头上揉了揉:”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光阴,你就不能活得糊涂点么?”他说,变相的承认了苏梨的疑问,他见过楚凌昭,知道五年前的事已经败露。明知是毒酒,明知她深夜前来为了什么,他竟就打算以这幅放荡不羁的模样混过去!”我选了将军。”苏梨没头没尾的坦诚,楚怀安勾唇,知道她说的什么,仰头将那杯酒一口饮尽:”我现在要死了,阿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的眼眸亮闪闪的,含着一分期盼。”……侯爷一路走好!”楚怀安失笑,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没急着喝,抬眼瞧着苏梨,目光灼热如火烧,似要将她的容颜轮廓一寸寸都刻进心里:”五年前我对不起你,现在我走了,你高兴么?”“没有!”得了回答,楚怀安喝下第二杯,指尖一松,酒杯从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滚到地上,摔成碎片。才喝了两杯而已,他好像已经醉得不行,提起酒坛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大坛,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打湿了大片衣襟。小片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性感惑人。喝完,他把酒坛重重放到桌上,俯身凑到苏梨面前追问:”既然不高兴,那……会难过吗?”会因为我死了而难过吗?”我……”苏梨刚说了一个字,楚怀安便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苏梨连忙蹲下去想看他怎么样,却听见他腹中叽里咕噜一通响,然后是楚怀安气急败坏的怒骂:”楚凌昭,王八蛋,竟然给我下巴豆!”苏梨:”…………”逍遥侯府又是一夜灯火通明,逍遥侯半夜突然拉起了肚子,全城没有一个大夫敢出诊,逍遥侯蹲在茅房骂了一夜的娘,天亮时拉到虚脱被人抬到床上,太医院的御医才姗姗来迟。御医开了药,但因为巴豆剂量太大,逍遥侯足足拉了七八日才算消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手脚虚浮的趴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听闻此讯的帝王在御书房叹了口气:”朕不是说了三杯就必死无疑吗?阿梨怎么也不拦着谨之,喝个毒酒都不规矩……”御前伺候的宫人:”……”陛下,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笑得那么开心吗?看得奴才们心慌啊!一个月后。远昭国雪泽年夏至,皇贵妃苏挽月平安诞下皇子,陛下赐名楚慎,字悯泓,大赦天下。皇子楚慎百日宴当日,被关押在大理寺天牢的镇边大将军陆戟被赦免放出。革除镇边大将军一职,上交帅印,贬为庶民暂居京中,无陛下恩准,不得离开京都半步!在举国上下忙着为皇子祈福的时候,胡人使臣呈上奏折,恳请派使臣团保护胡人公主忽宛颜入京和亲,以求与远昭国谋取长远的安宁和平。折子呈到御前,楚凌昭让御前侍奉的宫人把折子念了一遍,议政殿的气氛一片凝重。”镇边将军陆戟获罪被贬,骠骑将军赵飞扬叛乱被杀,朕的远昭刚没了两员大将,胡人却在此时要求进京和亲。众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众大臣左右看看,最终只拱手喊了一句:”陛下,胡人居心不良啊!”楚凌昭表情沉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胡人居心不良,还需要旁人说?他要的是解决之策!”陛下,之前的宫乱,似有胡人参与其中,胡人此时提出来京和亲,恐怕有试探我远昭朝纲是否安定之意,臣以为这次和亲,不能拒,以免让胡人看出破绽!”顾远风主动站出来说,最近他在朝堂很是活跃,不再仅仅局限于太学院的册编教化之事,对其他政事也能给出独到精准的见解。楚凌昭点点头,赵寒灼跟着出列:”陛下,安家叛乱一案大理寺尚在跟进中,陛下不妨借此机会回信邀请胡人的王上一同随公主一同入京,胡人若敢作乱,可我们也可将他们的王上扣押在京中作为人质,待安氏叛乱一案水落石出,正好可以当面对峙!”赵寒灼的提议十分有道理,众人纷纷附议,楚凌昭的脸色好了许多,又说了几件比较着急的事与众大臣商议才退朝。楚凌昭回信以后,胡人很快着人快马加鞭回了文书,他们的王上忽鞑愿意随和亲使臣团一同入京。回信一来,朝堂再度陷入凝重的气压之中。胡人使臣团入京,关系重大,使臣团的安危关系着两国的和平,而使臣团入京以后,皇城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最重要的是,胡人要入京,必先从陆戟镇守的塞北边关入境,如今陆戟被革了职,边关无人镇守,胡人岂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众大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站出来说让陆戟官复原职的话。陆戟尚在京中,现在镇北军里是个什么情况众人也不清楚,武将都知道镇边将军的位置悬空了,可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自荐上任。在一片冷肃中,众人不由开始怀念在逃的安主蔚和还以腹泻为由躺在床上的逍遥侯。至少有这两人在,朝堂之上不至于出现冷场的情况。最终打破这冷场情况的是国公大人陆啸。养了将近两个月,在宫乱中受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头发已经一片花白的国公大人跪在朝堂之上自荐:”陛下,老臣请命,赶赴边关暂任镇边将军一职!”“国公大人真是老当益壮,忠君爱国啊!”“就是就是,国公大人的威名尚存,那帅印当初就是从他手里交出去的,如今由他重新镇守再适合不过了!”众大臣纷纷附和,都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人主动出来解决问题了。”陛下,臣以为不可!”顾远风站出去反对:”国公大人年事已高,又在京中将养多年,不宜再出征上阵杀敌,请陛下三思!”顾远风最近风头太盛,此言一出,立刻有太学院的老古板小声嘀咕:”顾大人此言差矣,胡人此番是为了入京和亲的,又不是要蓄谋发动战乱,国公大人此行只需稳定军心,又不是一定会挂帅出征!”“就是,顾大人这句不可说得容易,除了国公大人,放眼朝堂上下,顾大人觉得还有谁可以胜任此位?”另外一个大臣跟着附和。与陆啸交情深厚的武将全都站顾远风这边请陛下三思,两派人马在朝堂上争论许久,也没争论出个所以然呢。最终楚凌昭拍板,此事日后再议,先推举去迎接使臣团入京的人选。这一次,顾远风和赵寒灼都主动推荐了楚怀安。乍听见楚怀安的名字,众大臣有些意外,可随即一想又觉得再合适不过。使臣团里有胡人的王上和公主,若派一般的人去接,恐怕会有看轻之意,楚怀安的身份地位正好,既足够看重。也不会太过放低姿态。楚怀安众望所归的成了迎接使臣团的人。退朝以后,楚凌昭把陆啸单独留到御书房议事。御书房的门关上,楚凌昭卸了在朝堂上的威严,叫人上了热茶与点心与陆啸坐在一处,没了君臣约束,像是要话家常一样。”恩师身上的伤可全好了?”楚凌昭低声问,喝了口热茶,压下心头的烦躁。他对陆啸称的恩师,因他幼时的骑射之术都是陆啸一手教出来的。陆啸教人很有耐心,不会轻易发火,但也不会因为他的太子身份而改变自己的原则,所以楚凌昭年少时的骑射很出色。”承蒙陛下关心,都已经好了。”陆国公淡淡的说。语气被君臣身份限制,仍是疏离。”恩师方才在朝上所言,朕不会应允的,也请恩师以后不要再提,朕革陆戟的职,只是一时之需,并非怀疑他对朕对远昭黎民的心,等不了多少时日,镇边将军的帅印还是会回到他手上!”楚凌昭认真的说,这是他作为一国之君的考量,如今说给陆啸听,便是极大的信任和倚重。陆戟的功实际上是大于过的,但楚凌昭不能将他无罪释放,粮运使死了没什么大碍,但陆戟去了赵飞扬的首级,就算赵飞扬是叛贼,能杀赵飞扬的也只有楚凌昭。圣旨未下,陆戟先斩后奏,西北数千骠骑军多少会心有不服,楚凌昭怎么也要做点什么以示公正。”陛下贤明,老臣与逆子对陛下的一切决断都没有意见!”陆啸明确表态,复又道:”但军中不能一直没有将帅镇守,今又正值胡人要入京和亲,老臣此番自荐势在必行,同时老臣也想借此机会请求陛下一件事。”“何事?”“请陛下允犬子与逍遥侯一同前往迎接使臣入京,犬子常年戍守边关与胡人打交道,比一般人对胡人更为了解,若使臣团有什么异常,他定能很快察觉!”这也是给楚凌昭一个台阶,陆戟若能在这次任务中表现突出,又有陆国公临危自荐,两人的忠心有目共睹,楚凌昭再将陆戟官复原职,便没有人说什么了。这背后的深意,不必多言,楚凌昭自能体会于心。他深深的看了陆啸一会儿,忽的起身拱手朝陆啸行了一礼,以多年前拜师的礼节行的。”恩师顾全大局,朕与远昭黎民都将铭记于心!”这便是同意了陆啸刚刚的提议,陆啸起身跪下,回了一个君臣之礼:”陛下圣明!”与此同时,国公府。陆戟陪着苏湛在后院的空地上扎马步,某位腹泻许久的侯爷大摇大摆的坐在一张躺椅上看戏,把油酥花生嚼得嘎嘣脆,俨然已经把国公府当成自己家。”爹爹,你怎么不训他,你看他躺没躺相,还好吃懒做,简直太可恶了!”苏湛气哼哼的说,小腿已经蹲得发酸打颤,听见楚怀安吃东西吃得嘎嘣脆小肚子也忍不住咕噜噜叫了两声。”屏气,凝神。不要分心。”陆戟岿然不动的说着,腾出一只手在苏湛背上拍了一下,苏湛立刻挺直背脊。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到陆戟耳边告状:”爹,这个人心思可坏了,他喜欢娘……苏姨,苏姨现在天天到这里来,他来这里就是想见苏姨的!”苏湛喊惯了娘亲,差点又要脱口而出,想到陆戟的吩咐才生生改了称呼。陆戟绷着脸对他的话没有一点反应,苏湛心里着急,还要再说点什么,楚怀安抬手朝他扔了一粒花生,被陆戟抬手接住。”背后莫要说人是非,我耳朵尖着呢!”楚怀安懒散的说,陆戟把花生塞进苏湛嘴里:”想吃什么,蹲完再说。”“……”苏湛恶狠狠的嚼着花生,瞪了楚怀安一眼,老老实实蹲马步。好不容易等到一炷香燃尽,苏湛踩了弹簧一样蹦起来就要冲过去跟楚怀安算账,被陆戟抓着后衣领拎起来教育:”在强攻不行的情况下,我不是说过要智取吗?”没等苏湛明白要如何'智取',陆戟已悠悠开口:”今日看天色尚且还早,先去沐浴更衣,一会儿爹陪你去街上挑些好看的小玩意儿送人可好?”苏湛自小就鬼灵精,陆戟一开口,他便知道这个爹打的什么算盘,连忙配合道:”好呀,我们去帮苏姨买些胭脂水粉吧,苏姨一定会很开心的。”苏湛入了苏家祖籍,陆戟出狱以后也并未急着让苏湛认祖归宗,改回陆姓,这几日依然随苏梨回县主府住。知道爹爹在帮自己,苏湛抱着陆戟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故意冲楚怀安扮鬼脸:”苏姨说过,她最喜欢杀伐决断,却又柔情似水的男人了!”一大一小配合得默契极了,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某人看着默默酸倒了牙。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多了个儿子吗?爷当年要是早点醒悟,下手快些,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还能有你什么事!楚怀安腹诽,陆戟忽的偏头看向他:”侯爷,天色不早了,你还不回府吗?”“……”怎么个意思,你还要撵爷走不成?楚怀安挑眉,刚要说话,就听见陆戟拔高声音:”来人,侯爷身子不适,用轿撵将侯爷送回侯府!”一听这话,楚怀安立刻炸毛:”爷好着呢!谁都别动爷!”那天楚凌昭在酒里下的巴豆的确有点多,但都过了快两个月了,他早就好了,一直称着病主要是觉得没脸面对楚凌昭,怕楚凌昭又用什么阴招整他,这会儿在陆戟面前他哪里肯让自己落了下风,当即蹦了起来。这一起来,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只差在脸上写几个大字:侯爷既然没事怎么还不走?”……”感觉没有孩子势单力薄的逍遥侯理理衣襟,转身要走,宣旨官举着圣旨快步而来,见他也在这里,眼睛立时亮起。”逍遥侯、陆戟听旨!”一声高呼,陆戟放下苏湛和楚怀安一同跪下。”胡人使臣团不日将护送王上忽鞑、公主忽宛颜入京和亲。特命逍遥侯率兵前去迎接使臣团入京,陆戟以戴罪之身随行,途中若遇意外,听逍遥侯命令行事,钦此!!”圣旨有两道,传旨官给了楚怀安和陆戟一人一卷。苏湛年龄尚小,不知这一封圣旨意味着什么,两个大人的脸色却一片凝重,胡人选在此时入京,对远昭而言,实在不是很么好事。拿到圣旨,楚怀安没了和陆戟斗嘴的心思,径直出了国公府。他原是要直接回侯府的,走到半路不期然看见苏梨温吞吞的走在路边。天气渐渐热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夏装,衣服极贴身,上面是月白色,从腰间开始过渡晕出一片嫩绿,裙子做成荷叶边,行走间如同一朵俏生生盛开的雪莲。秀发简单挽成一个髻,只插了跟木簪在上面,缓缓行来,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楚怀安提步走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闻到了苏梨身上的酒味,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正想跟着看看,苏梨身子晃了一下,已是站立不稳,楚怀安连忙上前一步把她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发出一声尖叫,叫完,绿袖一脸惊疑不定:”侯……侯爷?”“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喝这么多酒?”楚怀安问,苏梨醉得不轻,软软的靠在他怀里,往他耳廓吹了一嘴酒气。”今日是张少镖头和温陵姑娘大婚,三小姐一时高兴,不小心多喝了几杯就变成这样了。”一时高兴?这模样是高兴就有个鬼了!楚怀安翻了个白眼,直接把苏梨拦腰抱起,绿袖张嘴想拦,被楚怀安一个眼神制住:”我带她回去,别跟着了。”“……”侯爷,你这么当街把三小姐抱回去好像不大合适吧?绿袖腹诽,却也没那个胆子阻挠,只能担忧的看着楚怀安把苏梨抱走。楚怀安自然没把苏梨送回县主府,直接把人带回了逍遥侯府。管家立刻让人送了热水和醒酒汤来,苏梨倒也听话,哄了两句就把醒酒汤喝了,乖乖让楚怀安帮忙擦脸擦手。做完这些,她抬手就解开了两颗衣服盘扣,楚怀安拧了帕子回头冷不丁瞧见一片春光,差点没飙出鼻血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做什么?”话落,窗户传来一声轻响,有人翻了进来。

第83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凌厉的拳风呼啸而来,楚怀安连忙抱着苏梨滚到床上避开,扭头正要喊人,怀里的人忽的被人抓着手往前拽了拽,楚怀安下意识的抱紧苏梨的腰不放。双方僵持,陆戟紧绷的脸映入眼帘。”大胆!大半夜擅闯侯府你丫什么毛病?”楚怀安低吼,把苏梨抱得更紧,陆戟抿着唇一脸冷肃:”她喝醉了,侯爷趁人之危,岂是君子所为?”“……”趁什么危?老子没有,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楚怀安无语,意识到苏梨胸口的衣服扣子还是开的,连忙扯了被子把她裹住。”咱俩出去说!”楚怀安抬抬下巴冲陆戟示意,苏梨被裹得不大舒服,哼哼唧唧的想扯开被子,陆戟松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没事了,睡吧。”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他的声音对苏梨来说也有奇异的安抚作用,苏梨果然不再乱动,老老实实睡了过去。楚怀安没好气的拍开他放在苏梨脑袋上的手,拉着陆戟走出房间。”说吧,大半夜偷偷摸摸来侯府想做什么?”楚怀安挑眉问,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不自觉泄出几分纨绔气息。他这站没站相的。看得陆戟眉头一皱,若是放在军中,恐怕早就一腿扫过去了。”我今夜来,原是想跟侯爷商量下迎接使臣一事,岂料侯爷竟是此等宵小之辈。”“你才是宵小!衣服是她喝醉了自己解开的。”楚怀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陆戟也不生气,悠悠反驳:”若我今夜没来,侯爷保证不会对阿梨有非分之想?”不想才怪!爷又没病,年轻气盛,精力充沛,想想又怎么了?楚怀安不在意的摸摸鼻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刚刚说要跟我商量迎接使臣的事,想商量什么?今天宣旨官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你,听我的!”楚怀安指着陆戟说,陆戟点头表示认可:”我会听侯爷的,但希望上路以后,侯爷给我一定的自主权,若有突发的危急情况,我能及时做出应变。”“哦,没问题啊。”楚怀安点头应允,陆戟有些怔,似乎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容易,他还以为要费好多口舌才行。”你那是什么眼神?爷看起来是那种会公报私仇的人?”楚怀安被陆戟看得又要炸毛。陆戟却是有这样的想法,不由拱手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侯爷恕罪。”“……”哪有小人会这么光明磊落的承认自己是小人?楚怀安无语,转身准备进屋,见陆戟还站着没走,抬了抬下巴:”还有事?”“阿梨醉了,我在这儿守着她。”“……”侯府这么多守卫都是喝稀饭的吗?用得着你在这儿守着?你丫是不放心老子吧!楚怀安心里憋屈,抬手一个手刀朝陆戟攻了过去,陆戟实战经验丰富,从容不破的应对,两人很快在院子里拳脚相加,虎虎生风。顾忌着楚怀安的身份,陆戟只是防守没有进攻,很快落了下风,被楚怀安一个高踢腿逼到院门外,陆戟抬手格挡,楚怀安用力压下,人也凑到眼前逼问:”五年前你怎么遇到她的?”“她想偷战马,被我抓了。”陆戟回答,用力一推,楚怀安一个后空翻后撤,复又一拳袭至陆戟面门:”她背上那些伤如何来的?”“胡人所致!”陆戟偏头,一拳迎上楚怀安的拳头。两人的拳头都硬鼓鼓的,相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有手骨错位的轻响,一击即离,两人同时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楚怀安这些年虽然并没有真的沉迷酒色,但身体素质到底不比陆戟,过了几招,呼吸便有些不稳,但他没有露出破绽,足下用力腾空而起,陆戟抬手格挡,楚怀安卯足了劲来了个连环踢。陆戟被逼得后退四五步,楚怀安最后一脚蹬在陆戟手臂上,一个借力腾空一个侧踢压在陆戟肩上。陆戟被压得微微侧弯了腰,楚怀安憋着口气,咬牙质问:”偌大的镇北军没人了吗?竟要一个女子上阵杀敌?”这火在他心底烧了好几个月了,五年前是他糊涂,这五年他没在苏梨身边守着护着也是他的错,可陆戟是个大老爷们儿,连塞北的大漠都守得住,难道还护不住一个苏梨?他心里有火,陆戟心中未必就没有。被最后一问刺激到,陆戟也不再有顾虑,一点点直起腰,极快的出手,抓住楚怀安的腰带将他举起丢出去,楚怀安凭借腰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堪堪落地,尚未站稳,陆戟的拳头已逼至眼前。”草!”楚怀安骂了一句,颧骨受到重击,半边脸都痛得没了知觉,脑子也晕乎乎的有些难受。”侯爷既然如此在意,五年前又对她做了什么,才会逼得她走投无路?”陆戟反问,用手肘抵着楚怀安的脖子,将他禁锢在门口的柱子上。”打架就打架,你怎么还往脸上打,明儿让爷怎么出去见人?”楚怀安没好气的吼了一句,被问得心虚,也没底气再跟陆戟翻那些账,推开陆戟心疼的摸自己的脸,也不知道破相了没有。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无踪,陆戟收了手,对楚怀安也不由另眼相待,坊间传言这位逍遥侯除了容貌出众,性子纨绔再无特长,如今看来,这些传言却也并不属实。至少逍遥侯的拳脚功夫还是过得去的。”草民失态,请侯爷恕罪。”陆戟主动道歉,楚怀安啐了他一口:”得了,别跟爷来那套虚的,你丫早就想揍爷了吧?”“不瞒侯爷,的确如此。”人都打了,陆戟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五年前在京中发生的事,苏梨不肯多说,但陆戟想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陆戟远在边关,查不到太多细节,苏梨毁了名声,楚怀安大张旗鼓下聘要抬苏梨入府为妾的事却是人尽皆知。一个纨绔罢了,有什么资格娶苏梨为妾?羞辱谁呢?”陆戟,你行!这一拳小爷记下了!”楚怀安龇着牙说,拉着陆戟去库房找了药敷上,又拎了两坛陈年好酒出来。厨房的人都歇下了,没有下酒菜,两人就坐在房顶拎着酒坛对饮。几口好酒下肚,脸上的疼减轻了些,楚怀安抬手戳了戳陆戟的胳膊:”怎么样,不比塞北的酒差吧?”陆戟挺直背脊端坐在屋脊上,眼瞧着京都安宁的夜,唇角微微上扬:”爹,你放心,儿子过不久就会来接你回京的。”楚怀安:”……”陆将军,合着你不会喝酒?那你刚刚还那么豪气,害我紧张了一番。怕酒量也输给你呢!楚怀安腹诽,又想趁着陆戟喝醉了套点话,陆戟冷不丁把手里的酒坛从房顶丢下摔得哗啦一声脆响。”……”爷窖藏了三年的好酒,一共就两坛!你丫醉酒就醉酒,摔酒坛子是什么毛病?正想着,陆戟猛地站起来,扬声吼出两句极悠长极有韵味的歌调:”边关冷月映一城,一壶烈酒斩三关~~”陆戟在军中训的都是万千将士,这一声吼出来自是气壮山河,方圆数百米的狗狂吠起来,不少人家很快点起了灯,楚怀安连忙捂着陆戟的嘴把人带进屋。侯府值夜的守卫闻声赶来,隔着门问:”侯爷,没事吧?”“没事,爷就是喝高兴了吼两声。”楚怀安说着,把陆戟丢到地上。这人睡惯了塞北军营的硬床板,竟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翻身躺平继续刚刚的哼哼,片刻后,一道清婉的女声与他附和的哼唱起来。楚怀安看看床上裹成蝉蛹一样的苏梨,看看地上躺尸的陆戟,再摸摸被打得肿痛的颧骨,莫名有些蛋疼。他都欠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债?……第二日苏梨是被照进窗户的阳光刺醒的,因为昨日喝得太多。脑袋还有些晕乎,盯着床帐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醒了?”耳边传来幽幽的一声,回头,冷不丁看见楚怀安裹着薄被,顶着半张紫胀的脸和乌黑发青的眼眸坐在床边,苏梨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后和坐在地上,同样宿醉刚醒的陆戟眼神撞了个正着。苏梨:”……”陆戟:”……”楚怀安:”二位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情况貌似有些复杂,恐怕需要吃个早饭冷静一下。陆戟昨晚那一拳打得很重,今天楚怀安的半边脸肿得基本不能看了,吃早饭的时候楚怀安就顶着这样一张脸盯着苏梨和陆戟。陆戟倒是不动如山,苏梨却被盯得有些食不下咽。”侯爷,你的脸……要不要用鸡蛋热敷一下?”“哼!”楚怀安冷笑,夹了一个水晶小笼包恶狠狠的咬着。苏梨看得眼皮一跳,正要说话,陆戟夹了一个包子到她碗里:”人是我打的,与你无关。”“你说无关就无关?”楚怀安拍桌不乐意了,陆戟懒懒掀眸:”昨夜我来侯府,正好看见侯爷的手……”说到这里,陆戟刻意停顿了一下,楚怀安奶凶奶凶的瞪着他,紧绷的嘴角泄出一丝紧张:”你好好说,爷的手干嘛了?”“侯爷手痒,我与他切磋了一番,不小心在他脸上打了一拳,侯爷大人有大量,想来并不会与我计较。”话到嘴边,陆戟转了个弯,还顺道给楚怀安戴了顶高帽,楚怀安却不吃这套,用筷子敲着碗沿儿义正言辞的控诉:”爷说的是脸上的事吗?爷说的是你俩一唱一和的唱大戏,吵得爷一晚上没睡好的事!”“……”“……”难怪早上起来感觉嗓子有点疼。陆戟跟一群糙老爷们儿待习惯了,对楚怀安这两句控诉不大在意。苏梨约莫还是鲜少在旁人面前唱歌,这会儿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白莹的耳垂染上两分红,漂亮得如同价值斐然的血玉。楚怀安看得手痒,忍不住抬手想摸一下,被陆戟余光瞥见,一筷子打在手背上。”啪!”苏梨闻声抬头,只看见筷子在眼前晃过的一道虚影:”怎么了?”“无事,有苍蝇。”陆戟若无其事的回答,楚怀安挡着手背上的一道红痕一脸愤恨:”打完苍蝇不换双筷子,你也不嫌恶心?”“不嫌。”“……”原本脾气就不大好的某侯爷,感觉自己将在狂躁的路上越走越远,一去不返。吃完早饭,宫里来人传楚怀安和陆戟入宫面圣,苏梨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胡人使臣团入京一事的。安家刚出了这样的事,胡人就要入京,怎么看其中都有蹊跷,况且当初的宫乱,本就混迹了不少胡人,此番胡人入京必须要万般谨慎才行。苏梨从逍遥侯府出来直接去了国公府,陆国公正在教苏湛玩陀螺。陆国公当年对陆戟十分严厉,如今年岁大了,便渐渐有些愧疚,尤其是经过此次的事,后悔让陆戟走了自己的老路,对苏湛的时候便格外宽容,不像陆戟那样要求严格。”娘亲!你看我厉不厉害?”苏湛高兴的问,对这个新鲜玩具很是喜欢,背着陆戟,他还是喜欢喊苏梨娘亲。”厉害。”苏梨夸了一句,苏湛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小鞭子抽得越来越起劲,陆国公让他自己到一边玩儿去,冲苏梨招招手走到一边石桌旁坐下。到底年岁大了,他的气息有些不稳,精气神倒是十分好。”我跟陛下请旨去边关,三日后就出发,侯爷和臭小子十日后再出发去迎接使臣,走之前我再留二十个人给你,你和阿湛在京都,要多注意安全,别被人欺负了去。”现在陆啸把苏梨当成半个儿媳妇,说话自然也没有避讳,苏梨猛然知道他要去边关的事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国公大人要去边关?”“臭小子没与你说明情况吗?那他昨夜都干什么去了?”苏梨:”……”他干了什么跟你想的和期盼的恐怕不大一样。脑海里浮现出楚怀安早上的控诉,苏梨默了默才正题回到:”大人要去边关待多久?陛下可有说过何时可回?”“等这次使臣团离京吧,到时陛下也正好有借口让臭小子官复原职。”陆啸淡淡的说,对这次去边关没有太大的感觉。那是早就融入他骨血的地方,就算在京中颐养了几年,他也照样可以回去上阵杀敌!苏梨点点头,这样一来倒是名正言顺。说完打算。陆啸又笑眯眯的捋着自己的胡须:”老夫此行就当是回去看当年那些老朋友了,只是此番离京,还有个心愿未了,阿梨如此聪慧,可知老夫所为何事?”“……国公大人不妨等这次回京以后再圆这个心愿。”苏梨一猜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想点破打着太极。陆啸长叹了口气:”阿梨,老夫知道这臭小子生性倔强,阿湛生母之死,是横在你们之间的一个死结,没人逼他,他能守着那个结过一辈子,老夫看得出来你对他有意。若你们成亲,他定会对你好……”“将军待我一直很好。”苏梨柔声说,掀眸认真的看着陆啸:”将军与阿湛生母之间的事我不便多说,国公大人不必担心,我知道将军心中有执念,在边关的时候我没想过要从将军这里得到些什么,待这些事结束以后,我自然还是会像之前那样陪在阿湛和将军身边。”“那你……”陆啸皱眉,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苏梨打断:”国公大人,五年前我是如何离京的,你应该大概有所了解,在万丈深渊摔过一次的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对付出和得到没有那么多计较,我愿意追随将军,与他娶不娶我没有关系。”陆啸被苏梨一番话说得失语,好半天才愤愤的哼了一声:”这个臭小子现在不知道珍惜,以后被人抢走就知道后悔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胡人入京疑点重重,国公大人此行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苏梨拱手郑重的行了一礼。三日后,陆国公陆啸接镇边将军帅印,率两百精兵赶赴边关,当今陛下携文武百官亲自到城门口相送。年逾半百的国公大人,时隔数年再度穿上了一身金甲,肩上是银色披风,披风上用金丝绣着猛虎,威风凛凛丝毫不减当年。十日后,逍遥侯楚怀安率四十精兵赶赴边关,迎接胡人使臣团入京。逍遥侯那一日穿了一身极合身的墨色骑马装,箭袖如刃,长身如松杨,打街而过,一张俊逸非凡的脸,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众人还发现逍遥侯身边有个副将,与他装扮相似,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眼眉锐利如刀,散发着与逍遥侯截然相反的凌厉气势。陆国公和逍遥侯先后离京,偌大的京城好像一下子都冷清了几分。谁也不知道,逍遥侯离京前夜,曾偷偷潜入县主府,往苏梨的梳妆台上放了两块玉石一张纸条。其中一块玉佩是他一直贴身戴的那块白玉,另外一块玉石磨成椭圆形水滴状,不过小拇指大小,不知打磨的工匠花了多少心力,竟还在那玉石上刻了一枝梨花。精致极了,用一根红绳串联起来,戴在手上正合适。苏梨把两块玉石收起来装在一个荷包里随身戴着。过了几日,苏梨找了一家学堂送苏湛去念书,这几年他在边关军营学了不少东西,但识文断字方面总还是有所欠缺,正好趁现在补习一下。苏湛回京以后一直很听话,苏梨忘了他以前在边关小霸王的作风,没想到苏湛去学堂第三日就把一个孩子打了。吴大和吴二一直贴身跟着苏湛,吴二亲自回来通知的苏梨,苏梨赶去的时候,苏湛被学堂两个童子拦着,仍像小狼狗一样冲先生低吼着,被他打了的孩子躲在先生背后,怯生生的哭都不敢哭。”怎么了?”苏梨低声问,见那两个童子把苏湛的手拧着了,拎着苏湛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苏姑娘,方才正在上课,苏湛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冲过去撕了别人的书,还把人给打了,怎么拉都拉不住,你看看他把人家都打成什么样了?”学堂先生把身后的孩子拉出来给苏梨瞧了瞧,苏湛下手的确太狠了,那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眉骨还有一条寸长的血口子,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先生,不好意思,我能带苏湛到旁边说会儿话吗?”“县主请。”“谢先生。”苏梨道了谢,拉着苏湛往学堂旁边的竹林走去。没了旁人,苏梨先撩开苏湛的衣服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苏湛被她戳得有点痒,咯咯的笑起:”娘亲,我没事,没人打架能打过我!”见他还笑得出来,丝毫没有悔改之意。苏梨沉了脸:”你觉得自己打架很能干?你把人家脑袋打出血你看见了吗?要是他脸上留了疤,那就是一辈子的事!”“……”苏湛抿着唇不说话,小脸上浮现出惯有的倔强,像头小狼崽子,没有一点要认输的意思。”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服?觉得自己没做错事?”苏梨问,声音也冷了下去,她是见过苏湛犯浑不服管教的时候,这孩子太小就见过了生死杀戮,骨子里很多东西都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若从小养成这样的习惯,再大一些不知道会闯出什么样的祸来!苏梨的态度一强硬,苏湛便委屈起来,他眨巴眨巴眼睛,豆大的眼泪便滚了出来。”是他先胡说八道,辱骂娘亲,我……我没有做错!”“他骂我什么?”苏梨追问,苏湛抿唇又不说话了。学堂里的孩子都与苏湛差不多大小,苏梨只与他们见过几次,孩子之间闹矛盾出口伤人可以理解,但因为辱骂苏梨惹得苏湛打人就不大正常了。苏梨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更多的话,把他交给吴大看着,又去找了那个被打的孩子。那孩子被打怕了,抓着学堂先生的衣摆不放,苏梨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怕,是阿湛不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以后不会再随便打人的。”那孩子犹犹豫豫的看着苏梨,还是害怕,苏梨从袖袋里抓了一把南瓜籽给他,小孩儿得了吃的总算放下了些戒备。”阿湛说是你先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才会打你的,你能告诉我你都说了些什么吗?”苏梨一问,这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嘴巴一瘪就要哭起来,苏梨连忙拿绢帕帮他擦眼泪:”你别哭,只要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我便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些不好的话,定是旁人教你说的对不对?教你说那些话的人长什么样?”苏梨的声音轻柔,很快安抚了那孩子的情绪,那孩子思索了一会儿小声开口:”是……是一个穿黑衣服,长得很高的叔叔跟我说的,他给……给我买了串糖葫芦,说……说你被山匪掳劫,不知道被……被多少人睡过,还害死了自己的二姐,是个天煞孤星,注定孤苦一生!”“你是在哪里见到那个叔叔的?”苏梨焦急的问,苏唤月被害一事,她回京以后并没有声张,只告诉了绿袖。如今安家、苏家、张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会拿这件事恶意中伤苏梨的,分明只有一个潜逃在外的安珏!”就……就在街上!”“那个叔叔是断臂吗?”“不是。”小孩儿摇摇头,被苏梨问得急了,瘪瘪嘴又要哭出声来。苏梨一下子站起来,安珏受了重伤,如今又被通缉,留在城中暴露的风险太大,多半已经离开京城,和这个孩子说话的人,多半是他留在京中的眼线。安家都没了,他还能做什么?苏梨皱眉,又安抚了这孩子几句,离开学堂径直朝大理寺走去。这孩子提供的线索虽然很少,仔细查证一下,说不定对安家叛乱一案的审查会有帮助。然而走到半路,几辆马车便风驰电掣的冲向大理寺,马车上面挂着黄色的车帘布,车铃叮当作响,分明是从宫里出来的。出了什么事,宫里的人怎么这么着急往大理寺赶?苏梨拧眉,加快步子,快到大理寺的时候,却见赵寒灼策马而来。”赵大人,发生何事?”苏梨高声问,赵寒灼紧急拉了马缰绳,面色沉郁:”半个时辰前,安无忧在牢中发了病,宫里派了御医前来救治,就在刚刚,他死了!”安无忧死了!一个精心布局三年,策划了一场惊世骇俗宫变,扬言要帝王让位取而代之的人,在牢里关了不过几月,竟然就这么死了!”可是有人下毒?”苏梨诧异的问,赵寒灼面色更加凝重,只说了一句:”这些时日,本官与他同吃同住。”若有人下毒,不应该只有安无忧一人出事。难道是安无忧命不久矣?可一个明知自己命不久矣的人,为什么还要费尽心神发动宫变?

第84章遗旨

安无忧在牢中死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知内情的百姓全都拍手称快,说他自作孽不可活,知道内情的人心里都疑云重重。安无忧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那他豁出整个安氏真的是想谋夺皇位吗?安珏被楚怀安挑了一臂,之前又被废了命根子,安无忧让人劫狱把他劫走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还会有人誓死拥护这样一个废人为王?众人心中猜疑不定,可安无忧已经死了,再无人知晓他是如何想的。因为学堂里的打架事件和安无忧的死叠加在一起,苏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左右每天无事,便亲自送苏湛去学堂念书,在外面守着他。苏湛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但苏梨渐渐发现他好像不大合群,课休时从来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只要苏梨在,他总是黏在苏梨身边,苏梨说过他几次,劝他好好和别人相处,他便连苏梨也不黏了,一个人坐在一处,像是和这世间不相容一般。苏梨担心他这样下去性子会变得越来越孤僻,起了心思要给他换个学堂,找人探听哪家的先生性子好些的时候,意外得知楚刘氏病了,似乎还病得不轻。苏梨摸摸腰带上的荷包,犹豫思量半天。最终还是递了拜帖去逍遥侯府。侯府管家很快回了信,还派了马车来接苏梨,管家如此盛情倒是叫苏梨有些诧异,拿了一些滋补的药拎在手里算是礼物。马车到侯府的时候,管家就候在外面,苏梨刚掀开车帘他便焦急地冲了过来:”苏姑娘,你可算来了!”楚怀安走了才几日,逍遥侯府好像突然就落败了一般,透着股子萧索的冷气。苏梨跳下车,皱了皱眉:”听说夫人病了,管家如此着急,可是夫人的病情加重了?”管家警惕的左右看看,不方便多说,拉着苏梨急切的往里走去,一直进了后院才压低声音开口:”苏姑娘,夫人的情况不大好!”管家的表情凝重,两鬓陡然冒出许多白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苏梨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楚刘氏的院子。楚刘氏真的病得不轻,刚踏进院子苏梨就闻到浓郁难闻的药味,几个丫鬟在院子里开了小灶正在咕噜噜熬药。已是夏日,楚刘氏的卧房却门窗紧闭,甚至还在窗户上蒙了黑布挡光。”怎么将门窗关得如此严实?”苏梨低声问,语气带着斥责,这样热的天气。就是身体再好的人被这么闷着也扛不住。管家老脸抽了抽,苦不堪言:”是夫人自己吩咐的,姑娘还是快进屋看看夫人吧!”说着话,管家已抬手敲了敲门,不等楚刘氏应声便推开了卧房,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闷热气味涌了出来,苏梨眉头皱得更紧,提步走进去,管家在身后关了门。屋里的光线很暗,比想象中还要闷热,药味和闷滞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叫人很不舒服,楚刘氏躺在床上,有个老嬷嬷陪在床边,苏梨听见她在轻轻的咳嗽,咳得颇有些厉害。”谁……咳咳,谁来了?”楚刘氏问,声音沙哑又虚弱,竟像是没几天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夫人,是我。”苏梨应声走到床边,一眼就看见楚刘氏脸上灰败的白,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已是重病之相。楚怀安离京时还好好地,这才几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苏梨心中诧异,面上却是未显。从嬷嬷手里接过汤药坐到床边。”是你来了啊,倒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楚刘氏勉强打起精神说,苏梨闻了闻手上那碗药,又抿唇尝了一小口,只是最普通的治风寒的药。”这是给我喝的,你怎么喝上了?”楚刘氏急急的说了一声,又咳嗽起来,苏梨帮她拍着胸口顺气:”我试试烫不烫嘴,没喝。”苏梨解释,耐着性子给楚刘氏喂药。”侯爷才走了几日,夫人怎地如此挂念,生了这样重的病?”苏梨状似无意的问,楚刘氏这病来得突然,又病得这样重,按理应该请御医来诊治调理,整个侯府却没有一个人声张出去,着实奇怪。”谨之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我这么远这么久过,边关山长水远,路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凶险,我这个做娘的,自然担心。”楚刘氏回答,许是病了,又许是最近想开了许多事,她说话的语气态度相较以往温和了许多,没了那股子诰命夫人的锐气,更多的是对远行儿子的担忧。好像真的只是忧思成疾。苏梨撩起袖子帮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陛下让侯爷带走的都是精兵,不会出什么事的,夫人不必如此,若是叫侯爷知道夫人病重,反倒是叫他不安心呢。”楚刘氏想到之前和楚怀安母子失和,脸色微凉,眼角闪过水光:”他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如今心里正恨着我呢,哪里会关心我在京中如何。”“到底是母子连心,侯爷怎会不关心夫人。”苏梨宽慰。楚刘氏病了几日,心情郁结,儿子又不在身边,更感孤独,如今见苏梨陪在榻前柔声安慰自己,只觉天道轮回,当年她所作所为实在荒唐可笑。”阿梨,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害了你,你嘴上大度不与我计较,老天爷却是公平的,当初我对你做的那些事,终究还是报应到了我身上!”楚刘氏说着,语气很是悲观,隐隐还透着两分恼怒,倒像是苏梨日日盼着她不得好似的。苏梨不知道她的怒气从何而来,温声辩驳:”夫人言重了,当年的事我都已经放下,如今又何来的报应?”“都是报应……”楚刘氏说完,眼泪越发汹涌,露出两分悲戚。”夫人,府上这几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夫人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与我听听,也许我还能帮忙想点办法。”苏梨试探着问。楚刘氏病重,管家定然不敢隐瞒不报,只可能是楚刘氏命令府上的人不得张扬。京中的消息,若无楚凌昭授意,断然不会传到楚怀安耳中叫他分心,楚刘氏在担心什么?”无事,你走吧。”楚刘氏闷声说,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梨,摆明了不想再说话。”夫人……”苏梨还想再劝说两句,楚刘氏忽的扭头冷冷的看着她:”我已经病成这样了,你看热闹也该看够了吧!以为假惺惺装装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了?”她的脸色难看,说出来的话更是伤人。苏梨端着空了的药碗,脸也微微沉了下去:”夫人,我没有看热闹的意思。”“走!”楚刘氏命令,见苏梨不动,冲守在一旁的嬷嬷递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上前请苏梨离开。楚刘氏态度如此强硬,苏梨也不便多待,只低声说了一句:”夫人注意身体。”说完,苏梨转身离开。苏梨走得不快。管家一直守在外面,也听得一两句苏梨和楚刘氏的对话,连忙小声辩解:”姑娘莫要生气,夫人是病糊涂了才会口不择言,姑娘看在侯爷的份上救救夫人吧!”管家向来是忠心的,苏梨知道这里面必然有隐情,也没跟楚刘氏置气,出了院门以后和管家走到僻静一些的地方说话。”侯爷走了这几日府上可是发生了些什么?夫人病得这样重为什么不请大夫?”苏梨问得急切,语气还是诚恳关心的,管家眼眶一热:”老奴也不知道,侯爷走了第二日,夫人就去城外云山寺帮侯爷祈福小住了两日,回来时老奴便见夫人脸色不大好,当天夜里夫人就发起了高热,老奴要请御医来瞧瞧,夫人却不许老奴声张,老奴也没法子。”“那天陪夫人去的人呢,问过他们了吗?”“就一个车夫,两个嬷嬷,都问过了,都说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管家急切的说,老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到了一起,忧心如焚:”侯爷才刚走,夫人若是出了什么事,老奴可怎么活啊!”云山寺?以前尚书府还在。苏梨也曾与苏唤月一起去云山寺为祖母抄经祈福,寺里香火一直很鼎盛,主持德高望重,偶尔也会下山主持一些比较重要的法事。楚刘氏好端端在寺庙里能出什么事?”这几日你留心些,一旦有什么异样立刻让人通知我。”苏梨叮嘱,提步就要出府让人去云山寺查探一番,快出府的时候管家追上来:”苏姑娘,等等,我想起来了!”苏梨停下,管家跑到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从寺里回来那夜,去……去祠堂跪了大半夜!”侯府的祠堂很大,但只供了老逍遥侯一个人的牌位,楚刘氏去祠堂跪拜的。也只有老侯爷一个。喘了会儿气,管家终于缓过来,警惕的左右看看,凑到苏梨耳边低语:”那天我叫大夫来给夫人诊脉时看见夫人的眼睛肿了,像是刚刚狠狠哭过。”楚刘氏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就算楚怀安一直不曾娶妻,偶尔还会顶撞她,整体来说也还是很舒坦的,怎么会无端到老侯爷牌位面前哭?哭完还一病不起?”我知道了,明日我再来探望夫人。”从侯府回家,苏梨立刻让人去云山寺查探。因为安无忧的死,赵寒灼忙得不可开交,苏梨把前几日学堂的事和楚刘氏重病的事写下让人送了信给他,等他有时间再看。如今陆国公和陆戟、楚怀安都不在京中,因着安家宫乱和军饷贪污一案抓了不少大臣,顾远风这几日与太学院几位大臣在审改科举的试卷,任何人不得拜见,苏梨一时竟想不到还能找谁商量。第二日苏梨一早就去探望楚刘氏了,她院子里的门窗还像昨日那般关着,人咳得更厉害,药一碗碗的往下灌,病却越来越重。明明只是普通的风寒,硬生生耗成了不治之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梨直接把守在屋里的嬷嬷赶了出去,亮出楚怀安留下来的贴身玉佩:”夫人,这是侯爷临走前留给我的,您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事,尽可告诉我,我绝不会对外人说,不然今日我便以此物传信给侯爷,告诉他您病重的事,也免他见不到您最后一面,回京以后怪罪于我!”以楚刘氏现在的身体状况,苏梨没时间再让她拖下去。楚怀安是楚刘氏的软肋,苏梨只能搬出他来逼楚刘氏道出心结。这玉佩是楚刘氏早年找高僧开了光让楚怀安随身佩戴的,见到玉佩,她眼底多了几分光亮,一把将玉佩抢过去紧紧护住,像护着自己的血亲骨肉一般。过了一会儿,她忽的掀开被子下床,从梳妆台里翻出很多细软,嘴里不停的说:”快走,一定要快走!”“去哪儿?”苏梨追问,楚刘氏整个人已然魔怔,将那些细软全都塞进苏梨怀里:”随便去哪儿都好,找到谨之,让他隐姓埋名,永远都不要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回来!竟然是要楚怀安放弃逍遥侯的爵位!苏梨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楚刘氏见她不动,猛地跪下:”我求求你,带谨之走吧,我造下的孽,我来偿,谨之没有害过人,别让他有事!”苏梨把细软放到一边,扶着楚刘氏不让她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夫人,你冷静点!他是逍遥侯,是皇亲国戚,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害他?”苏梨低吼,楚刘氏的眼神溃散,似乎已经认不出苏梨,好半天又瑟缩着嘟囔:”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遗旨在哪儿!”“夫人,什么遗旨?”苏梨追问,楚刘氏心神震荡,讷讷的看着苏梨,张了张嘴晕死过去。苏梨把楚刘氏抱到床上,又叫了大夫进来,心里已是大震,楚刘氏口中的遗旨是什么?这份遗旨又会牵扯出怎样复杂的隐情?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不是苏梨凭借一己之力就可以解决的事,从侯府出来,苏梨直接去了大理寺。赵寒灼又进宫去了,苏梨在大理寺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他才从宫里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安家的账目不对。”苏梨到底不是朝中的人,赵寒灼不方便多说,但看他的脸色如此冷肃也知道这账目上的款项数额必然不小。苏梨没有多问。直接表明来意:”赵大人,昨日我捎来的信你看了吗?”“嗯,昭陵夫人现在可好?”“夫人的情况有些严重,侯爷一走,她似乎因为缅怀老侯爷有些伤心过度。”苏梨回答,复又试探道:”赵大人可知老侯爷当年为何会英年早逝吗?”苏梨没说遗旨的事,看楚刘氏那样紧张,遗旨的内容恐怕会影响楚怀安的生死,赵寒灼生性太过耿直,苏梨不敢贸然把此事告诉他。”老侯爷离世时本官年纪尚小,只隐约记得老侯爷向来身体孱弱,昭陵夫人诞下孩子以后没两年,老侯爷便病逝了。”赵寒灼皱眉思索。断了多年的悬案奇案,立刻发散思维:”莫非老侯爷之死另有隐情?”苏梨摇头:”这个我尚且也不知道,夫人如今病糊涂了,我也只是听她提了两句老侯爷,所以试探着问问大人。”“苏姑娘昨日捎来的信上言辞之间皆是不安,今日又亲自来大理寺找本官,想必是信任本官的,如今京中局势扑朔迷离,若真有什么事发生,还请苏姑娘据实相告,从宫乱一案姑娘应该可以看出,陛下是位贤明的君主。”断案多年,赵寒灼的眼神极毒辣,一眼就能看出苏梨有所隐瞒。苏梨抿唇,她知道楚凌昭是个明君,不然他不会只革了陆戟的职,把他贬为庶民,也不会在知道楚怀安曾想拐走自己的侧妃以后,只赐了楚怀安一坛下了巴豆的酒。思忖片刻,苏梨咬牙决定赌一把:”我从夫人口中得知,侯府似乎还有一道遗旨,这道遗旨可以影响侯爷的生死,陛下恐怕尚不知道这道遗旨的存在!”“遗旨是先帝下的?”赵寒灼问,这事牵扯可就大了。”尚未可知。”苏梨摇头,她隐隐觉得安无忧虽然死了,可他费了三年心思布下的局却还没有下完,而他们所有人,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依你所言,昭陵夫人突然重病,有居心不良的人知道了这封遗旨的存在,追问她遗旨的下落?”“是!”苏梨点头,赵寒灼眼神一凛,表情一片冷肃。安无忧死了,那日宫乱叛变的叛军也都被尽数剿杀。还有什么人会知道逍遥侯府这封遗旨的存在?他们追问遗旨的下落想做什么?”我马上派兵去逍遥侯府保护昭陵夫人,此事……”赵寒灼犹豫了一下,看着苏梨难得放柔声音:”此事暂且不要让侯爷知晓。”苏梨点头,就算现在楚怀安知道遗旨一事,也不可能丢下使臣团不接半路折返回京。”赵大人,侯爷现下不在京中,若是有人要拿遗旨挑拨陛下与侯爷之间的关系,还需赵大人多费些心,拨乱反正。”苏梨说着朝赵寒灼行了一礼,算是拜托。赵寒灼身为大理寺少卿,手中经办案件众多,为人耿直,不喜与人亲近,却向来是帝王最倚重信赖的。遗旨之事尚未确定,上面所写内容是什么也未曾可知,但苏梨有预感,这些人既然在追问遗旨的下落,必定是这遗旨的存在会对楚凌昭的帝位产生威胁。现在这种关头若真的出了什么事,赵寒灼在楚凌昭面前比其他人还是更能说得上话一些。”本官必定查清真相再如实禀告陛下!”赵寒灼回了一礼。经过这几月的接触,在案子方面,他仍是坚持着惯有的原则,并不会因为与苏梨有些交情而先做下什么承诺。傍晚的时候去云山寺查探的人回来了,如苏梨所料,云山寺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苏梨心中不宁,交代吴大吴二这些日子看顾好苏湛,又派了两个人去逍遥侯府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通知。当天夜里,苏梨一直没睡着,半夜苏湛来敲门,说做了噩梦,苏梨便让他跟自己一起睡,苏湛絮絮叨叨的跟苏梨说了好半天话才睡着,苏梨帮他掖好被子,依然睡意全无,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刻钟。夜里苏湛睡得晚,正好第二日学堂沐修,苏梨便没有叫他起床,早早地准备好饭食便出了门。苏梨原是打算去侯府看楚刘氏的,走到路上却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区。这两日就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可今日时辰尚早,殿试应该尚未开始,怎地就围了这么多人?苏梨疑惑的走过去,拨开窃窃私语的人群终于看到里面的情况。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告示贴上去的时间不长,粘稠的浆糊打湿了纸张一角,浸润了第一个小字,却丝毫不妨碍告示上面的内容。远昭国银辰年夏末,越昭帝病重,有意册封二皇子楚诀为太子,命其辅政,然二皇子楚诀辅政不足一月,突发隐疾,不堪重任。远昭国银辰年立冬,二皇子楚诀身患顽疾,太医院束手无策,越昭帝下旨册封三皇子楚珩为太子。赐太子印,长幼之序由此错乱。远昭国银辰年冬末,越昭帝病疾无医,薨逝以后,太子楚珩继位,二皇子楚诀封逍遥侯,定居京都。越昭帝曾留密旨,若逍遥侯英年早逝,必乃狼子野心的楚珩所害,众臣可扶持逍遥侯长子继位,以正大统!告示写了密密麻麻两页,上面所书的楚诀是老逍遥侯的名讳,楚珩则是已故先帝之名。按照告示所说,老逍遥侯原应顺位为皇,却被先帝陷害身中顽疾,痛失太子之位,先帝继位以后,又对老逍遥侯痛下杀手,才会导致他英年早逝。而按照越昭帝留下的密旨,众大臣应该扶持老逍遥侯长子也就是如今的逍遥侯楚怀安登基为王!告示上的内容太过让人震惊,苏梨半天没回过神来,后背一阵阵发凉。若这告示上所写是真的,找出那封遗旨,楚怀安立刻便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为王!那楚凌昭要如何自处?不!按照帝王家薄凉的行事风格,楚凌昭根本不会让这封遗旨面世,更不可能让楚怀安夺了他的皇位!心跳如擂。苏梨迅速退出人群朝逍遥侯府走去。侯府还是那副衰败苍凉的景象,苏梨一进门就让管家关上大门,直奔楚刘氏的院子,踹门而入。楚刘氏病得厉害,又提心吊胆的害怕了好几日,听见踹门声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开口呵斥,苏梨已大步走到床边。”你……”“夫人,昨日你可记得昨日你说的遗旨现在何处?”“什么遗旨?你在胡说什么?”楚刘氏灰白的脸闪过惊惧。她只是养尊处优的内宅妇人,早年丧夫以后,一个人把楚怀安拉扯大,只盼着儿子早日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却不曾想到了现在还会身不由己的被卷入皇位之争中来。”夫人,外面已贴出告示,说太皇曾留下密旨,万一老侯爷英年早逝,朝中大臣便可扶侯爷继位为王,夫人若是不想侯爷出事,还请如实相告遗旨所在,这样也许还能在关键时刻救侯爷一命!”苏梨直接说明现在的情况,楚刘氏的眼睛微微瞪大,气喘如牛,好像下一刻就会晕死过去。”陛下应该很快也会得到消息派人来搜查侯府,遗旨现在若在府上,一会儿被御林军搜查出来,只怕夫人百口莫辩。”如果逍遥侯真的无心皇位,为何要一直留着这样一道密旨在府上而不直接销毁?楚刘氏听出了苏梨的言下之意,犹豫片刻小声回答:”在……在皇陵!早埋了……”竟真的有这样一道密旨!苏梨压下震惊,尽可能冷静的叮嘱楚刘氏:”夫人莫要紧张,密旨的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一会儿宫里来人,你尽可装病,任何人问你密旨一事你都说不知道便好。”苏梨说完要走,楚刘氏一把抓住苏梨的手腕。她太紧张害怕了,指甲嵌进苏梨的肉里也未曾察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谨之……”“夫人放心,不知者无罪,只要你咬定自己不知道密旨一事,老侯爷是病故的,便可保侯爷平安无虞!”苏梨的语气非常镇定,让楚刘氏也跟着安定下来,她松开苏梨喃喃自语:”我夫君是病故的,太医院的御医全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不会撒谎骗我的。”见楚刘氏的神智还有些恍惚,苏梨反手抓住楚刘氏的手握了握:”夫人,当年老侯爷病逝,您能在先帝面前护住自己和年幼的孩子,如今侯爷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您还有什么好怕的?”这话给了楚刘氏依靠,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焕发神采,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前不久才做了昭冤使,他不再纨绔沉迷酒色,他也有自己的坚守与担当。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而是足以成为她的依靠的男人。楚刘氏渐渐挺直背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苏梨没再走前门,直接从侯府后门出来。她原是想去大理寺找赵寒灼去皇陵看看遗旨还在不在,刚走出后门却被一个乞丐撞了一下,一个破烂的布包掉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布包掉在地上的瞬间,里面滚出来一支翡翠簪。簪子的成色不好,做工也并不是很精致,上面甚至还沾着血污。苏梨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这翡翠簪是那日她在陇西县埋苏唤月时,苏唤月头上所戴的头饰!

第85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在远昭国,最讲究入土为安,死后若是被人挖坟刨尸,灵魂不得安息,是入不了轮回的。所以在远昭若是有人盗墓被发现,必然要被千刀万剐处以极刑。若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干出此事,双方必定势不两立,世世代代纠缠报复,不死不休!苏唤月是苏梨亲手埋的,墓成只有一个土堆和一个木牌做的碑,又葬在乱葬岗附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贵重陪葬品的墓,不可能是盗墓贼所盗。唯一可能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安珏!苏梨捡起翡翠簪就追了过去,天已经大亮,街上热闹了许多,那个乞丐拐出巷子以后便没入人群没了踪影,苏梨左右看看,选了往城门去的方向。她气得胸腔发疼,恨不得把刚刚那个撞她的人揪住亲手剐了!安珏挖二姐的坟做什么?他把二姐的尸首怎么了?无数不好的猜想涌入脑海,气血不住的翻涌,沸腾着蒸出血气,让她整个人坠入无边的狂戾之中。想杀人,只想杀人!人群忽的朝这边涌来,苏梨被撞了两下,身形不稳,肩膀忽的被一只手扣上,苏梨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被这么一搭立刻反击,一把抓住肩上的手用力一摔,将来人摔到路边小摊上,手上的翡翠簪抵到来人脖子上。”我二姐在哪儿?”苏梨咬着牙恶狠狠的逼问,来人的脖子被她抵着呼吸不畅,咳嗽起来:”阿梨,是我!”咳嗽间,白净的脖颈被簪子戳破溢出殷红的血珠,刺得苏梨眼球发红,人渐渐恢复理智,看清来人的面容立刻松手。”先生!”苏梨唤了一声。胸口仍有怒气翻腾,喉间发痒,泛出血腥。”发生什么事了?你在找谁?”顾远风捂着脖子低声问,没止住的血从指缝流出。一旁的小贩被吓得不轻,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官,苏梨丢了几个铜板给小贩,从他摊上扯了两条绢帕拉着顾远风走到僻静一点的小巷。”今日不是要殿试吗?先生怎么这么快就从宫里出来了?”苏梨问着用绢帕帮顾远风缠住伤口,打了个活结。”殿试出了点问题,逍遥侯府惹了些麻烦,昭陵夫人约莫会到宫里住上几日。”顾远风简略的说,并未将刚刚发生在朝堂之上的轩然大波详细说明。刚刚在朝堂之上,这次科举的探花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逍遥侯府还有一封遗旨,公然要拥逍遥侯为王,让楚凌昭让位。探花郎人已经被押进大理寺,赵寒灼奉命去逍遥侯府请昭陵夫人入宫。一波刚平,便有宫人禀报,有人在城中贴出告示散布谣言,顾远风是奉旨出宫镇压谣言的。”这几日京中恐有大乱,你与阿湛在府中好好待着,莫要轻易出府。”顾远风抓着苏梨的手叮嘱,他刚刚在街上看见苏梨就是想要与她说下情况,以免她着急胡乱行事。苏梨压下焦灼,脑子飞快的思索着,遗旨一事出来得突然,明显是有人故意借此挑拨楚凌昭和楚怀安的关系,只要楚凌昭确定楚怀安没有称帝之心,这一封遗旨只要搜出来销毁就好。然而问题的关键是楚怀安现在不在京中,连陆戟和陆啸都不在京中。陆国公此人最讲究忠君爱国。楚凌昭是君,先帝是君,越昭帝更是君,他会忠于哪一个?若他忠于越昭帝,要按照越昭帝留下的圣旨,扶楚怀安继位称帝,有他和陆戟率整个镇北军扶持,京中区区几万御林军能抵抗得了?况且楚怀安此行是要去迎接使臣团入京,若楚怀安挟持了胡人的王上忽鞑,与胡人达成同盟,内忧外患之下,楚凌昭除了让位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这个时候楚凌昭让人请楚刘氏入宫,除了要问遗旨的下落。更是变相的挟持。然而只有楚刘氏,筹码是不够大的,楚凌昭手里总还要拿捏点什么,能挟持陆啸和陆戟父子才能放心下来。苏梨眼眸微微睁大,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想,当即急匆匆冲顾远风行了一礼:”麻烦先生带兵到皇陵看看老侯爷的墓陵是否安好,阿湛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回去看看他!”说完也不等顾远风回答,苏梨转身就扎入人群朝县主府赶回去。街上到处都是官兵在抓那张贴告示散布谣言的人,时不时有人流窜逃跑,苏梨中途被撞得跌了几跤才回到县主府。如她所料,府门果然是大开的。苏梨稳了稳心神提步进屋,府上的下人全都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苏梨没来得及问话,径直奔向苏湛所在的院子,远远的便见一众御林军拿着刀将小院围了个严严实实,吴大吴二与陆国公临走前留下那二十精锐将只穿着里衣里裤的苏湛护在院中,正与御林军对峙着。小院的气氛极紧张,双方剑拔弩张,只要一动便是一场血雨厮杀。”阿湛!”苏梨唤了一声打破僵局,快步走过去,然而守在外面的人并不让她进屋,抬手一刀架在苏梨脖子上。”苏县主,我等奉陛下之令,请苏小少爷进宫,你府上的人现在是要抗旨不遵吗?”“不敢!”苏梨从容回答,后退一步表明自己不会硬闯:”陛下要见阿湛,这是阿湛修来的福气,只是今日诸位行事阵仗太大,府上的人护主心切才会如此,请诸位放下刀,容我替阿湛换身衣服再进宫面见圣上可以吗?”“陛下急令,耽误不得!”领头的人不近人情的说,分明是怕苏梨借着换衣服的时间耍什么花样。”好,不换衣服,我这就带阿湛一起进宫!”苏梨爽快答应,那人犹豫了一下,态度依然强硬:”陛下只召见小少爷一人!”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苏梨一起进宫。这已经是苏梨的底线,苏梨挺直背脊,寸步不让:”我不过是弱女子一个。即便入宫,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做什么,诸位今日若执意要带走阿湛一人,那便踩着我与府上众人的尸首走吧!”苏梨说完,几个护着苏湛的人气势也是一振。围着小院的御林军不少,可陆国公留下来的人个个也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真要打起来,说不定还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为首那人只接到带苏湛进宫的命令,没说要屠了县主府,思量片刻,他拿着刀退了半步,身后的御林军也跟着退开,让出一条路,算是同意苏梨陪着苏湛一起进宫。苏梨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扯出一抹淡笑冲苏湛招招手:”阿湛,到娘亲这里来。”吴大吴二还有些犹豫,但见苏梨从容淡定,便放开苏湛。苏湛立刻扑向苏梨,苏梨蹲下抱住他,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放心下来。”诸位大人,走吧。”苏梨开口,率先抱着苏梨往外走去。楚凌昭今日此举,分明早已经确定苏湛是陆戟的骨肉!一旦陆啸和陆戟显露出一丝一毫要扶楚怀安上位的意图,苏湛和楚刘氏会如何就难说了。御林军是骑马来的,进宫的时候苏梨和苏湛共骑一匹,比坐马车快了许多。进宫以后,楚凌昭没有急着见苏梨和苏湛,只是让他们在偏殿等着,宫人还好心奉上了茶水糕点。苏湛是被吴大吴二从睡梦中揪起来的,还没吃早饭,就着茶水吃了两三块糕点便乖巧的站在苏梨身边。苏梨摸摸他的脑袋无声安慰,苏湛突然仰头看着苏梨:”娘亲,今早你走后,我又做恶梦了。”昨夜睡得不好,他的脸色有些白,眼底泛起青黑。苏梨轻轻抚了下他的脸:”什么噩梦?”“我梦见祖父和父亲死了。”苏湛低声说,语气无悲无喜,像某种无情的宣判,苏梨的手僵了僵,一阵心悸,一时竟忽略了苏湛对陆国公的称呼变成了祖父。好半天苏梨才压下震惊把苏湛抱进怀里:”梦都是相反的,他们不会有事的。”苏湛抿着唇没再说话,他靠在苏梨肩头,定定的看着从殿门口走进来那个人。那个人穿着明黄色衣服,衣服上用金丝绣着气势恢宏的龙,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记得这衣服上的龙,和昨夜他梦里的龙一模一样。只是那龙身上染满了血,热腾腾的,刚从爹身上涌出来的血。”为何如此看着朕?”楚凌昭看着苏湛问,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孩子,这孩子比上一次在议政殿更加镇定,小脸紧绷着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丝毫不惧天子龙威。苏梨背对着门口的,被苏湛刚刚的话惊了一下,不曾发觉楚凌昭进来,听见楚凌昭问话,来不及阻止,苏湛已开口回答:”你杀了我祖父和父亲!”“阿湛!”苏梨低喝一声,转身拉着苏湛跪下:”臣女拜见陛下,幼子昨夜做了噩梦说胡话呢,请陛下恕罪!”楚凌昭并未理会苏梨说了什么,径直走到苏湛面前,俯身捏着苏湛的下巴抬起他的脑袋:”你口中的祖父和父亲是谁?”“我祖父是陆国公,我父亲是镇边大将军!”苏湛脆生生的说,语气坚定,带着两分自豪。苏湛一直知道自己有个祖父,祖父住在遥远的京中,是个嗜酒、爱训人的老头,年轻的时候喜欢打仗,年纪大了总是腰腿痛还嘴犟不肯服老。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祖父是当朝国公大人,是远昭国德高望重的老臣,曾立下过无数赫赫战功。回京以后,陆戟和陆国公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过彼此的身份,但他心里很清楚,那个头发花白却身板挺直的老头,爱叫他爹臭小子的老头就是他亲祖父。”请陛下恕罪!”苏梨俯身磕头,楚凌昭还是没理她,把苏湛扶起来,蹲着与苏湛平视:”朕为什么要杀了他们?”说到噩梦,苏湛眉头皱了皱,表情有些难过:”我不知道,我看见爹被绑起来了,你让人砍了他的脑袋,血溅了好远,你衣服上全都是我爹的血,爹的脑袋滚到我脚边,他还叫我不要哭……”说到最后,苏湛眼睛一眨掉下泪来,他太伤心了。在梦里陆戟叫他不要哭,他就拼命忍着不哭,现在却怎么都忍不住了。爹的脑袋被人一刀砍掉了,一定好疼好疼,他难受极了,怎么可能不哭呢。到底还是孩子,苏湛一哭就止不住了,小肩膀抽得一耸一耸的,可怜极了,听得苏梨心脏一阵阵揪疼。楚凌昭如今也做了父亲,在面对苏湛的时候,他心里难得多了两分柔软,他捧着苏湛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你祖父和你爹都是远昭国的中流砥柱,是朕倚重的人,朕不会无缘无故杀了他们的。”他说的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杀,若是有足够的理由,还是会杀的。苏湛还小,对九五至尊没什么概念,被楚凌昭亲自擦了眼泪以后也没有受宠若惊。他泪眼朦胧的看着楚凌昭:”他……他们犯了错,你才会杀他们吗?”“犯了错的人不该杀吗?”楚凌昭反问,声音不疾不徐,透着股子寡淡的薄凉,丝毫不觉得用这样的话去问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有什么不妥。苏湛没有被这句话吓到,他止了眼泪,呼着鼻子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做错了事不能改吗?先生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些错能改,有些错不能改。”楚凌昭回答。苏湛皱着眉头一脸纠结:”我祖父和爹爹是顶天立地的人,他们不会犯那种不能改的错。”“他们不犯错,朕自然能保你祖父和爹百岁无忧!”楚凌昭承诺,这一诺,是对苏湛说的,但更多的是说给苏梨听的。苏湛懵懵懂懂,不懂楚凌昭这一诺背后的含义,噩梦残留的害怕却被楚凌昭坚定的语气驱散了许多,情绪也稳定下来。楚凌昭勾去他眼睫上缀着的泪珠:”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面,等你祖父和爹安全回来。”说完,楚凌昭站起来,沉声唤道:”来人!把苏少爷带走!”他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苏湛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退,苏梨也猛地抬头,却见岳烟从殿门外匆匆而来。”咦?”苏湛一眼就认出岳烟,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岳烟冲他点点头,又看了苏梨一眼,没敢多说什么,拉着苏湛离开。岳烟如今好歹还是楚凌昭名义上的义妹,是仁贤郡主,有她看顾着苏湛,自是比旁人更让苏梨放心。岳烟和苏湛一走,守在外面的宫人立刻关上了殿门,大半光线被阻绝,殿里暗了下来,似乎连温度都往下降了几分。苏梨重新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臣女隐瞒陆国公长孙身世,欺瞒陛下,请陛下降罪!”她算是非常自觉的案犯了,每次事发,连审都不用审就乖乖认罪。楚凌昭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看着一只蝼蚁:”今日你若不随苏湛入宫,知道朕打算怎么做吗?”“臣女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苏梨回答,后背已浸出一身冷汗,楚凌昭眼角凝着冰霜,丝毫没有刚刚面对苏湛时的柔和。他轻飘飘的开口:”对于一个一再欺君罔上的女子,自然是一刀杀了才能消朕心头的怒火!”一般人被欺骗都会恼怒,更遑论是拥有一切生杀大权的帝王?苏梨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身子伏得更低,壮着胆子开口:”陛下留臣女一命还有用!”“何用?”“臣女能助陛下找到安珏!”苏梨高声说,说出安珏名字的时候,口齿之间带着滔天的恨意,像要饮血吃肉的野兽。”你知道他现在何处?”“臣女不知。”“大理寺都办不到的事,你要朕如何相信你能做到?”楚凌昭悠悠的问,苏梨现在根本就是空口无凭,想一句话从楚凌昭捡回一条命,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启禀陛下,臣女废了安珏的命根子,侯爷又断了安珏一臂,安珏无法与侯爷抗衡,只能拿我这个软柿子捏,就在几个时辰前,安珏让人给了臣女一物,臣女相信,不久之后。他还会继续让人给臣女信物以报复臣女。”苏梨说完,从袖袋里拿出那支翡翠簪呈给楚凌昭。楚凌昭没有接,冷眼瞧着苏梨手上的簪子:”朕知听过郎情妾意互赠信物,为了报复仇人给仇人送簪子,这么荒唐的事朕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启禀陛下,这簪子是臣女二姐的陪葬之物。”说到这里,苏梨胸口又是一阵绞痛,她喘了两口气稳定心神继续道:”安珏掘了臣女二姐的墓!”话音落下,整个偏殿落地有声,楚凌昭有片刻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远昭国,被人挖了坟意味着什么。苏梨对安珏的恨有多深,他不会有任何怀疑,但这并不能代表楚凌昭会轻易把苏梨放出去。最近远昭国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必须谨慎!”谨之与你说过遗旨的事吗?”楚凌昭试探着问,苏梨年少时都能帮楚怀安谋划着带苏挽月私奔,如今自然也能帮楚怀安谋夺皇位!如果楚怀安早有预谋,这些年的纨绔都是装的,很有可能五年来的一切都是苏梨和楚怀安演的一场戏。苏梨先自毁名声,去边关接近陆戟,谋取陆戟的信任,而苏挽月也是楚怀安的一步棋,是他安插在楚凌昭身边的一枚棋子,安无忧有可能是楚怀安的同谋,也有可能楚怀安是安无忧背后的黄雀。安无忧功亏一篑之后留下的残局,正好可以让楚怀安借势登位!如果没有这道遗旨,这些事是毫无关联的,可有了这道遗旨,这样一想却又诡异的合理。毕竟苏梨回京以后,赵寒灼和顾远风都已经明显被拉拢过去了,加上陆戟和陆啸,楚凌昭自然不得不防!”回陛下,侯爷从来不曾与臣女说过遗旨一事,民女也是今日才知道的!”“不曾说过?”楚凌昭喃喃复述,用脚尖踢了踢苏梨的肩膀,苏梨抬起头来坦荡荡与他对视。”五年前,尚书府守卫森严,你如何逃出尚书府,又如何到陆戟身边去的?”楚凌昭追问,苏梨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竟然从五年前的事开始起疑!心跳加快,苏梨面上不显,竭力保持镇定:”五年前臣女被人构陷,名声尽毁,一日夜里臣女无意中得知父亲与祖母商量要将臣女沉塘,臣女的二姐不忍见臣女枉死,擅作主张将臣女放走,因此毁了大好的姻缘,臣女心有不甘,曾去逍遥侯府找侯爷对质。”本来楚凌昭已对楚怀安有所怀疑,苏梨应该隐瞒这段小插曲,但日后楚凌昭若自己查出来,苏梨刻意隐瞒此事的意图反而说不清了,还不如现在就说清楚。”那夜你与谨之说了什么?”苏梨深吸了两口气,再次回忆五年前那夜发生的事。”那夜侯爷大醉欲折辱于臣女,臣女质问侯爷为何约臣女相见却不曾出现,侯爷否认此事,臣女怒极攻心直言是长姐陷害于我,侯爷说臣女没资格如此说长姐,臣女心灰意冷,却被昭陵夫人发现当众掌箍,命侯府家奴将臣女卖入勾栏院,出城以后,二人对臣女起了歹心,臣女佯装顺从,亲手杀了二人!”说到这里,苏梨的手紧握成拳,那夜受到的屈辱与伤害,嘴上说着放下,细想起来却还是伤人。那时她还是养尊处优的尚书府三小姐,纵然平日被赵氏刁吃了些苦头,却也并未受过大的磋磨,第一次杀人,终归记忆深刻,永生难忘。”然后呢?”楚凌昭继续问,直到目前为止,苏梨的陈述都还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当夜与臣女一起出逃的还有臣女的贴身侍女核儿,臣女与核儿在她一个远亲的老家休养了数月,后来核儿与一人两情相悦,臣女将她托付以后独自离开,不曾想半路遇到山匪,臣女被山匪砍了一刀跌落山崖,醒来时正好碰见在京中受封准备返回边关的陆将军。”楚凌昭算算时间,那一年他还是太子,陆戟年纪轻轻大胜胡人,受封宴是先帝亲办的,就在他的婚宴之后,宴后陆戟还在京中停留了数月才离京,倒是和苏梨说的时间恰好吻合。”臣女当时并不知那是陆将军,只一心想逃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于是臣女偷了陆将军队伍中一匹战马准备逃跑。”“偷盗战马,陆戟没杀了你?”楚凌昭提出疑问,苏梨舔舔唇点头:”将军自然容不得此等行径,亲自策马追来,差点一刀将臣女斩于马下,只是臣女命大,因重伤晕厥从马上跌落,正好躲过将军挥来那一刀,将军发现臣女是女子,又身受重伤,料想其中有隐情,便留了臣女一命。”“这一留便将你留到了军中?”军中重地,是不能随意将人留在军中的,于法度体制都不合。”臣女对将军隐瞒了身份,只说在京中受到迫害,求将军把臣女带到边关,将军给臣女找了一处地方落脚,臣女在边关住了数月,胡人时常来袭扰,臣女见识了边关将士的疾苦,后来将军受伤,民女曾照顾过将军一段时间,将军这才允民女在军中出入。”“如此说来,这个孩子与你无关?”皇家这些年没有小孩儿,楚凌昭在宫中也见不到几个孩子,对孩子的年岁没有太大的了解,他怀疑苏湛是陆戟的孩子,却没怀疑过苏湛的生母是不是苏梨。”是!”苏梨点头,看向楚凌昭时,眸中绽出与方才相差无几的恨意:”阿湛的生母被胡人所害。臣女只听旁人手,阿湛是侯爷……亲手从他娘的尸体里剖出来的!”从尸体里剖出来的孩子。这孩子的命有多硬?下手剖孩子的人又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心性?楚凌昭怔了怔,苏梨一头磕在地砖上:”陛下,臣女以性命担保,将军此生绝对不会与胡人有一丝半毫的牵扯,侯爷向来纨绔,绝不会对皇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这封遗旨不过是居心不良之人用来挑拨陛下与侯爷、将军关系的幌子,请陛下莫要上了歹人的当!”莫要上了歹人的当!楚凌昭也不想,他与太后已经离心了,其他几个皇兄弟与他向来关系淡泊,这么多年,也只有楚怀安和他关系近一点。人人都想坐这个位置,可只有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才知道这上面有多孤独寂寞。遗旨一事,若是早几个月爆出来,楚凌昭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现在不一样了,楚怀安可是瞒着他觊觎了苏挽月整整五年甚至更早的人。楚怀安可以惦记苏挽月这么久不被发现,为什么不能惦记这个皇位呢?人就是这样,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永远不能阻绝。一直没有得到回复。苏梨心里一沉,有些慌乱,想了一会儿猛地抬头:”陛下若是因为贵妃娘娘一事对侯爷有所忌惮,不妨想想那夜让臣女给侯爷送的那坛酒,侯爷与臣女当时都以为那里面有陛下口中所说的断肠散,侯爷若真的心有不轨,怎么还会那样轻易地喝下那坛酒?”这件事果然一下子打动了楚凌昭。那坛子酒是他亲自给楚怀安调的,当时他拿了一包巴豆和一包断肠散,谁也不知道他最后在那酒里下了什么。他分别与楚怀安和苏梨摊了牌,就是想让楚怀安也尝一尝被在意的人捅一刀是什么滋味。如苏梨所说,楚怀安和她若真的在密谋些什么,那坛酒不会轻易入了楚怀安的腹!楚怀安敢喝,是心里坦荡,至少在这道遗旨出来之前是坦荡的。楚凌昭的眉头松了松,门口突然传来低唤:”陛下,顾大人求见!”“何事?”楚凌昭沉声问,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平稳,丝毫没让外面的人听出他的疲惫。宫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顾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亲自面见圣上。”楚凌昭皱眉,顾远风之前对苏梨的维护之意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可不想听顾远风来替苏梨求什么情。然而转念一想顾远风也并不是没有行事没有分寸的蠢笨之人,楚凌昭也没有意气用事。”让他进来!”话落,殿门被推开,顾远风急匆匆的走进来,见苏梨跪在楚凌昭面前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梨竟然进宫了。不过这个时候顾远风也顾不上问那么多,急急的跪到楚凌昭面前:”陛下,臣方才从造谣之人口中得到消息赶往皇陵,发现老侯爷的墓陵被盗了!”“什么!?”楚凌昭拍案站起来,气得身体晃了晃。真是胆大妄为!这些人竟然连皇陵也敢闯敢盗!”二皇叔的尸体可有损坏?其他墓陵可有损毁?”“老侯爷的尸体不曾损坏,只是棺木有被开启的痕迹,怕是有人从棺中拿走了什么,另外……”顾远风说到这里迟疑的停下,楚凌昭脑子都要气炸了,当即追问:”还有什么?这么支支吾吾做什么?”“先帝的墓碑被削掉了半块!”墓碑被削掉了半块!这无异于死后将人尸体挖出来鞭尸!楚凌昭瞪大眼睛,气得呼吸急促,半晌才破口大骂:”荒唐!胆大妄为!真是太胆大妄为了!皇陵的守卫呢?为什么没有上报?”“三十守卫里有一半叛变,其他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全都死了!”顾远风沉声说,想到皇陵横尸的惨状还是有些心悸。三十守卫一半叛变。他们为何叛变?叛变以后又效忠于谁?安无忧已死,安珏在外逃窜,安家已是强弩之末,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叛变?就像今日朝堂上那个探花郎,放着大好的前途和性命不要,竟执意要在百官面前拥逍遥侯为王,这些人都疯了吗?他们凭什么这么确定谨之会因为一道突然冒出来的遗旨如他们所愿继位称王?楚凌昭惊怒,脑子里纷扰不断,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被他疏漏了的。”陛下,老侯爷墓陵被盗,外界盛传的那道遗旨恐怕已经被有心之人拿走,臣猜测那些人会拿着遗旨主动去找侯爷,劝说侯爷继位为王!”顾远风开口,这一点,楚凌昭自然也想到了,他压下心头的震怒,示意顾远风继续说。”以侯爷和陆将军的忠心,应该不会轻易相信对方的话,只怕他们会制造一些假象让侯爷和陆将军以为陛下对他们起了猜疑之心,要先下手为快,侯爷与陆将军为了自保,极有可能被逼叛乱!”的确,楚怀安和陆戟如今恐怕已到了边关,边关离京千里,京中是什么情况他们并不知晓,若被人恶意蒙骗,极有可能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臣斗胆向陛下请命,让臣带一队轻兵赶赴边关,向侯爷和将军说明京中情况!告诉他们京中一切安好,陛下并未听信谣言,请二位先护送使臣团平安入京再说。”顾远风主动请命,苏梨眼皮一跳,不等楚凌昭说话抢先开口:”陛下!顾大人的提议甚好,但顾大人不是最好的人选,臣女才是!”论武力,顾远风是文官,右手还废了,根本比不过苏梨,论亲疏关系。顾远风和楚怀安、陆戟交情一般,不如苏梨现身说法来得可靠。楚怀安之前对苏梨也不是一般的看重,若要挟持于他,除了楚刘氏,苏梨也能算是一个筹码。楚凌昭能放心让苏梨去找楚怀安和陆戟,自然不会对楚刘氏和苏湛做什么。”陛下,不可!”顾远风着急开口,想要阻止,再度被苏梨打断:”陛下,安珏以臣女二姐的尸身相诱,恐怕也是想将臣女引出皇城,掳了臣女好以假乱真蒙骗侯爷与将军,臣女此行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楚凌昭沉默不语,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有一点思考的时间和余地,简直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着他的脑袋在逼着他做决定。他讨厌被操控逼迫的感觉,非常讨厌。时不可待,一旦错失时机就会满盘皆输。苏梨不得不再次开口:”陛下,宫中御医都会研究一些密药,若陛下不放心,臣女愿服下毒药,陛下将解药给可信之人与臣女一起出发,一旦发现臣女举止有异,没了解药臣女必死无疑!”宫中的确有这样的密药,很多时候是用来控制死士用的,死士可以扛得住酷刑逼供,却扛不住药发时的痛不欲生,可见这些药的药效有多惊人。苏梨提出这个方法,的确可以让楚凌昭安心很多。”陛下……”顾远风还要再劝阻,楚凌昭抬手制止:”爱卿先出去,我与苏县主有话要说。”这便是基本定下了,顾远风担忧的看看苏梨,苏梨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即便五年未见,他也对她骨子里的倔强坚持了如指掌。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顾远风离开,偏殿又恢复安静,楚凌昭负手站在苏梨面前,方才的情绪已悉数收敛,又变成平日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苏梨跪在他面前,明明很是低眉顺眼,背脊却挺得笔直,那根不肯弯折的脊梁骨丝毫不输男儿。”此行你想问朕要多少人?”楚凌昭问,表情晦暗不明,深不见底,叫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苏梨深知现在不是她想要人楚凌昭就会给人的时候,仰头平静反问:”陛下想给臣女多少人?”“如今京中时局不明,正是用人之际,朕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楚凌昭说的是实情,镇北军由陆啸带着,要威慑胡人使臣团,不得随意调用,赵飞扬率领的骠骑军才与安家有谋逆前科,贸然调入京中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楚凌昭能用的,只有皇城的亲兵和自己这些年培养的暗卫。暗卫的数量有多少,他不能给苏梨透底,这些都是他的心腹精锐,多给苏梨一个。对他的隐形威胁就会多一分。”陛下,仅凭臣女一人,恐怕无法取得安珏首级,若陛下要生擒安珏,投入的人手恐怕需要更多。”苏梨也实话实说,她如今是把自己作为诱饵引安珏出来,楚凌昭想空手套白狼也没有这样的好事。”朕给你五个人,这五个人不会听命于你帮你做事,无论发生什么,只有安珏露面,他们才会出手。”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苏梨没本事把安珏引诱出来,先被安珏的人杀了,那些暗卫也不会出手帮她。五个人,是他愿意给苏梨的人手上限。苏梨点头,楚凌昭没提给她喂毒的事,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和信任。”除了这五个人,臣女还想问陛下要一个人与臣女一同出发。”“谁?”“军情处副主蔚,赵启!”傍晚苏梨才从皇宫出来,残阳如血,天空被染成艳丽的红,夜风渐起,吹散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凉意,不远处一道玄色背影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等着她。苏梨毫不意外,提步走过去:”让先生久等了。”刚站定,她便开口认错。早习惯了她的性子,顾远风也没计较,语气难得轻松:”无妨,反正五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苏梨无言,有些惭愧,回京以后为了不将顾远风卷进来,她一直刻意与他疏远,他却不曾介意,几次三番替苏梨说话解围,到了今日,苏梨又擅作主张做了决定,全然没把他这个先生放在眼里似的。”何时出发?”“入夜便走。”“此行有几成把握?”顾远风问,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小片伤疤上,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知道他在问的是自己有几成胜算。苏梨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诚:”没有胜算。”楚凌昭的暗卫不帮苏梨,仅凭苏梨一个人,苏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安珏露面。她赌的是安珏自负,像张岭那样刚愎自用,为了断臂之仇,绝根之恨,会亲自手刃苏梨方解心头之恨。若他背后还有人帮忙谋算,苏梨这一去,只会凶多吉少。”没有胜算?”顾远风喃喃自语,有些失神,片刻后自言自语道:”五年前你应该也没打算再回京都,如今不也回来了吗?凡是不到最后一刻,应该都还是会有转机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却像是说服了自己,抬手在苏梨脑袋上揉了一下,像多年前教完课业送苏梨回家那般。”去吧,你担心的人,我都会帮你看顾好的。”五年前苏梨没与他辞行,如今想来,若是那夜苏梨没去侯府,而是去了顾家,他也会如今日这般让她放心离开吧。眼眶微热,苏梨后撤一步跪下,端端正正叩拜:”阿梨谢过先生!”“不必,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此生若无师徒羁绊,如何能亲眼得见你如何迎着风雪傲然绽放呢?与顾远风辞别,苏梨没有回县主府,径直去城中棺材铺要了一口棺材。棺材是上好楠木做的,黑漆上得很是均匀流畅,里面铺着绵软的绒团,放着秘制尸香,有助于保存尸身。苏梨爽快付钱,伙计驾着车和苏梨一起把棺材运到县主府,因着白日的变故,县主府没点灯,府里黑黢黢的,马车晃悠悠到了府门口才看见一个人长身而立,正是赵启。”赵大人!”苏梨唤了一声算是打招呼,轻松跃下马车,也没跟赵启客气,直接招呼:”赵大人来得正巧,烦劳赵大人搭把手与伙计一起把棺材抬进去。”赵启性子内敛,并未多言,闷头与伙计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府上没有设灵堂,苏梨直接让他们把棺材放在大厅。吴大吴二等了许久,乍然见苏梨让人抬了口棺材回来吓了一跳,但见赵启这个外人在并未急着提问。放好棺材,苏梨从袖袋里拿出那支翡翠簪放到里面。她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簪子弄碎似的。放好簪子苏梨回头对吴大吴二叮嘱:”我有事要连夜离京,你们一人带十个人去见赵大人和顾大人,他们会帮忙看顾阿湛,若有什么意外,可听他们吩咐行事。”“姑娘只身一人要去何处?国公大人命我等保护姑娘和少爷,姑娘的安危也在我等的职责范畴!”“我有一些私怨要处理,陛下命赵副蔚与我同行,诸位不必担心。”赵启放好棺材便挺直背脊站在旁边,吴大吴二知晓他就是当日揭发陆戟擅离职守之人,对他的印象很不好,还要劝阻,被苏梨一个眼神制止。如今情形复杂,苏梨这样安排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想起陆国公临走之前的嘱咐,二人咽下尚未出口的话拱手行了一礼,算是接受苏梨的安排。”赵大人稍等片刻,我再去拿些盘缠便随你上路。”苏梨说完转身从容不迫的进了内院,绕过回廊,快走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之前保护苏湛的一个人出现在苏梨面前。苏梨连忙开口:”明日一早去四方镖局,请他们派最好的镖师押一路空镖,沿着寻常商队去边关的路线走,夜里留宿去烟花之地,一应花销先垫付,记在逍遥侯府的账上便是!”……亥时一刻,两匹快马踩着夜禁的点出了城,隐入夜色之中。在他们身后,五个黑影如鬼魅随行。

第86章提反臣首级复命!

三日后,浔州,京都以西最大的州城。浔州背靠浔山山脉,浔山以西多戈壁荒漠,物产稀少,浔山以东有山脉阻挡风沙,雨水充沛,光照充足,是以物产丰饶,且浔山山脉底下埋着诸多矿产,兵部的矿产多采自于此,仅次远昭最富庶的扬州,是远昭国西部最大的商贸中心,来往商队众多。天刚蒙蒙亮,两匹快马携着一路风尘进了浔州城。两人皆着朴素棉麻短衣,行色匆匆,看上去像商人,下马极利落,浑身的气势又与常人很是不同。两人进城以后并未四处闲逛,反倒一反常态径直去了浔州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寻梦楼。烟花之地白日一般是不做生意的,楼里的姑娘折腾了一夜总是需要休息,不然夜里怎么能伺候得好客人?赵启敲了一会儿门,楼里的伙计才慢吞吞下来开门,打着哈欠,看也没看来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青天白日的敲门做什么,要死了!真当自己有点小钱就能为所欲为了?”伙计被人搅了清梦此刻正没窝着火,苏梨上前一步,拿了一锭金元宝给伙计:”劳烦要一间上房,再备些热水酒菜,我们歇一歇脚,稍晚些时候就走。”金元宝是实打实的,伙计连忙接过,掀眸看了苏梨和赵启两眼,见苏梨是女子打扮,不由得有些戒备:”你俩什么人啊,打尖不去客栈,跑这儿来做什么!”“避仇。着急赶路,怕仇家找来。”苏梨含糊不清的说,伙计脸上的狐疑更甚:”什么仇家?我们这里可是做正经买卖的,若是真有什么祸端可不行!”烟花之地做的都是逼良为娼的买卖,哪里和正经二字扯得上关系??苏梨又拿了一锭金元宝给伙计:”我二人是背着家里私奔的,怕被抓回去浸猪笼,只住到傍晚便走。”跟陆戟打探敌情久了,苏梨的谎话信手拈来,所以刚刚一开口她只要了一间房。伙计见她脸上有伤疤,又见赵启是个不大会说话的闷葫芦,犹豫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让苏梨和赵启进屋。寻梦楼比京都揽月阁的布局还要大一些,楼里其他人都还睡着,屋里空荡荡没什么人声,伙计把元宝塞进袖袋,引着苏梨和赵启一路上了二楼。”二位住这间房吧,热水和酒菜一会儿就送来,还有什么需要吗?”“劳烦小哥再送一套男装给我,粗布短打就成。”苏梨要求,行走在外,这一身女装的确不大方便,说完她又看向赵启,无声的询问,赵启沉声开口:”我也要一套。”话落,苏梨又给了一锭碎银,算是赏银,伙计啧了一声转身离开。进了屋,赵启上了门栓,苏梨坐下,脱了鞋,把鞋倒扣在凳脚磕了两下,抖出一些沙来。就着干粮赶了整整三昼夜的路,她有点撑不住了。”为何要撒谎住在这种地方?”赵启低声问,他是奉楚凌昭的口谕护送苏梨去边关,与楚怀安汇合,他身上有关牒文书,可以和苏梨光明正大的住在官家驿站,完全没必要如此行踪诡谲。”赵大人,陛下让你护我出城。可有让你路上听我安排?”苏梨平静的问,也不避讳赵启,脱了袜子,白净的脚掌磨出了水泡,是一路被马鞍磨得。赵启没了声音,他如今还是军情处副蔚,官职虽比苏梨高,但口谕里的确是让他听苏梨安排,至少此行途中,他比苏梨要低一头。干巴巴的坐了一会儿,伙计先让人送了热水来,屋里有屏风,苏梨没太讲究,用屏风囫囵一挡,便迅速洗了个澡。洗完澡,一身的疲倦少了许多,苏梨换上干净短打,唤伙计来换了水,再让赵启洗。赵启的动作比苏梨更快,洗完出来,换上和苏梨款式差不多的短打,和五年前憨直淳朴的形象相差无几,苏梨看得晃神,好像又看见那日核儿欢欢喜喜嫁给他时的场景。分了下神,苏梨恢复如常,把头发盘起来,改作男子打扮,刚做完这一切,伙计送了饭菜来。苏梨和赵启没说话,各自安静的吃饭,两人的动作都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把饭咽了下去。吃完饭,伙计让人收走餐盘,苏梨又交代伙计去买些干粮回来。从浔州离开,后面几日又要风餐露宿了。伙计走后,苏梨看向赵启:”时间不多了,只够浅眠一会儿,你睡床还是睡地上?”“我不睡。”赵启说。苏梨也没劝他,自己躺到床上。烟花之地的床总是比别处的要软上许多,身体一沾上床板,便不自觉的放松,跟吃了软骨散似的,浓重的睡意也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眼皮沉得跟山似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响,苏梨已有些迷糊不清,半晌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睛,偏头看见窗户开了,赵启约莫是在窗檐外面站岗。脑袋被睡意搅成一片混沌,苏梨在脸上搓了一把坐起来,直接动手把脚掌上的水泡掐破,水泡破裂以后略疼,苏梨皱了皱眉,动手挤出血水。行军打仗,磨出血泡是很正常的事,要趁早挤了才好,不然容易灌脓溃烂。不知是不是闻到血腥味儿,赵启又翻进窗来,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给苏梨:”止疼的。”说话时他刻意避开了苏梨的脚,遵守着'非礼勿视'的礼数,苏梨没客气,直接接过:”多谢!”道了谢,苏梨把药粉洒在水泡上,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苏梨倒抽了口冷气,额头冒出冷汗。”按照现在的马力,至少还要再赶半个月的路,你……”后面的话赵启没说完,他在怀疑苏梨扛不扛得住。当初发现陆戟不在军中,他从边关回来也是这样一直不停地赶路,脚在鞋里捂烂了,屁股也在马背上颠破了皮,随便动一下就痛得不得了。他一个皮糙肉厚的男人尚且如此,落在苏梨身上,她怎么受得住?”无妨,只要没死,总是要熬下去的。”苏梨淡淡地说,捧起另一只脚,比刚刚更爽利的掐了水泡上药。上完药,苏梨又出了一层薄汗,身体比刚刚更失力,像滩泥似的倒在床上不想动弹,脑子却因为脚上的疼痛诡异的清醒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尊夫人……生了吗?”她刚回京在揽月阁救下那个女子那时就显了怀,过了这么久,孩子怎么也该生了。没料到苏梨会突然问这个,赵启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女儿。”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知是不是因为苏梨想到一些旧事,语气也并不如何开心。”是吗,那……恭喜了。”苏梨轻声呢喃,尾音透出不易察觉的叹息。核儿已经不在了,苏梨没有资格要求赵启一辈子记得核儿,甚至为了核儿终生不娶。理智是这样说的,可心里还是沉闷难受。竭力克制许久苏梨还是没克制住,把当年的事问得更细:”那个时候,核儿有几个月的身子了?”“七个月,还有两个多月孩子就要出世了,她害喜害得厉害,吃不下什么东西,瘦了很多,肚子却离奇的大,像是快被肚子里的孩子吸干了精血一般。”赵启说得多了些,苏梨掀眸看他,只见他目光灼然,五年前那些旧事似乎还在眼前。他这般……却也并不像是无情无义之人。”你……后来找到核儿的尸骸了吗?”核儿被沉了塘,若无人阻拦,他也许还能……”没有。”赵启打断苏梨的猜想,他偏头看着苏梨,眸底一片幽黑,像深不见底的泉水,彻骨冰寒:”我被尚书府的人丢进了京兆尹大牢,在里面被关了半年。”“那你是如何脱身又当上军情处副蔚的?”苏梨追问,赵启又没了声音,他坐在窗棱上偏头看着远方,侧脸一片冷硬。谁也不知道他在京兆尹大牢那半年经历了什么,他也并不愿意告知旁人那半年发生的事。知道得不到回应,苏梨有些失望,又不甘心的换了个问题:”赵大人,你恨苏家的人吗?”赵启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那件事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那天将她捆了沉塘那些下人没多久便被寻了由头赶出尚书府,后来我找到了他们,他们都下去陪她了……”赵启的声音平静,有种娓娓道来的悠然,话里却充斥着血腥。当初有一个算一个,害死核儿的人,他都揪出来杀了!除了赵氏、苏挽月、思竹,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比旁人要高一些,自然不是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杀掉的。”那你为何……”苏梨还要再问,被赵启沉声打断:”时辰不早了。”他不想再和苏梨说下去了。苏梨咽下没能问出口的话,闭上眼睛酝酿睡意。身体太累了,哪怕脑子里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不出一刻钟的时间苏梨便抵抗不住陷入沉睡。她睡得不大踏实,又梦到少时的旧事,她与二姐打雪仗生病了,核儿整夜整夜不睡觉守在床边照顾她。有时她装睡,还能听见二姐和核儿坐在一起说她太顽皮了,一点没有小姐的规矩。她们两人明明也还小,凑到一起偏偏透出股子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寻梦楼渐渐热闹起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女子娇媚的啼笑,笑声入耳,很容易叫人酥软了骨头。苏梨盯着床帐看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揉着眉心起身,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窗户关着,赵启并不在房间,眼睛随处一扫,桌上一个精巧的红木盒子映入眼帘。红木盒子只有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漂亮的小花,很是惹眼,出现在这里却有极突兀。”赵大人?”苏梨低唤了一声,赤着脚下了床,脚掌心上过药的水泡传来刺痛,将睡意全部驱散,苏梨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那个红木盒子上。赵启没有回应,苏梨听见外面有人和着悠长的曲调轻轻哼唱了一句:”……红纱醉卧郎轻摇,薄衫摇曳妾如丝……”词是极香艳的唱词,曲却是好曲,是当年苏唤月名动天下那一曲。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种地方听见。苏梨听着,拿起红木盒子轻轻拨开虚掩着的盖子,一段莹白刺入眼眸,心脏骤然收紧。苏梨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好半天都没有动,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红木盒子里垫着一块黑布,黑布上面放着一只手,准确的说是被剔了血肉,只剩下骨头的手骨。这只手骨很是纤细,可以想见这只手的主人血肉丰满时,十指是怎样的纤美。这是一双可以弹奏出天籁的手,这双手的主人说话很温柔,脸上总是挂着浅笑,温柔又亲和,对任何人都是和善有礼的。苏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盒子里的手骨,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还在狠狠搅动。安珏!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便立刻夺走了苏梨所有的理智,她合好木盒,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外面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靡靡之音,有些纨绔子弟已经猴急的抱着美人当众做起那些下流的事。苏梨拿着木盒冲出,因她脸上有伤,几个娇滴滴的美人被她吓得惊叫出声,苏梨没理。迅速扫过每个角落,企图发现任何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哪里?究竟在哪里?”丑娘们,长得这么丑还有脸跑出来乱晃,不要命了!”其中一个纨绔子弟骂了一句,撸着袖子上前就要给苏梨一个教训,好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然而刚冲到苏梨面前,手还没碰到苏梨,就被苏梨一脚踹翻!来楼里都是找乐子的,其他人一看有热闹看,全都围了过来,那人觉得丢脸,大叫着又要冲上来,赵启拨开人群进来,一把将苏梨拉到身后表情沉郁的看着那个人。那人面色蜡黄,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在赵启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见赵启气势很强,不是好惹的人,那人没敢动手。放了两句狠话便跑了,惹得众人一阵哄笑。等他们走了,赵启把苏梨拉回房间,老鸨闻讯赶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启砸了一张银票,当即乐呵呵的走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跟人动手了?”赵启沉声问,苏梨一直死死的抓着手里的木盒,抬头看着他,眸底密密麻麻布了一层血丝:”你去哪儿了?”“我看时辰差不多到了,去楼下检查了下马匹。”赵启语气自然的回答,见苏梨手上多了个盒子,不由皱眉:”你手上的是什么?”“我二姐的手。”苏梨沉沉的说,声音没有什么波澜,透出两分死气,赵启愣了下:”什么?”苏梨没再开口,把那只手骨从木盒里拿出来,用布包了厚厚的好几层揣进怀里,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放好,苏梨隔着衣服拍了拍手骨,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然后恢复冷静冲赵启道:”继续赶路吧。”赵启的眉头皱得更紧,看了苏梨好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说,等苏梨穿上鞋子两人一起下楼离开。在他们走后当天半夜,一队镖师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的来到寻梦楼门口,为首的镖师身形挺拔,不苟言笑,看上去有些吓人,身后却跟着一个身量高大、古灵精怪的姑娘!”哟,几位爷可是要进来乐一乐?”伙计热情的招呼,不等领头的镖师说话,那姑娘便翻身下马,拿出几锭银子塞进伙计手里:”乐什么乐,我兄长刚成亲没几日,怎么敢做对不起嫂嫂的事!要五间房和好酒好菜,记得帮我们把马喂好!”“……”伙计的眉头狠狠抽了抽,这见天的个个都抽风了么?私奔的押镖的都放着好好的客栈不住,偏偏上赶着住这种地方?”几位,咱浔州城的客栈都还开着门儿的,最近也客栈也不打挤,各位随便去哪家客栈都是有空房的,何必……”“怎么!不找姑娘就不能住你们这儿了?”张枝枝掀眸懒懒的问,露出几分痞气,张云天抓着马鞭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姑娘家好好说话!”张枝枝捂着脑袋委屈的哼了一声,又拿了一锭银子给伙计:”一定要点姑娘才能住的话,叫几个到我房间便是,可不许勾引我这些师兄师弟!”“……”伙计的脸抽得更厉害,得,一群大老爷们儿陪着个小姑娘逛窑子,这是什么世道?但不管什么世道,有钱赚才是王道!伙计收了银子,连忙招呼张枝枝他们进去,里面的人正往后院帮忙牵马,一群人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进去,找到那个臭婆娘给我狠狠地揍!”领头的纨绔公子恶狠狠的说,一群人横冲直撞,凶得不行,张云天连忙把张枝枝往后拉了拉,张枝枝两眼放光,又有热闹可以看了。伙计苦着脸点头哈腰的冲过去,劝说一番,不仅没把人劝住,自己好讨了一顿好打。寻梦楼哪里是一般人能寻衅滋事的地方?老鸨当即叫了楼里的打手来。一通以暴制暴以后,那纨绔子弟只能带着人灰溜溜的落荒而逃。张枝枝第一回出远门,看的还有些不尽兴,拉着伙计一番询问,伙计一开始还不肯说,张枝枝给了一锭银子以后便把苏梨暴打那纨绔子弟的事说了一遍。张枝枝和张云天对视一眼,立刻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这一趟镖是空镖,来托镖的人也没细说这镖要走得快还是慢,只要求他们歇脚的时候去烟花之地。京中如今把逍遥侯府那封遗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苏梨突然离京必然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张枝枝和张云天没耽搁,当即带着镖局里比较厉害的镖师一起追了过来,一路几乎没怎么停歇,追到这里却还是比苏梨他们慢了一天。不过苏梨没直接到四方镖局找张枝枝要他们一起走,还以押镖的名义请他们走一趟空镖,说明并不希望旁人知道他们与她是一伙的。猜到苏梨的意图,张云天他们当夜没再继续赶路,决定休整一下第二日再走,路上抓紧点,不出意外的话,刚好可以和苏梨保持大半天的距离。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靠近边关的某边陲小镇。一家破旧的面馆,几张破木板拼凑起来的门被风沙吹得摇摇晃晃,透出点点昏黄的暖光,大门被吹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里面的人骂了一句:”什么破面馆,爷吃的是面还是沙?”骂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凭容貌跻身远昭国四宝之一的逍遥侯。不过楚怀安骂归骂,面条也还吸溜得呼呼作响,这面馆虽破,可面汤都是用羊骨头熬的,熬得浓香诱人,除了四处漏风沙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这些日子一路奔波,他的脸黑了不少,添了几分沧桑,不过并不损其俊美的容貌,反而更有野性。”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侯爷再忍一忍,明日使臣团过境入关,就可以返程回京了。”陆戟沉声安抚,放下碗筷,已将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楚怀安哼了一声,把面条吸溜得更欢。这一路他处处都在和陆戟暗中较劲,非要比个高下,只是他在京中吃的饭菜都十分精致,乍然吃到这些粗糠杂食,能咽下去已是不易,在速度上着实比不过陆戟。吃完一整碗面,楚怀安不拘小节的撩起袖子擦嘴,擦完还十分自然地打了个饱嗝儿。一路从京中走到这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精致优渥的逍遥侯了,他现在是真不讲究糙爷们儿楚怀安!”时辰不早了,侯爷早些休息吧。”陆戟说着就要起身,被楚怀安一把按住肩膀又按了回去,力气之大,差点没把陆戟从凳子上按下去:”侯爷?”“今晚该我值守。”“侯爷,你不用……”“别跟爷说不用,你偷摸着跟别人说的那些值守站岗技巧爷都记住了,麻溜去睡,爷今夜值守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回京就自请削爵,跟着你在这儿喝一辈子西北风!”楚怀安拔高声音,拿出以前混不吝的架势,一点道理都不讲,比山匪更有匪气。陆戟犹豫了一下,没再推辞,转身去后院休息,楚凌昭问店家借了顶帽子,把脸蒙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就跃上房顶。夜里的风更急。裹着黄沙打在门上呼呼作响,拍在身上也并不好受。风刮得大,夜空黑漆漆的,并不像前几日挂着灿烂无比的星河。楚怀安坐在房顶唇角微微上扬,有些得意,爷还以为这边关是什么虎狼之地呢,一路走来,爷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着吗?也就陆戟那个闷葫芦喜欢装深沉,他不会就是用这招骗取小姑娘的芳心吧?楚怀安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苏梨就是他心里那个被陆戟骗了芳心的小姑娘!接了使臣团回京,陆戟官复原职若是苏梨要与他一起回塞北,楚怀安琢磨着他是不是也该寻个借口到这里蹲两年。让塞北的黄沙打磨两年,也许他这块美玉也能装装深沉,把那个小东西再骗得回心转意呢?这般胡思乱想着,风停了,衣服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沙,楚怀安抖了抖袖子,细腻的沙粒从袖口洒落,他用另一只手接着捻了捻,眉眼弯了弯,好像和苏梨之间那空白的五年,因为这一遭被填补了起来。塞北的风他领略过了,荒漠戈壁他也见识过了。那些她与别人一起走过的岁月,他终于也窥得其中一二。正想着,乌云散开,漏下软白的月光,几乎是月光倾洒而下的瞬间,一道寒光闪现,几乎是本能的偏头,一支寒箭破空而来,擦着发顶射入茫茫夜空。楚怀安在屋顶打了个滚,立刻抽出腰上的软剑厉喝:”什么人?”话落,二三十个黑衣人拿着寒光凛冽的大刀将面馆团团包围。楚怀安拧眉,浑身泄出杀气,却没轻举妄动,只盯着为首那人质问:”谁让你们来的?”“奉太后懿旨,处决反臣楚怀安、陆戟!”那人声音洪亮的回答,楚怀安气得差点笑起:”反臣?老子离京才几天,你们当老子吃沙吃得脑子坏掉了?”那人没有要和楚怀安废话的意思,直接命令:”太后懿旨,提反臣首级回京复命!”说完,围在外面的人应声而动。楚怀安从房檐跃下,一脚踹开陆戟的房门:”有杀手!”刚吼完,后脑一凉,楚怀安下意识的低头。啪的一声,白玉做的玉冠被箭镞射中,碎裂开来。楚怀安抬手捞了一把,将玉冠碎片握在怀中,侧身闪进屋里,陆戟只着中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刚刚朝他面门射来的那支箭。”杀手围剿,冲入面馆,侯爷的岗哨技巧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陆戟冷声问,这一路他和楚怀安的关系不知不觉近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没有以前那么注意,下意识的把楚怀安当成军中将士来训。楚怀安踢上门,同样破旧不堪的房门立刻传来笃笃笃几声闷响,又是几支箭射在了上面。”你丫对谁都这么说话?她刚来边关,犯了错你也这么凶她?”楚怀安抽出空问,语气颇有些生气,腾空扑到陆戟床上,陆戟拿了长戟抬手将屋顶捅了个大窟窿。他早有预料,楚怀安却没有防备,被屋顶掉下来的瓦片泥土砸了一脸。”陆戟!你他娘的死不死!”楚怀安爆了句粗口,陆戟已顺着房梁从破洞翻了上去,反射弧偏长的回答楚怀安刚刚的问题:”战场上刀剑无情,我对她凶是为她好。”楚怀安一路缠着陆戟问了很多与苏梨有关的事,这会儿楚怀安没说苏梨的名字,他也能明白楚怀安刚刚问的是谁。”刀剑无情?爷看你比刀尖更无情!”楚怀安小声嘀咕一句,从房顶破洞爬上去,随行的人已经和那些黑衣人打成了一团。楚怀安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口水,脑子刚要琢磨这背后的隐情,耳边传来陆戟的厉喝:”小心!”情况有些危急,利箭已经到了眼前,楚怀安本能的后仰,下颚骨传来剧痛。身体被巨大的惯性带得从屋顶后翻过去。失重感袭来,从屋顶摔落在半空的那段时间,时间诡异的变得很慢,楚怀安很清晰的看见箭镞擦过他的下巴尖后带着血肉射向漆黑的夜空。下巴痛得麻木,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自己会不会毁容,然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是真的。这些杀手要他的命,来真的,据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他叫了太后二十来年的舅母,之前被构陷和苏挽月有染,在大理寺牢中差点中毒以后,他便鲜少再叫她舅母。他与太后的关系是生疏了,但怎么想都还到不了要给他扣上个反臣的高帽要了他的命!这是个局!摔到地上的那一刻,楚怀安在心里想。房顶还是有些高,他完全是被那支箭带着倒下去的,落地的瞬间激起一地会尘埃,后背被厚实的地面砸得很疼,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一下。他想起刚刚那个被一箭射碎的白玉发冠,那是他及冠那年,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戴到他头上的,他一直戴着,和楚刘氏给他的那块贴身白玉一起妥善保管着。他活得没心没肺,真正用心珍视的东西不多,这个玉冠算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现在这个玉冠碎了。楚怀安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铮!”短兵相接,一寸火花在眼前炸开,然后是陆戟揾怒的低吼:”这个关头你发什么愣?还不快起来!”“咳咳!”如梦初醒一般,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楚怀安轻咳了一声,往旁边滚了滚,陆戟用长戟挑开那个黑衣人的刀,快步走到楚怀安身边,与他背贴着背:”还拿得起剑吗?”陆戟问,楚怀安抬手擦去唇角咳出来的一缕腥甜,唇角露出狞笑:”别他妈废话,老子爬树捅个马蜂窝都比这惊险!”说完提剑冲入人群开始厮杀,确定他没事以后,陆戟也专心应战。来暗杀的人有点多,杀完一批马上就会涌来新的一批。楚怀安和陆戟离京时带的都是精锐,但也耐不住这样的人海战术。半个时辰后这场厮杀才堪堪停止,面馆的尸体早已堆成了山,楚怀安握着剑,手腕一片酸痛,整个人像是刚被人兜头浇了一盆血,连发丝都染红了湿哒哒的黏成一绺贴在脸上。他喘着气,视线里还是一片红,没从刚刚的血雨腥风中回过神来。陆戟就站在他旁边,以从容不迫的姿态整队,清点人数,片刻后,统计结果出来,他们带的人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个,四十人的迎接队伍,死伤过半。没受伤的人开始清算尸体,又过了半个时辰,小院里整整齐齐堆放了八十具尸体。一枚银色令牌被送到陆戟手上,楚怀安眼眸动了动,看见那令牌上刻着一朵海棠花。当今太后来自安家。未出嫁时,闺中小名为海棠,封后以后,先帝命内务府将海棠花刻入后印之中,后来太后的所有信物之上,均有海棠印记。楚怀安又想起刚刚暗杀头领说的话,他们是奉太后懿旨,来取反臣的首级。楚怀安失力的坐在地上,手拿不稳剑,剑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先将这些尸首处理了,一会儿侯爷修书一封,带上此令一起,由张毅八百里加急送回皇城,面呈陛下!”“是!”被叫做张毅的人听令,从陆戟手中接过令牌。陆戟这才转身看向楚怀安:”侯爷,事情真假自有陛下定夺,请侯爷先将今夜之事书写下来让人呈给陛下,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还要去迎使臣团入京。”使臣团里有胡人的王上忽鞑和公主忽宛颜,不管朝中发生何事,不管形势有多错综复杂,至少在使臣团面前不能露怯!”她如果出了这样的事,你也是这样吗?”楚怀安又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很诡异的是,他现在脑子里很空,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五年前那夜苏梨曾泪眼朦胧的质问。那时苏梨哭得很绝望。这次回京以后,苏梨很少哭,即便哭也是那种极隐忍的默然垂泪。五年的时间这么漫长,她有在陆戟面前哭过吗?陆戟会安慰她吗?脑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陆戟撕下衣服下摆,将一片布丢给他:”正好有血,侯爷将就用吧。”“……”楚怀安表情僵滞了片刻,随后没再说话,就着一身的血写了封血书。血书的内容简单粗暴:陛下,有六十个王八蛋追过来说奉了太后的懿旨要杀我和陆戟,人我们都宰了,搜到令牌一枚。请陛下问下太后这令牌是不是她不小心弄掉的,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糊涂,以后这样贵重的东西还是保管妥当些为好!看见令牌的那一刻,楚怀安心里其实出离的愤怒,但写完血书以后他却发现这上面的言辞都刻意放得很轻松,他甚至已经替太后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台阶。令牌是真的,但并不是太后下的懿旨,只是有人偷了令牌假意伪造的。写完,楚怀安把血书交给张毅。”请侯爷放心,属下一定拼死将此信与令牌呈到御前!”张毅斩钉截铁的承诺,然后出了院子骑着快马离开。楚怀安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懒洋洋的踢了踢陆戟:”你觉得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陆戟只有硬邦邦的两个字,楚怀安对他的反应不大满意,又踢了他两下:”你怎么能不知呢?太后可是连娘家的亲侄子都能下毒谋害的人,你我在她心里又能算得了什么?万一她真的……”“侯爷,你眼睛红了。”陆戟提醒,一点都不委婉的打断楚怀安的话,将他心里那点微末的难过挑出来,放大,然后泛滥成灾。楚怀安收回脚,坐在地上不肯挪窝,仰头望望天又低头抠弄地上被血浸染的沙石,半晌骂了一句:”草!原来忠臣良将被人冤枉是这种感受!老子还不如醉死在美人乡呢!”一路奔波身心都是疲惫的,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楚怀安心里能好受就怪了。”热水很快就好,侯爷早点睡吧。”“你不打算安慰我两句?不怕我明天发疯砍死那个叫忽鞑的引发远昭与胡人的大战?”楚怀安无赖的说,眼眶红得更厉害。陆戟定定的看着他,表情严肃,隐忍克制到极点,反而变成了冷漠。”不管此事真相究竟如何,都是你我个人的私怨,没必要拉着远昭国的黎民陪葬。”楚怀安裹着一身血污坐在地上,陆戟站着,楚怀安仰望着他,两人对视着,眸底均是一片深沉。良久,楚怀安忽的低笑出声:”你怎么比太学院的老古板还迂腐,就不能快意恩仇一回吗?”陆戟移开目光,仰头看着天边的皎月,无意识的呢喃:”侯爷若见过战火硝烟下无数人如蝼蚁求生的场景,便会知晓我肩上担着的是什么……”楚怀安点头,在地上画了个叉。”你一心想担着家国天下,有些人却并不会如此想呢!”……若隐若现的晨光中,一人骑着马疾行,细看之下会发现,这马蹄上裹了一层血,像是刚从血泊里出来。嗖!一支利箭忽的射出,马上的人跌落,打了几个滚滚入路边草丛。片刻后,十来个黑衣人将草丛围住,那人捂着中箭的肩膀站起来,眼神凌厉的看着这些人:”你们是什么人?”黑衣人没说话,互相递了个眼色,眨眼间便将中箭之人捅成了筛子。中箭之人吐出血来,还要挣扎,胸口的刀搅动了两下,他尚未完全失去意识,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衣人从他胸口拿走血书和那枚令牌。黑衣人抽刀,中箭之人跌倒在地,血无声的流了一地……

第87章背后之人

“太后,没事吧?”随身伺候的嬷嬷力道适中的帮太后按捏着太阳穴,太后闭着眼睛,已经满是皱纹的脸上即便扑了厚厚的水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苍白。”无事,就是夜里没睡好,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信,总是不大安稳。”太后沉声说,嬷嬷按完把一旁放凉的宁神茶端过来:”京中离边关千里,许是路上耽搁了,茶可以喝好了。”太后睁眼,动作温吞的接过茶喝了一口,微甜的茶水入喉,稍稍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焦躁不安,太后眉头微松,喝完将杯盏放到一边,掀眸懒懒瞧了嬷嬷一眼:”这些时日怎么不见安贵妃来请安?”嬷嬷低头,似是怕她不开心,犹豫了片刻才道:”奴婢听说是陛下不允她来这里。”话落,杯盏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太后叹了口气:”皇帝这是与哀家离心了啊……”她的语气颇为惆怅。她早已是后宫之中地位最崇高的人,天下是她儿子的,也没什么好争的,自然不想与楚凌昭生分。伺候的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了,连忙开口安抚:”太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好,陛下能明白太后这一番苦心的。”脑袋又疼起来,太后单手撑着额头,有些浑浊的眼神变得悠远,似乎又看见过去这一路走来漫长岁月里无形的厮杀与腥风血雨。”皇帝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他不像先帝,为了这个位置可以不择手段,他的心还是太仁慈,这一点,对帝王来说,太致命了!”太后叹息,语气里还是深深的担忧。当年先帝先借安家平天下,后又借太后的手钳制安家。为楚凌昭谋得一个大好的环境,尽可能的帮他把路铺平,可先帝再有远见也无法预见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安家终究还是闹出了乱子,太后给安无忧下毒也是想保安家,却把安家推向了灭亡。安家亡了太后的确伤心了几天,但也只是几天罢了,安家这个隐患在她心里悬了很多年,如今没了,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安家的余孽慢慢被肃清以后,楚凌昭在朝堂之上也能更有威严,皇位也就更稳。”陛下仁善是远昭国百姓之福,况且有太后照看着,总是出不了什么事的。”嬷嬷宽慰,又开始帮太后按摩,太后不由冷哼:”哀家一心为他好,他现在指不定在心里把哀家当仇人看呢!”太后话里带了赌气的意味,安家被灭,楚凌昭的做法还是让她有些寒心,尤其是楚凌昭现在还不让安若澜来看她,分明是不想让她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嬷嬷还要再劝说几句,门外传来宫人高呼:”陛下到!”话落,楚凌昭穿着一身绣着金丝莽龙的龙袍迈进屋里,金丝莽龙折射着光,极合身的贴在他腰上,如有祥瑞环绕,俊朗异常,太后掀眸瞧着他,没能挪开眼。她想,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天生帝王相,安家的累累白骨已经压在龙椅下了,不管发生什么,这天下都该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儿子给母后请安!”楚凌昭微微颔首,之前因为安家的事太后称病以后,他来太后宫里的次数便少了。一方面是因为朝政太忙。另一方面是不想听太后问及安家的事。在安家的问题上,楚凌昭不能与太后争论对错,这是生养他的母亲,就算真的做错了什么,对他总归是没有什么坏心的。”皇帝怎么突然得空过来了?”太后轻声问,对楚凌昭的到来有些意外,情绪还停留在刚刚和嬷嬷的对话没有抽离出来,所以说出来的话也并不像之前那样热情。嫡亲的母子俩之间好像有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许久没来看母后了,得空便来看看。”楚凌昭随声回答,并未急着坐下,而是走到嬷嬷身边,取代她的位置动手帮太后按摩起来。楚凌昭贵为天子,生下来就没干过伺候人的活,但他很有孝心,先帝身子不好那几年,他除了帮先帝辅政,偶尔也会在御书房帮先帝揉捏一番,是以他的动作还算熟练,清润的指尖按捏的力度也恰到好处,叫太后惬意的眯了眯眼。”母后病了许久还没好吗?”楚凌昭轻声问,指尖温软的温度熨帖了太后的心,将方才那层无形的隔膜轻易打破。太后的心软了下来,安家没什么人了,到了这把年纪,她只剩下这个儿子了。”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都是老毛病,不碍事!”太后随意的回答,身体放得更松,软软的靠在椅背上,享受了一会儿又道:”皇帝的手法怎么这么熟练?可是宫里有些个不识大体的妃子缠着你邀宠?”太后从没被楚怀安这么对待过,自然觉得他是帮别的妃子按摩过,这样一想,心底的感动又变成酸胀的醋意。”没有,父皇有段时间总是头疼,曾帮父皇按过。”楚凌昭轻声回答。太后的身体僵了一瞬,安家没落以后,她与先帝的感情也生分了些,后来先帝到她宫里的时候也少,楚凌昭隐隐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便鲜少在她面前提起先帝,今日倒是有些反常。静默了一瞬,太后浅淡的开口:”皇帝有心了。”她的兴致不高,显然对与先帝有关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楚凌昭却好似没有听出来,沿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散:”父皇每每头痛都是因为做了噩梦,朕听宫人提起过几次,好像父皇的头痛之症与二皇叔有些关系。”太后猛地睁开眼睛,眸底一片阴冷:”是哪个宫的宫人竟敢在皇帝面前乱嚼舌根?”“都是幼时听到的只言片语,那时伺候的人约莫也都不在宫里了吧。”楚凌昭说,这话明显是在敷衍。若真的只是幼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他今日何必专程在太后面前提起?太后抿唇,仰头与楚凌昭对视,一时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心神一凝,太后冲一旁的嬷嬷递了个眼色:”你先出去一下,哀家与皇帝单独说几句话。”“是!”嬷嬷离开,带上宫门,屋里安静下来,楚凌昭停手没再帮忙按摩,走到太后身边坐下,若无其事道:”母后想跟朕说什么?”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话题,现在却装傻问别人要与他说些什么!”皇帝现在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跟哀家说话也打起哑谜来了!”太后沉着声说,因为楚凌昭提及的事非常不高兴。楚凌昭抿唇没急着再开口,他比楚怀安其实大不了多少,老侯爷去的时候他尚且年幼,对当年那些事的细节记得并不清楚,今日来太后宫里,不过是查到了一些旧事。热烈的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连屋里漂浮着的粉尘都照得清清楚楚,楚凌昭两手交叠轻轻点了点,犹豫良久低声道:”母后,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今日你我的谈话,出了这道门,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儿子想听母后说一句实话。”他和太后是母子,不应该是敌对关系,自然不该用上刑讯审问那套手段,推心置腹才是正确的相处模式。楚凌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太后基本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了,但她脸色丝毫未变,镇定又从容的看着楚凌昭:”什么?”“母后当初是因为知道有那道遗旨的存在,才给二皇叔下毒的吗?”“……”在楚凌昭问出那句话以后,殿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楚凌昭以为太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哑着声,极缓慢坚定的开口:”不是,毒是先帝下的,那时老侯爷的身体经过太医院的精心调养,有了一些好转,先帝赐了一杯毒酒给他,要他在谨之和自己之间做个抉择。”先帝一直都知道那封遗旨的存在,但遗旨被越昭帝留下的心腹藏着,先帝找不到遗旨在哪儿,眼看老侯爷的身体要好转起来,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在绝后和自我了结这两条路面前,他选择让楚怀安活。楚凌昭突然明白这么多年先帝为什么对楚怀安那么偏宠纵容,甚至胜过其他几位皇子了。先帝心中有愧,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手足兄弟,对楚怀安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他竭尽全力做着弥补。但又不全是弥补。楚凌昭想起少时的楚怀安其实并不像现在这样纨绔,有一次春围,楚怀安还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楚凌昭清楚记得楚怀安那年活捉了一头小鹿,那头小鹿漂亮极了,一点都没受伤,是被楚怀安抱回营地的,楚凌昭还跑去楚怀安的营地给那小鹿喂了草,但第二天那头小鹿不见了。楚凌昭那时没太在意,后来没多久有宫人私下传言先帝赐了楚怀安一双鹿皮靴。似乎就是从那件事以后,后来春围楚怀安再也没参加过狩猎,不是在营地睡大觉,就是带着小厮逗弄随行的宫婢玩。世人都道先帝偏宠逍遥侯,连楚凌昭也都一直这样认为,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先帝的偏宠不是期望楚怀安成器,而是希望他无法无天,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楚凌昭知道皇室凉薄,也知道先帝为了继位和巩固皇位用了些手段,但楚凌昭没亲身经历过那样步步惊心的谋算,他以为先帝那些手段都停留在很多年前。至少帝位巩固以后,先帝对他来说,是一个宽厚仁善的父亲,是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是文韬武略的男人!他没想过,自己是在怎样的保护下成长起来的。他的顺风顺水,是用别人的坎坷曲折当垫脚石铺起来的。他一直觉得楚怀安活得没心没肺,如今看来,楚怀安才是那个活得最明白的人。楚怀安也许并不知道遗旨的存在,可他知道先帝不希望他成长为一个青年才俊,就像太后不希望安家后代人才辈出一样。他们都是被上位者忌惮的存在,要想活下去,就要成长为迎合上位者的姿态。现在,这种隐秘的规则被打破了。”母后,谨之的事,我会处理好,请你以后不要插手这些事好吗?”楚凌昭请求,他没再追问当年那些事的细节,因为知道得太多也于事无补,着手眼前才是最重要的。”皇帝!哀家知道你与谨之感情很好,但你生在皇家,坐到这个位置。有些事是不能感情用事的。”太后放软语气,语重心长的劝说,她是真的在为楚凌昭谋算。”儿子知道这世上唯一不会谋害我的人只有母后。”楚凌昭开口,这句话足以表达他对太后最大的信任,很诚恳,完全放下了帝王的架子,几乎已经把胸腔那颗心剖了出来,太后眼眶发热,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楚凌昭掀眸与她对视,眸底是某种坚定执着的幽光:”儿子理解母后不想儿子受伤的心情,但这不是母后谋害忠良的理由!以前的事儿子不会追究,日后母后若再插手朝政,儿子不会再放任不管!”“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还处在刚刚暖心的感动中没回过神来,楚凌昭起身朝她行了一礼:”请母后谨记后宫不得干政这条祖制!”“鸿熠!”太后拍桌,叫了楚凌昭的字。自楚凌昭被册封为太子以后,太后便再也没这样叫过他。这一次喊出来,却是挟裹着滔天的怒火。楚凌昭面色未改,直接转身离开,无论背后太后如何怒吼,都不曾停下脚步。走出太后寝殿,御林军统领上前:”陛下。”“派兵看着,没有朕的允许,太后殿中不许任何人出入!”“是!”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将太后幽禁了起来,可见两人的母子关系有多僵,大内总管张德立刻小跑着跟上,刚想劝慰两句,楚凌昭猛地停下,张德一头撞到他背上,吓了个半死,却被楚凌昭揪住衣领:”陛……陛下恕罪!”张德吓得半死,却听见楚凌昭表情狠戾的开口:”去大理寺让赵寒灼把安无忧的尸体送进宫来!”“什……什么?”张德倒抽了口凉气,这安家大少不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吗?怎么突然又要把尸体送进宫来?”没听见?”楚凌昭冷冷的问,张德立刻回神:”好的好的,奴才这就去!”张德一溜烟的跑了,楚凌昭冷着脸,大步一迈。径直朝安若澜的寝殿走去。自宫变以后,楚凌昭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临幸后宫妃嫔了,朝中被抓了不少官员,后宫不少妃嫔也都受到牵连被贬斥,个个岌岌可危,连安家的热闹都顾不上看。安若澜的寝殿离太后寝殿不算远,出了这么多事,她的寝殿倒是一片祥和,丝毫看不出紧张不安,宫人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见楚凌昭来了下意识要禀报,被楚凌昭抬手制止。宫人没敢吭声,他提步进了寝殿,天气还很热,安若澜躺在美人榻上正在小憩,她只穿了一件薄衫,腰间松垮垮的搭着一件薄被,身姿玲珑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楚凌昭一步步走过去。安若澜毫无警觉,只在楚凌昭走到她面前,挡了光线才软着声呢喃了一句:”嬷嬷,我不想吃东西。”她还没睡醒,声音里是朦胧的睡意,因为对嬷嬷信任亲厚,又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听在旁人耳中倒是极为熨帖受用。楚凌昭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终于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炽热目光,安若澜睁开眼睛,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这里顿时一惊,连忙起身行礼:”臣妾拜见陛下!”她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慌乱,因为太过着急,身上的薄纱微微敞开露出小半边嫩白的肩膀,和桃红色肚兜。楚凌昭随意扫了一眼,并未被吸引诱惑。”爱妃食欲不振?”“许是天气太热,有些胃热不想吃东西罢了。”安若澜柔声回答。自从那日被楚凌昭敲打了几句,安若澜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宫中没再出门,安家犯了大罪,安珏逃了,安无忧死了,其他安姓子弟被抓来砍杀了不少,她从背景雄厚变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连太后都成不了她的依仗。但她的状态看上去还可以,并没有因为这些事而惶惶不可终日,除了食欲不振面色没有以前红润以外,和以前并没有任何不一样。”爱妃还要为朕绵延子嗣,不吃东西怎么可以?一会儿让御医来给爱妃诊治一番,开个方子调养脾胃。”楚凌昭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安家叛乱一事根本没有发生,安若澜诧异的抬头:”陛下不治臣妾的罪?”“爱妃何罪之有?”楚凌昭反问,表情无悲无喜,安若澜看不出他想做什么,没敢开口。楚凌昭伸手把安若澜扶起来:”安家虽然以下犯上,闯了大祸,但爱妃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朕不会是非不分迁怒爱妃的。”楚凌昭这话非常具有蛊惑性,他的语气刻意放柔,好像之前和安若澜有多情深义重似的。安若澜的手被他燥热的大掌包裹,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却又不敢挣脱,然后她听见楚凌昭低声道:”待爱妃为朕诞下子嗣,朕会准许爱妃为安家乱党收尸,若来日安珏被活捉回来,朕还会看在皇子的份上留他一命。”安若澜的肩膀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太像了!楚凌昭现在的处理方式和先帝当初对太后的处理方式简直一模一样!先帝当初是为了用太后安抚镇压安家,那楚凌昭呢?安家现在几乎绝后,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楚凌昭许诺给她孩子,保她贵妃之位是为了什么?”陛下……”安若澜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如履薄冰。”安无忧的计划,爱妃知道多少?”楚凌昭终于绕到正题,安若澜噗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妾不知!”楚凌昭眼神凌厉的扫了一圈,殿里的宫人退出去,连同守在门外的宫人都退得远远的。殿里越发的安静,只剩下安若澜急促不安的呼吸和心跳。”是朕方才的许诺不够吸引人吗?那爱妃想要什么?”楚凌昭幽幽的问,他实在是一个非常适合的询问者,直接,坦诚,又富有权势,几乎可以满足被询问者所有的要求。安若澜的呼吸滞了滞,她没想到会有和楚凌昭对峙的一天,毕竟安家已经没了,楚凌昭要杀了她易如反掌。”陛下,臣妾待在深宫,能接触到的人只有安珏,所知之事甚少,恐怕不能帮到陛下……”安若澜试着开口,楚凌昭也不嫌弃,直接将她打断:”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朕听听!”“……”静默片刻,安若澜放弃抵抗:”安家先辈战死沙场以后,兄长就成了安家的家主,他自幼就聪明,但体弱多病,后来腿废了以后便性情大变,在外总是温和无害的模样,在家却经常自己一个人锁在屋里,很少出来见人。”谈起安无忧,安若澜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整个人陷入遥远悠长的回忆之中。”长姐嫁给陛下做太子妃前曾告诫我,让我选个意中人嫁了,别做别人手里的棋子,那时我懵懂不知,后来长姐难产而死,兄长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之前有长姐这个听话的傀儡在,他没想让我做什么,但现在长姐没了,有些责任就该落到我头上。”说到这里,安若澜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安无忧跟她说了一些十分可笑的话。”兄长说安家先辈都是被先帝害死的,因为担心安家居功自傲,他的腿也是太后派人下毒害残的,他要我进宫代替长姐待在陛下身边,给陛下吹吹枕边风提拔他觉得可靠的人亦或者给鼓动太后多给安家一些好处。”安若裳没死之前,安若澜其实生活得无忧无虑,她没接触过什么黑暗,可安若裳死后,她在一夜之间便被迫接受了安家的血海深仇。她本身对皇室宗亲没有仇怨,但她身上流着安家人的血,在知道这些事以后,好像不听安无忧的话去报仇,会遭天打雷劈。”陛下,其实我有些不明白,长姐临产前,我曾入宫见过她。她那时气色很好,并无异样,那日……她真的是难产死的吗?”安若澜轻声问,若真要说她入宫有什么执念,也只有安若裳的死了。安若裳从很早以前就被当做皇后来培养,和安若澜的姐妹感情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厚,但比起被安无忧逼着嫁进皇宫以后遇到的人和事来说,安若裳算是少数几个真心对安若澜好过的人。人在失去以后,总是会发现曾经没有察觉的好,然后遗憾惋惜。安若裳死了两年多了,楚凌昭没梦见过她,甚至快忘记她长什么模样。她和安若澜是姐妹,两人的长相却截然不同,她的容貌算不得非常突出,甚至有些普通,唯一能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浑身端庄典雅的气质。举手投足的礼数都恰到好处,近乎完美,像是为了国母的位置量身打造的一具傀儡。从第一天见到她。楚凌昭就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到自己身边的。这种被安排支配的感觉非常令人反感,所以楚凌昭不喜欢她,甚至内心最深处还有些厌恶她。她是楚凌昭的太子妃,与苏挽月同一天嫁给楚凌昭,新婚当夜楚凌昭和苏挽月在一起。后来迫于太后的压力,楚凌昭与她圆了房,圆房的时候他很粗暴,和苏挽月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后来她有了身孕,楚凌昭便有了正当理由不去她的房间。孩子是在先帝病重那段时间有的,那时楚凌昭其实并不想要孩子,哪怕是苏挽月也一直被楚凌昭让人喂着避子汤,安若裳也喝了不少,但孩子就是怀上了。许是因为避子汤的影响,安若裳的胎像一直不稳,太医院费了很多心思帮她调养身体才把胎稳住。楚凌昭不想要这个孩子,安若裳却非常期待孩子的降生。现在想来,她比苏挽月更端庄得体,一点也不黏楚凌昭,每天就在自己宫里窝着,好像只要守着腹中的孩子过一辈子。安若裳临产前,楚凌昭和苏挽月冷战了几天,也是那几天,太后不断施加压力让他准许安珏入朝为官。安若裳腹中的孩子还没出生,安家就开始想要入朝为官,这孩子生下来,安家岂不是无法无天了?正是当时那样的形势让他萌生了不想要那个孩子的念头。他是一国之君,他的皇长子应该由他心爱的女子所生,而不是被一个塞在他身边的眼线生下来。这个念头一萌芽,便如藤蔓疯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安若裳临产那日,安珏刚好一举中了武状元她难产而亡的消息传来时,楚凌昭正在给安珏开庆功宴,宴会上觥筹交错,宫人不敢声张,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时楚凌昭的心理很奇怪,他第一个孩子和发妻都不在了,他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松了口气,他甚至没有打断宴会,直到宴会结束才去安若裳宫中看了一眼。产房的血已经清理干净,怀胎十月的肚子变得平坦,安若裳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没了声息,只有依然汗湿的头发昭示着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她不在了,朕就可以让月儿做皇后了。这是楚凌昭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往后很多年里,他想起安若裳时的唯一念头。回忆了一番旧事,楚凌昭回过神来,认真的看着安若澜:”朕没有对她下手,如果爱妃对此有所疑虑,朕可以让人彻查此事。”楚凌昭的语气很诚恳,这一刻他身上体现出了一个帝王毫无畏惧的担当。听了他的话,安若澜的表情出现丝丝裂痕,她的喉咙哽得厉害,眼眶发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一点点揪紧发疼,她抬手捂住胸口,红唇颤抖的张开,仰头看着楚凌昭一字一句道:”陛下,原来长姐倾慕于你!她是这后宫之中唯一爱你的人啊!”说完这话,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安若澜终于明白当年的真相。安若裳是安家精心培养的皇后人选,就算安若裳不擅宫斗,安无忧也会在背后帮她谋算,保她一路高枕无忧,楚凌昭就算不喜欢她,忌惮着安家的背景,也不会轻易动她。按理,安若裳的后位应该坐得稳稳当当。她怎么会在楚凌昭继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没了?害她的人从来都不是楚凌昭,是安无忧!!因为安若裳入宫以后,爱上了楚凌昭,没有按照安无忧预想的那样给楚凌昭吹枕头风。也没有向安无忧传递情报。安无忧不需要一颗不听话的棋子,所以他杀了安若裳,将安若澜送进了宫。”兄长,你好狠的心!”安若澜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低吼,安无忧口口声声说要替安家人报仇,要为安家后人讨个公道,却一步步把安家所有人推进了无边的炼狱!没有人是他的亲人,对他来说,所有人都只是他复仇的工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凌昭拧眉,胸口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怪异,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思绪像一团乱麻,叫他理不出头绪来。”是兄长让人杀了长姐和她腹中的孩子,因为长姐不愿意算计陛下!”安若澜肯定的说,楚凌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就算她不听话,可孩子生下来对安家也是有用的,他为什么连孩子也要杀?”楚凌昭质疑,安若澜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根本无法给他答案,楚凌昭还想再问,宫人的声音传来:”陛下,赵大人求见!”“让他进来!”楚凌昭压下纷扰的思绪命令,宫人退下,不多时,赵寒灼走进来,刚要行礼,被楚凌昭抬手制止,他往后看了看,赵寒灼立刻回答:”安无忧的尸体就停在外面,陛下可是要亲自查验?”“爱妃与朕一同看看。”楚凌昭说完拉着安若澜的手一起走出殿外。安无忧死得太突然了,怕其中还有什么隐情,经验老道的仵作想尽了办法保存尸首,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天气又这样火热,尸体还是不可避免的散发出了难闻的异味,原本苍白病弱的肌肤上面爬满了可怖的尸斑,让安无忧病弱俊美的面容看上去诡异而阴森。赵寒灼递了绢帕给楚凌昭让他掩住口鼻,楚凌昭没接,偏头看着安若澜:”爱妃确认一下,这是安无忧本人吗?”那日宫变,安无忧被人推着出现在议政殿与楚凌昭对峙,陆戟杀来力挽狂澜以后,赵寒灼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回大理寺的,在大理寺天牢,赵寒灼与安无忧一直同吃同住,安无忧从来没离开过赵寒灼的视线,在这种情况下不大可能有中途掉包的可能。但安无忧死了,让那场宫乱看起来像一个非常滑稽荒唐的玩笑,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楚凌昭也不能放过。安若澜跪到安无忧面前,掀开白布,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划破他的膝盖骨。尸体的内里早就腐坏了,珠钗轻轻一划。恶臭便争先恐后的涌出,还有可怖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肉。安若澜和楚凌昭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扭头呕吐起来,赵寒灼倒是早有准备,用绢帕掩住口鼻,但还是被熏得皱了眉。吐了半天,安若澜也不知是对安无忧太过恼恨还是怎么,竟拼着一口气忍住恶心反胃,从安无忧的膝盖骨里取出两枚钢针。钢针足有一指粗长,嵌进膝盖骨中,被血肉腐蚀得没了一开始锃亮的模样,显然已经钉入膝盖很多年。取出钢针以后,安若澜嫌恶的把它们丢到地上。”启禀陛下,这确实是臣妾兄长的尸首,这两枚钢针,是他十一岁那年,自己命人钉进去的。”自己往膝盖里钉钢针?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楚凌昭诧异,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惑,安若澜主动解释:”兄长自幼体弱多病,十岁那年不知为何忽的发了顽疾,时常腿痛难忍,每次疼起来便如锥刺骨,大夫也束手无策,后来兄长实在忍受不了,便命人钉了钢针进去,废了自己的腿,腿没了知觉,自然就不痛了。”楚凌昭和赵寒灼闻言俱是睁大了眼睛,心底一阵寒凉,想到安无忧那日在议政殿与太后的对峙,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愤怒恼恨。太后给他下的毒实在太狠辣了。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要怎样才能承受得了锥骨之痛?太后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如此折磨着,任谁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以后,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复仇!可宫乱并未成功,仇人也尚且安然于世。他却与世长辞,没报完的仇怎么办?楚凌昭和赵寒灼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安无忧肯定留有后手,背后有人在帮他筹谋,完成他没能实施完善的复仇计划!既然尸首确定是安无忧的,留下来也没有更多的意义了,楚凌昭让宫人把安无忧的尸首抬去焚烧,和赵寒灼一起走出安若澜的寝殿。楚凌昭不停地回想刚刚和安若澜的对话,被压下去的违和感又浮上心头,蓦的,他停下脚步,冷声命令:”爱卿立刻带人去皇陵一趟!”……入夜,久未住人的太子妃寝殿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楚凌昭领着张德走进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张德提着一盏飘摇的灯笼,灯笼光昏暗微弱,照得寝殿里四处张结的蜘蛛网颇为惊悚吓人。”陛……陛下,要点灯吗?”张德犹犹豫豫的问,整个人处于精神紧绷的紧张状态。自安若裳难产死后,这里就没人住了,一直被视为宫里的不详之地,久而久之,打这儿过的时候众人都会觉得有阴风刮过。楚凌昭没吭声,他负手在屋里慢吞吞的看着,对这里面的摆设很是陌生,他不知道当初那个端庄大气的女子,是怎样在这里度过的将近三年的光阴,也不知道她曾如何隐忍又热烈的爱过自己。他抬手从桌案上捻了一指厚厚的灰尘,舌根有些发苦。赵寒灼去皇陵看过了,安若裳的棺材是空的,像是早知道会有被人挖墓掘棺的那天,棺材里放了一封书信。刚刚在御书房楚凌昭已经拆开那封信看过了,信纸上是娟秀漂亮的字体,出自女子之手,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陛下,当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意味着我们很快就要重逢了!安无忧是真的死了,安若裳却还活着,甚至连她腹中的那个孩子也还活着。”陛下,这地方怪冷的,老奴去给您拿件披风?”张德试探着问,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楚凌昭依旧没说话,良久忽的发出一声轻笑,惊得张德差点跳起来。陛下莫……莫不是被鬼附身了?”皇后,没想到你才是这背后的下棋之人!”张德:”……”陛下你在跟谁说话?可以不要这么吓老奴吗?老奴一直忠心耿耿,还想多活两年啊!塞北边关。第一道晨曦穿透云层洒向大地时,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开启,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缓缓驶入。马车非常华美,车辕上挂着极有民族特色的铜钟,随着马车行走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像某种虔诚的路引祈祷,车顶和车窗都用色彩艳丽布匹装饰,不管远看还是近看都非常夺目。马车后面有八个骑兵保护,骑兵身上配着圆月弯刀,刀柄上镶着五颜六色的玛瑙石,折射着漂亮的光,削弱了胡人粗犷的悍匪之气。再往后,是十二个高壮如牛的胡人勇士,天气很热,他们腰上只裹了一匹粗布遮住关键部位,光明正大的露着精悍有力地腰膀,还是清晨,身上便出了一身亮晶晶的汗,野性十足。待整个使臣团队伍全部进入,城门重重关上,马车停下,楚怀安轻夹马腹上前,迎着晨曦朗声开口:”本侯代表天子与远昭国民欢迎王上与公主来此和亲!”

第88章你要带我去哪儿?

清晨的阳光轻柔的洒在边关的荒漠和暗黄的城墙上,好奇的百姓偷摸从门窗缝里往外看。两个俊朗异常的年轻男子穿着锦衣坐在马上,身姿笔挺,迎着晨光在地上投射下一小片阴影,其中一个人脸上缠着绷带,下巴出的纱布被血浸湿,也不知是包扎的人手法不娴熟还是故意的,纱布的结正好打在脑袋顶,纱布两头支棱着,远远瞧着像只兔子,有些滑稽,然而城门口的气氛却一点都不滑稽。低沉的车铃又响了两下,色彩艳丽的车门帘被一只宽厚的大掌掀开。那是一只厚实的古铜色大掌,细看之下可以看见这只的掌心布满老茧,茧很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半指宽的银镯,镯子上嵌着一颗珍稀血玉,血玉通透莹润,折射着极好看的红色,像成熟饱满的石榴,摄人心魄。一只银镯,足见其所有者身份有多尊崇。门帘完全掀开,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映入众人的视线。远昭国也有这样长相的人,不过这样的形象多存在于不拘小节的悍匪和屠夫身上,而马车上的人与他们完全不同。这个人已经年过半百,可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老态,车门帘掀开的那一瞬间,这个人身上强悍暴虐的气场便呼啸而出,他坐在马车里,身体微微前倾探出脑袋,并没有完全站起来,像小山一样堵着车门的身体昭示了他的魁梧。他脸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从左眉眉骨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颚骨,像是被人一刀将脸生生破开两半。若是这伤再深一点,他的脑袋就会被削成两半,脑浆与血肉一起崩裂。忽鞑微微咧唇,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呀。抬起右手,压在脖子上挂着的某种猛禽尖齿的装饰物上:”愿平安友好!”他开口说了一句地道纯正的远昭国语,尾音甚至夹杂着皇城人独有的韵味。这样的人,若是换一身粗布短打出现在皇城,恐怕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楚怀安暗暗心惊,面上努力保持镇定,陆戟的眉头却微微一皱,他上一次见忽鞑,忽鞑还满口叽哩哇啦说着胡语,两军对阵都需要有人翻译,如今的国语怎么如此好了?楚怀安和陆戟面色各异,忽鞑却笑得越发开心,楚怀安没有下马迎他,他便也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楚怀安,然后稳稳落在陆戟身上,一寸寸,像滚刀一般,似要透过这身硬邦邦的血肉刺痛里面包裹的筋骨。他认得陆戟,瞧见他一身锦衣却没了那副银甲,不由偏头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着,隔得太远,看不到那人的容颜,只能看见那人身上的金甲发出刺眼的光芒,披风在空中扬起优美的弧度。忽鞑的眼睛眯了眯,像是被晨光刺了眼,又像是被那金甲折射的光影刺痛,他抬手在自己鼻梁上摸了一下,鼻梁上有条凹凸不平的伤痕,是多年前那身金甲的主人一刀挥下的。差那么一点,就把他送去见了阎王。忽鞑勾舌,在唇齿间扫荡了一圈,回味起当初那一刀砍下,崩进口腔的血腥。又见面了。忽鞑心里想着,忽的取下脖子上的猛禽尖齿装饰物朝城墙上抛去,他的力道很大,瞄得很准,这个见面礼可以很精准无误的落在那人怀里。然而装饰物刚脱手,便被一把长戟勾了回来。用浸了油的麻绳串联着的装饰物在长戟尖头转了几圈,顺着戟身稳稳落到陆戟手上。忽鞑回头,楚怀安顶着头顶两根招摇的纱布没有任何规矩的从马背上跳到马车上,抓住了他的手:”嘛呢!当着本侯的面放暗器?”“……”忽鞑的表情有点僵,楚凌昭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抓住他的手以后很是不客气的越过他的肩膀往马车里瞧了瞧,吹了声口哨:”忽宛颜公主,怎么见了本侯也不打声招呼呢?”他的语气颇为轻松愉悦,眼睛迅速扫过马车,确认马车里除了忽鞑和忽宛颜两人没有其他人以后,还有点想钻进去敲敲打打,看看马车底下有没有暗层之类的存在。忽宛颜穿着胡人特有的服饰,上衣短打与远昭国的短打不同,他们的短打没有袖子,也比正常衣物短了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臂和纤嫩的腰肢,下面是同样款式的纱裙,纱裙有好几层,层层叠叠的铺散开来,往下隐约可以看见一双嫩白纤弱的玉足。忽宛颜戴着面纱,头上戴着精巧的银饰,额间攒着一条抹额,缀着血珠一般的血玉,比忽鞑镯子上的血玉要小很多,色泽却是同样的好,像是忽鞑那块玉石的边角料做的。”侯爷万安。”忽宛颜温声开口,和忽鞑方才一样,右手在左胸处按了一下算是行礼。她的声音轻柔透亮,有着远昭女子的轻灵,又有胡人女子的爽利,撇开旁的不说,这个声音很难叫人讨厌起来。面纱挡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她的眸子很清亮,自然的折射着水光,非常有灵气,甚至比她额间的血玉抹额还要漂亮。这个公主应该挺好看的,好看得都不像是胡人女子了。楚怀安心想。然后听见齐刷刷的拔刀声,一路护着马车的胡人全都紧张起来,楚怀安离他们的王上和公主太近了,远远超出了安全距离。楚怀安勾唇,在车辕站起来,越过马车车顶看向剑拔弩张的胡人勇士:”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不必紧张!”胡人没有收回刀,仍十分警惕的盯着他,楚怀安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马背上。马车车铃响了一声,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把刀收回刀鞘。紧张的氛围消失,忽鞑刚准备放下车门帘,楚怀安再度开口:”等等!”有陆戟在旁边做陪衬,他看上去还是很放荡不羁,不大像是会正经做事的人,忽鞑挑眉,左眉眉骨处的伤疤隐隐泛出不悦来。”公主既然是要来远昭和亲的,那入了远昭的国境就该入乡随俗,本侯不管你们胡人的风俗如何,在远昭,要议亲的女子都是不能与异性男子接触的,哪怕是父兄也要避讳,所以……”说到这里,楚凌昭停了一下,露出愉悦的笑意:”请王上下车!”“……”楚怀安的话音落下以后,气氛又僵滞起来,没有人拔刀,但忽鞑猛然紧绷的气势让周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起来。胡人并不是第一次派使臣团入京,远昭国史书自有记载以来,胡人派使臣入京的频率并不低,虽然这一次是首次胡人的王上与公主一同入京,但远昭国的规矩他们不会不知道。明知要和亲却还要共乘一辆马车,怎么看都不大正常。胡人世俗伦理观念淡泊,常有子承父妻,近亲结合的情况发生,忽宛颜名义上和忽鞑是父女,如此同坐一辆马车还是不妥。”侯爷打算让本王下车坐哪儿?”忽鞑反问,双眼如鹰阜死死的钉在楚怀安身上,楚怀安尊臀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下坐骑的屁股:”如果王上不介意的话,本侯的坐骑可以让给你。”“……”胡人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族群,忽鞑的骑术自然是整个族群里最高超的,但他好歹是胡人的王上,又是打着和亲的名号来的,跟这些护卫一样骑马算怎么个意思?这是远昭要折辱我的面子!忽鞑这样想,眼神愈发凌厉,他没有动,掀着车帘的手一点点收紧,好像一个不留神就会把把车门帘扯下来。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不乐意,楚怀安翻身下巴,将那匹马往马车边拉了拉,亲昵的拍着马脖子道:”王上莫非看不起本侯这匹马?这匹马可是五年前本侯血洗土匪窝,立下赫赫功劳以后,陛下亲赐给本侯的西域宝马,若不是王上身份尊崇,本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碰它一根汗毛!”陆戟:”……”这马不是你今早从马厩随便牵的一匹吗?胡人勇士:”……”这他妈是西域宝马?你眼瞎没看见这匹马又瘦又弱,马蹄上的马钉都快掉落了吗?楚怀安煞有其事的胡说八道,哪怕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不相信,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忽鞑摸了摸鼻子,咂摸出一点趣味来。这还是在边关城池,有偌大的镇北军看着,是远昭国的地盘,不宜生事。想到这里,忽鞑从马车里钻了出来。随着他出来,马车帘便垂了下去,阻绝了车里的光景,而他站在车辕上,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他真的太高了!楚怀安想,不仅高,而且魁梧,比马车后面那群胡人勇士还要壮一倍,楚怀安都怀疑他身上硬鼓鼓的肌肉到底能不能被刀剑划开。忽鞑在车辕上踩了一下,借力跃到马背上。不知是他太重,还是他给人的感觉太危险,那马受惊的撅了两下,差点没一蹄子把楚怀安踢开。爷去你奶奶个腿!楚怀安在心里骂了一句,后撤两步,忽鞑勒住马缰绳让马安静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楚怀安,笑得爽朗又肆无忌惮:”侯爷这马胆子太小,在我们那里是要被驱逐的,以后有机会,让侯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宝马!”“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楚怀安皮笑肉不笑的说,很快一匹马磕哒磕哒的跑来,楚怀安翻身而上,来到队伍最前面,沉声高呼:”迎使臣团入京!”话音落下,随行的侍卫齐呼:”迎使臣团入京!!!”声音振聋发聩,似乎还有城墙上的士兵呼应。马车再度缓缓向前驶去,忽鞑坐在马背上,不动声色的回头与城墙上那抹金色对视,眼眸染上笑意。故人重逢,总是叫人心生喜悦。然而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散,一道灼热的目光便锁定了他,眸子转了转,他看到陆戟年轻冷硬已历经风沙磋磨的脸,和城墙上站着的那个人从皮肉到骨血都极度相似。陆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就像他刚刚动手出其不意的把脖子上的装饰物甩出去却被拦截了一样。陆戟在注视着他,不肯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这有点棘手。忽鞑想,不过棘手的程度并不是难以解决,他眯了眯眼睛,像只优雅的猛兽,踱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进一个看似繁荣强盛,实则不堪一击的国度。远昭国的空气似乎都比他们领地的要鲜香许多。他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嫌弃又挑剔的声音:”这是野猪牙吗?挂在脖子上做什么?辟邪?”睁开眼睛,兔子一样滑稽的男子与他并驾齐驱,手里正好拿着他刚刚被拦下的装饰物。那是忽鞑这些年的战利品,上面的尖齿无一不是来自凶残嗜血的猛兽,挂在脖子上,可以向旁人昭示自己的英勇。丢给对手算是一种挑衅,因为他会杀死那个人再拿回这串只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如果对手足够强大,他还会考虑在杀死对方以后,从对方口腔拔下一颗牙齿串在上面。然而现在,这样的东西被一个似乎完全不懂内涵的人拿在手里,言语之间还嫌弃他的东西丑。忽鞑眉心跳动了一下,他看向陆戟,想质问陆戟为什么要把这个丢给一个傻子,耳边便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他从少年时代便一直戴到现在,陪他出生入死,不断加重变得沉甸甸的装饰物,被一把异常精巧细致的匕首割断了。”……”忽鞑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神经被撩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看见楚怀安想小孩儿破坏新入手的玩具一般,从上面扯下一枚兽牙随手一丢,那东西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准确无误的落到街边一条流浪狗口中,那狗吐着大舌头,忽鞑甚至听见他撒欢把那兽牙咬得嘎嘣脆的声响。”……”脑子里那根神经铮的一声断裂,忽鞑刚想动作,楚怀安忽的抬头看着他,满脸真诚:”王上,你是看中本侯手里这把削铁如泥的玄铁匕首了吗?”“我……”老子看中你的项上人头了!忽鞑想怒吼,楚怀安却一脸纠结的打断他:”本侯已经将西域宝马让与王上,这匕首是皇表哥御赐给我的,暂且不能给你,待你离京之日再送你吧!”他说着话,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的从犹豫迟疑变成了坚定,好像心里做了很大一番挣扎才决定把这把匕首给出来。忽鞑险些绷不住脸上的平和,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低唤:”侯爷,可以劳烦你将手中之物给我吗?那是我父王很珍视的东西。”忽宛颜开口,这样的声音做出来的请求让人不大会想拒绝。楚怀安回头,忽宛颜正掀开马车帘子看着他。对视片刻,楚怀安惊醒般扬扬手中断裂的东西,十分敷衍的道歉:”原来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还以为是王上不要了才会丢掉的,抱歉!”说完抱歉,楚怀安轻轻一抛,把那东西丢向忽宛颜。忽宛颜轻轻抬手,一截素白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稳稳勾住,然后整个人迅速坐回马车车厢。只是这样一个轻巧的动作,看不出来她会不会武功,身手又如何。楚怀安收回目光,无视忽鞑要吃人的目光,语重心长道:”王上,以后这样重要的东西还是不要到处扔为好,要不是本侯的手下帮你拦一下,你岂不是找都找不回来了?”“……”忽鞑语塞,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楚怀安身上扫了两三遍,最终回到前方望不到尽头的路。也许,他不该看轻这个看起来似乎很吊儿郎当的侯爷。与此同时,蘅州城最大的烟花之地,留仙阁。苏梨和赵启与在浔州一样,用了同样的说辞在留仙阁要了一间房。蘅州与浔州不过一日的路程,苏梨本不想在此停留的,但屋外电闪雷鸣。根本无法赶路,只能到城里来歇一下。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苏梨和赵启轮流沐浴,换了干净衣服,苏梨又在掌心上了一点药,因为赶路的缘故,被掐破的水泡即便上了药也没有痊愈,反而被捂得有点发炎,又痛又痒。苏梨皱了皱眉,门窗被越来越强盛的风雨打得啪啪作响,好像整个阁楼都在风雨中飘摇起来,天阴沉得和晚上差不多,压在人的心头,带来极强的不安感。”今日的雨恐怕不会停了。”赵启说,雨势太大,窗户缝隙已经渗进水来。”那便等雨停了再走。”苏梨低声说,借着屋里的灯光,把被打湿的手骨用干帕子轻轻擦拭。光线有些昏暗,她专心致志的擦着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其实颇为吓人,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尖叫起来。”你和核儿回京以后,见过我二姐吗?”苏梨问,赶路的时候她的脑子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往前走,最好再快一点,一旦停下来,脑子里便控制不住的涌上许多旧事。身边只有赵启一个人,她只能跟他交流。日夜兼程赶了好多天的路,苏梨瘦了很多,她拿着白骨极轻柔的擦拭,指尖竟比白骨胖不了多少。赵启掀眸瞧着她的动作并没有急着回答,屋里一片静谧,只剩下哗啦啦的风雨声。苏梨也没在意,盯着白骨自顾自的继续道:”二姐当时应该还没下嫁给张岭,核儿若是回来,二姐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她……”“是她想办法让我混入侯爷的队伍中去土匪窝找你的。”赵启突兀的说,苏梨擦手骨的动作顿了顿,她微微低头,面容笼上些许阴影,看不太清表情:”如果你不去找我,核儿和她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不会遇害?”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突兀,连屋外的风雨似乎都因此减弱了些。如果五年前赵启没有离开核儿,核儿应该不会被抓进尚书府,至少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沉了塘。”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启这样回答。苏梨抬头与他对视,他认真又从容的补充:”没有如果。”昏暗的灯光给彼此的眼神做了最好的伪装掩护,谁也看不清对方眸底最真实涌动的情绪是什么。”雨歇了就走,你要休息一会儿吗?”苏梨主动打破沉静问,赵启抬脚勾了个凳子,略微放松身体靠坐在窗边,这样便开始休息了。苏梨没再说话,把手骨包好塞进怀里躺到床上。留仙阁的床没有寻梦楼的软,不过却透着股子雅致的淡香,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清浅无害,很容易叫人放松下来。身体失力,脑子迷迷糊糊陷入梦境,意识却还挣扎着残留着一丝清醒。梦境光怪陆离,在一片影影绰绰之中,吱呀一声极细微的推门声忽的刺入,像一把刀,生生撕裂梦境,苏梨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睡了多久,屋外的风雨声已经消失,桌上多了一个疑似装着画轴的木盒,赵启又不在屋里。苏梨心头一跳,并没有去查看木盒里装了什么,顾不上穿鞋,从枕下拿出一把匕首追出房间。又是夜幕初临的时辰,因为刚下过雨,空气里充满湿润的凉意,留仙阁的生意还没开始热闹起来,姑娘们开始梳妆打扮准备揽客,苏梨站在门口迅速从楼下扫过。她很确定,刚刚她听见了推门声,送东西来的人应该才刚刚走出去。他在哪儿?苏梨努力分辨,刚刚醒来的脑子还因为睡意有些懵懂,她用力踩了地板,借掌心的疼痛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哎哟!没长眼睛啊!撞死老娘了!”一楼靠门的地方一个姑娘高声惊叫,苏梨手抓着栏杆一撑,身体轻盈无声的从二楼跃下,那人穿着灰色短打,戴着一顶毡帽绕过那姑娘走出大门。眼神一凝,苏梨快步跟上。出了门,挟裹着凉意的绵绵细雨扑在脸上,雨还在下,一直没停,地面一片湿滑。苏梨没介意,快步跟上那人,她没有开口叫停,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步子,他发现苏梨了,同时也证明苏梨跟对了人!心跳微微加快,苏梨穷追不舍,走过两条街以后,那人转入一条巷子,苏梨想也没想立刻跟上,刚踏进巷子,一股寒风迎面而来。苏梨下意识的后仰着跪下,借着湿滑的地面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那人两腿蹬在巷子两侧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柄大刀,若不是苏梨躲得快,那把刀应该已经削掉她的脑袋。一击未中,那人拿着刀轻飘飘落地,苏梨抬手在地面拍了一掌,借力站起,与那人对视。那人很高大,身形远比一般远昭国男子要高,五官更加高挺深邃。眼底裹着杀意,和之前在别院掩护掳走苏唤月的人身形很像。胡人?苏梨脑子里立刻冒出这样的猜想,下一刻,人已拿着匕首攻了过去。对方拿着大刀,兵器略占优势,但苏梨是女子,身子更灵活柔软,躲过大刀攻击近身以后,便能占得上风。雨渐渐又大了起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掩盖了兵器相击的声响。铮!又是一声脆响,苏梨矮身用匕首挡住兜头劈下来的刀刃,缓了对方的攻势,终于得以近身,苏梨在他右手手腕刺了一下,大刀脱手落地,苏梨当即一手抱住那人的腰,一手将匕首狠狠插进对方的肩胛骨。匕首很利,她找的位置也很准,匕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深深的插进那人的身体里。苏梨刚要握着匕首拧两下,那人的左手忽的一动。苏梨敏锐的察觉到危险,迅速后撤,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弯刀很亮,比匕首更利,即便苏梨已经非常快的后撤,也还是没有避开,衣服破裂,腹部的肌肤尖锐的疼了一下,然后有温热的血涌出来。苏梨后退两步稳住身形,低头,腹部已被血浸染,伤口稍有点深,所幸并没有深到肠子流出来的地步。苏梨迅速撕下衣摆把伤口缠了两圈,那人也没有急着攻击,抬手摸了摸背。苏梨挑的位置太刁钻,他碰不到,不能把匕首拔出来。苏梨没了武器,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刀上,那人发现了她的意图,抬脚将那把刀踢出巷子,断了苏梨的念头。血一点点从伤口涌出,然后被雨水冲刷干净,痛觉好像被隔离,苏梨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还有两分庆幸。幸好只有一个,若是再来一个,她恐怕就很难有胜算了。彼此身上都受了伤,下一次再碰到一起就是生死一线,苏梨深吸两口气,和那个人一样,默默积蓄着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手里的刀动了,然后是身体和脚。他很高,人也受过专业训练,动作比常人迅速很多,速度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那把匕首的影响。苏梨也立刻动了,她往前跑了两步,在弯刀刀刃袭至眼前的时候,一个下劈借着惯性从那人胯下穿过,来到刚刚那把刀掉落的位置。这里有一滩积水,在那人把刀踢开的时候苏梨才发现的。那人的反应很快,迅速回头,几乎是同时的,苏梨扫了那人一脚的水。水里有泥沙,那人下意识的抬手挡眼睛,就是这个空档,苏梨来到那人身后,抓住匕首手柄用力一拧,然后拔出,对着那人的颈侧插了进去。像被点了穴道一般,那人的动作僵滞,没了反应。苏梨拔出匕首,血一下子喷涌如柱,然后被越来越大的雨水压倒冲淡。片刻后,那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溅起一地水花,苏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那人面前蹲下,抬起他的右手手骨,将肉片片剐下。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下手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不知道过了多久,箱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赵启出现在巷口。苏梨偏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回头,将被刮得只剩下骨头的手骨一刀剜下。做完这一切苏梨才起身面对赵启,他冷静的看着苏梨,好像没有看见那具尸体,沉声问:”你怎么出来了?”仔细听的话,他的语气里甚至夹着一丝关切。你去哪儿了?苏梨想问,还没问出口,赵启已脱下外衫缠在她腰上:”你受伤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馆。”赵启说完把苏梨抱起来,苏梨没有挣扎。越过他的肩膀往黑漆漆的巷子口看了一眼。她想,总会还回去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二姐受的那些折辱,她总是会帮忙还回去的。现在只是个开始……苏梨的伤口有点深,只差一点就会伤到肚皮下面的肠道,给她看病的大夫以为赵启是苏梨的相公,把他狠狠的数落了一遍。赵启闷头认骂,没有反驳,等大夫帮苏梨包扎好,开了药方,又把苏梨抱回留仙阁。回到房间,那个木盒还在,苏梨心里已有准备,伸手要打开,被赵启制止。”我看过了,是一条手臂。”“是吗?”苏梨应着,表情很平静,固执的挣开赵启的手打开盒子。盒子里的确是一条手臂,手臂上的腐肉并没有被剔除,发出恶臭,上面还有将破未破的衣袖,正是苏唤月入棺那日穿的。手臂从肩膀处被齐整切断,到手腕骨的地方戛然而止,切口都很平整。苏梨拿出悉心保管的手骨放到手臂切口,二者完美衔接。二姐,我会剐了安珏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剐了他!苏梨在心里一遍遍复述,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把木盒合上。雨是后半夜停的,屋檐尚在往下滴水,苏梨和赵启便再度启程。他们离边关还有很远,耽搁不起。幸运的是,从蘅州离开,接下来几日天气都很晴好,为了把在蘅州耽搁的时间补回来,苏梨和赵启路过定州的时候没歇脚,一口气赶了八天的路,直到耗尽水壶里最后一滴水,才在贡州歇下。贡州离边关只剩三天的路程,说是州城,却比陇西县大不了多少,离皇城太远,这里鱼龙混杂,地头蛇甚至压过了州府官衙。一进城,苏梨就敏锐地感觉他们被盯上了。跟踪他们的人并没有很高明的技巧,苏梨和赵启不动声色的在城中七拐八拐,那跟踪的人丢了目标,在街头转了一圈便离开了。”咳咳!”苏梨低咳两声,连日赶路,她的伤口有些并发症,已经烧了两日。”先去医馆!”赵启说完要扶苏梨,被苏梨抬手拒绝:”先找地方落脚。”落脚的地方还是找的烟花之地,不过贡州更加荒凉,烟花之地没有建筑高楼,而是藏匿在地下,与地下赌坊混在一起,里面的关系更加错综复杂。烟花之地做的都是逼良为娼的买卖,老鸨背后多半有背景支撑。如果没有靠山,那老鸨和伙计也都是些狠人,要想在这里闹事,总是要比在其他地方多费些心力,这也是苏梨一路以来选择在烟花之地落脚的原因。地下赌坊的环境很不好,苏梨一进这里咳嗽得更厉害,两人把身上剩下的大多数盘缠都砸了出来才订到一个房间,进了房间以后,对方很快送来热水和吃食。然而热水只有一盆,饭食则只有四个白面馒头和两碗清汤寡水的稀饭。洗澡是指望不上了,苏梨拧帕子简单清洗了下伤口,重新换了药。伤口有些溃烂了,情况不大好,但还能坚持下去。算算时间,楚怀安和陆戟应该已经接到使臣团在返京路上了,使臣团护送着公主和王上,一日走不了多少路,人数又众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说不定明日或者后日苏梨和赵启就能遇到他们。这是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苏梨很清楚,意外是一定会出的。安珏玩了一路的把戏,像猫逗弄着老鼠,时机到了,就会想要一爪子把老鼠拍死,更何况苏梨在蘅州还绞了他一只爪尖。以安珏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苏梨顺顺利利和楚怀安见面的。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见自己呢?会再故弄玄虚让人送一点尸体残骸来,还是会亲自带着尸体来见自己?亦或者他会叫人把自己绑过去?”先吃点东西吧,你的伤口感染了,一会儿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医馆帮你抓点药回来。”赵启说着把一个馒头递给苏梨,苏梨接过,先喝了两口粥才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发着烧,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吃东西,但她必须储存体力。安珏很快就要现身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强迫自己吃完半个馒头,苏梨实在吃不下东西了。她走到床边坐下,硬邦邦的床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她有点犯困,但这床很好的打消了她想要睡一觉的念头。赵启默不作声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外,苏梨哑着声音唤了一声:”赵大人!”赵启不明所以的回头,苏梨舔舔有些干裂的唇叮嘱:”路上小心!”她的嗓子之前被灼烧过,一直没有恢复,如今发着烧,声音自然更加难听。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似是因为嗓子很干,说出来混杂着艰涩,让赵启脸上闪过片刻的怔忪,不过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正常,微微颔首,随即大步离开。等他一走,苏梨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像失去支撑一般软软的倒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呼出来的气息又滚烫了几分。苏梨翻身侧躺,背对着门口,抱住斜挎在身上的包裹。二姐,再等等,我很快就能为你报仇了……贡州表面是个并不富庶的城池,地下却有着远昭国最大的黑市帝国,在这里,有人倒卖兵器,有人贩卖前朝宫廷御用之物,当然也有杀手在这里明码标价做买卖。这里的地下像迷宫一样,因为没有光照,常年点着灯,不分昼夜,无论什么时候进到这里,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都可以买到你想买的东西。苏梨来过这里一次,是五年前从京都到边关的时候,陆戟带她来的。那时陆戟是穿的常服隐瞒了身份进来的,这个地方是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安珏如果要藏身,这里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如果安珏在这里,从苏梨踏进贡州,他应该就已经知道苏梨的存在。以他的性格,送到眼前的报复对象,他不可能会放过。苏梨一点点想着,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苏梨的身体猛地绷紧,不过她没有动作。片刻后,一方湿润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绢帕捂住苏梨的口鼻。是迷药!苏梨连忙屏住呼吸,尽可能的放松身体,假装自己已经昏迷。片刻后,绢帕被拿开,苏梨感觉来人把自己扛了起来。男人坚实的肩膀和斜挂在身上的那截手臂恰好硌在腰腹的伤处,苏梨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伤口重新裂开血又奔涌了出来。她没有吭声,努力让呼吸保持在稳定频率,来人扛着她快步往前走着,目标明确的绕了一个又一个弯,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城的热闹喧嚣被甩出很远。男人的步子慢下来,然后苏梨感觉他似乎扛着自己在往上爬。苏梨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昏暗,适应了片刻,她看见一件熟悉的短打上衣。衣服是粗糙的棉麻做的,穿在身上其实很不舒服,尤其是一路这样不分昼夜的赶路的话,身体会被衣服磨破皮,到处都火辣辣的疼。”赵大人,你想带我去哪儿?”苏梨蓦的开口,锐利的匕首抵在赵启的脖颈处,只要她稍微用点力,赵启就会像在蘅州雨夜的那个人一样死掉。”你没晕?”赵启的声音很冷静,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慌乱,苏梨的手又紧了紧,刀尖刺入赵启的脖子一寸。”没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从问陛下要你陪我走这一遭开始。”“既然你早就开始怀疑,就不应该问我刚刚那个问题,苏县主不是想见安主蔚吗?下官正要带你去见他。”赵启回答,声音很稳,笃定苏梨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他。刀尖又没入一分,苏梨听见自己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他不会轻易来见我,告诉我他会躲在哪里看你对我行刑?”

第89章我在,没事了

赵启没有说话,被匕首划破的脖子欢快的涌出血来,苏梨的手就抵在他的颈窝,手背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脖颈处脉搏的跳动。苏梨的心率有些不齐,半是紧张半是身体不适。她知道身后还有五个暗卫盯着自己和赵启,可安珏不现身,那些暗卫是不会出手帮自己的。”安珏在哪儿?”苏梨催促,身体以极艰难的姿势扭曲着。脖子这个地方太脆弱,她不敢把匕首再推进去,只能用力勒住赵启的脖子,赵启顺着她的动作往后仰了仰。”你现在打不过我。”赵启冷静的说,他一点也不害怕苏梨,相反,他比苏梨更加冷静有底气。”伤口感染,发着高热,你想知道安珏的消息,又束手束脚。”赵启做出分析,苏梨的呼吸更急,他说得很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豁不出去。”我……”苏梨刚想反驳,赵启忽的抬手扣住她的手腕,苏梨一惊,想把刀刺进他脖颈,却晚了一步,腕骨传来喀的轻响,骨头错位了。剧痛袭来,苏梨握不住刀,匕首脱手,落入赵启手中,赵启抓着苏梨的腰带将她从肩上扯开。扔到地上。他原本扛着苏梨顺着一个木梯往上爬了七八阶,每一阶的距离不远,只有半人高的高度,他手上的力道却让苏梨被扔在地上以后半天没爬起来。”咳咳!”苏梨偏头咳出一口腥甜,脑子晕沉沉的很难受,腰上的伤实在是太扯后腿了。”明明知道打不过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在这个时候醒过来?”赵启把玩着匕首居高临下的问,苏梨强撑着坐起来,吐出一口血沫,问了一个萦绕在心头很久的问题:”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梨不解地问,那日在茶楼他告诉苏梨五年前楚怀安血洗土匪窝,顾远风随行废了一只手的事。那个时候,他看上去情真意切,就连这一路上,提到核儿时他的神情都绝非无情。苏梨一直觉得,就算自己和赵启交情一般,看在核儿的份上,赵启怎么也不会加害自己,没想到……赵启从木梯上下来,表情有些玩味,似乎听见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为什么?”赵启复述,拿着匕首在苏梨面前蹲下:”当然是为了权势啊。”他说,眼底卷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怀孕七个月的爱妻被沉塘,他无处伸冤,反而被抓进京兆尹大牢,在牢里他经历了无数严刑拷打,只为了逼问他苏梨在哪里。他对苏梨最大的了解就是她是核儿的主子,是尚书府三小姐,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核儿可以为了苏梨去死,但他没有这样的义气。他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叫苏梨的女子受到这样的痛苦折磨?这是那个时候他在牢里问自己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问了太多遍,这个名字渐渐便成了心头的一个执念,执念入魔,生出无数血腥的咒怨来。后来他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定了死刑,牢头送了送刑饭来,他吃了,昏睡过去,醒来后惊愕的发现他没有死,也不在牢里,而是在一个地下炼铁作坊。那里的人和他一样都穿着囚服,戴着脚镣手铐在打铁,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有身材高大的人拿着浸了盐水的鞭子监工。他压着惊讶老老实实做了几天工终于摸清楚,这不是炼铁作坊,而是一个兵器库!有人在私造兵器!他被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明白过来在这里干活的都是死刑犯,等这些兵器打造完成,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没做。于是他观察了矿石送来的时间和看守轮岗的时间,精心制定了一个逃跑计划。当然,很遗憾,他没有成功。其实也不算是没有成功,他顺着打铁的火炉通风口道一路爬了出去,在通风口尽头,他推开了一块地砖,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然而随着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双腿残废坐在轮椅上的翩翩公子,那是个非常清润又容易让人觉得清润无害的人。很快,他知道那个公子叫安无忧,是身居简出的安家大少爷。也是这座地下练兵库的背后主使。那时他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但安无忧并没有急着杀他,因为他是那群死刑犯中,唯一一个想办法逃出来的人。他还算有点脑子,而安无忧恰好需要这样一个人帮忙做事。于是他活了下来,安无忧出手帮他销毁了京兆尹府的案宗,过了两年,他以寒门布衣的身份参加武试,与安珏一同入朝为官,军情处设立以后,他做了副蔚。做官以后他越来越发现权势是个好东西,有了权势,当年那些陷害他的人,他都可以抓过来慢慢报复,欣赏他们瑟瑟发抖的狼狈样。赵启没想到苏梨会回来,那天在善世堂他其实是认出苏梨了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那时他心底对苏梨的那些咒怨被时光消磨了几分,而且苏梨和逍遥侯的关系很近,就算他想对苏梨做点什么,也要顾忌逍遥侯的身份。后来苏梨质问他核儿的死,还打探军情处的内务,他开始对苏梨起疑,随着这份怀疑,那些被掩盖积压的怨恨也跟着一点点苏醒过来。他想,这世道真不公平,他没了妻子孩子,还吃了那么多苦,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又大摇大摆的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他心里有种诡异的直觉,这个叫苏梨的女子,会毁了他们的大计。没有任何犹豫,他把对苏梨的怀疑告诉了安无忧和安珏,在李勇被抄家以后,他被秘密派去了边关,很是意外的发现了陆戟擅离职守的事。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于是他快马加鞭回京把这个消息呈到御前。宫乱那日他没有进宫,而是带着人趁乱去大理寺劫狱放走了安珏。宫乱失败的消息传来,他是有些失望的,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失败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只要最终的计划成功,宫乱失败也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苏梨对赵启的回答有些诧异,不过转瞬又释怀。权势的确是个很好的东西,很多人都可以为了追逐它而抛弃原则底线。”安珏许了你什么?”苏梨问,不等赵启回答又道:”安家已经没了,安珏只剩一臂苟活着,以他的脑子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他给你的许诺,能信吗?”“现在还想套我的话?”赵启反问,他很警觉,立刻能察觉到苏梨这话背后的企图。安家没了,他现在做这些,总还是要听命于人,那个人是谁呢?”咳咳。”苏梨又咳了好一会儿,昏暗的光线遮挡了她苍白的脸色,然后是她带着挑衅的低喘:”赵大人在怕什么?今日我落入这样的境地,赵大人还有什么好遮掩的?难不成赵大人还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赵启和安珏的确没打算让苏梨活着见到安珏,但刚刚还拿着匕首抵着他脖子的人,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要死在这里的事实,怎么想都还是诡异。她真的不是在耍花样?赵启一脸警惕,苏梨不免失笑:”赵大人,这一路我们两个同行同住,我还有没有后招你不是最清楚吗?如果有人跟着我,进了这地下城也被你甩掉了,我是有三头六臂竟然让你这么害怕吗?”苏梨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赵启明显察觉里面夹着激将的成分,眉头微皱。苏梨身上的伤是他亲眼所见,伤口感染发炎,一点没有作假,那晚在蘅州,情况那样危急也没人出来帮她,可见这一路只有她一个人。赵启毕竟是男子,心里又压着旧怨,即便理智还存着疑惑,心底却不受控制的涌上恼怒,他不由开口:”安家虽然亡了,可侯爷和陆将军不是还在吗?”“你们想拥侯爷登基,怎么能确定侯爷和陆将军会这么听话和你们一起叛乱呢?”苏梨反问,就算遗旨是真的,楚怀安有资格坐上皇位,他们怎么确定楚怀安就想坐哪个位置呢?赵启脸上带了笑,想到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语气笃定又疯狂:”这世上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如果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落在他头上,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侯爷不是傻子,你们要拥他上位,并不是真的想臣服于他,而是要利用他做傀儡皇帝,给你们一个名正言顺造反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放着自由自在的逍遥侯不做,跑来做一个没有自由的傀儡?”苏梨抓住纰漏反驳。人人都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如果坐上那个位置反而形如坐牢,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荒唐滑稽的事?赵启的表情怔了怔,下一刻又听苏梨道:”况且,侯爷说到底也还是楚家的皇室血脉,安无忧对皇室怀着滔天的恨意,他会傻到步步为营甚至不惜搭上安家后人的性命为侯爷做嫁衣?”苏梨的每一句都问到了关键地方,赵启张嘴想辩驳,苏梨直接给出定论:”你们从皇陵盗走遗旨,只是为了以此离间侯爷与陛下的关系,掩盖背后的真实意图吧?”话音落下,昏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呵呵!”下一刻,安珏的身影显现出来,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与苏梨和赵启的打扮很相似,右臂空荡荡的飘着,人瘦脱了形,鬼魅似的走到苏梨面前,露出一口獠牙:”苏三小姐果然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伶俐。”不知道这阵子他经历了什么,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靠得近些,苏梨闻到他身上浓郁呛鼻的药味,像刚从药罐子里爬出来似的。断了一臂而已,怎么治成现在这样了?苏梨皱眉,安珏抬手扣住苏梨的下巴,半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半跪起来。”怎么,几日不见,阿梨可有想我?”他刻意凑到苏梨耳边说话,声音放柔。像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爬上苏梨的脖颈,将她一点点圈牢。”想!”苏梨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也带了笑:”我日日夜夜都想要再见安主蔚一面呢!”话落,苏梨猛地抬手,她手里抓着一支雕着花瓣的木簪。木簪削得极尖利,她瞄准的是安珏的脖子。安珏断了一臂,反应没那么及时,这一击,会要了他的命!苏梨设计得很好,然而这一击却有了偏差。赵启一直防备着苏梨,在发现苏梨不对劲以后,拉着他迅速后退,那一簪子没能刺穿安珏的喉咙,只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糊糊的伤口。伤口的血肉翻飞。极不规整,安珏痛得叫了起来。赵启拉着他后退以后,立刻挡在他面前当胸给了苏梨一脚。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苏梨被踢飞撞到后面的岩石上,肺腑巨痛,手里却还固执的拿着那支簪子。安珏也怒到极致,顾不上疼,上前狠狠踩住苏梨的右手手腕。”唔!”苏梨忍不住闷哼一声,安珏又恶意的碾了两下,皮肉被踩得破裂,白森森的剜骨若隐若现,指尖微微松动,簪子几乎要脱手。”贱人!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安珏恶狠狠的说,话音刚落,一枚银色飞镖破空而来,赵启抽刀挡了一下,飞镖被击飞钉在岩石上。两人同时一惊,吓了一跳,趁着这个空档,苏梨左手拿了木簪,猫着腰将安珏撞倒在地,然后顺势骑坐在他身上,毫不犹豫的将木簪插进他的喉咙!”你……”赵启惊愕,下意识的要一刀劈向苏梨,被赶来的暗卫一剑挡住。铮的一声,形势陡然逆转,五个暗卫将苏梨和安珏团团围住护在中间,赵启见形势不对,立刻抬手吹了声口哨。哨音两长一短,是某种隐秘的暗号。他们还有同伴!苏梨分神想了一下,但这个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的左手用得不顺,簪子虽然插进安珏脖子却并没有一击毙命,她抽出簪子还要再补一下,被其中一个暗卫拉住:”陛下要活口!”说完将苏梨拉起来,由另一个人把安珏背起来:”快走!他们还有人,被他们围困在这里就死定了!”赵启叫来的后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苏梨刚跟着他们绕了两个通道,就被人堵了个正着。这些人常年混迹在这里,对地下通道熟得很,各处都有岗哨汇报情况,要堵苏梨他们轻而易举。留下两人抵抗,剩下两人掩护苏梨和背着安珏的人从另外一条岔路逃走。剩下的时间记忆变得很混乱,苏梨耳边只剩下呼呼地风声和铿锵的兵器相击声。她的身体是真的撑不太住了,整个地下城几乎都是安珏的人,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四方镖局的人应该拿到了她一路在寻梦楼和留仙阁留下的书信,等他们和迎接使臣团的队伍汇合,对京中的情况应该能有所了解。现在没有人会来救他们,苏梨知道她应该想办法留下点什么信息,但被抓到以后,她连自己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清楚,更遑论留下点什么了。”分开走!”前面的路又被堵死了,背着安珏的那个暗卫如此说,苏梨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的扑向趴在暗卫背上的安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就算要死,她也要拉着安珏垫背,到了黄泉路下,才好让他跪下给二姐磕头认错!苏梨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而还没来得及把木簪插进安珏脖子,一支利箭便射中了她的左肩,在巨大的惯性下,苏梨把安珏和那个暗卫一起撞倒在地。下一刻,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苏梨脖子上。”贱人,你死……死定了!”安珏捂着脖子得意的叫嚣。他像是躲在最阴暗肮脏的地方生存的老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邪肆的活下去。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苏梨抓紧手里的木簪,身体因为滔天的愤怒而微微发着抖。她一点点举起木簪,脖子上的刀抵得更紧,执刀的人嘴里别扭生硬的吐出一句:”别动!”他不像是远昭国人,更像是胡人。苏梨想,手却没有停,安珏许是猜到苏梨想做什么,厉声嘶吼:”宰了她!宰了这个贱人!”话落,苏梨眼尾划过一道寒光,她不管不顾的拿着木簪扎向安珏。噗!木簪扎进血肉发出闷响,苏梨被热血淋了一头,血却不是从安珏脖子里喷出来的。回头,拿刀那人保持着把刀劈下来的姿势,被人削掉了脑袋。那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露出背后身量颀长穿着黑色长衫,蒙着脸的人。那人冲过来,一把将她带进怀里,声音极低道:”是我,跟我走!”呼吸有些急,声音却像是一把斩开夜色的利剑。”侯爷?”苏梨疑惑的问了一句,脑袋晕沉沉的,身体发软,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场梦。他不是该迎接使臣团回京吗?怎么会在这里?楚怀安没回答,单手揽着她往前走,同时不忘对那名暗卫命令:”背上他跟我走!”地下城突然到处都充满浓烟。所有人都慌乱起来,楚怀安揽着苏梨迅速穿过一个又一个岔道,苏梨几乎是被他半抱着在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梨听见一个欢快惊喜的声音:”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快上来!”那个声音很熟悉,有点像核儿,又有点像是二姐,苏梨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怎么都掀不开,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察觉到怀里的人完全失力的瘫软,楚怀安眉头一皱,将人抱得更紧,抓着张枝枝丢下来的绳索顺着枯井爬上去。”怎么伤成这样了?”张枝枝压低声音说,只看见苏梨浑身都是血,却不知道她具体伤在哪里。楚怀安拉下面巾。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从怀里拿出昭冤使的令牌丢给张枝枝:”我先带她去医馆,用石头把井填了,去贡州州府让他们的州府大人带兵来医馆见我!”“哦哦,好!”张枝枝应着忙不跌的接住令牌,回头,楚怀安已抱着苏梨走出很远。苏梨的情况很不好,腰腹的伤发炎有些溃烂了,左肩上中的那一箭贯穿整个肩胛骨,伤到了筋脉,右手剜骨的损伤也很严重,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发烧。贡州的医馆不大,大夫水平有限,很多药材又残缺不全,根本无法提供很好的治疗环境,楚怀安抱着苏梨在医馆,浑身都散发着要吃人的气息。大夫战战兢兢的帮苏梨清洗伤口,拔箭的时候,楚怀安让苏梨靠在自己肩膀,直勾勾的盯着大夫把箭拔出来,带出血丝和温热的血肉。苏梨痛得哼了一声,他用了所有的自制力克制着怒火,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安慰:”好了,没事了。”苏梨好像又有了一点意识,大夫把药敷在伤口的时候,楚怀安感觉到她在不停地颤抖,嘴里无意识的发出呢喃。”什么?”楚怀安凑到苏梨耳边问,半天才听清楚她说的是:杀了你!眼眸危险的眯起,等大夫帮苏梨包扎完,楚怀安小心翼翼的把苏梨放到床上,转身裹着滔天的怒火走到隔壁房间。”侯爷!”那暗卫站起来行礼,楚怀安一句话都没有说,抽出腰间的软剑就劈向躺在那里的安珏。”铮!”暗卫拔剑挡住楚怀安:”侯爷,陛下要活口!”暗卫连忙解释,楚怀安眼神冰冷:”让开!不然本侯连你一起杀!”安珏是真的命大,脖子连被苏梨捅了两下都还没死,那两下刚好避开了要害,脖子被厚厚的纱布缠住,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来,他还有意识,看见楚怀安,眼睛微微瞪大,露出恐惧,张了张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先涌了一口血出来。”侯爷,这是陛下的口谕!”暗卫再度强调,楚怀安一脚把那个暗卫踹开,走到安珏面前,提剑就要插进安珏胸口,安珏忽的开口:”你不敢杀我!”“什么?”楚怀安冷声问,差点气得笑起来,到了这个时候,这人竟然还有胆子说他不敢杀他?他有什么不敢的?眼神一凛,长剑就要捅下,安珏喷着血吼了一声:”苏唤月的尸体在我手上!”噗!寒光凛冽的长剑歪了一寸,避开心脏,楚怀安像被点了穴道,半晌才抬头,面色阴冷的看着安珏。一字一句的要求:”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又被捅了一剑,安珏痛得剧烈的咳嗽,半晌才缓过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心理扭曲了一般低低地笑起:”苏唤月的尸体在我手上,我死了,你们就再也别想……”安珏的话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嘴里忽的一凉,滚烫腥甜的血液爆开,剧痛过了许久才传达到脑子里。他瞪大眼睛,眼底满是惊愕,眸底倒映出楚怀安如修罗般狂戾嗜血的容颜。安珏说不出话来,他被楚怀安割了舌头。然后他听见楚怀安在他耳边可怖的宣判:”你说得对,你死了,那也太便宜你了!”安珏张了张嘴,口腔空荡荡的,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案板上的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只能任人宰割。”让大夫给他用最好的药,本侯没玩够以前,不许他死!”冷冷的丢下这句话,楚怀安大步踏出医馆,州府已经带着官兵恭恭敬敬的来到医馆外面。”下官拜见侯爷!”州府行礼,掀眸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脸色,见他手里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剑,默默抽了口冷气,后背冒出冷汗。”方才有胆大包天的贼人袭击使臣团,大人可知晓此事?”楚怀安幽幽的问,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疑似夜行衣的衣服,怎么看都更像是他嘴里说的'贼人'。州府不敢直言,擦着冷汗跪下:”侯爷息怒,使臣团入城以后,下官便派了重兵把守,不……不曾听见手下传报有贼……贼人……”“不曾?你的意思是本侯闲得无聊诓骗于你?”楚怀安拔高声音,提剑指着州府头顶的乌纱。这地下城无人管辖,有些暗黑交易很正常,但把胡人放进去,还窝藏朝廷重犯就很不对了!”下……下官无能,请侯爷恕罪,请侯爷恕罪!”州府连忙求饶,楚怀安用剑拍拍他的乌纱帽:”偷袭使臣团的贼人在逃窜过程中,本侯发现了地下通道,下面竟别有洞天,州府大人可知这地下有什么?”“下官……”州府冷汗涔涔。不敢轻易回话,楚怀安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蔑的冷嗤:”本侯方才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各地调兵,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些贼人就会悉数落网,州府大人现在可要想清楚该如何回答本侯的问题!”贡州离京千里,因为山高皇帝远,地下城虽乱却一直没出什么大乱,楚怀安刚刚的说法却像是要将整个地下城毁了似的。州府气喘如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忙主动请缨:”侯爷,下官这就领兵捉拿贼人!”“留一两个活口!”楚怀安交代,算是同意了州府的请求,州府连连应是,带着人离开。能在贡州安安稳稳把州府这个职位做下去的人都是人精,他自然知道楚怀安真正想抓的是什么人,由他带人去抓,再合适不过。州府带人离开以后,医馆安静下来,楚怀安回到苏梨所在的房间,药童已经将染血的纱布和血水端走,但屋里的血腥味还没消散,苏梨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楚怀安走到床边坐下,见她两只手都包着纱布,便没碰她,只抬手在她昏睡中都紧皱着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没事了,我在,安心睡吧。”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然而苏梨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眉头不仅没松,反而有越皱越紧的趋势。略加思忖,楚怀安又加了一句:”我会帮你剐了安珏,睡吧。”话落,指腹下的眉心果然慢慢舒展开来。心头一痛,楚怀安俯身在苏梨眉心印了一吻。一触即离,轻柔得像羽毛轻轻扫过。又坐了一会儿,楚怀安才从房间出来,周到的关上房门,药房伙计一脸犹豫地站在外面。楚怀安提步走过去,示意药房伙计随他一起走远才低声闻讯:”何事?”“方才从姑娘身上取……取下个包袱,里面包着一只手。”“什么?”楚怀安低问,人已跨进药房后院,后院里的人全都低头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在正中间的熬药的案台上,摆放着一个被血浸湿的包袱,包袱被打开了一点,露出一小节森白的骨头。楚怀安大步走过去,掀开一看,一条齐整切断的手臂出现在眼前。周围的人发出细小的倒抽气声,楚怀安看着那手臂,眼底一点点卷起黑沉的风暴。他想起安珏刚刚叫嚣着说苏唤月的尸体在他手上,想起苏梨刚刚在昏睡中咬牙切齿的说要杀了安珏。苏唤月的墓是他帮忙挖的坑,安珏撅了苏唤月的墓,盗了她的尸,他没想到安珏竟然还把她的尸首分解了让人送给苏梨!这岂止是分解的苏唤月的尸首?这分明是在往苏梨心上捅刀子!她怎么能够忍受有人这样折辱她二姐的尸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骨发出咯咯的声响,泄露了他胸腔沸腾喧嚣的暴戾。”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这个包袱!”楚怀安高声警告,然后转身回了安珏的房间,暗卫刚叫大夫来给安珏上好药,远远地看见楚怀安过来,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楚怀安提剑抵到脖子上:”回去告诉陛下,安珏的命,我要了!他若想要我的命,最好光明正大的下旨,别装模作样派人暗杀!”说完话,楚怀安收剑进屋,片刻后,屋里传来安珏凄厉的哀嚎,只是没了舌头,只有呜呜的悲鸣,那暗卫站在门口,眼睁睁的看见楚怀安活生生剐了安珏剩下那只手臂!

第90章可愧对于她?

清晨,贡州驿站,忽鞑和陆戟剑拔弩张的对峙着。忽鞑面前两个胡人勇士手里拿着一把锃光瓦亮的圆月弯刀,刀刃锋锐,折射着寒光。陆戟负手而立,像一棵扎根于地面的挺松,哪怕泰山崩于眼前也绝对不会挪动分毫。”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整整三日,还不入京,意欲何为?”忽鞑沉声质问,他声音粗莽,带着怒气,震得人耳膜发颤,嗡嗡作响。按理,使臣团是不应该在这里停滞这么久的。”此行所有行动听侯爷的,侯爷未归,不得前行。”陆戟硬邦邦的回答,这套说辞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忽鞑怒目而视,显然已经被这套说辞耗尽了耐心,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两个胡人勇士立刻拿着刀冲向陆戟。陆戟在地上跺了一脚,腾空而起,避开两人挥过来的刀刃。这里是驿站,使臣团入京的目的是求和并非宣战,所以陆戟没有回击,只是躲闪。忽鞑带来的胡人勇士都是精锐,陆戟很快被他们逼出驿站。来到外面街道,他们带来的人拿着刀围成一圈,将来往路人阻绝,以免有人被误伤。陆戟的身形非常灵活,出了驿站,空间更为宽阔,他躲起来也更方便,两只手甚至还一直背在身后,从容不破,丝毫不像是被两人夹击,更像是再逗两个人玩儿。两个胡人勇士立刻察觉到自己被羞辱,恼羞成怒,攻势更猛,渐渐浮出杀意。”将军!”有人低呼一声,陆戟落地,右肩的衣服被弯刀划开一个小口子,他躲得很快,只有衣服破了,人却没有受伤。两个胡人勇士眼底露出得意,再度攻来,陆戟还是没有回击,只被逼得腾出双手,从路边小摊抄了一根擀面杖抵挡。然而擀面杖到底不如刀剑,很快被削掉一截,断木横飞,陆戟眼神微凛。眼看一人腾空要挥刀劈下来,旁边忽的凭空窜出一道黑影,下一刻,那个胡人勇士被踹出数米远。另一个人下意识的想回击,被楚怀安一剑指着喉咙:”别动!”楚怀安厉喝,脸色有些憔悴,眸底布满血丝,迸射出暴戾的杀气,那胡人勇士下意识的停下看向忽鞑。忽鞑的脸色不大好:”侯爷,你这是做什么?本王可不希望手下的人被盟友用剑指着喉咙!”“是吗?正巧本侯也最看不惯有人以多欺少,王上不妨先解释一下你的人在对我的人做什么!”楚怀安的态度强硬,不仅没收剑,还近了一步,剑尖轻巧的抵上那人的喉咙。他的语气比前几日更加嚣张邪佞,透出极欠扁的气焰,忽鞑的眼睛眯了眯:”侯爷,本王此番亲自带公主入京,是为了和亲而来,侯爷如今刻意在此逗留,叫人敷衍本王是为何意?”“何意?”楚怀安复述,偏头忽的笑起:”自然是为了你好!”话落,楚怀安收剑打了个响指,州府的官差立刻抬了十来具血淋淋尸体摆到驿站门口。这些尸体生前都遭受过酷刑,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右臂都被人活活剐了血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尸体面朝下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官差把尸体的后衣领撕下。脖子后方的刺青图腾暴露在阳光下。忽鞑抿唇,整张脸绷得死死的,目不转睛的看着地上的尸首,楚怀安努努嘴:”王上对这些图案熟悉么?”自然是极熟悉的,胡人男子成年以后,都会在脖子后方刺一个图案,那个图案标志着他的身份、武力值和所属族群。这些尸首上的图案正是胡人皇室的死士图腾。与寻常的图腾有细微的差异,旁人难以分辨,忽鞑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我族族人特有的图腾,他们都是我族族民。”忽鞑回答,细听之下,可以听出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自己的族民被人杀了,还被如此折辱之后把尸体丢到他面前,这不是在狠狠打他的脸吗?楚怀安点头:”既是如此那便没错了,三日前,本侯一时兴起去这里的赌坊玩玩,这些人却混迹其中,偷袭本侯,幸亏本侯命大,才没被他们所害,从州府借兵才将他们捉拿归案,想问问个中缘由,这些人却自己咬舌自尽,王上可知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我远昭国境内?”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到底是咬舌自尽还是被刑讯逼供至死,全凭楚怀安一张嘴。忽鞑眼底泛出野兽一样的凶光,一寸寸从楚怀安脸上扫过,若视线能具象化,楚怀安现在可能已经被这些目光化成的薄刃肢解了。”本王知道你们远昭一直有当面对质的说法,如今侯爷丢十几具尸体到本王面前,这是什么理?”忽鞑还想跟楚怀安讲道理,楚怀安冷冷一笑,指着那些尸首:”王上,你还能看见这些尸体,本侯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若是在京城有人敢对本侯不敬,本侯会直接把人宰了喂狗!”他就是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他要讲理的时候他就是理,他不讲理的时候,什么理都是狗屁!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忽鞑也了解了他的脾性,扯了那层和善的伪装,露出胡人天性里的凶残野性:”侯爷今日把这些尸体丢过来想做什么?”他问着,驿站里的胡人勇士全都涌出来,拿着刀挡在忽鞑面前。杀戮,一触即发。楚怀安面不改色,随意扫过这些人,目光最终还是轻飘飘的落在忽鞑身上:”这些人死都死了,本侯只是想让王上看看认不认识他们,万一是王上离开领地以后,族内发生内乱有欲图不轨之人派人来谋害本侯,以挑拨远昭与王上的友好关系呢?”楚怀安煞有其事的猜测,三言两语间竟是挑拨起了忽鞑与自己人的关系。”侯爷放心,我族族人最讲究忠诚,从生下来灵魂都是献祭给王室的,并不会像中原人这样狡诈贪婪!”忽鞑笃定的说,夹枪带棒,将远昭国人损了一遍。楚怀安不置可否,瞧着那十几具尸首道:”既然如此,那这些人就交给王上处理了,还望王上早日命人查明他们的动机意图,届时回京以后,也好跟天子当面解释缘由!”楚怀安是咬死了这十几个人偷袭的自己,如果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派了人来偷袭盟国皇室宗亲,那又是谁出于什么样的意图命令的呢?忽鞑知道这些人干什么去了,却不敢明说,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用胡语交代:”来人,把这些尸首运回领土,命人彻查此事!”处理完这件事,忽鞑看着楚怀安:”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侯爷打算什么时候继续启程?”“本侯遇袭受了惊,需再将养几日才能启程,王上若是着急赶路的话,可以自己先走。”楚怀安懒洋洋的说,似乎丝毫不在意忽鞑与使臣团会在远昭国内出点什么事。忽鞑的脸沉下去,他虽是胡人统领,可没有楚怀安和通关文书。就算先走也根本到不了皇城。心中憋闷,忽鞑转身回了驿站房间,那些个胡人勇士也都收了刀回到屋里保护忽鞑。楚怀安偏头和陆戟对视一眼,陆戟理理衣襟,也准备回去继续盯着忽鞑,被楚怀安伸手挡住:”没受伤吧?”问着话,他的眼神落在陆戟肩上衣服口子上,陆戟摇摇头:”无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从骨子里透出冷漠疏离,是他面对正经事时惯有的态度。楚怀安皱眉,有些不得劲,整个人直接挡在陆戟面前:”你没什么想问我的?”陆戟看着他,黑亮的眸子平静无波:”阿梨若是出了什么事,侯爷刚刚应该不会跟忽鞑说那么多废话。”陆戟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对什么都能第一时间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从楚怀安刚刚的表现他可以确定,苏梨还活着。楚怀安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知为何,心脏尖锐的疼了一下。只要人活着,就不用担心了吗?不用问一下她受没受伤,伤得严不严重,又遭遇了什么吗?她受了很严重的伤,躺在医馆昏迷不醒,还被人挖了至亲之人的坟,分尸送到她面前,这么多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这些难道都不重要吗?心脏越来越疼,楚怀安一把拽住陆戟的手往前走。”侯爷,去哪儿?”陆戟低声问,并没有要顺从的跟着楚怀安走的意思,忽鞑还在驿馆,他不能离开太远。”跟我去看她!”楚怀安命令,陆戟停下,将手挣脱出来,楚怀安被他这个举动激得炸了,咬着牙低吼:”她昏迷两天了,情况很危急,而且……”话没说完,被陆戟打断:”我不是大夫。就算守在她身边也没有用,忽鞑此行意图不明,不能疏忽大意。”他在战场见过了太多生死,早就撇开感情,永远用最理智的头脑分析事情的轻重缓急。楚怀安听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想这是个什么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样也能骗别人对他死心塌地吗?如果自己去晚了一步,那个叫苏梨的女子死了呢?他难道也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守着忽鞑吗?”你和我都他妈是反臣了,还有什么不能大意的?”楚怀安咬着牙质问,胸腔被怒火灼得发疼,陆戟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是不是反臣,我心里清楚,只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话没说完,楚怀安一拳揍到陆戟脸上,陆戟毫无防备,亦或者有防备,却没有与他动手,由着那不遗余力的一拳落到自己脸上。颧骨传来剧痛,踉跄着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楚怀安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质问:”要是她死了呢?你就对她无愧吗?”她为了你千里迢迢从边关回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京都,她为了你只身搅乱整个朝堂,她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无愧于天地君民,就能有愧于她吗?后面的话楚怀安没有问出来,但陆戟很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陆戟垂眸,浓密的眉睫极细微的颤了颤:”我从未要求她为我做什么。”我从未要求她为我做什么,她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所以我不必愧疚。嘭!楚怀安又打了陆戟一拳,这一拳比刚刚更重,陆戟偏头,唇角溢出血来,脸颊浮起大片紫胀淤青。陆戟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渍,表情波澜不惊,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楚怀安还是不解气,拳头再度高高举起,忽然听见陆戟低声道:”这些年阿梨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头,侯爷若是真心为她好,这次她伤好了以后,侯爷不妨好好规劝于她,让她不要再跟我……”“你他妈给我闭嘴!”楚怀安怒吼,一把推开陆戟:”我要怎样对她是我的事,我跟你交情不好,有什么话,你最好自己当面跟她说!”吼完,楚怀安转身大步离开。陆戟理理被他揪得皱巴巴的衣领,面色沉静的走进驿馆,好像刚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驿馆里,刚刚那两个跟陆戟交手的胡人勇士见陆戟脸上挂了彩,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像是嘲讽,叫人心里极不舒服。陆戟全当做没有看见,上楼走到忽鞑住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门响两声,忽鞑拉开房门,脸上还有余怒未消,看见陆戟,眼底闪过阴鹜,尚未开口就听见陆戟幽幽道:”卑职只是来看看王上是否还安然在屋里,最近贡州似乎不太安宁。”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分明是要确定忽鞑是不是偷偷离开房间去了别处。忽鞑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条横亘半边脸的伤痕变得狰狞,他知道陆戟是头狼崽子,一旦锁定猎物,就打死都不会再松口。五年前他根本就不应该招惹他!被楚怀安堵了一肚子的气,忽鞑不由得开口:”陆将军,你杀了我族那么多勇士,受了那么多伤,却被革了职,如今还屈居在一个纨绔王爷手下,你们口中所谓的天子,真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陆戟没有说话,只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像一团棉花,轻易地将忽鞑的敌意吸纳消磨。这样的反应真的很容易激起旁人心中的怒火,可这里不是在战场上,忽鞑也不能随意地亮出自己的兵器和陆戟打一架。鹰钩一样的眼眸和陆戟幽深坚定的眸光相撞,迸射出雄性最原始野性的厮杀搏斗,明明忽鞑的个头比陆戟高壮了很多,但两人站在一起。气势却不相上下。良久,忽鞑忽的收敛了气息,抬手沿着脸上的伤痕轨迹摸了两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说起来,你父亲和当年相比,好像老了很多了呢。”他突然提起了陆啸,毫无征兆的,突兀得让人骨头缝里都不舒服极了。陆戟的眼珠转了转,看见那日被楚怀安割断的装饰物被修复又回到他脖子上。使臣团入京那天本该扔到城墙之上的装饰物,被他截下了,忽鞑的挑衅,意味着忽鞑的挑衅,也是他应下的。与旁人无关。注意到陆戟的目光,忽鞑脸上的笑意微敛,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笑容扩大,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你说,如果本王向你们的天子提出要求,他会不会答应给你和本王的公主赐婚?”忽鞑问,因为这个假设而感到无比愉悦,好像已经看见陆戟身穿大红喜袍风光迎娶忽宛颜的场景。赫赫有名的镇边大将军,世代忠良的人,却娶了一个胡人女子做将军夫人,这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陆戟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块木头,没有更多的情绪变化,忽鞑兀自开心了一番才关上房门。陆戟背脊挺直的站在屋外,谁也不知道他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寸寸暴起,用尽了所有的克制力才没有一拳打在忽鞑脸上!与此同时,楚怀安怒气冲冲的冲进医馆,医馆伙计见他杀气冲天,早就远远地躲开,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进安珏所在的房间,不多时,房间里传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再出来时,他身上的暴戾少了一些,只是身上染上几分血腥,衣摆处甚至溅了几滴血,在他身后的房间,安珏右脚小腿以下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哒哒的往下滴着血。到苏梨房间的时候,大夫又在帮她施针,楚怀安双手环胸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中间苏梨吐了几口血,又继续昏睡过去。施完针,大夫离开,医馆里的小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要帮苏梨擦汗,楚怀安接过盆把小丫头赶出去。刚拧了帕子帮苏梨擦汗,苏梨便幽幽的睁开眼睛。她恢复了一点意识,整个人却很虚弱,脸色惨白不说,眼神也很是涣散,楚怀安只当她还没有清醒,抬手覆上她的眼睛:”没事,睡吧。”苏梨却并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睡过去,她试图动手把他的手推开,却牵动伤口倒抽了口冷气。楚怀安连忙压住她的胳膊:”别乱动!”这一次她伤得很重,右手腕骨错位,左肩被箭贯穿也伤到了筋络,以后的行动恐怕都要受影响。痛得狠了,苏梨倒是更加清醒,眨眨眼睛,确认般开口:”侯爷?”“是我。”楚怀安点头,将帕子叠成小块放在她额头上:”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喝。”楚怀安说完转身帮她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喝完,喉咙的干渴舒缓许多,苏梨也想好了措辞:”侯爷怎么知道我在地下城?你见到四方镖局的人了?”“嗯。”“那侯爷看到我写的信了?”苏梨追问,楚怀安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到一边:”看了。”他的表情讳莫如深,苏梨一时不知道他有何感想,犹豫了一下道:”这遗旨出来的突然,恐怕是背后有人心怀不轨,想以此挑拨侯爷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侯爷莫要中了旁人的计!”苏梨的语气里夹着一丝焦急,她知道楚怀安对皇位并不上心,但这一路还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别的变故,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你觉得我适合当皇帝吗?”楚怀安问,苏梨眼皮一跳与他对视,竟从他眸底看到几分认真。他竟然在认真的考虑他适不适合做皇帝这件事!心底震惊,苏梨没敢贸然回答,思忖许久,苏梨尽量平和的开口:”且不说侯爷适不适合称帝,如果侯爷要顺应旁人拥护继位,与陛下必然有一战,如今胡人又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内忧外患一起爆发,最终结果会如何,恐怕难以预料,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硝烟一起,黎民将颠沛流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果陛下因为这一道遗旨要置我于死地呢?”“陛下不会的!”苏梨笃定的说,清澈的眸子是不容置疑的坚信。那闪亮的眸光晃了楚怀安的眼,惑人心魄一般,他抬手用指腹在苏梨眼角擦了一下:”你怎么能肯定不会?几日之前,有八十人奉了太后的口谕,要提反臣的首级回京复命呢。”那八十个人,杀得他手腕都酸了,整个人像在血泊里蹚了一次。苏梨诧异,楚怀安想起什么,扬起脑袋,将下巴处还很新鲜的伤疤指给苏梨看:”喏。若不是爷躲得快,这一箭就该从这里,直接穿透天灵盖了。”楚怀安说着在自己的下颚戳了一下。”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苏梨讷讷的问,楚怀安拿起她额头上的帕子又拧了遍水重新放好:”他们身上带着太后的信物,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得假?”楚怀安反问,苏梨皱眉思索,楚怀安越来越见不得她皱眉的模样,抬手在她眉心揉了一下:”他们要杀的是我,你皱什么眉?”说完不等苏梨回答又自言自语:”你说太后的懿旨要传出宫,还要派那么多人离京,陛下他真的能不知道吗?”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毕竟他连太医院的出诊记录都能调出来做对比,在京城形势这样紧张的时候,怎么会不盯紧宫里所有的消息?苏梨顺着楚怀安的思绪想了一下,很快发觉不对劲:”侯爷,按照你的说法,那些杀手应该是差不多尾随迎接使臣的队伍一路到边关的,如果陛下和太后早知道遗旨一事,应该把你圈禁在京中,而不是派你出京迎接使臣不是吗?”只要楚怀安在京中,就算遗旨一事被爆出来,楚凌昭也可以很快把他控制住,也不至于还要派杀手千里迢迢去暗杀他,这样也未免太迂回费劲。楚怀安抿唇没有说话。那夜从那些杀手身上搜出来太后的信物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他即便有千万种理由为太后开脱。可那信物就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毒刺,让他无法忽视。说了这么久的话,苏梨又累了,气息喘了喘:”侯爷,暗杀一事一定有猫腻,等我好些了,我可以再回京跟陛下禀明……”“你再回京?”楚怀安拔高声音打断苏梨的话,眉头上扬泄出怒火:”我他妈还没死呢!就算要质问也该是我回京亲自去,轮得到你替我冒险吗?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一堆烂账没算,你不往我身上捅刀子就算仁义了,上赶着管我死活你脑子有病吗?”“侯爷?”苏梨被楚怀安吼得愣住,无意识的说了两个字,被楚怀安捏住上下唇:”闭嘴!不许说话!就算远昭国亡了,也跟你没关系!天底下苟且偷生的人多了,你给我好好活着!”楚怀安命令,苏梨张不开嘴,只能用眼睛瞪着他,也不知道他抽了哪门子的疯,一脸愤恨道:”有的人天生狼心狗肺,你为他做得太多,到头来他根本不领情!”“……”侯爷,你这么说自己真的好吗?使臣团在贡州足足停留了半个月才开始重新启程。启程那日,一个打着四方镖局名号的镖队和使臣团通路随行。据说镖队护的是一位重伤的女子,不知那女子是何来历,贡州州府出了一辆六乘马的马车护送那名女子。马车相当奢华,是贡州州府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行头,马车跟在使臣团后面,竟比胡人公主的派头还要大上一些。顾忌着女子的伤势,使臣团一路走走停停,耗了足足三个月才来到浔州。浔州州府早就接到皇城来的指令,使臣团入城那日,特意将城门大开,还让官兵发了告示让百姓夹道欢迎使臣团入城。使臣团入城驻扎到驿馆当夜,自皇城往各州县发出皇榜。昭陵夫人楚刘氏,因念子成疾,病重难治,特面向民间招募医术高超之人入宫为昭陵夫人治病,只要治好昭陵夫人,诊金万两!皇榜发到浔州城的时候,刚刚入夜,楚怀安拿着皇榜冷笑出声。这一路拖得太久,这是陛下在变相的催促他该早些回京复命了!

第91章请交出手中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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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皇宫。”咳咳!”某处不知名的宫殿传来低哑的咳嗽,单听咳嗽声,都能听出这人病得有些久了,身体很是虚弱。殿里烛火通明,宫婢不停地进进出出,送进热水和刚熬好的药,又端出痰盂和冷水。三两个御医凑在床榻前愁眉不展,楚刘氏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短短数月,人已瘦得不成样,眼窝凹陷,满脸病气,Y.B独家整理好似一不留神就要撒手人寰一般。”夫人,喝药吧。”宫婢跪在地上温声提醒,楚刘氏缓慢地摇头,宫婢给她喂了两勺,淡红色的药汁从唇角溢出,竟是一点都没有喂进去。她病得太久,从炎炎夏日病到如今的初冬微凉,再过不多时,宫里就该烧起火盆了。她知道边关离京城很远,可离得再远,使臣团也早该入京了。她盼了一天又一天,却始终盼不到那个俊朗潇洒的身影。她的谨之是不是在路上遭遇了不测再也回不来了?每每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揪疼起来,眼角溢出滚烫的热泪,恍然间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走了进来。”谨之!”楚刘氏激动的坐起来,撞翻了宫婢手里的药碗,药汁洒了一身她也浑然不在意。楚凌昭快步上前握住楚刘氏的手,枯骨一样的腕骨冰凉,握在掌心叫人心惊。”皇婶,是朕。”楚凌昭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御医和宫婢全都跪下,楚凌昭抬手制止他们的高呼。”再熬一碗药进来!”“是!”宫婢应着退出房间,御医相互看看,也暂且离开到外门候着,房门关上,屋里只余下楚刘氏虚弱的咳嗽。楚凌昭在她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她靠坐起来:”朕已发出皇榜让人在民间寻访名医,皇婶莫要担心,再过不久你就能好起来的。”楚凌昭安慰,楚刘氏渐渐止了咳,软软的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他。楚怀安算是太后看着长大的,楚凌昭又何尝不是楚刘氏看着长大的?以前小小的一只长成如今这般君临天下的模样,总是叫人感慨万千的,一些陈年旧事随着病气侵入脑海,楚刘氏不由得笑了笑:”臣妇谢过陛下!”她的声音虚弱得紧,楚凌昭要微微倾身凑近一些才能听得清楚,他这模样过于恭顺,像未登基时谦和有礼的少年人。”臣妇记得陛下少时最爱到侯府来探病。每次来了,都会跟着谨之偷偷跑出府去玩,有一次玩得忘了时辰,错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在侯府歇了一夜,第二日被先帝禁足了半月呢!”楚刘氏说的那件事楚凌昭也还记得,那一日他跟楚怀安去的尚书府,尚书府家的两位公子哥陪着他们玩耍,中途下人带他去如厕,路过后花园的时候,他远远瞧见了尚书府三位俏生生的小姐。三人穿着漂亮华丽的衣裙挨着坐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皆掩唇笑起,个个眉眼弯弯如皓月,漂亮得惹人眼。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其中一位小姐偏头朝他望来。那时他并未觉得自己是在偷窥,行径不大符合规矩,在那小姐看来之时忘了避开,与一双笑盈盈的清眸撞了个正着,小姐粉颊上的笑意僵滞,染上片刻迷茫,与那日明媚灿烂的暖阳鲁莽又直白的撞进他心田。然后他听见有丫鬟低唤:”大小姐,怎么了?”那声音唤醒了他,他立刻提步离开,心脏却怦怦跳了两下,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那撞进他心田的人。是刚与他定下婚约的侧妃。是他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桓了许久,然后缓缓落在心头,化成丝丝蜜甜的清泉。思绪到此戛然而止,楚凌昭勾唇笑笑:”谨之总是能发现很多新奇好玩的事,朕少时总是很羡慕他。”他说了羡慕这样的字眼,楚刘氏心底一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尽量正常的开口:”谨之年幼丧父,臣妇也没有很好的约束好他,才会长成这般纨绔,陛下有先帝和太后疼爱着,何必羡慕于他?”说完,想起遗旨的事,不由抓紧楚凌昭的手:”陛下,遗旨一事,谨之从不知情,就连臣妇也是在夫君临终之前才知晓一点内情,谨之不学无术,难当大任,他……不足为患!”说到后面,楚刘氏的语气带了一丝哀求。如果可以,她宁愿楚怀安生在普通的商贾人家,能平平安安、衣食无忧的度过这一生便好。楚刘氏说得很诚恳,楚凌昭没有急着回答,只定定的看着她:”皇婶可知,谨之十日前就带使臣团到了浔州?”浔州离京不过数日的路程,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能抵京,使臣团有车马稍慢一些,十日的时间也完全足够入京了。”他还在浔州吗?为何不带着使臣团尽快入京?”楚刘氏追问,心里既开心楚怀安路上没有遭人毒手,又担心他未曾入京,还会出什么乱子。”早在使臣团抵达浔州那日,朕就让人发了皇榜下去为皇婶寻医问诊,谨之早已知晓皇婶病重的消息,却迟迟不曾从浔州启程。”说到这里,楚凌昭的眸色变暗,脸部轮廓染上冷硬的阴影:”朕也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人已到了浔州,明知母亲病重却迟迟不动身,甚至连一封传信都没有,如此行事也太诡异了。楚刘氏病得厉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太阳穴突突的痛起来,只能按着太阳穴喘着气问:”谨之不归,陛下现下想要如何?”“有劳皇婶给谨之修书一封。”只是修书一封,楚凌昭没再多说别的,知道事关重大,楚刘氏没耽搁,撑着病体起床写了一封书信。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提起笔来却无从下笔,楚刘氏犹豫良久,只写寥寥数语:谨之我儿,为娘很好,盼你平安归来,勿念。信纸上墨迹未干,楚凌昭将信纸抽走,转身要走,楚刘氏颤巍巍的跟了两步:”陛下!”楚凌昭停下扭头看向她,楚刘氏眼眸湿润,惨白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最终半哭不哭的哀求:”无论谨之如何,求陛下莫要伤他性命!”“他不伤朕,朕便不会伤他。”留下这样一句,楚凌昭转身大步离开。拿着信纸回到御书房,早有两名暗卫等候。楚凌昭将信纸交给内务总管张德用蜜蜡封好转交给暗卫,暗卫收好放在怀中,楚凌昭沉声开口:”将此物交给逍遥侯,并带给他一句话。”说到这里,楚凌昭顿住,暗卫试探着抬头:”陛下?”“告诉他,若三日后再不启程,浔州州府会立刻带兵围了驿馆,按乱臣处置!”“是!”暗卫应声离开,迅速隐入夜色之中。御书房陷入冷寂,楚凌昭疲惫的揉揉眉心,张德小心的奉上热茶:”陛下,喝口热茶休息会儿吧。”楚凌昭抬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微甜的茶香入喉,驱散些许疲倦。张德垂头侍候在一旁。楚凌昭将杯盏放到一边,正好压在一封未加盖玉玺的圣旨上。圣旨早在十日前就写好了,只要盖上玉玺,武将会立刻带兵围了浔州城,捉拿反臣。楚凌昭坐在桌案前看着这封圣旨,眉头拧成麻绳,目光在玉玺上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拿。”陛下,时辰不早了。”张德再度提醒,宫人敲了锣,眼瞅着又过了子时。楚凌昭没动,看着圣旨出神,这几个月他基本没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张德叹了口气,正准备去拿披风给楚凌昭披上,忽听得楚凌昭开口:”张德,你说谨之真的会反吗?”这话问得突兀,张德连忙跪下,老脸皱成包子:”哎哟,陛下,老奴哪里敢随便说这些事啊!”“许你无罪,说吧。”楚凌昭抬手在玉玺上摩挲了两下,这玉玺是他从先帝手上接过来的,用最好的蓝田玉石找最好的工匠雕琢打造,触手温润,冬暖夏凉。这是远昭国最高权利的象征。也是无数人羡慕觊觎的存在。现在,它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这……”张德犹豫了一下,见他神色严肃,不好再推脱,只得开口:”陛下与太后这些年待侯爷极好,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侯爷与陛下更是情同手足,但是……”“但是?”楚凌昭掀眸看向张德,张德连忙伏低脑袋:”老奴……老奴失言!”“朕说了许你无罪,把话说完!”“是!”张德抹了一把冷汗:”现在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猜测老侯爷是被陛下下毒赐死的,毕竟是杀父之仇,只怕侯爷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楚凌昭表情怔忪。是啊,毕竟是杀父之仇啊。”张德,你在父皇身边伺候了多少年?”楚凌昭问,许是心里烦闷无人可诉,这会儿他的话格外多。张德猛然被这么一问,报不出具体年限,掐指数了一会儿才回答:”回陛下,老奴七岁入宫,十二岁便到了御前,从先帝登基到先帝薨逝,一共三十年。”“你觉得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先帝文韬武略,是个明君!”张德斩钉截铁的回答。这话楚凌昭听得多,史官们在史书上写得也多,先帝的丰功伟绩,先帝的英勇谋略,在他心底树立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遮掩了这背后的血雨腥风。”你说,若是父皇面对现在的局面会如何抉择?”楚凌昭又问,眼底浮起一丝迷茫,好似走在迷雾之中,需要一盏明灯作引。张德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低垂着头,脑袋里思绪翻涌交织。虽然楚凌昭说了免他无罪,可这个问题太敏锐,若是说错了,绝对讨不到什么好。犹豫许久,竟有一滴冷汗汇聚到下巴处滴落。啪嗒一声,像按下什么机关,张德咬牙开口:”若是先帝在,会永绝后患!”永绝后患,便是杀了楚怀安。如当年老侯爷,明明身体病弱,稍有好转,先帝便迫不及待的动了手,更遑论楚怀安如今看似纨绔,实则并非废物呢?摩挲着玉玺的手顿住,楚凌昭睁开眼睛,眸底迷雾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润。不再有任何犹豫,楚凌昭拿起玉玺盖下玺印。”陛下?”张德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楚凌昭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将圣旨丢给他:”让人传旨!”“是!”张德收好圣旨连忙退出御书房,神色匆匆的朝内务府走去,宣旨官刚刚睡下,听见敲门声立刻惊醒开门,张德面色凝重的将圣旨递过去。宣旨官双手接过,打开圣旨,借着清幽的月光看见圣旨最后缀着'杀无赦'三个字,眸子微微睁大。”这是陛下刚下的旨意,连夜出府宣旨!”“是!”宣旨官收好圣旨,穿好外袍立刻出宫,然而刚通过两道宫门,就被御林军拦下,捂了唇鼻押到帝王寝殿。寝殿黑漆漆的一片,并未点灯,楚凌昭只着中衣坐在床榻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御林军从他怀中搜了圣旨呈给楚凌昭,楚凌昭打开看了一眼,随后将圣旨丢到地上,明黄的圣旨滚落在眼前,杀无赦三个字尤其显眼。”谁把这道圣旨给你的?”“是……是张总管亲手给奴才的!”宣旨官如实回答,声音颤抖着,显然被今夜的变故吓得不轻。张总管的圣旨不是从陛下这里拿的吗?陛下这又是闹哪一出?楚凌昭没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寝殿门被敲了两下,七八个暗卫带着一身血涌入寝殿。”陛下,方才出宫送信,果然有人拦截!”“何人?”楚凌昭问,暗卫不言,奉上一枚银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棠花染了血腥,艳丽异常。三个时辰后,太后寝殿。”碧梧!”太后轻唤,从噩梦中醒来,口干舌燥。”碧梧!”太后又拔高声音唤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天已经有些亮了,只是屋里还漆黑一片,细听之下竟是一片死寂。太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连忙下床,屋里出现一个红点,下一刻,烛火被点亮,楚凌昭冷峻的脸被照亮,不知道已经在屋里坐了多久。”鸿熠,你怎么在这里?”太后惊诧的问,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却还端着太后的架子没有失仪。”时辰尚早,母后怎地醒了?可是做了噩梦?”楚凌昭问着,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热的。冒出热气。太后接过来喝了一口,噩梦的余悸尚未消退,心脏反而更加不安。”确是做了噩梦,哀家梦见又回到那日宫乱,有人杀到这里,将哀家身边的人都杀完了。”太后低声说,脑海里浮现出刚刚梦里的血腥画面,不由得又喝了口茶。然而这口茶尚未咽下,便听见楚凌昭沉声道:”母后,那不是梦。”“什么?”太后眼皮一跳,寝殿门忽的被人推开,浓郁的血腥味奔涌进来,冲散殿里淡雅的安神香味道。茶杯脱手而出,从桌面滚落,摔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四裂开来。太后像是被这碎裂声惊吓到,猛地站起来,御林军统率跪在寝殿门口高声禀告:”启禀陛下,太后寝殿伺奉的二十三人已悉数处决!”“皇帝!”太后厉喝一声,呼吸变得急促,她没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宫里的人竟然会被全部处决!这是她的人,楚凌昭连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杀了,这算什么?还当她是太后吗?楚凌昭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温吞吞的喝下,然后才不疾不徐的开口:”母后,朕上次跟你说过,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何时……”太后还想辩驳,楚凌昭将那枚银色令牌放到桌上:”母后的人好厉害,连朕的暗卫都敌不过。”看见那枚令牌,太后失了言语,肩膀陡然垮了下去。楚凌昭掀眸定定的看着她:”母后的人是外公留下的吧,这么多年可是安家的人在帮你挑选训练?如今母后手中握有多少兵力了?”太后手上有人,这是楚凌昭早就知道的事,当初先帝离世之前曾让楚凌昭问太后要了这批兵力,但楚凌昭并未按照先帝当时说的去做。一来那时楚凌昭和太后的母子关系还算亲厚,二来那时他初登帝位,还不能与太后闹得太僵,便一直拖到今日。”鸿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后难以置信的问,身体微微抖动,因为滔天的怒火,她一心为了楚凌昭谋划,如今却只换来这样的结果!太后眼底满是失望,楚凌昭却没有任何的触动,他挺直背脊坐在那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开口:”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请母后交出手中的兵力,以帮儿子巩固皇位!”“鸿熠,哀家一心为你,如今你就是这样对哀家的?”太后质问,只觉被亲生儿子戳了心,楚凌昭垂眸掩下眸底的情绪:”母后对儿子的好。儿子都记在心里,但谋害皇亲是重罪,况且陆戟乃国之重臣,母后如此戕害二人,恐怕会背负天下人的骂名,儿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后犯错。”“犯错?鸿熠觉得哀家做错了?”太后气得眼睛发红,眸底浮起血丝:”为了你,哀家连安家最后的子嗣都抹灭了,你如今竟然为了外人如此指责哀家?”“谨之是朕的表弟,不是外人。”“那陆戟呢?他敢擅离职守,先斩后奏,提赵飞扬首级来见你,你就这么相信他没有狼子野心?”太后反驳,不等楚凌昭回答又继续道:”他与谨之若真的心中无愧,为何要在浔州城滞留,迟迟不肯入京?”“父皇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凌昭低声说,俨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相信楚怀安和陆戟,太后气得表情微微扭曲狰狞:”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手抖得不像话,发了狠笑起:”早知如此,哀家就不该让他们安全回来!”某根神经被撩动,楚凌昭敏锐的看向太后:”母后在此之前,还对他们下过手?”太后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怒其不争的训斥:”鸿熠你如此心软,如何能受此重任?这两个人只是带着四十人就能杀死哀家的八十精锐,若是他们真的有心谋反,一旦与反贼沆瀣一气,仅凭皇城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到时你难道要将皇位拱手相让吗?!”八十精锐!楚凌昭抓住关键,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胸腔被怒火灼得发疼。他根本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派出去了八十精锐,更不知道楚怀安和陆戟带去的人伤亡了多少!难怪使臣团到了浔州却不肯入京,哪怕他发出皇榜用楚刘氏作为要挟,也还是迟迟不见启程的消息传来。原是如此!竟是如此!太后还想再说些什么,楚凌昭猛地拍桌站起:”来人!看着太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任何人与太后接触!”说着话,楚凌昭大步朝殿外走去,身后,太后气得把殿里的东西砸得粉碎。御林军统领紧张的跟在楚凌昭身后:”陛下,现在要如何……”“立刻调二十精兵!”“是!”统领连声答应,复又迷惑:”陛下,调二十精兵去哪儿?”“随朕连夜出城!”“是……啊?”统领惊愕的瞪大眼睛,连夜出城?随陛下一起?陛下在这种紧要关头要出城?!……凌晨,浔州驿站,天还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一队轻骑悄无声息的入城,入城前马蹄被布匹包裹住,大大降低了马蹄的声音。一行人全都穿着黑色披风,与夜色完美融合,径直朝城中驿站奔去。及至驿站门外,一人下马亮了腰牌,驿站的官差立刻恭恭敬敬的打开大门将人迎了进去。两人护着其中一人进了驿站,其他人则将驿站严严实实的守着,不容任何人靠近。在官差的指引下,三人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其中一人拿了匕首正要撬开门栓,旁边的房间门忽的打开,来人动作极快的抓住拿匕首那人的手。”什么人……”陆戟低喝,被护在中间的人抬起头来,两人视线交织。陆戟整个人僵住,楚凌昭顺势拉着陆戟,进了隔壁房间,两个护卫如影随形,进门后关上房门。”陛下!”陆戟压低声音喊着就要跪下,被楚凌昭拦住:”不必多礼。”“陆戟怎会到此?”陆戟诧异的问,脑子被楚凌昭震得有些难以思考。京都离浔城快马加鞭也足有三日的路程,眼看使臣马上就要进京,楚凌昭身为天子怎么会贸然离京?”有些事朕不敢假他人之手,需亲自前来才能放心。”楚凌昭一脸肃然,不必细说经过,陆戟也能猜出这背后的龃龉,就像当初他没有经过重重上奏,直接擅离职守去西北取了赵飞扬的首级。”陛下但说无妨!”陆戟拱手行了一礼,仍是君臣之礼,仍是臣服的姿态。楚凌昭微微拧眉,却没有顾及那么多,开门见山的解释:”之前暗杀你们那八十暗卫是母后派的,朕一时不察,差点害了爱卿与谨之的性命,是朕之过,朕心中对你二人的确存了两分疑虑,但从未想过要与你们刀戎相见!”楚凌昭语速极快,却又极坦诚。作为一个帝王,今日他能来此,其胆识与坦荡已远远超过先帝。暗杀当夜,楚怀安有不忿、有怨气,甚至开玩笑的说过想杀了忽鞑挑起两国战事这样的话。陆戟没有,他理智又克制,心里却并非全然没有触动,今日楚凌昭此举,却将他心底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何其有幸,他效忠的是这样明智又有胆识的君王,而不是被利欲熏心、是非不分的草包!心头微微发热,陆戟一下子跪在地上:”臣与侯爷对陛下从未有过二心,请陛下明鉴!”他说的话砸地有声,让楚凌昭悬了许久的心也稍微落地,不过心底还是有些疑虑:”爱卿与谨之既无二心,为何在此逗留数日?”“回陛下,侯爷病了!”“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此事为何无人上报?”“入城后第二日便病了,浔州城中也有不少人出现类似病症,臣担心是瘟疫,便主张暂不回京,以免将瘟疫传入京中,此事臣早已写了信命人送入皇城,陛下难道没有收到?”楚凌昭面沉如水,凝重的摇头:”没有收到,今日若不是朕冒险赶来,再过两日恐怕就是浔州州府带兵围剿反臣了!”在挽留肱骨之臣和剿杀反臣之间,他选择了挽留。这样的魄力,非常人所有。眼看天就要亮了,楚凌昭果断开口:”朕不宜多待,天亮之后你与谨之先启程带使臣团入城,朕自会命御医严阵以待,控制病情!”“是!”出了驿站翻身上马,披风帽子被风刮掉,楚凌昭立刻戴上帽子,抬头不经意看见二楼窗户动了一下,像是刚刚一直有人看着楼下的动静。眼神微凝,楚凌昭看向一旁的官差:”那个房间住的何人?”“回陛下,是胡人那位公主!”“陛下,属下立刻去查探!”“不必,立刻回京!”

第92章接风宴

远昭国雪泽年立冬,逍遥侯亲自护送使臣团入京。吱嘎!高大的城门发出厚重沉闷的声响,红木做的城门缓缓打开,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负手而立,金丝织就的八爪莽龙在暖阳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气势如虹。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分别立着一墨一白两名大臣,墨色乃大理寺少卿,这位铁面严判背脊挺直,面色庄严,威严不容侵犯,白色乃刚被从太学院院首破格提拔上来的太傅,太傅儒雅俊秀,神情平和,将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发挥到极致!城门之外,则由一青一灰两人在前带领着使臣团,离京之时众人早已见识过二人的过人之姿,如今再见却越发叫人移不开眼。围在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未出阁的姑娘看得心脏砰砰跳,这是什么神仙阵容啊,这朝堂上的郎君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俊朗,关键个个都还未曾娶妻,就连陛下都尚未立后!若是能嫁得其中一人该有多好啊!在一众姑娘粉红的幻想中,楚怀安和陆戟上前跪下,异口同声:”臣等不辱使命护送使臣入京。王上与公主平安抵达,今特向陛下复命!”楚凌昭伸手扶了楚怀安一把:”谨之与爱卿辛苦了!快快请起!”楚怀安和陆戟站起来,因为病着,楚怀安的脸色偏红,额头也冒出细密的冷汗,楚凌昭与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松手,陆戟扶着楚怀安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视线。车铃叮铃响了一声,色彩斑斓的车门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下一刻,一个娇好的身影钻了出来。因为今日要觐见,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抹胸长裙,裙子是参照远昭国的风俗做的,只是上面用彩线绣着胡人族的鸟兽花纹,乌发也还是按照胡人的习惯束起来,额间的血玉抹额显得妖冶起来。面纱还罩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润灵动的眸,在她走出马车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倾城绝色!忽宛颜轻松跃下马车。叮铃!铃铛的脆响穿入耳膜,莫名的叫人心头一悸,像被猫尾巴挠了一下,心痒难耐。忽宛颜低头,上前与忽鞑一起走到楚凌昭面前。她身上应该带着铃铛,所以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悦的声响。如山风拂过,清爽怡人。走得近些,还可以闻到她身上独特的茶香味,与京中女子身上甜腻的脂粉味截然不同。”忽鞑携女儿忽宛颜见过远昭天子!”忽鞑拱手朝楚凌昭行了一礼,他极高大,声音和动作都透着胡人的粗犷莽撞,忽宛颜站在他身边像朵娇弱不堪的花,忽鞑动作稍微不留神一点,都能把她折断一样。忽鞑这样的体型,完全看不出他能有这样娇小的一个女儿。”王上一路辛苦,朕已在宫中设了酒宴为王上与公主接风洗尘,请!”楚凌昭开口,做了个请的姿势侧身让开,示意忽鞑和忽宛颜先行一步,完全表现出东道主的大气。不必给使臣团下马威,甚至给足了他们面子,却并不让人觉出讨好谄媚,而是因为底气十足才能作出的礼数!忽鞑眼睛眯了眯,抬起右手在左胸拍了一下,微微垂头,这才做出胡人的礼数:”陛下先请!”忽宛颜也跟着行礼俯身,楚凌昭弯眸含笑扶了忽鞑一把:”客从远方来,自没有怠慢的道理,王上不妨与朕同行!”忽鞑做胡人的王统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见过先帝,也与先帝在战场上交过手。胡人一族这些年一直还算安分,这个年轻的帝王是一路顺风顺水登上的帝位,连战场都没上过,他以为新帝会是个娇气的贵公子,没想到却是个滚刀肉!”谢陛下!”忽鞑沉声道谢,与楚凌昭一同往前走去,文武百官俱有条不紊的跟在他们后面。”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赵大人那个黑面神与陛下站在一起,都好看了不少呢!”张枝枝拍着胸脯缩回脑袋,他们的车马一直跟在使臣团后面,这会儿很是热闹,她自然是忍不住的。”赵大人本就生得好看。”苏梨淡淡的回了一句,对外面的情况倒是并不如何在意。”阿梨如此淡定,莫不是见过比他们更俊朗的郎君?”张枝枝问着兴致勃勃的凑到苏梨面前,这几个月都是她帮苏梨清洗伤口换药,两人的关系亲近不少,她与苏梨说话便没了那许多顾忌。”他们的姿容气度已是千里挑一,我哪有那样好的气运遇见更俊朗的,况且,皮囊只是表象,内涵修养、品性脾气才是做人的根本。”苏梨不疾不徐的说,张枝枝一脸受教的点点头,半晌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阿梨你方才可是在拐着弯的说我肤浅?”她反应颇慢,苏梨微微勾唇并不点明,张枝枝气鼓鼓的瞪了苏梨一眼,数着指头不死心道:”我是肤浅,那依阿梨之见,在赵大人、顾大人、侯爷、将军和……”张枝枝掀开车帘左右看看,确定马车附近没人以后飞快的回头看着苏梨,压低声音:”算上陛下,谁最好?”“陛下是天之骄子,在背后妄议陛下是要杀头的大罪。”苏梨低声呵斥了一句,张枝枝连忙把小拇指按回去:”那这四个人呢?阿梨觉得谁最好?”“各有所长。”“……”张枝枝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又被苏梨耍了,自己又掀开马车帘子悄悄打探外面的情况,自顾自道:”我瞧着侯爷和顾大人极好,赵大人太冷,成天绷着脸跟不会笑似的,将军太严肃,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而且他杀了那么多人……”将军很好。苏梨在心里反驳了一句,并没有跟张枝枝多说什么。有些事,不必让所有人都理解。正想着,马车动了起来,城墙之上,悠扬洪亮的号角声飞扬而出,然后是礼官高亢的宣告:”迎使臣团入城!”一声落下,围观群众也跟着齐声高呼:”迎使臣团入城!!”声音嘹亮,足见诚心与热情。马车动起来以后张枝枝没再往外看,规规矩矩的坐在马车里,无数好奇的目光透过车窗帘望进来,试图窥探一二。胡人公主都下车觐见陛下了,这后面怎地还有一辆马车?未免人太多出乱子,使臣团进城以后是走的最近最宽的路去往皇宫,到了宫门口,文武百官全都进了宫门,礼部留人将使臣团的车马行李运到暂时下榻的地方,苏梨也趁机想让马车直接回县主府,却被看守宫门的侍卫叫住:”苏县主,陛下请你入宫一同赴宴!”苏梨眉头一跳,没想到迎接使臣这样隆重的时候,楚凌昭还能从百忙之中记起有自己这样一个人。”好!”苏梨从容跳下马车,张枝枝想跟着一起下去,被侍卫拦住:”陛下只请了县主一人,姑娘请自行回家吧!”“……”张枝枝气鼓鼓的翻了个白眼,哼!回家就回家!谁稀罕!进了宫门,有宫人专门给苏梨引路,走了许久,宫人却没把苏梨带到宴客厅,而是把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宫殿。”现在离宴会还有些时辰,县主可以在此沐浴,赴宴的新衣已备好,县主有什么吩咐和随时传唤奴婢。”带路的宫人恭敬地说,像是被楚凌昭事先吩咐了什么,苏梨心里有些诧异,面上却未显露,提步进了殿中。殿里也有宫婢伺候。待苏梨进去便热情地迎上来,手里端着托盘奉着热茶:”县主请用茶。”这待遇简直比得上宫里的妃嫔了,苏梨没喝茶,跟着宫婢绕过殿内弯弯绕绕的走廊,竟在耳房发现一口热气腾腾的温泉。温泉里撒着红艳艳的花瓣,随着蒸腾的热气散发出淡雅的清香,温泉四周放着屏风,靠门的衣架上挂着华贵异常的衣物。苏梨的表情有些崩坏,陛下这是要做什么?”请县主沐浴更衣!”宫婢低声提醒,苏梨犹豫了下开口:”陛下可有吩咐其他?”“陛下让县主盛装打扮,一会儿宴上兴许要与胡人公主一较高低,事关远昭颜面,请县主务必引起重视。”“……”苏梨眉头抽了抽。一个时辰后,苏梨穿着华贵的衣服从殿里走出来,衣服是偏高贵大气的绛紫色,里面是抹胸长裙,胸口绣着两朵漂亮的并蒂莲,外面罩着同色薄纱,薄纱拢着金丝,行走间折射着细碎的金光,贵气逼人。与衣服想匹配的,苏梨的头饰也相当华美,沉得苏梨差点抬不起头来。据宫婢说,这是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苏梨为此对楚凌昭的审美产生深深的怀疑。不过终于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苏梨的精神好了不少,步履也轻快起来,随着宫人来到宴会厅,宫宴尚未正式开始,忽鞑和楚凌昭不知去了何处,文武百官倒是基本都已经落座。”县主,这边请!”宫人低声提醒,苏梨顺着宫人的指引望过去,看见俏生生如一朵白莲坐在上首的忽宛颜。因着她身份特殊,周围并没有坐其他人,那些个京都贵女全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时不时抬头朝忽宛颜看一眼,像看什么热闹一样。她却好似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怡然自得的坐在一处,与旁人格格不入。苏梨提步走到她身边,先行了一礼:”见过公主!”“县主请坐!”忽宛颜回礼,极自然地伸手帮苏梨把矮几往后拉了拉,更加方便苏梨落座。这是极有礼数的做法,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苏梨都因此对她有了一分好感。落座以后,宫婢帮苏梨斟了一杯酒,酒香清甜,是梅子酿的果酒,适合女儿家饮用,少饮几杯并不醉人。苏梨之前参加温陵的婚礼喝的就是这种酒,她仗着这酒不醉人贪杯喝了不少,没想到后劲十足。想到那日醉后发生的糗事,苏梨微微脸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了。刚把酒杯放下,楚凌昭和忽鞑一起走进殿中,后面还跟着楚怀安和陆戟他们,文武百官立刻起身,苏梨和忽宛颜也跟着站起来。”恭迎陛下、恭迎王上!”数人同呼,声音洪亮,不停地在宴客厅回荡,极有气势。不知道之前楚凌昭和忽鞑说了什么,在众人的呼声落下以后,整个宴客厅都充斥着忽鞑浑厚且极具穿透力的笑声。”众爱卿平身!”楚凌昭沉声说,大步登上高台上的皇位,忽鞑则在他左手边首位坐下。天色有些暗了,宫人们迅速点上宫灯,宴客厅一下子灯火通明,作为主要支撑的八根柱子上雕刻着镀金真龙越发栩栩如生,龙首朝下,龙头圆睁,气势磅礴的看着在座的人。忽鞑掀眸瞧了一眼柱子上的龙,眼底闪过一丝晦涩。胡人领地气候恶劣,土地贫瘠,除了牛羊连河流都很少,胡人的生活困难,去年降了雪灾以后,更是食不果腹,没离开过胡地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中原人的生活有多奢华精致。而这些生活并不是中原人有多英勇强悍,而是因为他们生在了物产丰饶的地方。真是天道不公!忽鞑心头烦闷,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喝了下去,喝完猛地站起来:”陛下,你这是何意?”忽鞑冷声质问,原本坐在靠近殿门的胡人勇士也跟着站起来,刚刚还觥筹交错的宴客厅顿时剑拔弩张起来,高度紧张的御林军冲进殿里,所有的变故都只发生在瞬间。眼看事态有些控制不住,楚凌昭冷声命令:”退下!”御林军统率迟疑了片刻,带兵退下,楚凌昭坐着不动如风,偏头看向忽鞑:”王上对朕的款待有何不满?”“陛下让人在本王的酒杯里倒凉水,戏耍本王是为何意?”忽鞑举着杯子质问,在殿中伺候的宫人立刻跪下,瑟瑟发抖。忽鞑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远昭与胡人一族不同,衣食住行都极为讲究,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家,饭前都会用茶水漱口,方才被忽鞑杯子里的并非凉水,而是漱口水,是不会喝下去的。楚凌昭并未动筷,是以无人演示,才闹出这样的笑话,然而现在这种气氛,也没人敢开口对忽鞑说一句:不好意思王上,你刚刚喝的是我们的漱口水。如此一来,只怕忽鞑会更加觉得受辱,当场大闹起来。众人屏息凝神不敢轻易开口,片刻后,楚凌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漱口水仰头一饮而尽:”王上有所不知,此乃我远昭国的风俗,膳前饮一杯清水,可去腥解腻,免于积食。”楚凌昭身先士卒喝了漱口水,其他人也全都端起漱口水喝完。见所有人都喝了。忽鞑这才递了个眼色,让殿门口那群胡人勇士坐下。”原是如此,我族之人并未有如此多的讲究,我看远昭国土内的男子都很瘦弱,可见如此锦衣玉食将养出来的男儿,还不如烈酒灌溉出来的勇士来得好!”忽鞑笑着说,语气虽是有些开玩笑,言下之意却是在说远昭的男子文弱,没有胡人子弟来得英勇。楚凌昭没应声了,把酒杯放下,眼神状似无意的在武将区扫了一圈。其中一个武将立刻心领神会:”王上此言差矣,我远昭男儿并非文弱,只是胡人勇士太魁梧雄壮不似常人罢了。”这话是说胡人高大得不正常。忽鞑坐下。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他浑身肌肉硬实,用的力道不小,拍得胸口砰砰作响:”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个个都要如本王这般才算好汉,不然岂不是和娘们儿一样?”这话说得便有了羞辱之意,其中一个武将立刻站起来:”王上此言过分了,我等七尺男儿,如何能将女子与我等相提并论!”那武将在远昭国男子之中身量已算高的,身形也很是魁梧,但和一堆胡人勇士比起来便还是有些不够看。忽鞑上下打量了那武将一眼,随即看向其中一个勇士,那勇士立刻站起来,用胡语巴拉巴拉的说了一通,最后还是忽鞑帮着翻译:”陛下,本王手下这位勇士,想领教一下这位武将的功夫,不知陛下可否让二人比试一番?”外使来见,手下的人自是少不得要较量一番,可这较量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较量,一旦输了,丢的便是一国的颜面。略加思索,楚凌昭含笑开口:”今日是给王上和公主的接风宴,礼部命人准备的歌舞还没有上,王上不如先欣赏歌舞,待吃饱喝足,休息充足,日后有机会再慢慢看他们比试,如何?”“我胡人子弟就算几天不吃不喝也还能擒杀猛兽,陛下此言可是小看本王的人?”忽鞑开始激将,胡人天性好斗,最不喜欢安安静静的听曲儿吃饭,若有比武下饭便最好了。楚凌昭摇摇头:”王上此言差矣,朕是顾念胡人勇士一路奔波劳累,即便是朕手下的将领赢了,也会被天下人耻笑说是胜之不武。”这话说得极有自信,让你们好好吃饭那是我们不想欺负你,等你吃饱了再打,才好输个心服口服!忽鞑:”……”论说话之道,直来直去的忽鞑自是比不上楚凌昭的。忽鞑被噎得说不出话,这里毕竟是楚凌昭的地盘,他只带了这么点人,再继续挑衅要是被群殴了,只怕到时哭都没地方哭去。忽鞑安分下来,楚凌昭拍拍手,身姿曼妙的舞女穿着轻薄的纱衣抱着琵琶半遮半掩的冲上来,丝竹之声渐起,软酥的香风弥漫开来。忽鞑随意瞧了一眼,低头喝酒。远昭国的女子大多肤白貌美,体态娇小,在胡人眼里太过脆弱,且不好生养。并不是最佳的伴侣选择,不过可以抓起来当成宠物一样养着。忽鞑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就曾掳劫过几名远昭国女子豢养在身边,天冷的时候让她们赤着脚在结冰的湖面跳舞。这些女子体态轻盈,哪怕冰面很薄也不会掉下去,不过赤着脚,掌心的肌肤容易被冰面粘住,一旦撕裂便会扯下一层血肉来,那时这些女子会失声尖叫,声音尖锐,便不那么美好了。苏梨看着这些歌舞浮现在脑袋里的景象和忽鞑想的诡异的重合,不过和忽鞑不同的是,忽鞑扮演的是观赏者,而苏梨是表演者。边境之地荒凉无比,胡人总喜欢偷偷入境掳劫良家女子入营为妓,供他们宣泄兽欲,为他们表演歌舞。冬日冰面薄脆,他们喜欢驱赶掳劫回来的女子站到冰面舞蹈,谁坚持的最久,不踩破冰面掉进冰窟,谁就可以免于被羞辱。反之,掉进冰窟的人,被救回去以后,会被一个甚至多个胡人折磨至死。那样的生活对胡人来说是乐子,对被掳劫的女子来说,是至死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好!”有人拍手叫好,宴会厅跟着响起熙熙攘攘的鼓掌声。苏梨没有鼓掌,又抿了一小口果酒。幼时顾远风教导她,女子当自强自爱,珍惜自己的生命,这个世道有很多人通过各种手段让女子卖艺卖身,把女子当成一种玩乐的物件,这是这个世道的悲哀,并不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哪怕沦落风尘,也该知晓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靠取悦旁人活下去的玩物!一曲毕,优美的舞蹈也戛然而止,舞女躬身行礼,然后抱着乐器迅速离场。候在殿门外的宫人刚要叫下一拨人进来表演,苏梨感觉余光一闪。忽宛颜站了起来。她用右手贴在左胸躬身行礼,声音轻柔的开口:”颜儿愿为陛下演奏一曲,祝远昭国与我族睦邻友好,永不相侵!”睦邻友好,永不相侵!短短八个字,却是数百年来都无法实现的宏愿。边关白骨累累,疆土被热血一遍遍浸润,却怎么都开不出安宁祥和的花来。”准!”楚凌昭恩准,忽宛颜提步走到宴客厅中央,行走间仍有铜铃清脆的声响,众人这才发现她没有穿鞋,白皙莹润的玉足脚踝处用红线各缠着一只豌豆大小的银色铃铛,赤足在干净透亮的地砖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比最上乘的白玉更漂亮。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只陶埙吹奏起来。陶埙吹奏的是塞北广为流传的一首民谣,是当地住民用来哄小孩儿睡觉唱的,曲调舒缓悠扬,配合着陶埙低润浑厚的音质,轻易便能抚平众人心中的浮躁。埙声一起,宴会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停下,所有人都侧耳专心聆听这个声音。吹完第一遍,忽宛颜动了一下,腰肢拧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她单脚而立,另一只脚微微向后勾起,层层叠叠的纱裙随之扬起。像一只优雅美丽的白孔雀,与此同时,同样的曲调加快了许多,原本舒缓的调子变得轻快,像孩童戏耍一般。忽宛颜开始边吹奏边翩翩起舞,白色纱裙随着她的动作飞旋,绽放。她跳的其实也很简单,没有太高难度的动作,然而一举一动之间却有旁人没有的灵动,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似乎能摄人心魄。曲调并不算长,最后有一小段改编,忽宛颜跳完,最后以跪倒的动作作为结束。”好!”忽鞑第一个拍手叫好,胡人勇士立刻附和,完全压倒了方才的叫好声。边吹奏边舞蹈其实极耗体力,但忽宛颜跳完跪在那里却面不改色,苏梨眸子微凛。正琢磨着,不期然听见楚凌昭道:”公主果然才貌双全,不过我远昭国也有一位奇女子,她的琴棋书画也是一绝,不妨让她也为王上表演一番!”“……”琴棋书画一绝是说的谁?陛下你可不要胡乱给人戴高帽子喂!苏梨低头继续喝酒,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自发的朝她看过来。”……”苏梨一脸无语,拿杯子的手有些不稳,不知是谁开口道:”苏县主,这个时候你就莫要谦虚了,快露一手让他们好好瞧瞧!”“就是就是!不过是吹拉弹唱罢了,我们怎么也不能叫他们小瞧了去!”“对呀!苏县主的才华曾冠绝京都,怎会比不过一个来自蛮夷之地的公主!”这些人莫名其妙的统一了口径,苏梨正准备硬着头皮站起来,楚凌昭再度开口:”王上方才提议比武,朕觉得未免有伤和气,这会儿倒是可以让公主与我远昭的县主比试一番,为了让比试更加有趣,朕可以设个彩头,王上以为如何?”苏梨:”……”陛下,你可闭嘴吧!楚凌昭这话算是今天以来第一次挑衅,忽鞑眯起眼睛,一寸寸打量苏梨,似乎想看看苏梨到底有什么能耐,竟能让楚凌昭有这样的底气。”好!”忽鞑同意,取下自己手腕上嵌着血玉的银镯:”本王用一千只牛羊押本王的女儿赢!”一千只牛羊,相当于胡人每年进贡给远昭贡品的十分之一。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然而还没等众人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忽鞑指着苏梨势在必得道:”本王输了,明年朝贡加一千只牛羊,若本王赢了,这个女人归本王所有!”

第93章生死局

忽鞑此言一出,满堂静寂。刚刚还撺掇苏梨应战的大臣全都不说话了。若是苏梨脸上无伤,姿容出众,忽鞑还有可能是贪图她的美貌想要占有她,可是现在苏梨脸上有伤,容貌受损,且什么才艺都还没展现,忽鞑要她这个人,无非是想折辱于她罢了。一旦苏梨输给忽宛颜,落入忽鞑手中,只怕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苏梨若是应战,则生死未卜,若不应,便是心虚胆怯,只会平白叫人笑话。宴客厅的气氛一时僵住,所有人都侧目望着苏梨,只看她现在要如何选择。”王上方才说要什么?”楚怀安忽的开口,方才楚凌昭和群臣与忽鞑唇枪舌战他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倒叫众人一下子惊醒过来,脑子里模模糊糊冒出个想法: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搅屎棍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几位相熟的大臣皆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然后垂下脑袋,心中不停默念:侯爷乃皇室宗亲。断不可与搅屎棍相提并论!罪过罪过……自到了浔州城,楚怀安便生了病,除了楚凌昭和陆戟,旁人还并不知晓此事,现在听见他开口说话,不由得有些诧异,侯爷出去接一趟使臣,脾性怎地收敛了不少,莫非是忌惮那封不知所踪的遗旨,怕被陛下问罪,所以夹着尾巴做人了?众大臣各有猜想,忽鞑却并不了解楚怀安平日在京中的作风,只是想到一路上被楚怀安气得不轻的时候,不由得拿出三分威严与楚怀安对视:”本王说以一千只牛羊为注,赌本王的女儿与远昭这位县主较个高低,若是县主输了,那便归本王所有!”“王上好大的口气,初来乍到,竟敢明目张胆的抢本侯的人!”楚怀安轻飘飘的说,他尚在病中,进宫以后脑袋便昏沉得厉害,能坐到现在已是强撑。若不是猛然听见忽鞑的惊人之语,只怕要昏睡过去,因此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一分虚弱。”哦?这位县主竟是侯爷的人?”忽鞑原本对苏梨只有三分兴趣,听见楚怀安的话后,兴趣又浓厚了两分。这个女子有意思,不仅得到远昭帝王的另眼相看,竟还是这纨绔侯爷看上的人。”本王知道远昭流传一句话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我族之中,越是被人争相求娶的女子,越是有人喜欢,本王现在越来越期待这场比试了!”忽鞑爽快的说,落在苏梨身上的目光除了兴味,更多了一丝欲望。他发现如果不看苏梨脸上那块伤疤,其实她是个极好看的女子,而且她不似其他闺阁女子那样微微含胸,反而背脊挺直似男子,因而将一身华贵的衣裙穿得十分耐看洒脱。忽鞑玩弄过的女子无数,目光从苏梨身上一扫,便知道她身材很好,凹凸有致,越看越有味道。忽鞑不由得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眼神变得轻佻。”王上可知侯爷方才所言,是指这位县主是他看中的逍遥侯夫人?是他的妻?在我远昭,辱人妻,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坐在文官区的顾远风温声开口。顾远风能教导苏梨女子自珍自爱,自是对京中权贵豢养舞女一事非常不满,苏梨是他一手带大的学生,更是不能眼看着苏梨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这又如何?不过是个女子罢了,”忽鞑满不在乎,坦荡道:”若是今日侯爷看上本王的王后,只要侯爷有能耐,本王也是可以将王后让与侯爷的!”胡人女子在族中地位不高,因此族中常有乱伦乱德之事,不过众人没想到的是,忽鞑竟然会当着众人这样坦率的说出来,语气还颇为自豪?太学院的老古板听得瞪眼,胡子一翘一翘的,若是换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定要被一众老古板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糟糠之妻不下堂,辱妻者,禽兽不如,王上要如此行径是王上的事,本侯却不能苟同王上此举。”楚怀安幽幽的说,只差直白的骂一句:王上你丫禽兽不如!忽鞑虽然已能流畅的用远昭国语与众人交流,但对其背后含有的深意还不大了解。比如禽兽不如一词,他就不大能听出好赖,毕竟在他们的领地,猛禽野兽一般都是用来赞美男人有力量且英勇善战的。忽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自以为楚怀安说的'苟同'与'狗'谐音,是在自谦自贬,不由得乐呵呵道:”侯爷说的是。”众大臣:”……”咱侯爷在骂你呢,你丫是什么是?脑子不好使么?众人心里吐槽,楚怀安也被忽鞑这一句话惊着,不由得咳嗽起来。咳了一会儿,脸上浮起红晕,他的俊美早已是人尽皆知,这会儿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是唇红齿白,比一些个娇弱不胜的美人还要惹人眼。忽鞑看得分明,一时竟有些出神。楚怀安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眉头不由得一皱,刚要发怒,苏梨站起来,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启禀陛下、王上、公主殿下,今日宴会乃接风宴,兹事体大,臣女才疏学浅,万不敢与公主殿下一较高低。”苏梨声音平和的说。嗓子被火熏过,留下特有的沙哑,像塞北的风沙,有一个特殊的风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好似并未察觉,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即便跪在忽宛颜身边,也毫不逊色。”而且臣女前些日子不慎受了些伤,若真要较量,只怕有些不便。”说着话,苏梨平举双手,她手里拿着两只精致小巧的白玉杯,杯子里盛了酒,极轻,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显示出双手有多无力。这样的情况,别说演奏,她连琴弦恐怕都谈不动。”手上无力,也有不用力的比法。县主何必如此推拒?”忽鞑紧咬着不放,认定苏梨是胆小怕事。苏梨扭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忽鞑,躬身朝他行了一礼:”并非臣女推拒,王上不妨认真思量一下,远昭与胡人一族民风有很大的不同,若臣女与公主比试,当以哪边的民风为评判标准?”以你远昭的民风为准本王也不怕!忽鞑刚要回答,苏梨却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道:”有了评判标准,又该由何人评判才算公正?这里毕竟是远昭,王上与各位勇士若是觉得公主殿下好,在场诸位中定有许多人觉得臣女更好,若以人数压制,怕是对公主殿下不公。”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这里是我们远昭国的地盘,不管比什么,终究是你们吃亏,我不跟你比,那是为了你好!巧舌如簧!忽鞑脑子里浮现出为数不多的一个成语,脸色不大好看。他有意挑衅想试探一下远昭朝中这些人的实力,没想到一个个说来说去就是不接招,还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他再说不出其他。”于情于理,臣女不该与公主殿下攀比。不过公主殿下方才为陛下献了一曲,礼尚往来,臣女也当为王上献曲一首才是。”忽宛颜已经表演了,苏梨自然不能端着架子,毕竟她这个县主的身份是远远比不得公主的,而且忽鞑一再被拒绝,苏梨此举也是给他留面子。听闻苏梨要表演,忽鞑的脸色果然好了一点。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能耐。苏梨把酒杯放回桌上,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取了上面一片金叶子,又把金钗插回去。”愿两国睦邻友好。永不相侵!臣女献丑了!”苏梨说了和忽宛颜刚刚同样的话。话落,她将金叶子含进嘴里,吹出一记清脆嘹亮的哨音,哨音到后面变调,婉转如鸟啼,众人立刻像是从觥筹交错的宴客厅,到了空灵悠远的山间。先声夺人!单是这一声,便引得众人侧耳聆听。一声落下,苏梨并没有急着吹奏,而是仰头站着,两手高举过头顶交握,静了片刻,与刚刚忽宛颜跪下的结束动作刚好呼应,像是白孔雀换了亮紫羽色站了起来。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苏梨拍了拍掌,婉转的曲调应声而出,竟与刚刚忽宛颜吹的如出一辙,只是陶埙音色稳重,而金叶在唇间发出来的声音清脆嘹亮,即便曲调舒缓也染上欢快之意。苏梨提步跳起来,步子也如曲调一般欢快,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在嬉闹玩耍,在远昭国众臣看来,这舞姿只是活泼俏皮,并没有特别出众,与刚刚忽宛颜跳的那一舞难度倒是差不多,可忽鞑和那些胡人勇士看了一会儿却看出了门道。苏梨跳得其实没有章法,她一个人跳不大明显,若不是看得久了,这些人也看不出她模仿的是那些被胡人逼着在冰面上跳舞的女子。她跳得快并不是活泼,而是因为冰面寒冷刺骨,必须不停地跳跃运动来保持身体的温度。跳了一会儿,又是一记长长的哨音,苏梨微微歇了一下,然后哨音陡然转急,从方才的舒缓轻快,变得急促,她的眼神也变得凛然,莫名的,朝堂染上清浅的肃杀之意。苏梨的动作也大开大合起来,下腰,跳跃,踢腿横扫,衣袂翻飞如花,那花绽开却带着扎手的刺。像那些被掳劫戏耍,凌辱至死的女子变成的冤魂,俏丽依旧,却是来向人索命的。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众人惊了一下,不自觉的后背发凉。胡人勇士更是抓紧杯盏,有人甚至用力到捏碎了手里的杯子。噼啪!玉器裂开的细碎声响成了这一曲舞的伴奏,让人不由联想到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众人的心绪跟着曲调鼓动,眼前似有刀光剑影闪现。苏梨猛地跃起,两腿绷直在空中腾飞,如一只鸿雁划过,落地无声,恰在殿门口,哨音停歇,夜风乍起,吹起一裙紫纱,她迎风而立,像是要羽化登仙了一般。好半晌,宴客厅都没有一个人说话。苏梨拿出金叶子放进腰包,转身回到宴客厅中央跪下:”臣女才艺不精,让陛下和王上见笑了。”还没回过神来的众人:”……”我刚刚好像看见仙女从眼前飞过去了,仙女说什么?说她自己才艺不精?这是在寒碜谁呢?被惊呆了的京中贵女:”……”卧槽。这也叫才艺不精?当年京中的才女排行这么严格的吗?苏梨露的这一手完全震住了场子,楚凌昭满意的笑起,扭头看向忽鞑,一脸关切:”王上手里的杯子怎么碎了?是县主的舞蹈不好看吗?”好看?如何能不好看?看得老子都想摔杯子上阵杀敌了!忽鞑眼底闪过阴鹜,看向苏梨的眼神一片探究。这女子当上过战场,甚至还被俘过,那她是如何逃走的?”县主跳得自然极好!”忽鞑只能附和,楚凌昭脸上的笑意更深,看向苏梨:”县主淡泊名利不争不抢,与公主同样才艺双绝,赏!”话落。两个宫人端着堆满精致物件的托盘上前,两个托盘里装的东西一模一样,并未厚此薄彼。苏梨和忽宛颜接过。”谢陛下赏赐!”谢了赏,两人退回自己的座位。楚怀安喝了杯酒,不爽的看着忽鞑:”王上应当庆幸方才并未真的做赌,否则现在一千只牛羊便要归于我远昭国民了!”楚怀安此言说了其他大臣不敢说的话,方才要是苏梨没有阻止,现在忽鞑已经输了。此番下来,宴客厅的气氛热烈了些,这些大臣个个的底气也足了一些。毕竟才经过了宫乱和肃清朝纲,安家没了,像京兆尹、苏尚书之流都被流放抄家,陆国公又不在京中,很多人自然还汲汲自危着,这个时候胡人进京,众人表面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还是露怯。苏梨刚刚这一舞,力压忽宛颜不说,无形之中也给了众人一种鼓舞。胡人使臣团进京又如何,这是远昭国境,还怕他们反了天不成?敏锐的察觉到宴客厅气氛的转变,忽鞑敛了一身野性霸气,好似刚刚咄咄逼人的并不是他,平和的笑起:”侯爷说得是,方才那一舞,的确是苏县主要略胜一筹,不过若真要比试,必然不止比这一方面,我胡人女子会的东西还有很多呢。”说来说去忽鞑还是不肯认输。楚怀安知道他总是能找到由头说的,撑着脑袋懒洋洋的开口:”方才阿梨说得有理,女子比试总是不好评判,本侯倒是对王上一开始的武试颇感兴趣,武试过招是硬碰硬的,一时的高低并不代表什么,若是有生死局应该就会有意思多了。”“生死局?”忽鞑心头一动,被勾起兴趣:”侯爷此话怎讲?”“生死局,就是王上与我们各派一定数量的人,依次上场比武,不死不休!比如陛下派本侯与苏县主上场,王上派两个勇士上场,本侯先出场与王上的勇士比武,若王上的勇士不幸惨死,则第二位勇士接着上场与本侯进行生死较量,哪方活下来的人多。哪方便获胜!”楚怀安把规则解释得很清楚,忽鞑的脸上是兴味,远昭这边其他人却是一脸凝重,尤其是那几个武将,脸色都不大好看。生死局,一旦上场,必然是要死人的。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死。这赌玩得有点大。方才还叫嚣着的胡人勇士也安静下来,他们倒不是怕死,而是在等着忽鞑的抉择。楚怀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脸玩味:”怎么,王上不敢了?”刚刚忽鞑总是用这样的语气激将,现在换楚怀安问,忽鞑若是不答应,面上自然挂不住。犹豫片刻,忽鞑干脆应战:”好!本王愿与侯爷玩玩!”“行!”楚怀安也很爽快,并不拖拉,抬手随意在宾客坐席点了点:”顾大人、赵大人、那个姓陆的和本侯四个亲自下场应战,王上要派哪些人可以回去慢慢想,三日后咱们在校场见高下便是。”刚组了局,就把自己的排兵布阵告诉了对方,这是怎样的狂妄与自信?忽鞑还没开口,底下的大臣就不自觉的交头接耳起来。陆将军和侯爷还算能打,赵大人和顾大人怎么能上场和胡人勇士打架呢?这两位要是被打死了,朝堂之上还有谁可以倚重了?不可不可!众人皆是摇头,忽鞑原本还觉得此事可能有诈,见状不由又有些自负。楚怀安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纨绔,说不定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他带来的勇士个个都是好样的,哪里会怕他们?思及此,忽鞑有了底气,他的眼睛扫向殿门口,那些勇士个个激勇。用眼神暗示他应下这一局。忽鞑心里有了计较,未免楚怀安耍什么花样,抬手指着苏梨:”要打也可以,这位县主也要参加!”“这……这怎么能行!”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胡人勇士高猛异常,寻常男子在他们面前就跟拎小鸡崽似的,众人刚刚也都亲眼目睹了苏梨的手无缚鸡之力,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那些人?楚怀安掀眸,原本因为生病而有些懒散的眸子迸射出森冷的暗芒,他掀眸看向忽鞑,唇角勾起冷笑:”好!”好!竟然说好!众大臣跟火烧屁股似的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想要启奏劝阻,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凌昭就抢先开口,一脸民主的看着苏梨:”阿梨觉得谨之的提议如何?”苏梨面不改色:”臣女听侯爷的安排。”众大臣:”……”苏县主你莫不是真的与侯爷有一腿?怎地在送死的路上蹦跶得如此欢畅?被认为必死无疑的县主本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些火烧屁股瞎操心的大臣又纷纷扶着老腰坐了回去。”哈哈哈,好!三日后见分晓!”忽鞑开心的举杯,接下来的宴会再没出什么岔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其乐融融。一直到子时宴会方才结束,文武百官各自散去,出宫乘坐车马回家,陆戟带一队御林军送使臣团出宫歇息。原本使臣团应该住在京中驿站的,但由于此行忽鞑和忽宛颜的身份比较高贵。加上安家老宅正好空了出来,楚凌昭便安排使臣团住在安家。当然,这样的安排也是有深意的。安家叛乱后,胡人恰好选在这个时机进京,若安家与胡人背地有什么勾结,使臣团住在安家,说不定还能露出什么猫腻来。就像钓鱼,总得先放点饵给鱼吃点甜头,安家老宅就是楚凌昭放出去的饵。苏梨和楚怀安不出意外被楚凌昭留下了。刚刚在宴会上楚凌昭虽然非常淡然的支持了楚怀安的提议,但到了御书房,开口第一句他还是把楚怀安批评了一顿。”谨之你太冲动了,胡人勇士的实力尚未可知,你却点了朝中重臣连你自己一起做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没有意外。”楚怀安打断楚凌昭的话,脑袋晕得厉害,身体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索性靠在苏梨身上,没个正形。”有陆戟在,他打头阵,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就算有,后面也还有我。”苏梨也在,就算为了苏梨,他们也不会允许有任何意外的发生。后面这句话楚怀安没说,不过楚凌昭也心知肚明,陆戟和楚怀安是不会让苏梨出事的。”忽鞑此次带的勇士不多,能光明正大的杀几个,何乐而不为呢?况且陛下想让陆戟官复原职,总要找个由头不是吗?”使臣团安全进京了,陆戟总是不该在京中久留,能尽早寻个由头让他官复原职去边关镇守着,自然是最好不过。这个打算正合楚凌昭心意,他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件事,见楚怀安状态实在不好,不由关切:”御医诊过脉了吗?如何说?”“与浔州那些大夫一样的说法,说是水土不服,过些日子就好了。”楚怀安懒洋洋的说,整个人困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睡意朦胧的嘟囔:”我还没病得这样久过,怕不是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