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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23)

六儿发急了,他命令九儿:

“你看瓮里有水没有?”

瓮里干着。六儿抓起瓢来,跑到咸菜缸那里,淘来一瓢盐水,灌进了鼠洞。看看不顶事,又要去淘。

“大叔回来要骂了,”九儿说,“盐是很贵的。”

六儿用力把瓢扔在地下,瓢摔裂了。

这一回,两个人玩得很不好。六儿失去了小田鼠,心里很难过。九儿心疼那一瓢盐水,她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她在家里,是一针一线也不敢糟蹋的。

风越刮越大,他俩躲到破碾棚里去。那座不常有人使用的大石碾,停在中间。碾台上蒙着一层尘土,九儿坐在上面。六儿爬到那架大空扇车里面,卷起身子像只虾米一样,仰天睡下了。他招呼九儿:

“你也进来吧,盛得下。”

“我不进去。”九儿说。

她在思想,面对着现实。外面的风,刮得天黑地暗,屋顶上的蜘蛛网抖动着,一只庞大的蜘蛛,被风吹得掉下来,又急遽地团回去了。她没有母亲,她的父亲,现时在外面的大风里工作着。她新结交的小伙伴,躺在扇车里睡着了。童年的种种回忆,将长久占据人们的心,就当你一旦居住在摩天大楼里,在这低矮的碾房里的一个下午的景象,还是会时常涌现在你沉思的眼前吧?

就在这一年,开始了抗日战争。这是在平原上急骤兴起的,动摇旧的生活基础的第一次大风暴。从这一年起,人们在战争的考验里,接受了阶级斗争的新道理,广大的劳苦半生的人们,包括他们那从前以为累赘、无法养教的儿女们,开始打破有形无形、传统久远的束缚和枷锁。黎老东在家的两个较大的儿子,都参军去了。

在兵荒马乱里,傅老刚没有能够按时回到老家去,好在女儿也在身边,他不想去冒那长远路途上的危险了。在这些年月里,木匠、铁匠除去为农业生产服务,还都要为战争服务。傅老刚的两个徒弟,不久也参加了八路军附设的兵工厂。在这一年冬天,傅老刚和女儿,给来往不断和越聚越多的骑兵打钉马掌。九儿兴奋地工作着,有一次她只顾观望那过往的部队,被一匹性劣的马踢了一脚,从此在额角上留下一块小小的伤痕。当时,部队上的卫生员替她包扎好,她连一声也没哭。以后,大家公认,这块小伤痕,不但没有损害九儿的颜面,反而给她增加了几分美丽。

孩子们在风雨里、炮火里,饥饿和寒冷的煎熬里,战斗和胜利的兴奋里,完成了他们的童年,可珍贵的童年的历程。傅老刚在村里人缘很好,附近村庄的人们也都认识他。在逃难的时候,那些妇女们看到九儿,都自动地愿意带着她,跑到哪个村庄,人们一听说是铁匠的女孩子,也愿意收留吃饭和安排住宿。在战争的最后二年,因为年岁大些了,游击经验也丰富些了,九儿总是好和六儿一同走。六儿胆子很大,很机警,照顾九儿也很周到。当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在九儿那刚刚懂事的心里,除去有人作伴仗胆,感到幸福,还产生了一种相依相靠的感情。当她和六儿在一块的时候,也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因此,她有时也真的相信六儿自我吹嘘的话了。

六儿常常对她说:

“你谁也不要跟着,就跟着我吧,日本鬼子不敢着我的边。”

“你净瞎说。”九儿跟在他身后边说。

“你跟着我,饥不着也渴不着,”六儿自信地说,“我会像一只大老家(雀),给你打食儿吃。”

在九儿的眼里,六儿的办法就是多一些。下雨的时候,他总是能很好地把九儿安置起来,就是在野地里,也淋不湿。在九儿觉饿的时候,他能跑出多远,找些吃的东西回来。那时候,在野外躲藏的人很多,人们是愿意帮助孩子们的。而更重要的是,九儿从心里发生的那一种感激和喜欢的心情,也确实能战胜一时的饥饿和寒冷。

日本投降以后,因为多年不回老家,老铁匠急于要带女儿回去看望一下。

临走的那天晚上,黎老东打了一壶酒,给傅老刚送行。平日,傅老刚即使在喝酒的时候,话也是很少的;黎老东酒一沾唇,那话就像黄河开了口子一样,滔滔不绝。可是今天晚上,两个老朋友中间放上一盏菜油灯,一把酒壶,在快要分别的时候,黎老东只是勉强地说了几句普通话。以后,就也把头低下来,一直沉默着。

这是很稀奇的现象。傅老刚问:

“亲家,你心里有什么事?”

“有点事儿。”黎老东突然兴奋起来,他是单等着老朋友这句问话的。“亲家,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你看,我有六个儿子,穷得这样,我这一辈子也不打算什么了。不过六儿这孩子,我看还许有些出息。”

“亲家,”傅老刚插断他的话,“你就是娇惯了他一些。孩子们是要管得严紧些的。”

“是这样。”黎老东急于要把话说完,“咱也别绕圈子,据我冷眼观看,九儿和六儿,两个人的感情还合得来。按说,像我这个穷光蛋,还想支使儿媳妇?不过,咳!”

他一口把壶里的酒喝干了,就又低下头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傅老刚说,“你穷,我就富吗?”

“不过,不过,养女儿总是要攀个高枝儿的。”黎老东低着头说。

“孩子们年纪还小,等我们从老家回来再定规,你说好不好?”傅老刚这样冷漠地结束了这场本来应该激动人心的交谈,使得老朋友的心冷了半截。

这一晚上,九儿在附近的婶子大娘家里辞行。姐妹们留恋她,在这家停一会儿,又一群一伙地到另一家去。六儿也一直跟在后面,就有姐妹们说他:

“你老是跟着干什么?一个小子家。这又不是打游击的时候了。”

“人家也是来送九儿哩。”有的姑娘说。

“快家去睡觉吧,六儿。”有的大娘斥责他。

“我就是跟着!”六儿有些气愤地在心里说,“我就是不去睡觉!你们管得着吗?”

九儿一直和别人说笑着。

第二天,打早起,六儿跟着父亲,帮九儿家收拾小车。在黑影儿里,九儿小声对他说:

“我们还要回来的呀。”

傅老刚和九儿走了以后,就一直没有音讯。听说在他们家乡那一带,是蒋匪军盘踞着。这二年,平原上进行着解放战争,人们又经历了许多重大的事件。土地改革以后,黎老东因为是贫农,又是军属,分得了较多较好的地。后来,二儿子在解放战争里牺牲了,领到一笔抚恤粮。天津解放了,在那里做生意的大儿子又捎来一些现款,家里的生活,突然提高了很多。黎老东听到二儿子牺牲的消息以后,悲痛了一个时期。他想起这个老二从小没有得过一点儿好,母亲死了以后,还曾带着四兄弟讨要过一个时期的饭。现在,黎老东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身边只有四儿和六儿。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黎老东不大喜爱四儿,只喜爱六儿。老人的心里想:自己受了一辈子苦,没有过出头之日,几个大孩子,小的时候也没有赶上好年月,现在既然生活好了,应该叫六儿多享些福。

这样,六儿就越发娇惯起来了。他已经长大成人,他不愿意像四哥一样到地里去做活,起猪圈送粪这些事,他连边也不愿沾。可是,也不好净闲着,他就学做些小买卖。秋后,搓大花生仁儿,炒了到街上卖;冬天煮老豆腐,晚上在大街十字路口敲着梆子。卖不完的,就自己吃。每天夜里,父亲已经钻被窝了,他盛上一大碗老豆腐,多加蒜、姜,送到老人脑袋头起说:

“爹,吃了吧,热的。”

老人爬起来,喝完老豆腐,心里想,这孩子多懂事儿,多孝顺呀!

有时,六儿也盛上一碗送给在夜里喂着牲口的四哥,老四是从小知道省细的,总是不愿意吃。他对六儿说:

“多卖一碗,就多赚一碗,我这就要睡觉了,喝一碗这个有什么用?”

这使得六儿有时想:这个人真不知好歹哩。

但是,不管卖花生仁儿,还是卖老豆腐,六儿总是赚不下钱。在街面上,他的朋友多,这个抓一把,那个喝一碗,就是记上账,六儿也拉不下脸皮儿去要,到年底,还是得老四去讨账。特别是那些姑娘们,看见六儿提着花生仁儿来了,就说:

“你这花生仁儿脆不脆?香不香?”

“你们尝尝呀!”六儿赶忙张开布袋口儿笑着说。

“尝”是不要钱的,可是姑娘们很多,又都下得手,一个人一大把不算,六儿还自己抓着送到她们手里,替她们装进那口儿虽小底儿却深的衣裳口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