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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851-1900行) (38/54)

我在你爸爸结扎前一周怀孕了,当时我们俩吓坏了,但很快商量好,打算去做流产。这时你外公外婆来看我,他们听了后,虽然没有明确阻拦,但我看得出他们不想我去流掉。他们晚年在即,观念又比较传统,说没有含饴弄孙的想法,那该是骗人的。他们只是尊重我的决定,但尊重并不代表毫无渴望。

但我向来比较独立,或者说是我行我素。我的身体,我的孩子,去留好坏都应该由我来决定。可那天去产检,在B超机上第一次和你见面,一团小小的,黑乎乎的的影子。我想,天呐,这是我的宝宝!再过几个月,就会降生到这世上,兴许刚开始会皱巴得像个小猴子,可慢慢就会长开,脸颊圆嘟嘟,睫毛忽闪着,口齿不清地叫我妈妈。

妈妈。

这词听了许多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降临到我身上,毕竟这么久以来我都对其避之不及。并不是怕生孩子的疼痛,我年轻时跳伞蹦极潜水,可是什么都做过——我是恐惧这称呼下蕴含的责任。

可就在看到你的时候,我一下子忘了这些本该记着的东西。我动摇了。

一旦动摇,这个世界好像都会助力着把心防推倒。

于是你出生了。你刚出生没几天就很漂亮,又白又乖,不哭不闹。我们担心你会长成个小闷葫芦,特意为你取名叫言,希望你能多说说话。现在看来,我们的心愿达成啦。言言能说会道,听然然说,你拿了辩论赛冠军?能言善辩嘛。

话说回来,妈妈和爸爸真的要向你道歉,没有让你觉得被期待,没有想好该担负的责任,在你出生后不负责地逃避了这么多年。我们真的很抱歉。

你大概很好奇,为什么外公外婆明明很想要个小孙子,却从来没有看过你吧?那是因为在你出生后不久,他们,妈妈的爸爸妈妈就车祸去世了。

这样说或许会显得我非常不近人情,但这是真的——在那段时间里,妈妈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外公外婆是多么期待你的到来,你外公给你亲笔提的字还收在抽屉里,许多年了,妈妈每次看到还是会掉眼泪。

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

我知道这绝不是你的问题,也知道这根本不算任何理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希望你原谅妈妈的自私和任性。

爸爸妈妈很抱歉,爸爸妈妈也是真的真的很想补偿你。在你人生步入下一个阶段,或许下一个领奖台,我们希望能够陪你一起站上去。在你伤心的时候,我们能在你身边陪你熬过所有难捱的岁月。你的每一步,我们都想要见证。

言言,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后悔把你生下来。我想在这里回答你,不是的。我好庆幸能做你的妈妈,是我的错,没有让你感到同样的幸运。

我们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要你的原谅,但希望你能给爸爸妈妈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就在迷宫出口处,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我们当面再说,好吗?」

消息下面,还有另一则稍短的。

「七岁那年答应你去游乐园,迟迟没有兑现。今天可以陪爸爸妈妈去一次吗?」

附图是四张今日的游乐园门票截图。

江言久久没动静,游卓然几乎以为他看睡着了,嚷嚷着也要看。江言把消息转发过去后,游卓然一目十行读完了,心沉到谷底。

两个人,心思各异,喜忧不通。

江言吸了吸鼻子,起身要走,暗骂今天怎么什么没干,净哭哭啼啼了。一天把十九年的眼泪全贡献了。

游卓然循声往墙后看,不死心地问:“你要走?”

江言鼻音还重,不愿多说:“嗯。”

游卓然:“……你肯定会选择他们的,对吧?”

这句没头没尾,江言没大听懂,可他心思也不在此了,敷衍着说,“那当然。那可是我爸妈,就像陈学姐说的,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吵归吵,我怎么可能真跟他们决裂?”

游卓然慢慢背靠墙坐回去,没回答了。

江言有些奇怪:“起来呀,我爸妈买了四张门票呢,咱一起去。”

游卓然把脸埋进掌心,颓然摇头,想起江言看不到,附上话:“我不去,你们去吧。”

江言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卓然忘了他是掰扯了个什么理由把江言给糊弄走,等回过神,偌大迷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放眼望去,就见树墙闷绿得喘不过气,迷宫弯弯绕绕,比心肠还曲折。

困在里面是鸟入樊笼,是画地为牢,是活该一辈子到死走不出来。

他心知江言那话说得没错,放到哪儿都没错。

人家是亲属,是家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而他却是江言的什么?

一枚败卒,一只只会汪汪乱叫的傻狗,一个心动了快两年,不配更进一步的所谓‘朋友’。

夜还不来,天不肯黑,于是一切悲苦都变得明晃晃,无处遁形。

游卓然身量高大,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有几分滑稽,他没空管。

他觉着自己仿佛是被人扔在了这里,天凝地闭,形似弃犬。

风过如鬼啸,他越听越伤心,最末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十八岁了也到底还学不会坚忍,兀自呜呜哭起来。

游卓然一哭停不下来,回到了寝室,他外衣都没脱,蹬掉鞋爬上床,继续哭。只是念着在宿舍,好歹放小了音量,勉强把嚎啕改成了抽泣。

室友进门拿脸盆去洗衣服,游卓然的床拉着床帘,床铺一颤一颤。

室友洗完衣服回来晾,游卓然的床一颤一颤。

室友晾完衣服,偷偷背着宿管用电煮锅煮了包泡面,还加了根肠。满屋香气氤氲,游卓然的床不受影响,一颤一颤。

室友吃完饭开了局游戏,打完后收拾书包准备去上晚课,头不回地问游卓然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一起。

游卓然嗓子低哑:“我不去。”

室友:“你翘课?刘亚民的课也敢翘啊?”

游卓然这时候天都要塌了,哪还管什么课:“不去,翘了。”

床上卷纸哭完了,他伸手下去要够纸巾,室友见了,帮他把抽纸扔上了床。

临出门了,室友迈出去又回身,把着门框,挺忧心地劝说。

“不动,我知道你是年轻力壮,但这种事……还是适量为好。多了容易肾虚啊,你哪怕分几天呢?哪怕间歇时间长一点儿呢?这都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弄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