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7节(第301-350行) (7/83)
平日白天比较空,她也会和阿兰互相教对方说话,当柳真真能像模像样的说上些北陆话时,阿兰还只是能听懂一些东陆话,依旧说不好,所以有外人在的时候她都在当哑巴。随着和柳真真熟识,她渐渐知道阿真比自己小一岁,似乎十岁那年娘亲在海上失踪,爹爹也不管她,弟弟妹妹都由族里长老照料着,她明明有家却是依旧形单影只,所以在还差两个月就十一岁时,便早早就进了素女府学习。
其实阿兰也想家,柳真真还努力帮她回忆过,却也只是得知阿兰是某个部落族长的女儿,受了继母的欺辱后想去找自己的阿郎,但是从未出过门的阿兰在草原边缘的沙漠里迷了路,被一个商队骗到了这里高价卖进了幽兰殿。文娘见她言语不通,又不够灵光,好在一张小脸艳丽无双,就想趁早把她卖了赚个本钱。
两个孤独的少女依偎在一起相互鼓励着,可是前途依旧一片渺茫。在柳真真看来,自己的命运不过是不停的为四大家族生孩子而已,顶多再照料一下弟弟妹妹,她只是担心阿兰,自己嫁人后,阿兰怎么办?陪嫁么?
不,她不会再重蹈娘的覆辙。如果不是桃知和梅知受人挑唆,趁娘亲怀着妹妹时爬上了爹爹的床,依靠着有毒的媚药邀宠,也不会白白丧命还让爹爹渐渐不能人道。巫医们都束手无策后,爹爹开始痴迷起炼丹,养着不少术士,可是再强效的丹丸都无法让他恢复了,他依旧日复一日的在炼丹房里吃着各种丹药,几近痴狂。娘不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久,等几个弟弟相继出生后,她就开始了几处寄住的生活,对柳真真而言有娘的地方就是家,隔日去贺兰氏老宅看看弟妹们,平日里管事和家主们都对她非常好,吃穿用度的待遇都是比照家主给的。这般住着,有娘亲,有弟弟妹妹,日子就流水一样过去了,直到娘亲乘船出海散心时遭遇海难,丢下了她。柳真真的世界顷刻坍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高的堤坝上跪了多久,等再清醒时,弟弟妹妹都在床边哭做一团,原来自己因为打击太大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但是她始终不许别人说娘亲过世,也不许办丧事,不肯穿孝衣,大人们不好强迫她也就由着柳真真去了,只是一切从简,还是发布了王妃离世的公告。这时,荣安王已经把自己关在一处据说灵气充沛的山洞里进行辟谷,丝毫不理会外面的事,侧妃们争夺着家产,年幼的嫡子嫡女被长辈们领在身边教导着,有家不能回的柳真真选择提前进入了素女府。
长老会原本希望废除荣安王,重新扶植一位,但考虑到皇室对北方四州的忌惮很大程度上是四大家族的团结对外,如果动了荣安王,势必会引来争权的内斗,万一叫人钻了空子就糟了,只好暂时不动他。而赫连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子嗣凋敝将亡族”的提议早已上呈,其中提议让不带近亲血缘的女子进行换妻,以期望能生育出嫡子,然而四大家族间通婚已久,能换妻的人选并不多,十六公主自然是其中最让人眼馋的一位,尽管看似公平,她去到了别家,别家合适的人选也会被秘密送到荣安王府,甚至是以一换多的送过去,但是贺兰氏的男人显然都失去了再有孩子的机会,那些女人只是被贺兰氏的长老等人拿去玩弄,而十六公主倒是货真价实的生了嫡子。
柳真真即使不知道个中缘由,也能明白娘亲后来的生活跟桃知她们的错大有关联,她绝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了,哪怕最后始作俑者被处以极刑,也不能挽回她曾经的家了。女人们的妒忌就像无处不在的毒,一不留神就会叫人粉身碎骨。柳真真不想自己也陷入那种争风吃醋的圈子,凭一己之力不择手段的去争取男人的一夜宠幸,然后小心翼翼的怀孕,草木皆兵的警惕身边的每个可疑的人,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好累,那种生活真的好累,可是她逃不掉。
也许和那样相比,什么都不管只是和男人睡觉然后生孩子或许会更简单一些,不过如果她不能想娘亲一样生出嫡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呵,会不会就像幽兰殿的女子一样只是男人泄欲的工具呢?其实,听上去好像都差不多吧。
小舟隐没在大船的阴影下,两个美丽的少女望着波光鳞鳞的江面出神,殊不知边上也有人看着她们出神。
“快,快告知九王,依兰姑娘找到了!”岸边商人打扮的男子用北陆语低低嘱咐身旁小厮模样的年轻人,那人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人群中,片刻后一只鹰冲入夜空朝着他的故乡飞去,明日日落之前,连北陆大君都无法安抚住的暴躁男人将听到这世上最美妙的消息,他的女人在失踪两年之后终于有下落了。
另一艘画舫上,一个少年透过船舱的小窗看见了船头静默的少女,他抿着酒杯里的烈酒,注视良久后还是抬手放下了竹帘。
对面的两个弟弟正争抢着烤羊腿,并没有留意他这里的动静。顾海抢不过二哥顾林,只好向大哥求助:“大哥,二哥欺负我~~”
“顾林,把羊腿给老四,他还在长身体。”顾风习惯了这两个弟弟整日的打闹,开口解围。
“嘻嘻,谢大哥,喏,你先咬一口!”顾海讨好得凑到大哥面前,把烤得香喷喷的羊腿递过去,顾风象征性的咬了小一口,顾海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嗯,二哥,你也吃啦。”他又凑到了二哥跟前,讨好道。
“哼!我饱了,你小心别撑死!”傲气的顾林骨子里还是疼弟弟的,转头去咬花生米。
最开心的自然是顾海了,他年纪小但是块头大,一顿两只羊腿不够饱,叁只腿么刚刚好。
“慢点吃,不够大哥再买给你。”顾风看着老四坐在那里捧在比他胳膊还粗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不由好笑。
“唔,唔。”顾海只顾着吃,哼哼两声算是听见了。
顾风忍不住再将竹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只剩平静的江面了,他垂眼喝光了壶里的酒,等船靠了岸就招呼弟弟们下去。
十明月愁心两相似
顾风带着两个弟弟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方似有争执声。
“放开!”女声带着怒意却因为绵软而不带一点威慑力,反倒是另一声尖叫更叫人心头一颤。
柳真真和阿兰是坐着幽兰殿的马车来得,不好停在对岸新城热闹的街边,只能在旧城这边停着,先前还有些店铺开着门,往来一些行人,现在这个时候人们都去了更热闹的对面,店家见没了生意也关门去凑热闹了,一时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月光照着她们。
本想着走段路就能坐上车的两人却在半途被几个游手好闲出来玩的小混混给拦下来了,四个人将她们围在里面,见是两个小美人就开始调戏起来,忍不住的人已经动手动脚了。他们还只是牵到了个小手就突然被一股大力打得横飞出去,没等看清是什么人就统统昏死过去了。
顾海才热身了下就看那几个人动也不动了,他知道不能给大哥惹麻烦只好哼哼两声,原地活动着手脚。
顾林站在顾风身后看着,他还不怎么会和姑娘家打交道,不好意思上前。而顾风对着躲进树影里的两个受惊姑娘温和的说道:“两位姑娘不要怕,已经没事了。我是云州人士,带着两个弟弟来探亲,并无恶意。若不介意,两位姑娘可以跟在我们身后,这样有事也可以照应一下。”
他本是想问她们可有家人候着,可以让弟弟去通知一声,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可能也会让姑娘们觉得不安,只好看她们愿不愿意跟在后面了。
阿兰自觉当着小哑巴,柳真真寻思了下这个法子似乎还可行,便低声道:“那就谢谢公子了,劳烦公子们在前面带路。”
听着声音就该是刚才那个绵软的姑娘,顾风点头,向弟弟们招手,走在了前面,他们有意放缓了步子好让姑娘们跟上。柳真真牵着阿兰从黑暗里走出来,不近不远的跟着,她一直警醒着,只要那叁个有一点让她不安的动作,就会飞快拉着阿兰跑走。
所幸顾风叮嘱过了弟弟们,叁个人始终没有回头,直到走至桥头的路口,行人多了起来,柳真真她们也远远看见了幽兰殿的马车,这才松了口去,赶上了那叁个少年,朝他们道谢。顾风的眼睛落在柳真真脸上稍微停留了一下,就笑着说不必谢,直到他见到柳真真带着阿兰等上了幽兰殿的马车,才脸色微变,因为四周都是各色的灯笼,连顾林都没觉察出哥哥的不同,只是在借着光线看清柳真真和阿兰后,就在一旁跟四弟咬耳朵,嗯,那两个姑娘生得好美。
上车的柳真真正要坐进去,手臂却被人抓住,她转头看向那个仰着脸的俊美少年,轻声问:“公子,怎么了?”
“你,是幽兰殿的姑娘?”顾风努力让自己平和的说出疑问来。
“是又如何?公子即使看不起我们,阿真仍旧要真心道谢的。”柳真真垂了眼,在幽兰殿带的时日已经让她有种沦落风尘的错觉,也不纠正那少年。
“不,我没这意思,是顾某冒犯了。姑娘路上小心。”顾风看着眼前如娇花一般柔弱的柳真真,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哀伤。
他带着弟弟重新上路走向下榻的酒楼,半途突然停了脚步,对顾林说道:“二弟,你先带阿海回去吧。我想起下午有人来说给叁弟的笔墨到货了,我打算还是先去趟洗心斋,明日就可以早些去看阿山。”
“也好。反正这个点店铺还没打烊。”顾林点头。
“大哥,我。。唔。。唔。。”不等顾海兴奋的想让大哥再带点吃的回来,就被二哥捂着嘴拖走了。
顾风脚底生风片刻就赶上了柳真真坐的马车,他远远看着,果真见那姑娘进了幽兰殿再没出来。袖袍下的手捏紧为拳,关节微微泛白,他静立了片刻,才去了洗心斋取了笔墨,并且给弟弟们包了几个肉馒头。
回到幽兰殿,柳真真和阿兰一同在房里的浴池里泡澡,阿兰用北陆话叽里咕噜说着救她们的少年郎长得有多俊,身手有多好,柳真真笑,问她跟她的阿郎比哪个更好呢?阿兰立刻十分认真的说:“不能比的,阿郎就是再不如他们,在我眼里也是顶好的。”说完,她眼神又暗了下去,“为什么他还没有找到我呢?阿郎明明很厉害的啊。”
柳真真不愿打击她,只好安慰着:“他要找你可要会说东陆话才行呢,所以也许他在边学边找你呢。”
连她自己都觉得傻的借口却让单纯的阿兰高兴了起来:“对啊,阿郎可烦东陆的那些书啊,兵法啦,一定学的比我还慢,那我再等等他吧。”
此时,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在北陆广漠的草场上,朝着北陆的港口奔去。他们将搭乘明早第一艘出发的商船启程前往缇罗城。
而顾风已经枕着双臂躺下,树影投射在窗上,分割了明暗,弟弟们的呼吸已经平缓而绵长,夜还很长,他却全无睡意,那个叫阿真的女孩他是不会认错的。本该在天都郊外的山林里隐居的小帝姬为何会出现在幽兰殿?他皱着眉,想到了一个可能,这回因为恰逢中书侍郎奉命前去吊唁亡故的荣安王妃,顾风便搭了顺风车一起入的缇罗城。如果荣安王妃是当年的十六公主,小帝姬会出现在这里也说得通,新继位的太子成为肃帝,以他对妹妹的宠爱专程来吊唁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既然他这般宠爱妹妹为什么会让公主远嫁皇叔又不亲自来看望呢?呵,皇室也是一团乱麻的地方啊。
次日,顾氏兄弟一行叁人到了缇罗城外沉香山上的伽罗寺里看望跟随上师云游来此的叁弟顾山。许久未见的四兄弟在菩提树下以茶当酒,难得粗茶淡饭也没让顾海抱怨,叙旧良久眼见太阳落山了,才不得不告辞。
回酒楼时,却见一面生的小厮迎上来递过一份请帖,说是想请顾家的公子赏个脸同自己主子一起用晚膳。
顾风看了眼地点,幽兰殿,便应了。四兄弟中十五岁的顾风和十四的顾林已经算是成年了,但是为了照顾十二的顾海,顾林还是决定留下来,于是只有顾风一人见到了四大家族的几位认祖归宗的庶子。
因为顺位的继承人年纪还太小,加上十六公主的意外身亡,各族长老不得不在出色的庶子中选取出各方面都最优秀的少年们记入族谱,成为将来的家主铺平道路的棋子,同时也希望他们能让成年后的缇兰郡主生下嫡系。庶子们是即使被记入族谱也无权继承家主之位的,连得到的嫡子也归家主所有,偏偏这一辈的庶子们颇具野心,妄图拉拢在南部有无冕之王名号的顾家来获取支持。
他们所在的包间名叫珍兰殿,八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各自依靠在软榻上,唯有顾风骨子里依旧是军人作风,双腿微分端坐着,却不会叫人觉得可笑,而是忍不住钦慕那一身硬朗之气。清淡的檀香,很快就被菜肴和侍女们的香味给驱散了,包间侧面的墙是一面屏风,有专属的乐师在后面窄小的耳房里弹琴奏乐,为了方便乐师对客人察言观色以适时换曲,从耳房里能更清晰的看见外面的情形。
柳真真就是这间包间新的专属乐师。因为在幽兰殿里月俸高,又不需要抛头露面所以能招揽到一批隐没在民间的高人,原本的乐师是教授她的一位妇人,虽然其貌不扬但是琴技高超,而且十分负责,一直挺着大肚子指点着柳真真,直到满意才回去待产。临走同桂娘说,虽然这个徒儿年纪还小,但是技艺娴熟,对曲子的领悟非常好,如果不是有心聆听的乐师,是不会想到她只有十二岁的,于是桂娘放心的让文娘安排柳真真当了这个包间的乐师,每月还给她同样的月俸。阿兰作为柳真真的侍女,自然是一直伴在左右的。
柳真真每晚都会在隔间里弹琴,淡淡得看着眼前一幕幕活色生香的场景。今晚依旧弹着固定的曲目,但是进来的人却叫她微微一怔,手下依旧灵巧的弹拨着,注意力却被那些少年带过去了。柳真真认识他们,她曾怀疑过是长老会的人藏起了娘亲所以想方设法的偷听他们的话,可她毕竟只是个孩子,没办法深入议会厅,所能得到最有用的消息就是自己的夫君们会是一些庶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