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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47)

外头的天色很快黑透,月光明明暗暗,车厢里也就斑斑驳驳,老娘皮哭着哭着就累了,一歪头枕向我的肩膀,慢慢睡过去。为免她着凉又为免将她弄醒,我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在座位上佝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片起伏的鼾声里我摸了摸心口,里头一只冰坨子,冻得结结实实。

我把横空出世的梦想留在了广州,随着火车一路向北。

北方好冷啊。

话扯远了,现在说回顾遥。

如前所述,我吃百家饭,也干百样活。因为我爸突然又犯了病,我顶替他给几个学生送外卖。那是我头一次进入大学校园,还是鼎鼎有名的戏剧学院,混迹在一众同气聚首又互看不惯的漂亮男孩女孩之间,我昂首挺胸大步向前,看静物,无论花草树木都觉新鲜,看活物,不管雌雄老少都不入眼。

大学就是大学,空气里都透着好闻的书香味儿。我在校园里乱晃,正逢秋光晴暖落叶簌簌,忍不住便骚性大发,扔下手里的外卖,腾空跨步,在连串的大跳之后作了个展臂飞行的舞蹈动作——

I

believe

I

can

fly.

有些不善的眼光瞥过来。管他们是不是把我当神经病。

脚尖刚刚着地,迎面便来了一个男人——

高出我半头,长相非常英俊。我铆在原地动弹不得,以目光与之短兵相接,来者温和,去者不善,十几秒钟后我招架不力,在他如春风化雨的眼神里彻底阵亡。

我当然认出了这张家喻户晓的脸,他是职场精英,也是民国阔少,是劫富济贫的绿林英雄,还是刀口舔血的黑帮卧底——那角色我尤其喜欢,经常光着膀子秀肌肉,专门就是给我们基佬意淫的。

我从娱乐新闻里知道,这个人是顾遥,而他不止自己会演戏,研究生毕业后还留校任教了。

“行啊,功底不错啊!”顾遥露出白牙,冲我笑。那笑容不同凡响,如一豆火于一片黑,又暖又亮,大杀四方。

“还……行吧。”一颗心莫名趔趔趄趄,在腔膛里乱撞,一双手都无措地不知往哪儿放。

“想演戏吗?”

“有钱拿吗?”

面对我问出的不合时宜的蠢话,顾遥又要人老命地笑了,这个男人这么英俊还敢笑得这么混账,简直如同欲望的渊薮,摇摇冲你招手。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前两天在小区里看见的一对公狗——它们阳[]物怒胀,呼哧喘气,互相追咬滚爬半晌,其中一只忽然就趴到了另一只的背上——我觉得那其中一只跟我很像,换言之,我也想趴到顾遥的背上。

“我的一部新戏还缺个角色,就要你这样会跳舞的人。”他笑着问我,“怎么样,想演戏吗?”

“我不会演戏。我没学过表演。”

“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在我的课上给你安排个旁听的座位。”

我天生爱占便宜,见对方和善,难免就要得寸进尺:“我答应你前,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顾遥不解:“什么?”

“我想跟你……合个影。”从一通花哨的浮想里缓过神,我尽量好看地冲他笑,笑弯了一双月牙眼,一脸纯良。

“拿你手机,来。”顾遥一把楼过我的肩膀,主动与我脸贴脸,拍了一张相当亲密的合影。然后他就低头摆弄我的手机,输入一个号码,嘱咐我有时间一定去联系他的经纪人。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顾遥已经转身了,可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伸出了小拇指。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隔空对我做了个“拉钩钩”的手势,又笑笑说,一定要来,我等你。

当天我就把顾遥与我的合影打印出来,到家后扎进我那不足六平方米的房间,立马放胯[]下虎归于山林,躺在床上看着他的照片打手[]枪。

射过之后,血液静了些,身子冷了些,把飘远了的魂儿牵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发情的样子难看得要死。

“人家哪是你的爷?瞎鸡[]巴想什么?”我这人其实荤面素底有耻且格,骂完自己一句,便拿那张相片盖住眼睛,稍许挡着一双发烫的脸颊,握着瘫软的玩意儿好一阵子傻笑。

我想起顾遥对我说的话,却没从那话里读出大红大紫的意思,我想给我爸买套大房子,给他一个现世安稳;我想让老娘皮重回舞台,给她一支《醉死当涂》;我想在大学里昂首蟹行,和最姣好的姑娘勾肩搭背,一起出去钓凯子。

这些皆是我窗边的渴望,这些亦是我佛前的誓愿。

想着想着,更觉是三伏天里剖瓜吃瓤都比不上的好事,于是笑得更傻了,眼眶都湿了。

当性幻想对象是顾遥时,每一次都泄得相当痛快,但最后戏却没演成。我的艺术梦想跟我那些子子孙孙一样,他们逝去在南方,他们逝去在被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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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倮虫

道家向来不对人这种生物高看一等,倒爱自诩为“倮虫”,就是溜光溜光的一种虫子。正如我现在的处境一般,无毛、无羽、无鳞、无甲,换个意思便是,上头没人、兜里没钱、炕上没婆娘,还有在大雨里焦躁半天,却没等来一个客。

“姐姐,你好漂亮啊!姐姐,你要坐车吗?”一个穿毛呢裙子的少妇状女人从我面前走过,我立马笑得桃花灿烂,嗲声嗲气地对她喊。

一般人这么说话都会给人极不靠谱的感觉,何况还是黑车司机。但我不会。

我觉得老天爷待我哪儿都偏颇,唯独在皮相这一点上多有偏私,让我俊俏之中不失纯良,乍看一眼是好人,再看一眼更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人。

雨天拉客本该不难,可今天真是炉子翻身倒大霉,那少妇一眼不看我,以伞遮面,走了。我极尽张罗之能,又在车里喊了老半天,一直喊到过了常人的饭点,也没等来一个打算坐我车去往西边的客,不得已,只得接受空车回去的现实了。

正当我垂头丧气打算打道回府,一个人影突然蹿进我的视野,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拉开车门,湿淋淋地钻进了我的车厢。

“嘿……哥们?”这人由头到脚一色儿的黑,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墨镜隐约透光,依稀可见一双轮廓极美的眼睛。

“开车。”声音不错,清冷又性感。一上车就让我开车,该是早看出来,我在这儿等着载客。

“去哪儿?”我习惯性地发问,可话音还没着地,几个穿粉色T恤的女孩子便从他来的地方冒出头来,乍一眼还是三两个,转眼竟目测不下五十人,尖叫着扑过来,势如蝗虫轧过良田。

“先开车!”身旁的客催促着喊了声,我也被这阵势吓到了,赶紧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