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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第6201-6250行) (125/141)

君宁怀抱一土色陶盆,盆中小树是如今的扶风山唯一的一抹绿色。

君宁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温柔,“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春雷时,蛰虫惊,雨水至,万物生发。三灾中,有天灾、地劫、人祸,一成一毁为一劫,周而复始,自然也有劫后重生之说。”

宗流昭抬手,袍袖微扬,院子里那棵倒塌的大树便即化为灰烬,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鼓包。他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一颗凡树,只是魂魄暂时寄生的躯壳,自然承受不起她,人祸还是天灾,都是早晚的事。”

柳飘飘微讶,神情已了然。沈青则困惑,说的什么?听不懂。

谢风遥泪水涟涟回过头,君宁上前,爱怜抚过他发顶,“这次多亏了阿遥呢,大樱桃交给你,好好照顾它吧。”

谢风遥下意识伸出手捧着陶盆,迷茫地看着那棵小树,他仍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沈青终于听懂了,立即跳过来,指着那陶盆,“你说这个是楚南楠?这盆花是楚南楠!”

“这是树。”柳飘飘纠正她。

“啊?”沈青激动不已,指着小树,“那我跟它说话它能听见吗?”她拢唇对着小树,“楠楠,楠姐?阿楠,楚南楠?”

柳飘飘说:“应当听不见,小树得养大才能结果呢。”

经沈青这通装疯卖傻,沉闷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宗流昭说:“需要养多久,看她造化,心诚则灵吧。”

他话中若有所指,大家心领神会。

宗流昭上前抱走谢风遥怀里的陶盆,扬手一丢,陶盆落入大树原本扎根的位置,“咚”一声轻响,陶盆不见,一棵不足人小腿高的树苗已稳稳扎根,枝叶随山风招摇。

谢风遥全程茫然,视线定格在那棵小树,周围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清。

他豁了一块的心口,急需要什么东西填补,沈青和宗流昭他们还站在外面说话,他已经撸起袖子进去。

“我要在这里盖房子,我要种花种树,等她来的时候,这里从前是什么样,以后就还是什么样……我就呆着这里,我就在这等她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又高兴,又难过。

四人站在院外看那少年忙忙碌碌,不时抬袖抹泪,宗流昭说,“让他去吧。”

大家都走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谢风遥已经把院子清理得差不多。

他从废墟里刨出来一个木盒,洗净双手坐在倒塌的房梁横木上,将盒子郑重打开。

乌木盒子被保护得很好,里面一个乾坤袋,一个更小的黑盒。

袋中是她给他备齐的四季衣物,靴袜,发冠和头绳。小盒子则是满满的一盒东珠,幽凉的夜色下散发着柔润的珠光,整整三十颗,是楚南楠的全部遗产。

睹物思人,最是伤怀。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谢风遥鼻酸眼热,四下无人,沐着寒凉月光,他不再压抑泣意,牙关轻颤,遮住眼睛,眼泪滑至下颌。

他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相比之下,楚南楠一直冷静得可怕,她走的时候,仍在耐心安抚他,她一点不难过,甚至还有终于松了口气的解脱。

谢风遥想起她提到过很多次的‘累了’,他想起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她的恐惧、纵容、无奈,和眼神中掩藏的悲伤……

他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心中懊悔,可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

如果、如果那小树真的能长大,如果师尊真的那回来,那阿遥再也不会让你受累了……求求你了,回来吧。

在日复一日的哀痛和期盼中,扶风山第一场冬雪于小寒姗姗来迟。大雪连下了三天,满目疮痍的扶风山被这纯□□饰,冻土和灰烬下,小芽蓄势待发,只等春来到。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只等雪化天晴,谢风遥就要开始动工盖房子了。

他坐在木凳上沉默吃着君宁送来的午饭,不远处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东方熠鬼鬼祟祟探头。

楚南楠殒落当晚,樱桃灵宝坐在东方熠的识海里哇哇大哭,他潜入识海查看,遭遇一通暴打。

东方熠心中察觉不妙,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扶风山,得知事情经过,他便要哭着将那小树挖走,说要种到怀梦谷去,更大骂谢风遥没用,是害人精。

谢风遥自然不肯,两个人互相掐着脖子打了一架。东方熠自然是打不过他,谢风遥本就是武修,蜕体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个子也即将超过他。

东方熠的灵宝在他面前不起作用,好在身上法宝灵器多,谢风遥打红了眼,也不护体,两个人最后血了呼啦从山上齐齐滚下去,在野林里嚎啕大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一次施放。

东方熠之后帮着宗流昭和君宁重整修缮居所,暂时在扶风山住下来,得知那树现在是种在陶盆里,只需山川地气作为养分,东方熠便想着偷树。

然而谢风遥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守在院子里,夜里更是直接宿在树下,大雪纷飞的冬夜也不例外。

他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木‘狗窝’,就放在已长到一人高的小树下。

对,是狗窝。

东方熠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呆住了,他以前听说过,谢家人在经历蜕体时,若是机缘好,便能感悟一种灵兽形态,蜕体成功后,可如妖族那般,能变化兽形。

听说过变狮子、变老虎的,也有变蛇变狼的,变狗的是第一次见。

谢风遥在蜕体时,不知是如何领悟的,把自己变作了一只大白狗。外形接近狼,雪白长毛、立耳尖腮,尾大而蓬松。

他白日里忙着锯木打料,夜里就变作白狗缩进窝里去,从窝里露个脑袋垫在爪子上,耳朵机警地立着,防止东方熠来偷树。

这树不需要他如何照看,楚南楠神魂应是已回到树中,自她消散之后,树长势变快,相信等到春暖花开时,就能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了。

东方熠缩在一边看,见他吃完了东西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坐在木头上,任由雪落满肩,像感觉不到冷。

东方熠轻叹,撑伞上前,见谢风遥立即坐直了身体,抖落肩上的雪警惕地看过来。他颇有几分无奈,“我不偷树了,行了吧,别再这样看着我。”

谢风遥不说话,起身走到树下,弯下腰,身子一矮,流畅无比地变作白狗钻进木屋里去。

东方熠跟过去,蹲在他面前,“我是来跟你道别,我要走了,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经历过抢亲那一遭,这对师叔侄之间已没什么长幼尊卑可言,谢风遥不会再喊他师叔,东方熠也不再拿他当小孩子,毕竟他打他的时候可没拿他当长辈。

说起来东方熠没比谢风遥大几岁,心智也谈不上多成熟,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眼珠不怀好意地滴溜溜乱转,视线对上谢风遥已经恶狠狠呲出来的犬牙,最终还是没敢偷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