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40节(第6951-7000行) (140/143)
“你……戚寻筝!你放开我!”
春帐掩,鱼水欢。
那日罢朝之后,冷画屏请我去她府上品茶清谈。
我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玫瑰椅上给自己倒茶喝:“唠嗑儿就说唠嗑儿,道什么品茶清谈。醉欢说得对,你们文臣都有病。”
画屏今日梳了梅花髻,只在髻侧饰以琉璃水玉雕成的叠瓣花枝,垂着细细的珍珠穗。她姿态闲雅地煮着敬亭绿雪(1),调膏击拂。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画屏摇头道:“你也被醉欢带偏了,说起话来,一股契北的碴子味儿。”
我二人说笑间,从书房外走进来一位墨蓝衣袍的小郎君,郎君衣饰华贵,峨冠玉带。且他身后跟着两个捧茶点的小厮,一望便知此人身份高贵。
小郎君得体地盈盈一拜,奉上几碟茶点,色色精巧爽口。那小郎君含羞笑道:“妻主与客清谈,我怕贵客喝不惯苦茶,故送些点心来,贵客不要嫌弃才好。”
原来,他便是画屏的夫君梁氏。
原来,画屏终究娶了梁氏。
小厮们将枣泥山药糕、纱笼小酥肉、梅花暗香汤(1)等吃食搁在案上,暖香之气袭来。见郎君如此体贴,画屏执茶的手一顿,抬眸道:“你费心了。”
梁氏摇摇头,属于少年郎的翦水瞳子仿佛两汪水晶:“妻主何须客气,侍奉妻主,是天地伦常为夫之道。”
两人的相处既不过分冷漠,也不过分亲昵,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遥遥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梁氏并不多留,道了万福便退下了。
我道:“眼下你们如何了?”
暗香汤中梅花荡漾,画屏轻轻摇头:“还能怎么样呢?相敬如宾罢了。难道还奢求举案齐眉吗?”
我又道:“那你想她吗?”
画屏拨弄着筅:“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逍遥。”
我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这身边一少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画屏递给我一盏新茶:“缺了什么?”
“缺了一个欠揍的。”
画屏:“……”
入夜,我坐在鄞都最高处数着星辰。
江浸月使了轻功越上华檐,行礼道:“高媛。”
我偏头看她:“如何?”
江浸月单膝跪下,拱手而拜:“关于赵嘉云与鬼姬勾结谋逆之事,属下又探听到了新眉目。”
我闲闲吹着九亭连弩上的浮尘:“鬼姬应当早已死了。”
“是,鬼姬已死,此事属下确定无疑。”江浸月神色有些复杂,仿佛话中有话,“属下亲眼所见,鬼姬乃是被赵嘉云的旧部下所杀,狠狠地灭了口。这女子会招蝎引蛇,诡异得很,她们唯恐她复活,活活把她的尸骸烧得不成样子,又在城外的巍子岗碾作粉碎。”
听她所言,我的心尖微微一颤。
我仰望着最高处的璇玑星:“为何?赵嘉云的旧部下疯了不成?”
江浸月摇摇头:“非也。属下也是今日方打探到,最后麒麟台之乱以前,谁也不曾预料,鬼姬竟然反水了赵嘉云!令人给龙将军通风报信,泄露赵嘉云行踪,这才让契北军来得如此神速。属下想了一个时辰,夜想不出缘故,鬼姬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她为了什么。
师姐是为了我。
她不会让我死在赵嘉云手中。
她从来没想赢过我。
相交半生,我最明白师姐的性子。我是她师妹,在她眼里,只有她配教训我,旁人都不配。
我的掌心微微发热,心口涌上前所未有的滋味,须臾后,我才轻声道:“你退下吧。”
江浸月道了声是,随后消失在蒙昧玄夜中。
这日碧空万里,朱霞旖旎,我与你策马乘车,一路往故乡蜀中走去。我们边走边看风景,过了半日,收到了你长姐的书信,说是已经把钗儿送到了浮戮门。等我们回乡,便能阖家团圆。
最欢喜的自然是你,你换了身紫丁香色的广袖云鹤捧寿银纹道袍,曲裾如云,显得腰肢挺拔。你身侧挂着墨青籽玉压襟,长长的灰流苏直垂到足踝,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下凡仙君。
“也不知蜀中有何等风光,”你闲闲摇着折扇,笑道,“从前总听海姑娘说蜀山奇绝,百闻不如一见,如今我也算有福气看上几眼。”
你又笑道:“哎,蜀中好像还有许多精致的点心,鄞都可没有。妻主,莫忘了给钗儿买太白酥吃。”
此时,车队走到了江浸月口中的巍子岗。
衰草离离,秃鹫哀啼。
见我神色有异,你不知其缘故,眉心微蹙:“妻主……”
我反手将你抱了个满怀,唯有触摸你软玉温香一般的肌肤,心中才寻得片刻慰藉。吻过你的耳垂,我轻声道:“乖,你在这里等一等,妻主去办些旧事。”
你最是善解人意,也不多问,只含笑道:“那你可要快些回来。”
我望了望天际云舒云卷,轻叹一口气,提起青莲紫妆花马面裙,一步一步往那乱葬岗子走去。我熟悉师姐的味道,无论是她活着,还是化作尘泥。
没错,她就被葬在此处,尸骸凌乱无人收。
我任由朔风吹拂面庞,静默良久,俯下身子把鬼姬的尸骨一寸一寸拾入怀中,细枝末节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