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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节(第15051-15100行) (302/312)
似是算准了他定会答应条件,巴果臧已有恃无恐地将城门打开了一小道缝隙。那道口子黢黑无光,犹如深渊张口血盆大口,在静静等他入瓮。
他没有犹豫,一夹马腹,甩开缰绳,向深渊奔去。
“萧帅,不可!”身后传来几个副将的疾呼劝阻。
他如若未闻。只是高扬起头直直凝望着城墙上的那抹倩影,像是被那束柔白的天光所指引,向她飞驰而去。
一人一骑,只身入城,义无反顾。
他策马左突右进,躲避不断朝他飞来的纷纷箭雨。他自是早已料到,巴果臧根本没想要他入城束手就擒,而是想在阵前就将他当场击杀。
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有他的心之所向,为此所向披靡,死生不计。
长风闭上了眼,感到离她很近了。仿佛伸手就能拥她入怀。
听到流矢在耳畔飞过的“嗖嗖”声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他心中平和而安定。
下一瞬,他听到身后众人的惊呼。
他猛地睁开了眼。
城楼上那道倩影,突然挣脱了束缚,欺身跳下了城楼。那抹耀眼的白,像一片皎洁的雪花,又如一道划破夜空的星辰,正自城墙缓缓落下。
好似在尽情地拥抱一阵风。
霎时,他的胸口像是被猛兽撕咬开去,被狠力揉碎的心脏仿佛忘记了跳动。他脑中一片空白,疯了似的纵马朝她奔去,望着那抹白不断下坠,下坠……
流矢毫不停歇,齐刷刷地向他射来,像是一张铁铸成的大网要将孤身一人的他笼罩其中。
长风此时万念皆空,已忘却了避开的技巧,身如离弦利箭,一心只向她而去。他任由漫天降下的锋利箭簇刺入周身,殷红的鲜血从他的白袍渗出,他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两道白光就要交汇的刹那,一支箭矢刺入他控马的手臂,他失衡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与她只隔几尺的地面。
他艰难地抬起头,仓皇的眼帘中,映出那抹白在瞬间坠落在地,血雨飞溅,素衣转眼间被血色浸满,那抹白如烟云般消散无踪。
他尘土满面,鬓发染霜,浑身插满箭矢,眸中血泪模糊,穷尽了所有力量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匍匐着,朝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她伸出手去,僵直的五指在黄沙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蜿蜒的血痕。
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拥住她了。
肃州城墙,楼高百尺,手可摘星。
可他,终究没能摘到他的那颗星。
“为公主报仇!杀——”身后传来他的军队震天撼地的喊杀,千军万马如决堤的洪流向洞开的城门奔去,满怀刻骨的恨意与激愤,在转瞬间便踏破了肃州城门,碾碎了祁郸守军。
“萧帅!”亲卫簇拥过来,哭喊着将他搀扶而起。
他张了张口,万千言语卡在喉间,像是一条涸泽之鱼,失了呼吸,了无生机。
举目唯有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袭血浸的雪衣,一枚断裂的金钗,还有氅衣下那柄掉落的银雕匕首。
猛啐一口鲜血后,他眼前一黑,天昏地暗。
***
凉州城都督府主厅。
一樽四角雕金的棺椁停放在正中,背后寡白的帐幔上写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奠”。
雪色的吊帘和经幡垂落在两侧,其下一排排的长明灯徐徐燃烧。
供桌上,两支儿臂粗的白烛,铜炉里燃着三支余香,烟气袅袅。
灵柩底下,几个酒坛七零八散滚落在侧,中间躺坐着一个白袍的男人。男人胡茬覆满下颔,鬓发凌乱不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灵位,其上书有“爱妻李氏清河之灵位”。
男人时不时斜过身,伸手捞起身旁的一坛酒豪饮。
“将军,该下葬了……”有人看不下去,壮着胆子朝他低声道。
“滚!”醉醺醺的男人从喉底发出一声低斥。
“将军,长安那边来了旨意,要请清河公主,归葬于皇陵。”另一人小声禀道。
男人嗤笑一声,看了一眼怀中的灵位,颤抖的手一寸寸抚过上面凹凸的字迹,冷冷道:
“她一辈子都不想待在皇宫,死后又怎会愿意葬于皇陵?”
“将军,可这……这是抗旨啊?!”
“我为她抗一次旨又如何?给我滚……”男人遽然抽出腰侧寒光凛冽的长剑,向来人甩去。
后来,史官记载,河西萧氏长风将军一生兢兢业业,忠君报国,唯独就清河公主入陵一事,态度强硬,誓不从旨。
于是,一连数日,无人再敢靠近灵堂。
直到那夜,万籁俱寂。
深夜将阑,一阵幽风从外头吹来,明灯闪烁,烛火轻摇,白幡拂动。
男人酒醉后卧于棺椁旁,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手中的酒坛脱了掌控,“轱辘”一声滚下了石阶。
他一侧身,模糊的眼帘中,一个寡白的纤细身影缓步入灵堂,微微俯身,一双素手将滚落下阶的酒坛捞起,扶正在旁。
男人双眸翕张,朦胧中看到一角翩跹的白衣,小步向他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