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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206)
都是那时我亲眼看他写的。
在杭州待了两个月,放寒假前,他便匆匆地回去了;他实在离不开家,临去时让我告诉
学校当局,无论如何不回来了。但他却到北平住了半年,也是朋友拉去的。我前些日子偶翻
十一年的《晨报副刊》,看见他那时途中思家的小诗,重念了两遍,觉得怪有意思。北平回
去不久,便入了商务印书馆编译部,家也搬到上海。从此在上海待下去,直到现在——中间
又被朋友拉到福州一次,有一篇《将离》抒写那回的别恨,是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些日子,
我在浙江乱跑,有时到上海小住,他常请了假和我各处玩儿或喝酒。有一回,我便住在他
家,但我到上海,总爱出门,因此他老说没有能畅谈;
他写信给我,老说这回来要畅谈几天才行。
十六年一月,我接眷北来,路过上海,许多熟朋友和我饯行,圣陶也在。那晚我们痛快
地喝酒,发议论;他是照例地默着。酒喝完了,又去乱走,他也跟着。到了一处,朋友们和
他开了个小玩笑;他脸上略露窘意,但仍微笑地默着。圣陶不是个浪漫的人;在一种意义
上,他正是延陵所说的“老先生”。但他能了解别人,能谅解别人,他自己也能“作达”,
所以仍然——也许格外——是可亲的。那晚快夜半了,走过爱多亚路,他向我诵周美成的
词,“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我没有说什么;那时的心情,大约也不能说什么的。我们
到一品香又消磨了半夜。这一回特别对不起圣陶;他是不能少睡觉的人。他家虽住在上海,
而起居还依着乡居的日子;早七点起,晚九点睡。有一回我九点十分去,他家已熄了灯,关
好门了。这种自然的,有秩序的生活是对的。那晚上伯祥说:“圣兄明天要不舒服了。”想
起来真是不知要怎样感谢才好。
第二天我便上船走了,一眨眼三年半,没有上南方去。信也很少,却全是我的懒。我只
能从圣陶的小说里看出他心境的迁变;这个我要留在另一文中说。圣陶这几年里似乎到十字
街头走过一趟,但现在怎么样呢?我却不甚了然。他从前晚饭时总喝点酒,“以半醺为
度”;近来不大能喝酒了,却学了吹笛——前些日子说已会一出《八阳》,现在该又会了别
的了吧。他本来喜欢看看电影,现在又喜欢听听昆曲了。但这些都不是“厌世”,如或人所
说的;圣陶是不会厌世的,我知道。又,他虽会喝酒,加上吹笛,却不曾抽什么“上等的纸
烟”,也不曾住过什么“小小别墅”,如或人所想的,这个我也知道。
1930年7月,北平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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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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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无话可说
十年前我写过诗;后来不写诗了,写散文;入中年以后,散文也不大写得出了——现在
是,比散文还要“散”的无话可说!许多人苦于有话说不出,另有许多人苦于有话无处说;
他们的苦还在话中,我这无话可说的苦却在话外。我觉得自己是一张枯叶,一张烂纸,在这
个大时代里。
在别处说过,我的“忆的路”是“平如砥”“直如矢”的;我永远不曾有过惊心动魄的
生活,即使在别人想来最风华的少年时代。我的颜色永远是灰的。我的职业是三个教书;我
的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我的女人永远是那么一个。有些人生活太丰富了,太复杂了,会忘
记自己,看不清楚自己,我是什么时候都“了亮玲玲地”知道,记住,自己是怎样简单的一
个人。
但是为什么还会写出诗文呢?——虽然都是些废话。这是时代为之!十年前正是五四运
动的时期,大伙儿蓬蓬勃勃的朝气,紧逼着我这个年轻的学生;于是乎跟着人家的脚印,也
说说什么自然,什么人生。但这只是些范畴而已。我是个懒人,平心而论,又不曾遭过怎样
了不得的逆境;既不深思力索,又未亲自体验,范畴终于只是范畴,此处也只是廉价的,新
瓶里装旧酒的感伤。当时芝麻黄豆大的事,都不惜郑重地写出来,现在看看,苦笑而已。
先驱者告诉我们说自己的话。不幸这些自己往往是简单的,说来说去是那一套;终于说
的听的都腻了。——我便是其中的一个。这些人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话,只是说些中外贤哲
说过的和并世少年将说的话。真正有自己的话要说的是不多的几个人;因为真正一面生活一
面吟味那生活的只有不多的几个人。一般人只是生活,按着不同的程度照例生活。
这点简单的意思也还是到中年才觉出的;少年时多少有些热气,想不到这里。中年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