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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节(第5201-5250行) (105/143)

捂胸倚在巷口。

江浸月紧跟我身后,恭声道:“高媛,属下给您在太白楼摆酒,接风洗尘!”

我一鞭打在大宛马身上,马奔跑如离弦之箭:“摆他娘的酒!我男人快生了,你去寻几个有经验的稳公来!要快!”

江浸月愣了愣,道一句“是”,便旋身去寻稳公了。替产子的男儿郎寻稳公接生,想必这是江百户此生最说不出口的一桩任务。

回府后,房中弥漫着一阵暗含血味的沉闷冷香,博山炉跌落在氍毹上,香尘四散。松烟不住拭去你面上香汗,那汗却越擦越多,你整个人仿佛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因为痛楚的缘故,你紧攥床帐垂下的卷叶绸缎帐子,把它撕得四分五裂。

“寻筝……救……我……”

我睚眦欲裂,登时抱住你的身子:“鹤郎,不要怕。我来了。”

你的身子热得过分,仿佛烧了一夜的碳,我的心却比你的身子还热。昔年江湖里刀尖舔血,风口浪尖,我都不曾如此时此刻般慌乱。

你淡色的唇被咬作深红,血珠一颗一颗沁出来。我与你十指相扣,安抚道:“妻主来了,你不要怕。稳公很快就来……”

你将我指节握得发白,此时此刻,我们的心跳比云雨时融合得更加彻底,我不由自主吻上你的雪颈,安抚你剧烈的疼痛。

你泫然欲泣,低声道:“寻筝……我不成了……我……我当真不成了……”

松烟将满盛热水的铜盆端来,拧了巾帕擦拭你滚烫的身子。男人产子的痛呼声令人动心忍性,不忍卒闻。

松烟连连宽慰:“郎君莫怕,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今儿这劫难挺过去就成了!”

此时入墨快步跑回来,四下望了望,见铜盆中热水见底儿,对松烟道:“快!你再去烧一盆滚水来!”

你咬着薄唇泪如滚珠,不迭摇头:“不成了……我……我当真不成了……”

我知你身有无限痛楚,只恨不能以身相替。你身子娇弱,平日里连擦破肌肤一寸都要蹙眉许久,更莫提这产子之苦。

我后悔道:“等你把这小崽子生出来,我们就再也不生了!”

江浸月颇会办事,不到一刻便寻来了三名产公,看面相已过天命之年,很是老道。产公们走进来,也不多言,直接吩咐松烟入墨给你擦洗身子。

江浸月从琵琶袖中取出七八块马蹄金(1),又拔下发间簪钗当赏银,喝令道:“这可是千户高媛的夫郎,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孩子顺利诞下,这些都是给你们的赏钱!倘若主君损了一点儿身子,咱们就一块去见阎王!”

产公们应下,各自行事,竟也配合得当。其中一个青衣老翁摸了你的脉,蹙眉道:“主君憋住气!用力!这……”

我急得生生将拔步床的麒麟雕花床栏握断:“大夫说鹤郎府中有一对儿孩子,怎会这么难生?!”

入墨哭道:“是赵公子暗害主君,呜呜……主君腹中根本没有双胎!他设计主君胎大难产!”

喀。另一边麒麟雕花床栏也被我活活握断了。

青衣老翁惊道:“主君养胎时,可曾滋补过度?”

入墨哭哭噎噎道:“正是!一日三顿的山珍海味!赵公子想逼死主君,抱了主君的孩子去养!”

你紧握我的手腕,仿佛落水之人紧握浮木:“不成了……啊——寻筝……救我……”

另一个灰衣老翁一拍自己的黑缎幞头(2),急哼哼道:“啊呀!这恐怕要胎大难产。”

我提起金错刀正待与赵庭彰报夺夫之恨,你却不放开我:“别走……我怕……”

我半跪在足踏上,吻着你的手:“我不走,不走。”你每吐出一个字,我便心如刀绞一回。

松烟将一铜盆一铜盆的血水端出去,房中血腥之气凝得人睁不开眼。江浸月提着长刀威胁了产公们几次,孩子照旧诞不下来。我一直握着你,能感受到你的力气越来越小,面色逐渐霜白。江湖行走多年,我知道这是死亡的预兆。

离我回府到现下,已足足过去三个时辰。

青衣老翁痛哭流涕,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千户高媛……主君没有力气了!眼下只能保一人性命,请高媛示下!”

江浸月提刀欲砍他们:“老娘没提醒过你这群老腌臜?!两个都得保住,否则休想活到明天!”

青衣老翁连连磕头:“高媛饶命!高媛饶命!”

我一把推开浸月的手,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审时度势,逼他们也无用。本媛要你们保主君性命,孩子舍了便是。”

青衣老翁颤抖着斑白的胡须道:“要保子嗣,便是从肚腹剖出孩子,俗称‘剖蚌取珠’,这样产夫便注定失血过多,救不过来了。要保产夫,便是缓缓从下头剖出孩子,因刀术长久,控制凝血,孩子无法呼吸,恐怕……这种关窍时刻,多半豪门大户都是令我们‘剖蚌取珠’!”

我果断道:“保主君。”

你伏在衾枕间气息奄奄,紧紧握住我的袖袂:“我……我怀了它九个月……”

我丝毫不为所动,朗声道:“本媛乃是这府中当家主母,一切听本媛决断!”

“不……”你指尖一寸一寸攀上我的掌心,重新扣住我。因为过度的疲乏,你眼底淬着釉瓷般的青色,惹人心态,“你……你知道……我已经……活不了了……孩子……不成……”

灰衣老翁将一柄匕首搁在烛火里烧了半晌,又备好麻沸散,快步走上前,以眼神请我的最后示下。

我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动手吧。”

即便寻不到鬼姬,我会寻旁的法子救你。

迈出碧纱橱,落地铜镜映出我眼下半人不鬼的狼狈模样,青丝凌乱绕腰,眼角浮现酡红的痕迹,几乎要择人而噬了。

我尚未曾找赵庭彰,他倒先撞到我手中。

一片杏花疏影里,赵庭彰手持折扇急匆匆赶来,眸中微惊:“呀,千户高媛?高媛来做什么呢?”

他优雅地后退一步,折扇不慎撞到粉白的杏花枝,杏花簌簌落了他满身。

我一字一顿道:“杀你。”

赵庭彰登时星眸含泪,宝蟠和宝蝉两个小厮也跪地求饶起来。赵庭彰抱住我的鹿皮靴,身子一崴,模样万般惹人怜爱:“不知我何处触怒高媛,高媛竟要为难我一介男儿?难道因我是长帝姬殿下的庶子?可我从娘家出嫁,人便是高媛的人了呀。还是因为我未曾伺候好主君哥哥?天地良心,高媛可要听我解释,万万莫辜负我的一片真心呀。”

我又一字一顿道:“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