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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节(第6851-6900行) (138/143)
“我要你,
永、远、记、得、我。”
此时此刻,
不知什么缘故,我心中隐秘地疼了疼。
倘若我是丽喀丽娅,
那我这一世,
当真是不值得。身为贵族,
我护不得楼兰江山;身为女子,我求不得真心所爱。弥留之际,唯留那些犬马声色的回忆使后人啼笑皆非。
忽然,丽喀丽娅如梦初醒般摘下胸前的月光石,她视为无上信仰的月光石。她将它一把塞给其玛,高声令道:“传本殿旨意,以此为信物,护送徐公子出孔雀城,定使其毫发无伤。”
其玛震惊道:“殿下!”
在这等关窍时候,右杀贵人竟然不顾自己的安慰,而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护一个叛徒周全!
丽喀丽娅难得不笑了,她郑重地望着月光石。那样璀璨的光泽,让人想起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其玛,你懂的。见它如见我。”
随后,丽喀丽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已经接受自己必死的命运,不再负隅顽抗。她一把将我推出烈火,掌风强劲——
“去吧!你的戚姑娘在孔雀城外等你!”
世间文字十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忠仆其玛当真护送我下了城楼,有右杀贵人的月光石作信物,一路畅通无阻。待我回过神,已经被你紧紧桎梏入怀。
身子与你肌肤相贴那一瞬间,我心口瞬间复活,仿佛枯木逢春,人间回暖。
你脱下玄黑金线披风,罩在我肩头。我贴着你柔软的□□,登时心猿意马。你身上有种独特的滋味,唤作颠沛流离。
“鹤郎,你又回到我身边了。”风拂起你雪白的面颊,我能看到你微微粗砺的肌肤与艳妙绝伦的五官,你是蜀中最美的牡丹,在凄风苦雨里长养,越发瑶环瑜珥(1),“我说过,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神挡杀神,佛挡弑佛,我戚寻筝阎罗殿内也来去过几回,无所畏惧!”
我踮脚吻你耳垂,温言软语:“是,我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会。”
回到鄞都,江山朱颜已改,寻嫣成了九五之尊。大顺朝的过往消弭在史书尘烟里,眼下是大昭社稷。
当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我收到了长姐的书信,她说钗儿在契北很好,只是时常想我,夜夜啼哭。见到这几行字,我觉得心如刀绞。
雪然掀开碧绿的窗纱,摇着芭蕉扇陪我闲言:“很快就见到孩子了,你这个作爹爹的,怎么比婴儿还能哭呢。”
我拭去泪痕,轻道:“我这是欢喜,欢喜的忍不住。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钗儿长大了不曾。”
雪然理着自己的水蓝云雁广袖,宽慰道:“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模样。等你见了钗儿,说不定认不出了呢。”
我二人正说话间,你与龙醉欢走了过来。因燕居在家的缘故,你不着劲装,银红主腰外只松怠怠地披着暗紫云衫,越发显得肌肤雪白。你霸道地顺势将我抱入怀中,轻笑道:“郎君好生偏心,只惦记着女儿,半分也不肯记挂妻主。”
我斜斜乜你,调笑道:“你那有女儿重要?”
醉欢潇洒地坐在罗汉床上,铺展开的绛红缂丝马面裙仿佛一片云霞:“某人好生薄情。连婚礼都不给一个,还讨人家的记挂。”
我品一品云釉花瓣瓷盏里的茗茶,笑道:“可不是!你不给我名分,我自然不记挂你。”
“不就是名分婚礼,这有何难?”你握过我的手腕,一路从指尖儿吻到掌心,蹭上深深浅浅的胭脂,“眼下大昭四海谁人不知,你仙鹤公子是我戚寻筝的夫郎?至于婚礼,待你我回到蜀中,对着师娘的衣冠冢,我自然给你办得终生难忘。”
当着旁人的面被这般调戏,我有些羞窘,便几下挣扎将右手抽回来,望着上头的胭脂道:“作死的,又弄了我满手的脂粉。”
折扇倏然展开,是雪然在含笑打趣儿:“要到蜀中成亲,山高路远,我们可讨不上喜酒喝了。”
被他这么一趣儿,我心中舒坦了不少,略解离别之苦。我点了点雪然的琼鼻:“你呀,与龙将军的合卺酒没喝够,反而惦记我的喜酒来了?”
雪然反手收拢折扇,将紫檀扇柄敲在我肩头:“人家为你讨名分,你倒不知好歹起来了!”
我作势拍打自己的面颊:“我说岔了,该打该打!”
你扶着额角,肘靠隐囊,眼神魅惑:“等我与鹤郎成亲之时,你们定要从契北归来,喝上杯酒。”
醉欢阖目而笑,她的高马尾上斜插两支足金的颤枝腊梅春蕊长簪,正随轩窗外的熹光熠熠生辉:“我却无妨,只是不知到时候小海棠于何处游历,在哪儿逍遥快活?”
“还提她呢,”你浅饮一口碧澄澄的十八仙(2),“你又想她的老鼠了是不是?”
说来也怪,龙姑娘堂堂契北将军,不惧腥风血雨,不惧乱臣贼子,唯独害怕小小的花枝鼠。海姑娘就是揪准她这一点,总是用鼠儿逗她。
“滚!”醉欢一盏酒往你身上泼,你灵巧地一躲,酒液只沾染了半边琵琶袖,“提起她来,我就想弄死她。”
你颔首道:“我也想弄死她。她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醉欢伸了个懒腰,从罗汉床上立起来,跃跃欲试道:“走,陪我出去跑两圈儿马,松散松散筋骨。”
你也起身,跟着醉欢绕过霞影纱围的鱼子缬屏风,懒洋洋道:“自然奉陪。”
两个女人出门骑射,故暖阁里只剩下我和雪然说些闺阁内的体己话儿。松烟最识大体,领着小厮们送上精致的茶点便退下了,不搅扰我们叙旧。往桌案上一看,有银茸莲花酥、松穣鹅油卷、白玉霜方糕、金丝蟹黄饺,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望着这些点心,我且悲且叹,万万想不到经此西域一劫,我还能毫发无伤地活着回来,吃中原的精致茶点。
雪然咬咬唇道:“都入秋了,我没胃口。”
我将盛着金丝蟹黄饺的小青碟儿递给他:“那你尝尝这个,我记得,你最爱吃里头的蟹黄了。”
雪然搁下折扇,以银筷夹了只小巧的蟹黄饺,细细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