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5节(第201-250行) (5/25)
邵越果然到点灯时分才回到旅社。邵越回来之前,先把乌云送到了学校,乌云只请了半天假,点灯之前必须回校。邵越玩得满头大汗,一回旅社就抱着茶壶大口灌凉白开。关山林被闹腾醒了,披着大衣迷迷糊糊坐起来,说,回了?邵越说,回了。关山林说,她呢?邵越说,哪个她?关山林说,还有哪个她?你狗日的少装糊涂!小心我踢你!邵越笑道,我送她回学校了,学校只给了半天假,点灯以前必须回学校报到。关山林有些遗憾,说,怎么就回去了?怎么就给了半天假?邵越也不理,忙着找东西擦汗。关山林摸摸索索起来,坐在床头,拿眼睛不住地睃邵越,看邵越没搭理,又咳了几声,邵越还是不理,关山林急了,骂道,你小于混球!平日你一张嘴快的针都缝不住,怎么今天到成哑巴了?邵越就笑道,你是首长,你让人说人才敢说,你要不让说,谁还敢找骂呀?关山林说,我就骂了,你能说我军阀作风不成?你要再给我拿爪,我还骂!邵越知道不能再逗他了,就坐下来,也不擦汗,从头到尾把怎么在公园里玩的,玩了些什么,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一样不落地详细说来。关山林听得很认真,听完,还不解气地追问道,就这?邵越说就这。关山林说,这就完了?邵越说,不完了还能怎么?关山林说,你小子没藏着掖着什么吧?邵越说,我哪敢呀!你要真觉着不过瘾,我就给你现编点儿什么吧。关山林一瞪豹子眼说,你敢!我不歇了你!邵越连忙躲开,到一边去擦背,擦完穿好衣服。关山林睡了半天,觉得肚里饥了,就打发邵越去弄点儿吃的。邵越有了中午在饭馆那一出,不敢再冒次,出门去找旅店的掌柜说好话,好歹用一把蒙古币和金元券换了两张大饼,邵越又顺手牵羊,在后院灶房里偷了一把大葱,把大饼和葱拿回房间,找掌柜的讨了点开水,两个人一口大饼一口开水,美美地对付了一顿,然后躺下熄灯继续睡觉。
乌云请了半天假,不好再请假,关山林留在牡丹江市里也没有多大意思了,这样他和邵越俩第二天就启程回到合江驻地。金可一见关山林就问,老关,怎么样,这回打上了吧?关山林装糊涂道,什么怎么样?打上什么了?金可说,还能有什么?攻城呗,打阻击呗,目标明确,战略战术咱可是早就订好了的,未必你打错了目标不成?关山林说,谁说我不明确?谁说我打错目标了?我明确得很,我半点儿也错不了。金可说,那不就结了,那你倒是说说,这回打上了没有?关山林脱了大衣,卸下身上的枪带,一边找水来洗一脸的灰尘,说,你当搞对象和打仗一样容易呀?就是打仗,也得分个段来打吧。金可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看,说,老关,你不用转移目标,我看,这回是凶多吉少,八成你别是被人家小鸟冷落了吧?关山林正往脸上撩着水,一听这话急了,也不顾脸上脖子上全是水,大声嚷嚷道,谁冷落了?我被谁冷落了?我能被冷落吗?我刚才是不稀得告诉你,怕你听了眼馋,我实话告诉你,我和乌云,我们不但吃了饭,我们还在一起逛了大街,逛了公园,一直逛到天黑,我们亲热得跟什么似的,你倒是说说,有这种冷落法吗?你有本事,你照这个样子冷落一回我看看!金可听关山林说得这么威风,有些不相信,心想,就凭你,人家乌云怎么能够像你说的那么热闹,心里这么想着,一眼看见邵越躲在门外偷偷地乐,就叫道,邵越你进来。邵越听政委叫,连忙止住笑,进屋了。金可说,邵越你给我说老实话,这回你跟旅长去牡丹江,小乌对旅长怎么样?邵越绷着脸,立正道,报告政委,这事我不知道!金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你们没见着小乌?邵越说,报告政委,见是见着了,但是我只见着一面,过后旅长就把小乌拉走了,直到天黑才回来,我光在旅店睡大觉了,所以不知道!关山林先是一头汗,听着邵越这么说,才舒了口气,洋洋得意地对金可说,怎么样,我自己说了没用,人家群众说了该有用吧?你听听群众是怎么说的,打一大早出门,到天黑才回,就我和小乌俩人,不用我细说,你自会知道这仗打上没有,打成了什么光景儿,不是我说,我关山林从来不吹牛!金可这回信了,说,好你个老关,人家乌云才十八岁,你把人家往公园一带就是老半天,你也不怕作孽呀。关山林说,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我早估摸着该这么打一回了!接着又说,邵越你站着犯什么傻?你不会去帮靳忠人遛遛马去?邵越听了,一缩头,连忙跑出屋去。到了晚上,邵越给关山林打水烫脚的时候,关山林想起什么,说,你今天,嗯,这个,在政委面前办的那件事,你是办对了,办得好。不过我警告你,这事只此一回,要是我发现你在我面前也玩这一手,我可对你不客气!邵越把擦脚毛巾递给关山林,不服气地说,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事,我还玩不玩这一手?关山林瞪邵越一眼,说,你当还有下一次呀?你别做梦了,下一次,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一个人去!
关山林话虽这么说,但事情要办起来,却并不那么可人心。下一次果然是一个人去的,但去的人不是关山林,而是邵越。
1946年下半年,东北的战局变化莫测,四平战役使国共两军大伤元气,杜聿明占领长春、永吉之后,为了实行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战略,调集八个师约十万兵力围剿民主联军南满三纵和四纵,与此同时,东北局书记、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兼政治委员林彪也在北满组织大部队围剿土匪,国共两军都期望自己的地盘上局势稳定。到下半年,北满共产党的根据地越来越稳定,而南满的国统区却被民主联军的部队骚扰得天无宁日。关山林独立旅所在的合江军区担负着北满剿匪的主要任务,关山林带着部队整日钻老林,涉荒原,卧冰雪,撵得残匪连喘气的机会也没有。入冬以后,剿匪的战斗进入关键阶段,在民主联军的大部队围剿下,土匪已陷入绝境,穷途末路,粮源断了,只能靠杀马充饥,盐也吃不上,人人浮肿,走不动路。11月20日,独立旅八团二营五连副连长李玉清率十几名战士经过一个月的追踪,终于在勃利县牡丹江边马弓架山的土地庙里活捉了匪首谢文东。12月12日,东北先遣第一军司令李华堂又在刁翎西北山为独立旅八团一营一连生擒。时过半月,八团二营又在四道河子活捉了匪中将副指挥车礼衍,击毙匪参谋长潘景阳,以后又俘获伪中将军长孙荣久,缴获步马枪千余支,短枪百余支,转盘枪五支,自动枪四支,轻重机枪四十二挺,掷弹筒九个,平射炮一门,迫击炮四门。东北民主联军合江军区司令部和政治部发出布告:合江境内土匪,大股谢李孙张。老谢黑子被擒,活捉李匪华堂。打散了郎亚斌,歼灭了吴长江。本军对于残匪,决予继续扫荡。务求彻底肃清,不留一匪一枪。如果残匪投诚,绝对不咎既往。不打不骂不杀,遣送回家为良。没有地分给地,生活定予保障。倘若执迷不悟,难逃本军铁风。特此剀切告谕,勿再自误彷徨。布告是政治部主任张如屏起草的,关山林拿着布告看了半天,对金可说,好!写得好!老张不愧是秀才,这词儿用得就是好,听着念着上口,每句字都一样,不多不少正好六个,也够他编的了!金可说,他也就是编顺口溜,你叫他来带兵打仗试试?关山林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嘴上却说,话不能这么说,不能小看老张的墨水,他这一个字,顶得上一门大炮的威力,要真试,他可比我这没文化的大兵强多了!
关山林忙着带兵剿匪,心里也没忘记在牡丹江读书的乌云,有时候带部队打牡丹江市旁边路过,就打发邵越去看看乌云。入冬以后,又叫邵越给乌云送去了一件裘皮大衣和一双。大衣是从老毛子那边弄过来的,上好的水龙皮,领子是银狐皮做的,脸一贴上就发烫,[革兀][革拉]是上等牛皮做的,做这[革兀][革拉]很有讲究,材料得从活牛身上扒下来,取皮时,先把牛的四蹄皮从脚跟割开,再把牛头从嘴割破,一直卷到脖子,然后一拧,狠狠掐住,用铁丝拴在桩子上,再用木棒狠击牛的屁股,牛负疼往前猛地一蹿,整张皮就从头到尾被褪了下来,牛皮冒着热气,皮不充血,平整,厚薄均匀适度,这样整张的牛皮,去掉四肢、脖子和肚皮上的部位,剩下的才用来做[革兀][革拉],这种鞋帮底相连,不分左右脚,穿时得光着脚穿,要不就觉着烧脚。乌云正愁冬天没御寒的,邵越给送去大衣和[革兀][革拉],乐得她什么似的,当下就穿上[革兀][革拉]和大衣,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说,暖和,真暖和。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正需要御冬的衣物?邵越说,你是独立旅的人,供给关系在旅里,除了咱们旅谁还能给你置办过冬衣服?乌云说,那,这大衣,这[革兀][革拉],都是上好皮货,放在以前,地主老财家要置办也得狠狠心,凭什么就给了我,我也就是独立旅的战士呀。邵越不敢说这是旅长专门为照顾她弄来的,怕她有负担,不要,便扯了个谎说,咱们不是打下了刁翎和勃利吗,咱们缴了不老少皮货,人人有份儿,也就是随便给你拿了一件,你要不爱要,你脱下来我带回去,给靳长子捂马。乌云听他这么说,连忙说,谁说不要了?要是人人有份儿,我当然要,我这两天冻得都不敢起夜呢!乌云高高兴兴把皮大衣和[革兀][革拉]拿回班里去,惹得班上的人争着摸那毛色。白淑芬瞪大眼说,荷,水龙皮呢!乌云你这回威风了,看夜里捂着烘不死你。德米,你也是部队上的,老看着人家乌云部队上送东西来,你们部队连人影子也见不着一个,你们那是什么部队,连起码的阶级友爱也没有。德米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低头看她的书。白淑芬见德米不搭话,知道那是德米的脾气,也不计较,转回头来小声对乌云说,乌云,我看每次来的这个小邵,对你那么好,那么亲热,别是对你有什么意思吧?乌云不醒事地怔怔看着白淑芬,说,什么意思?你是指的什么呀?白淑芬拿指头戳乌云的额角,说,你这丫头装什么迷糊,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看上你了呗!乌云闹了个大红脸,说,白淑芬你胡嚼什么,人家是一个部队的战友,根本没那回事儿!白淑芬说,战友怎么了,战友就不能处对象了?要都这样,咱们革命队伍不就后继无人了?乌云已羞得不行,说,白淑芬你越说越没样子了,你再这样说,我可就不理你了。白淑芬说,我也是为你好,我是看着小邵那人不错。乌云说,人家当然不错,人家可是旅长的警卫员,担着干系呢,要没点儿觉悟,没点儿本事,能让他当旅长的警卫员?白淑芬笑道,看,看,还说没什么事呢,我还没说什么,自己倒夸上了,俏妹妹夸情哥哥,这可是不打自招!乌云愣了一下,知道是中了白淑芬的套子,让她拿着了,一时再找不出话来抵挡,扑上去就挠白淑芬的嘴,白淑芬抵挡着,两个人闹成一团。
邵越来过学校好几次,每来一次,都要带些东西来,有时还带点儿瓜籽糖枣什么的给乌云,照例说是打了胜仗人人有份儿。乌云习惯了,也不追问,只是吃的用的,都拿回班上去共产,大家一块儿享受。乐得大家都说,乌云你介绍咱们也去独立旅当兵吧,这兵当得,有吃有用,怎么也不冤枉。
乌云离开独立旅好几个月了,心里也着实惦记着旅里,虽说她到独立旅当兵没几天,可打心里,她早已把独立旅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旅里的干部战士当成了自己的兄长、只要邵越一来,她就缠着打听旅里的事,邵越就眉飞色舞地说给她听,说旅里最近在什么地方,打了什么仗,歼灭了多少土匪,缴了多少枪支马匹,说谁谁捉了多少土匪,谁谁在马上打瞌睡,行军时摔了下来,把脸摔肿了,谁谁没护好枪,冻了枪栓,逢了遭遇战一时没拉开枪栓,让土匪的子弹咬了腚。说得最多的,当然还是旅长关山林,说他怎么指挥打仗,怎么身先士卒,怎么三天三夜不睡觉,带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追剿土匪。邵越一说到旅长就来情绪,眼珠子也亮了,耳轮子也红了,连比带划,唾沫星子直飞,把乌云听得张口结舌入了迷。乌云就想,咱们旅长可是个英雄呢!把这个想法说给邵越听,邵越不以为然地说,瞧你这话说的,咱们旅长他当然是个英雄,他能不是英雄吗?咱们旅长红军时候就当连长,爬雪山,过草地,没少吃苦,没少打仗。抗战时我在冀西跟他那会儿,有一次吃了日本鬼子的包围,他腿上挨了一枪,腰眼里也中了一枚手榴弹弹片,就那样,他还撑着用刺刀拼倒了四个小鬼子,让你说说,不是英雄,谁能做成这样?乌云听得热血在周身里蹿,缠着邵越要他多讲些旅长的故事给她听。邵越也不拒绝,把他知道的择一些血腥味浓的,绘声绘色讲给乌云听,让乌云听得心惊胆战又欲罢不能。等回到班里,乌云就把那些故事学说给班上的同学听,听得那两个修女连忙划着十字走开。班上的同学们都说,乌云你有这么一个勇敢的旅长,可真福气。乌云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有许多的得意,想自己因为有了一个勇敢的旅长,比班上别的同学,怎么也多了一份荣誉呢!
邵越回到旅里,每次关山林都要他细细地汇报乌云的情况,政治上如何,生活上如何,学习上如何,点点滴滴都要说仔细了。邵越说油了,有时候就不免不耐烦,说,每次都这么汇报,也不嫌罗咳,干脆,下回你自己去得了,省得我来来去去过嘴,牲口贩子似的。关山林一瞪豹子眼说,你说什么?谁是牲口?你是说乌云?你是说乌云是牲口?你小子好大胆子!邵越说,我说乌云是牲口了?我说了?我没说嘛,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你不能胡赖人,首长也得有个首长的样子,首长要赖人就不像首长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完全可以自己去看看乌云;省得我在中间夹着,有什么话你们也说不上。关山林知道邵越也是替自己着想,坐在那里不吭声,再吭声时,眼也直了,声音也颤了,铜打铁铸的汉子,生平头一回让自己的警卫员看到了眼里的雾气。关山林低沉着嗓子说,小邵,你这话,算是说中我了。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就不想去看看小鸟?我当然想,王八犊子养的才不想!我不光想,我还做了梦,我梦里都和小乌在公园里逛着你别说,那假模假样的花呀草呀景呀,摆在那个场合还真让人舒坦。我怎么不想,可现在部队正打仗,我怎么离得开!哪有部队在老林子里躲死奔生打着仗,当旅长的却在牡丹江和对象逛着公园!你让人家怎么说我?我关山林参加革命快二十年了,还从没让人指着脊梁骨说过小话!我就是再想,也得挺着熬着!我得拿出一个共产党旅长的样子来给人看看!
东北(1946-1948)-血战四平
1947年,东北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过后,杜聿明已无力再向北满的民主联军主力进犯,甚至在民主联军第三次南下之时,杜聿明本人的车队在路上还一度被民主联军的先头部队截住,双方激烈交火,杜聿明见势不妙,命令自己的座车冒着枪林弹雨冲出了包围,才侥幸逃得一条生路,而随行的大卡车则全部被民主联军截下了。四保临江、三下江南战役结束后,东北形势骤变,国共双方,攻守之势易手,东北民主联军在全国的共产党军队中,率先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
关山林的独立旅参加了三下江南的战役。部队整天都处在远距离奔袭——打仗,打仗——远距离奔袭之中,非常疲劳,不过部队的士气非常高,大家一边急行军,一边唱顺口溜:国民党兵力少,南北满来回跑,南满砍掉他的头,北满斩断他的腰,让他来回跑几趟,一筐豆子筛完了。部队就唱着这首顺口溜,参加了姜家屯全歼八十八师全部和八十七师一部的战斗。
五月份,关山林奉命带着整编后的独立旅加入东北民主联军一纵建制,关山林任八团团长。关山林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去牡丹江市看看乌云,可是部队行色匆匆,加上有许多补给方面的事要做,他一时走不开,这个念头也只好埋在心里。
关山林是六月初带着整编过后的八团赶到四平城外围的。在此之前,一纵主力和六纵、五纵已将国民党七十一军陈明仁部团团围困在四平城内达二十三天之久,并相继拿下四平周围城镇,扫清了外围据点。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专程从双城赶到四平城下,亲自指挥攻城,意欲报去年四平失守之仇。
关山林的八团被指定为主攻团之一。
总攻日期定在6月24日下午二时,结果从早上开始时,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关山林和金可带着八团的人蹲在壕沟里,没有雨具,被淋得落汤鸡似的。金可顶着雨摸到关山林身旁,说,老关,这样不是办法,这么大的雨,枪和弹药都得淋湿了,到总攻的时候,屁也放不响了。关山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邵越说,去,告诉参谋长,叫他打电话问问前指,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打?我们也不能老这么洗着澡呀。邵越人还没走,团参谋长已派了通讯排长来报告,说是总部指示,因炮兵阵地被雨水浸泡,炮座松软塌陷,必须重新加固,攻城时间延迟,什么时候打再通知。关山林生气地说,搞什么名堂!没放一枪,倒让人在雨地里泡了半天澡!于是命令部队撤出战壕,先找地方躲雨。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天放晴了,部队正在弄饭吃,突然命令下来,立即进入阵地,二十点准时发起总攻。部队二话没说,丢下饭碗立刻往壕沟里跑,有的战士机灵,顺手抄了一把米饭团巴团巴窝在怀里,等到了壕沟里,再掏出来慢慢啃。关山林看战士们确实可怜,就叫后勤组织炊事员,把米饭都捏成饭团,挨着壕沟送到班排连,让战士们抓紧时间填点儿东西。关山林说,谁知道待会儿炮一响,人上去还能不能回来,怎么说,也得让人吃上这最后一顿。
炮群是晚上八点钟准时响起来的,几百门大炮一起发射,暗淡的天空中突然被成百上千条醒目的弹道拉出一袭明亮的天罩,大地在震聋发聩的炮声中剧烈地颤抖着,遥遥望去,四平城完全被炮弹爆炸的云烟和火光淹没了。关山林和金可张着大嘴,以免被群炮巨大的轰鸣震聋了耳朵。关山林拉着金可的手大声说,老金,我先上去了!你在后面,可别拉我的后腿!接关山林的命令,八团攻击时,排长下尖刀班,连长下尖刀排,营长下尖刀连,他当团长的就该下到尖刀营,政委和参谋长则在后面掌握全团的进展。金可捏着关山林的手说,老关,你也别蹿得太快了,也得照顾一下我这老寒腿,别让我跟不上趟。两个人说着,不觉都有些像再不能见面似的异样情绪。
八点四十分,炮群开始延伸射击。关山林掐着钟点跃上壕沟,一扬手臂大声吼道,吹冲锋号!司号员挣着脖子吹响了冲锋号,一气吹了十八遍,愣是把气管吹炸了,等号音一停,人直直地就瞪着眼珠子倒了下去。部队潮水似地往城里涌,所经之处,城墙和堡垒全被炮火摧毁了,鹿岩和梅花桩也都飞扬到一边,丈余深的护城河被炸平了,虚土足有两尺厚,人踩上去直打晃。关山林跟着尖刀营,顺着被轰开了的城墙冲进四平城,一直跑出了几百公尺,才遇到了第一道阻击的弹林。
激烈的巷战实际上是从15日凌晨开始的,一开始,就是整整的十天。陈明仁守军据守住了市区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凭利死守,死不交枪。陈明仁不愧为国民党名将,抗战时,他就指挥部队进行过闻名中外的淞沪战役,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而眼下,他以两万守军对付民主联军的十几万兵力,同样打算演出一出壮烈的守城之战。与此同时,郑洞国率五十三军,孙立人率新一军南北两箭直指四平城,企图解除四平之围,同时与民主联军主力决战于四平城下。四平城战火犹酣,到处是枪炮声,到处是白刃肉搏的场面。尸体堆满了街巷,血浆在烈日下缓缓流动,然后凝固,整个四平城像是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战斗之惨烈惊神泣鬼。陈明仁的七十一军每一名士兵都接到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命令,他们不可能逃出四平城一步,也不打算逃出四平城一步,他们甚至没有打算活着离开四平城,就连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本人也电告杜聿明,铁心以身殉国,壮志成仁。
关山林率八四尖刀营从城西攻入市区,自此陷入拉锯似的激战之中,战斗打得相当残酷,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夺下来。尖刀营在十五日当天就伤亡过半,开始不断的补充建制,到第七天部队打到市中区铁路线时,全团伤亡已超过五百人,关山林那个时候已不顾一切地下到了尖刀连,亲自指挥部队一寸一寸地向前靠近。关山林光着头,敞着怀,汗如蒸锅,目似喷火,手里提着一支打烫了的卡宾枪,指着前方出现的任何障碍声嘶力竭地喊道,打掉它!关山林嗓子干哑,嘴唇皲裂,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染透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又不断地被邵越扑过来按倒。关山林对邵越拳打脚踢,吼道,你狗日的不往前冲,你抱着我干属!邵越已经负了伤,下颔被一块炮弹片崩去了一大块皮子,脸上糊满了血,就这他仍然寸步不离开关山林,闭着嘴护犊子似的一次又一次用身体去挡关山林,挡飞向关山林的子弹炮弹。
四平城铁路线以西已全部被民主联军占领,陈明仁军部的核心阵地也被突破,七十一军守军伤亡过半,陈明仁的胞弟陈明信也做了民主联军的俘虏,陈明仁率残部退守路东地区,以死据守。八团终于跨过了铁路线,开始向市中心水塔的敌军发起进攻。在三次进攻均被打回来后,衣衫褴褛浑身鲜血的通讯排长把电话塞到了关山林手中,民主联军参谋长刘亚楼在电话里大声训质关山林,扬言八团若再拿不下水塔,他就毙了关山林!关山林说不出话来,甩手将话筒丢在地上,眼珠子往外渗着血,气喘咻咻,抬头盯着不断向外吐着火舌的高大水塔浑身发抖。八团那个时候已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再没有兵力可补充了。金可抽出手枪说,老关,你喘口气,我来吧。关山林说,咱们分过工,我打前,你打后。金可说,连文艺兵炊事兵都上来了,哪里还有什么后?关山林说,狗日的火力太猛,烫手!金可说,先拿炮轰他!于是调八二平射炮和六0
迫击炮来,对准水塔猛轰一阵。水塔是大理石和青麻石砌成的,难轰,水塔下又有地下室,炮一响,守军就往地下室里钻,躲过了炮轰再钻出来从枪眼里往外开火。关山林看这架势不起多大作用,就说,这样不行,得派掷弹手抵近了打.把狗日的火力压制住,部队同时发起冲锋!金可说,我看行,你指挥,我带冲锋队上,这回非打下他不可!关山林看政委也是强缠上要打这一仗,便说,也行,我先让掷弹手爬到水塔下面打上一气,你看我把火力压制住了你再冲锋,动作要快,只要贴进了水塔,狗日的就拿你没辙了!大家分头准备了一阵子,金可带着冲锋队,都爬在铁道后面,关山林让五六名掷弹手准备好,先叫平射炮和六0炮照着水塔猛轰一阵,掷弹手乘着炮火爆炸的间隙猫着腰顺街道两边的墙角穿过过街天桥抵近了水塔,然后趴在地下,用掷弹筒一人朝着水塔的火力点打了两发掷弹头。水塔上一片火光,大理石和青麻石的粉尘四下飞扬,罩住了炎炎烈日。金可看着水塔上的火力被压制下去了,就带着冲锋队一跃而起,朝水塔冲去。谁也没有注意过街天桥上有什么异样,等邵越看出那里有什么不对劲,拉着关山林着急地喊,团长,天桥上有埋伏时,局势已无法挽回了。埋伏在过街天桥上的是两个大麻袋,每只麻袋都有一条绳子牵着水塔,麻袋和绳子先前都是静静的不动声色,在硝烟和火光中阴险地守候着在那里,耐心地计算着它们的猎物,它们像死去了的动物尸首似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猜测和怀疑,这就使它们的威胁发挥到了极致。当金可政委带着冲锋队的战士冲过铁路,冲过大街,从过街天桥下穿过的时候,联系着麻袋的绳索被水塔里的守军拉动了,两只麻袋同时开了口,从桥上下雨似地倾倒下上好的黄豆,那些滚圆的豆子立刻铺满了街道,冲锋的战士踩在上面,站不住,一个个都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手中的武器摔得老远,水塔在这个时候像突然醒过酒来的妖怪,睁大了眼睛,黑洞洞的窗口同时吐出重机枪、轻机枪、冲锋枪的火舌,子弹的火网将黄豆和黄豆上面的冲锋者打得乱跳,街道上立刻像开了屠宰场,躺满尸体,淌满鲜血。关山林一腔热血从脑门上直蹿而出,冲着冲锋的人大声喊道,回来!快撤回来!冲锋的人听见小喇叭命令撤退的声音纷纷往回撤,但他们越是急,越是不能保持住平衡,爬起来,又滑倒在地,爬起来,又滑倒在地,四平城突然变成了一座站立不住的浮岛,那些贸然撞入的水手一个个都像晕了船似的在上面跌爬滚翻,而水塔则以不变应万变的阴险和冷静嘲笑着用死亡接待了他们。关山林目瞪口呆,光着的脑袋上坚硬的头发冒着火苗,浑身冷汗如雨,他为这种从未见识过的卑鄙无耻的战术怒火中烧,愤恼欲绝,同时又无计可施。他看见好几个战士被子弹击中了,在街道中心抓着黄豆痛苦地爬动。他看见政委金可坐在黄豆上面,似乎无法相信地摇着头。一串重机枪子弹飞来,将金可的胸膛打得稀烂,金可差不多是被拦腰切成了两半,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还把手中的加拿大手枪指向水塔,似乎在最后时刻,他还想弄清站立不住的浮岛之谜……
黄昏时分,伤亡过半的八团奉命撤出战斗,他们在夕阳惨淡的余辉中抬着战友们流淌着鲜血和耷拉着肢体的担架缓缓离开铁路线,从城西出城,十天以前,他们就是从这里高举着战旗呐喊着冲进城来的。灼烤的夏风中,城外的血腥味比市区中的血腥味淡了许多,也纯了许多,也许是这个原因,八团的干部战士突然之间一下子都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二十四小时之后,攻城的枪声骤然停止下来,所有的部队同时接到撤离战斗的命令,一夜之间,十几万民主联军的战士撤出已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四平城,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撤退的命令是民主联军总司令林彪亲自发出的。郑洞国和孙立人的两路援军已与担任打援的部队接上了火,而四平城还有一半在陈明仁手中,林彪担心拿不下四平,使全军陷于被动局面。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郑洞国和孙立人此刻最担心的不是救不出陈明仁,解不了四平之围,而是担心林彪最擅长的围城打援战术,所以五十三军和新一军的行动非常谨慎,非常缓慢,几乎是走一步看三步,民主联军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兵力给四平守军以最后一击。而四平的守军确实也顶不住了,连陈明仁本人也已将一支二号勃郎宁手枪顶上了子弹,装在衣兜里,准备随时以身殉国。他完全没有想到攻城的部队会在突然间自动退去,还他一条生路。自然就更没有想到,半个月之后,他将携夫人一同飞往南京,接受蒋介石的亲自授勋,成为暗然失色的黄埔将领中的一颗希望之星。
民主联军的撤退从容不迫,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东北(1946-1948)-媒妁
1947年秋季攻势结束后,东北民主联军经政治委员罗荣桓将军的提议改称为东北人民解放军,部队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开始了休整和大规模的诉苦复仇教育。
关山林和乌云的婚事在这个时候被提了出来。
八团在四平战役中打得很苦,损失惨重,二营基本上是打光了,一营和三营也各有伤亡,部队需要大量整补。1947年东北人民解放军的实力已今非昔比,部队在兵力和装备方面的补充已得到相当保障,兵力的来源主要是地方部队和解放兵,部队在兵源补齐之后,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诉苦复仇教育运动。关山林这时心里就估摸着,认识乌云也有一年多了,也该结婚了。当时部队正驻在林口,离合江省军区很近,关山林就骑着马去找张如屏。
张如屏刚从下面检查土改工作情况回来,一看见关山林很高兴,立刻叫手下的勤务员去弄点儿酒来,也没有现成的菜,炒了点儿黄豆,两个人围着炭火边喝边唠。关山林见不得黄豆,一见黄豆就要呕吐。关山林凶神恶煞地站起来说,你把黄豆弄走,我恶心!张如屏很奇怪,说,你怎么会恶心,往日喝酒没黄豆,牲口饲料用你还抓一把呢。关山林站在那里不说话,浑身发着抖,脸色铁青得难看极了,半晌克制下来,就把四平战役自己吃的亏说给张如屏听,说到政委金可牺牲的场面时,喉咙里已有了哽噎。张如屏听了,唏嘘不已,他知道关山林和金可是老战友,抗战八年几乎在一起,感情上撕裂不开,金可的死对他说什么也是一次沉重的伤害。张如屏立即让人把黄豆撤了,两人索性光喝酒。几杯酒下肚,关山林热了,脱去大衣,脱去[革兀][革拉],把[革兀][革拉]鞋散开放在炭火边烤着,一双赤脚臭哄哄地搁在火盆上,搓着脖子上的汗泥说,老张,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我那事怎么整?张如屏说,你的什么事?什么怎么整?关山林不高兴了,说,还有什么事,当然是我和乌云的事。张如屏说,你和乌云怎么了?关山林说,我们也该结婚了吧。张如屏笑道,怎么,急了?关山林说,急不急的,我们也处了一年多对象了,也该结婚了。张如屏说,你们哪里是处了一年多对象,你们只能说是认识了一年多。关山林说,你不用拿话堵我,话是你说的,你当时说乌云还小,事情得一步步办。现在乌云二十了,不小了。张如屏说,怎么是二十,是十九嘛。关山林说,十九进二十,吃着二十的饭,不是二十是什么?张如屏说,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关山林说,部队正在休整,我瞅着这是个机会,再过些日子,冬季攻势又要开始了,要再往后拖,拖到明年解冰后,那就更闲不下来了。东北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仗如今只会越打越大,四平战役我就看出来了,几个纵队,十几万人一起上,到了还是没打下来,老金咱们同志快十年了,我是亲眼看着他被打烂的,他坐在那里,屁股厂垫着黄豆,连叫也没叫出一声来。我琢磨着,说不定哪一仗,我也就这么光荣了,我倒不是怕光荣,革命这么些年,也算老党员了,这点儿道理还能不明白?不过我和老金不能比,他是有老婆的人,壮烈得不亏,我长这么大,可是连女同志的手都没挨过一下,所以,我想早点儿和乌云结婚。张如屏听出关山林话里的伤感,抬头看看他,看出他眼睛里的潮气,自己也不由得动了情,说,老关,你的心思,我是能够理解的。好,这事我来办,你放心,我就是再怎么,也一定让你把老婆讨上!关山林听张如屏这么说,感动得不得了,说,老张,谢谢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两个战友的两双大手,隔着通红的炭火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关山林惦记着部队,当天就赶回林口驻地去了。张如屏说办就办,当即派人去牡丹江,把乌云从学校接回军区。乌云不知道是什么事,被人带到政治部张主任的屋里。张如屏看乌云,人胖了,脸上红彤彤的,一双大眼睛要多精神有多精神,齐耳短发掖在帽子里,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浑身漾溢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朝气,比一年前又漂亮了许多。乌云一见张如屏就挺着胸脯给张如屏敬了个礼,说,张主任,战士乌云奉命前来报到!张如屏笑呵呵地走上去握着乌云的手说,咱们的女学生回来了。好呵,这很好。小乌你不要拘谨,小乌你坐。乌云就坐下。张如屏也在乌云对面坐下,让勤务兵给乌云端来一杯开水,又找出一些松籽来,抓一把在乌云手里,让乌云嗑。张如屏先随随便便问了一些乌云在学校里的情况,乌云认真地做了回答,然后张如屏就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张如屏说,小乌,我今天把你接回来,是想和你谈谈你的个人大事。
乌云一时没有明白张如屏说的个人大事是指的什么,压根儿也没往那上面想,觉得有些唐突,又不便问,只是用一双明媚的眼睛看着首长,听他往下说。
张如屏说,原来呢,考虑到你刚来部队,年纪又小,个人的事情不便立刻处理,所以就往后拖了拖。现在嘛,组织上考虑,你的年纪也合适了,时机也成熟了,这件事,也可以考虑了,我就代表组织上找你谈谈心,商量商量。看怎么把你们的个人大事解决了。
张如屏这么一说,乌云才明白,对方说的个人大事是怎么一回事,脸立刻就红了,一直红到脖根下。对于这事,她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也有些犯糊涂,想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算组织上关心,自己的年纪也合适了,也得有一个目标吧?个人的事不是指自己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得有两个人,这事才算有个眉目,那么,那个人又是谁呢?
这么想着,张如屏又说话了。
张如屏觉得有意思,笑着说,怎么样,小乌,你也谈谈吧,谈谈你是怎么考虑的,你放开谈,不要有顾虑,组织上考虑这事,主要还是从工作上出发,当然,生活上也是需要考虑的,组织上会考虑各方面的情况,总之是要把这件事办好。
乌云嗫嚅道,首长,我,我没有什么考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张如屏说,怎么没有考虑呢?怎么没想过呢?不能吧?这么大的事,当然是要考虑的,你们接触也有一年多了,他又去牡丹江市看过你,你们就没谈过这方面的事?
乌云想,原来首长说的是邵越呀。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乌云这么一明白,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远藤熏一的影子,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会想起自己的药理学老师。实际上,这几个月里,远藤老师越来越表现出对乌云的好感,而且,他经常在散步时碰到在江边背课的乌云,两个人坐在江边十分轻松地说一会儿话。六月份学校因战局不稳准备撤出牡丹江,在收拾搬迁的时候,乌云和远藤熏一在一块儿捆教学设备,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愣住了,有些发窘,后来远藤熏一怔怔地冒出一句话,说,不知将来乌云君会喜欢上哪一个人,那个男人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呵!乌云当时很慌乱,没有接远藤老师的话茬,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远藤老师也没再提什么,倒是乌云感到有些隐隐的遗憾,想着当时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没用,为什么就不把话头接下来,又有些期待的心情,觉得远藤老师一定会再来找自己,可是这样期待下去,远藤老师就是没来找,找也是找了,就是谈话的内容和乌云想的不一样。乌云有一回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和远藤老师在一起,远藤说自己是乌云的哥哥,乌云心里很难过,想流泪。乌云梦醒之后发了好长时间的怔。这件事,两个好朋友也看出来了,白淑芬对乌云说,你发没发觉,远藤熏一对你有点儿意思呢。乌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偏偏装傻,说,你说的是什么呀?白淑芬说,你少装傻,你精灵豆一个,还能不知道这个?乌云说,我就是不知道嘛。白淑芬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要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他是看上你了!乌云红着脸说,别瞎说!瞎说烂舌头!白淑芬说,什么烂舌头,你以为我支持你呀,我才不支持呢!远藤熏一是日本人,小日本欺负咱们这么多年,欠下咱们多少民族血债!如今他打败了,他还不甘心,还想变着法子来占咱们的便宜,他是怎么想的!德米在一旁说,你这是什么话,日本侵略咱们,那是日本军国主义和政府干的,和老百姓没关系,日本的老百姓也是受苦受难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乌云你别听她的。白淑芬说,好哇,德米你这是什么思想,我看你这种觉悟十分危险,你可是解放军的战士,怎么能帮着小日本打咱们姑娘的主意?乌云见她们俩越说越没有谱,又气又急地捂住耳朵,说,你们俩别争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别人心里根本就没想过这事!乌云这么说,其实也真没太多的想法,学校里学习很紧张,容不得她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这种事,她是抱着听其自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的。现在这件事终于被提出来了,可不是远藤老师,而是小邵。部队首长根本不知道远藤这个人,所以首长不会提到远藤,不知为什么,乌云心里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乌云说,首长,我确实没考虑过,他去牡丹江,主要是给我送东西,我们没有谈过这件事。
张如屏呵呵地笑,说,你看你,小鸟你看你,你还想对组织上打埋伏,怎么主要是送东西?送东西,那是次要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他早就给组织上汇报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还一起逛过公园吗?你想想,在一起干了那么多事,哪能不谈谈个人问题嘛,不谈个人问题,那你们谈什么?
乌云低头着,捏着衣角,害羞极了,心里想,这个小邵,也真是,怎么可以对组织上瞎说呢?就算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逛过公园,也不能说什么都谈过了呀,何况,就有什么事,这种事也向组织汇报,也太那个了吧。
乌云说,首长,我们是在一起吃过饭,逛过街,也逛过公园,但我们在一块儿只谈部队上的事,真的没谈过别的什么。
张如屏说,真这样呀?真这样那不能怪你,应该怪他,都一年多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庄稼也收两茬了,还老嫌地荒着,自己不把握嘛,怪得了谁?
张如屏摸着下颔想了想,说,这么说,这件事,你们俩人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
乌云臊得慌,咬着嘴唇摇摇头。
张如屏说,你看这事弄的,不是被动了吗?
乌云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首长,不被动,一点儿也不被动,我还小,现在还不想考虑这种事。
张如屏说,你岁数是不算太大,可他年纪不小了呀,人家在他这个年纪上,娃都抱上好几个了。
乌云有些犯糊涂,抬起头来看张如屏,说,首长,他不才二十出头吗?难道部队上也兴这个年纪就抱几个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