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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节(第5901-5950行) (119/138)

但孔青无疑是幸运的,他为仙人所救。褚衣的道人,身化三千里法相,伟岸的身躯托举起无数人的生命。

孔青始终记得,汹涌泽国,浩荡冰冷,无边无际的大水之中,人是那样的灰暗渺小。突然,一双巨手出现,将苦苦挣扎的人轻轻捧起①——那是一种怎样都无法言说的震撼。

以至于他散尽家赀求仙后,于云中、贺兰之间荒野再遇那赭衣道人之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身材矮小枯瘦,比少年还矮了一头,负着一柄灰扑扑的仙剑,赭色道袍几与黄土一色。黑红色脸皮皱皱巴巴绷在脸上,像具干尸多过像仙人。

但孔青虽年轻,却极有决断,当即一头跪倒在老道士面前:“多谢年前道长救命之恩,小子未敢或忘。”

老道士救人无数,早已不知孔青是何人。说出的话多少也多少显得木讷:“没什么。”

枯瘦的手扶起他,点点头,便复往云中行去。

少年紧跟在他身后,恭谨道:“道长过谦了。道长宅心仁厚,又兼神通广大,小子早就心向往之。奈何道长仙踪难觅,未得机缘请教。今日有缘重逢,小子深感欢喜,斗胆恳求随侍道长身侧,聆听道长教诲。”

老道士道:“小施主,南行两千里就是昆仑。元洲第一仙门。”

这话已经算是委婉了。

少年朗声道:“昆仑如何小子不知。但道长怜弱惜贫,悲悯世人,大丈夫生当如是。”

眸子明亮,字句铿锵。少年倔强,认准一事便绝不回头。老道闻言,木讷的脸上不禁挤出一丝苦笑来。他那张枯瘦的丑脸,动起来愈发难看了。

反是一旁围观半晌的孟黛忍不住扑哧笑起来,连半天没见着她姐姐的火气都给冲淡了。

“怜弱惜贫,悲悯世人,大丈夫生当如是?咯咯咯,孔宫主,你是打算要把我笑死么?”

少女目光流转,落到身边的青年身上,不加掩饰的嘲讽戏谑。

孔青竖起食指,立于唇边,示意她噤声。孟黛却犹自咯咯笑个不停,倒也耐心看了下去。

那厢,老道士长叹口气,遥指城池:“我说,你听。听完再决定。”

少年点头,静听起来。老道士话少,三言两语之间便讲清了事情的始末。

元洲仙林,诸派林立。云中、贺兰二郡,素为云中派庇护。然而近日他云游至此,却发现二郡愁云惨雾,竟有人暗中布置凶阵,欲以两郡之交,数十万生灵血祭。他急忙知会云中,云中派畏惧幕后之人,打定主意装聋作哑,反而横加阻挠,劝他不要多事。送信前往昆仑,却也如同石沉大海,渺无音信。他自家宗门遥远,支援一时也未至。

他多方查探才知道,布下这凶阵的,乃是元洲魔道执牛耳者。

牢兰宫毕竟势大。

昆仑不出,云中龟缩。

老道士孤身一人,着实没有把握能对付。

少年孔青默然,他本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学些本事,却没想老道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时迟疑,不知是该随他深入虎穴,还是该转头去千里昆仑再觅虚无缥缈的机缘。

老道士静静打量他,深邃清澈的目光格外慈和:“你很好。勿要枉自送了性命。离开云中吧。”

老道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枯骨般的手掌,一如救人时那般干燥温暖。

他转过身去,不再回头,步履坚定朝着云中行去。赭衣为夕阳渐染,大袖随步伐摆动,竟也显出几分神仙风度。

他身后,脚步声急促。伴着少年的疾呼。

“道长,等一等。”

老道士诧异回过头,便见少年疾步奔来,高声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众人取利者,不可使其孤军奋战。②”

在老道士惊诧的目光中,他愈发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两步快步赶上来,躬身一揖:“小子孔青,愿能助道长一臂之力。”

老道士教给少年孔青一份口诀,只能强身健体,脱不出凡人的桎梏。但凡人也有凡人能做的事。他假借公室身份,与官府磋商,以征发徭役为名,实是将这部分凡人调离这是非之地。

老道士则趁阵法未成,捣毁阵法关键节点。入城后,为防遭牢兰宫所害,老道士与少年孔青的联络极少。虽相识不久,但两人行事却似乎心照不宣的默契。

云中城内,忽然下起了一场急雨。檐角落珠如幕,溅起薄雾,将这世界晕成一幅水墨画卷。

老道士不避风雨,匆匆踏雨疾行。身不沾雨,衣不染霞,青石路尽头,拐角踏入一家酒肆。

这家酒肆开了多年,门窗梁柱都有些朽烂,生意不好,寂寂无人。墙上遍布黑黄痕迹,如同陈年痕迹,然而道人见此,那干枯的脸庞上却浮现出一缕欢欣笑意。

第十八处。

暗金色仙剑铮然出鞘,剑气竟轻而易举地将符文划得稀烂,老道士讶然。却骤闻一声冷笑:“纯钧真人,你可真是不辞辛劳。”

他回过头去,恰见一青年男子端坐于桌前,冷冷打量他。

纯钧道人明悟,牢兰宫已察觉他动作,已将原定的阵法转移,他淡淡道:“救人不辛苦。”

“费尽心机布阵、血祭那才辛苦。”

“凌霄魔君,您说是么?”

凌霄魔君陆天行?孟黛打量去,只见那青年面冷如霜,一双眼睛斜斜睨视而来,简直写满高傲。

“纯钧真人,本座敬你也是道境真人。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那些蝼蚁似的凡人?一十七座血阵,五万凡人,救下了,美名拿到了,你该满意了?”

“到此为止,本座不再追究。”

“否则你,哦,还有那个帮你的凡人,叫……孔什么来着。”

纯钧道人脑子嗡得一声,颜色骤变,陆天行达到目的,不耐烦地略过了那个蝼蚁的名姓:“就不会再遇见今日这样温和的手段了。”

他站起身,冰冷得像一尊无情的雕塑:“纯钧真人,你好自为之!”

纯钧道人沉默着,目送他匆匆而去。这位凌霄魔君似乎有甚么急事,来得快,去得也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