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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节(第5551-5600行) (112/145)
来看凤喜。凤喜住的是头等病室,一个人住了一间很精致干净的屋子。她躺
在一张铁床上,将白色的被褥,包围了身子,只有披着乱蓬蓬散发的头,露
出外面,深深的陷入软枕里。一进房门,就听到她口里絮絮叨叨什么用手枪
打人,把我扔下楼去,说个不绝。她说的话,有时候听得很清楚,有时却有
音无字;不过她嘴里,总不断的叫着樊大爷。床前一张矮的沙发,她母亲沈
大娘却斜坐在那里掩面垂泪。一抬头看见秀姑,站起来点着头道:“关大姐!
你瞧,这是怎么好?”只说了这一句,两行眼泪,如抛沙一般,直涌了出来。
秀姑看床上的凤喜时,两颊上,现出很深的红色,眼睛紧紧的闭着,口里含
糊着只管说:扔下楼去,扔下楼去!秀姑道:“这样子她是迷糊了。大夫怎
么说呢?”沈大娘道:“我初来的时候,真是怕人啦。她又能嚷,又能哭,
现在大概是累了,就这样的躺下两个钟头啦。我看人是不成的了。”说着,
就伏在沙发靠背上窸窸窣窣的抬着肩膀哭。秀姑正待劝她两句,只见凤喜在
床上将身子一扭,格格的笑将起来。越笑越高声,闭着眼睛道:“你冤我,
一百多万家私,全给我管吗?只要你再不打我就成;你瞧,打的我这一身伤。”
说毕,又哭起来了。沈大娘伸着两手,颠了几颠道:“她就是这样子笑一阵
子,哭一阵子,你瞧是怎么好?”凤喜却在床上答道:“这件事,你别让人
家知道,传到樊大爷耳朵里去了,你们是多么寒碜哪。”说着,她就睁开眼
了。看见了秀姑,便由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摇了一摇,笑道:“你不是关大
姐?见着樊大爷给我问好。你说我对不住他,我快死了,他原谅我年轻不懂
事吧。”说着,放声大哭。秀姑连忙上前,握了她的手,她就将秀姑的手背
去擦眼泪。秀姑另用一只手,隔了被去拍她的脊梁,只说:“樊大爷一定原
谅你的,也许来看你呢。”这里哭着,惊动了女看护,连忙走进来道:“你
这位姑娘,快出去吧!病人见了客是会受刺激的。”秀姑知道医院里规矩,
是不应当违抗看护的,就走出病室来了。这一来,她心里又受一种感动,觉
得人生的缘法,真是有一定的。凤喜和家树决裂到这种地步,彼此还有一线
牵连,看凤喜睡在床上,不断的念着樊大爷,樊大爷哪里会知道,我给他传
一个信吧。当下就在医院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请他到中央公园去,有话
和他说。家树接了电话,喜不自胜,约了马上就来。
于是秀姑吩咐汽车回刘宅,自雇人力车到公园来。到了公园门口,她心
里猛可的想起一桩事。记得在医院里伺候父亲的时候,曾作了一个梦,梦到
和家树挽了手臂,同在公园里游玩,不料今日居然有和他同游的机会,天下
事就是这样。真事,好像是梦。作梦也有日子会真起来的,我这不是一个例
子吗?只是电话打得太匆促了,只说了到公园来相会,却忘了说在公园里一
个什么地方相会。公园里是这样的大,到哪里去找他呢?心里想着,刚走上
大门内的游廊,这个哑迷,就给人揭破了。原来家树就在游廊总口的矮栏上
坐了,他是早在这里等候呢。他一见秀姑便迎上前来,笑道:“我接了电话,
马上雇了车子就抢着来了。据我猜,你一定还是没有到的,所以我就在这里
坐着等候;不然,公园里是这样大,你找我,我又找你,怎么样子会面呢?
大姑娘真为我受了屈,我十二分不过意。我得请请你,表示一番谢意。”秀
姑道:“不瞒你说,我们爷儿俩,就是这个脾气,喜欢管闲事。只要事情办
得痛快,谢不谢,倒是不在乎的。”说着话,两人顺着游廊向东走,经过了
资产阶级聚合的来今雨轩,复经过了地僻少人行的故宫外墙,秀姑单独和一
个少年走着,是生平破题儿第一次事情。在许多人面前,不觉是要低了头;
在不见什么人的地方,更是要低了头。自己从来不懂得怕见人,却不解为了
什么,今天只是心神不宁起来。同走到公园的后身,一片柏树林子下,家树
道:“在这儿找个地方坐坐,看一看荷花吧。”秀姑便应了一个好字。
柏林的西犄角上,便是一列茶座,茶座外是皇城的宽濠,濠那边一列萧
疏的宫柳,掩映着一列城墙,尤其是西方城墙转角处,城下四五棵高柳,簇
拥着一角箭楼,真个如图画一般。但是家树只叫秀姑看荷花,却没有叫秀姑
看箭楼。秀姑找了一个茶座,在椅子上坐下,看看城濠里的荷叶,一半都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