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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89)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有些想象或者想象的片段,有些没有头绪和互不相干的概念,在他脑子里浮动,有的时候出现一些人的脸,他远在小的时候见过,或者不知在什么地方只遇到过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想起过,后来又出现了某地教堂的钟楼,再后是一家饭铺里的台球桌,有个军官在打台球,过后是地下室的烟店里升起的雪茄烟,小酒店,再就是后门楼梯,很黑,洒满了泔水,到处都是空蛋壳,过后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星期日的教堂钟声……各种东西互相更替,转来转去,像旋风一样。有些东西他简直很喜欢,想抓住它们,可是它们消失了。他胸中老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压挤他,可是不很厉害。有的时候还挺舒服。轻微的寒意没有过去,这也几乎可以说是挺舒服的。
他听见拉祖米欣匆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熟了。拉祖米欣拉开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拿不定主意。后来他轻轻地走进屋来,小心地来到长沙发跟前。这时候响起了娜斯达霞的低语声:
“别碰他,让他睡够吧。过一会儿再吃东西好了。”
“说得对。”拉祖米欣回答说。
两个人就小心地走出去,带上门。又过去了半个钟头。拉斯柯尔尼科夫睁开眼睛,又仰面朝天躺着,把两只手垫在脑后……
“他是什么人?这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是谁?当时他在哪儿?他看见什么了?他全看见了,这是无疑的。那时候他站在哪儿?从什么地方瞧着我?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从地底下钻出来?他怎么能看见的?这难道可能吗?……嗯……”拉斯柯尔尼科夫接着想下去,身体发冷,不停地战栗,“还有,尼古拉在门背后找到一只小盒子,难道这也可能?这是罪证吗?你只要一星半点没注意到,就会造成埃及金字塔那么高大的罪证!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它却瞧见了!难道这是可能的吗?”
他忽然厌恶地感到他多么虚弱,体力多么衰弱。
“这一点我本来应该知道,”他暗想,露出沉痛的笑容,“既然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事先就感到自己会怎样对待这种事,那我怎么敢拿起斧头来杀人呢!我应该预先知道……唉!我不是早就知道吗!……”他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有的时候他转到某种思想,就停住不动了:
“对!那种人生来就不是这样。任何事都可以放手干的真正主宰者,攻破土伦,在巴黎进行屠杀,把军队丢在埃及弃之不顾,在莫斯科长征中消耗了五十万人的生命,在维尔那讲了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72]于是他死后就成为偶像,受人崇拜,可见这种人是什么都可以放手干的。是啊,这种人分明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铜铸的!”
忽然,一个突如其来的,不相干的思想出现了,几乎惹他发笑:
“拿破仑啦,金字塔啦,滑铁卢啦,这和一个瘦小难看的老婆子,十四品文官太太,床底下放着一只小红箱子的女高利贷者之间的关系,即使是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如何能体会到呢!……他们哪能体会得了!……他们的美学弄得他们糊里糊涂,他们说:‘堂堂拿破仑怎么会钻到“老婆子”床底下去了!唉,糟透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在说胡话,已经处在发高烧的兴奋状态了。
“老婆子无关紧要!”他激昂地断断续续地想道,“老太婆也许是个错误,问题不在她身上!老太婆只是一种病罢了……我原本想赶快跨过去……我杀死的不是人,我是杀死原则!原则,我倒杀死了,然而我却没有跨过去,仍然留在这一边……我光会杀人。再者,事实证明我杀人的本事也不行……原则?刚才傻瓜拉祖米欣为什么骂社会主义者?他们是勤恳的人,做买卖的人,致力于‘普遍的幸福’……不行,我只能活一回,以后不能再活一世,我不愿意等待‘普遍的幸福’到来。我要自己生活,否则宁可不活着。是啊!我反正不愿意丢下我挨饿的母亲不管,口袋里揣着一个卢布,坐等‘普遍的幸福’!有人说:‘我在为普遍的幸福添一块砖,因而感到心里平静踏实了。’[73]哈哈!你们为什么把我漏掉了?要知道,我只活一辈子,我也要活着……唉,我不过是只有美学观点的虱子而已。”他补充道,忽然像疯子似的哈哈大笑。
“对,我的确是虱子,”他接着想,幸灾乐祸地抓住这个想法,挖掘它,戏弄它,藉以取乐,“因为,第一,现在我就认为我是虱子;因此,第二,足足有一个月了,我一直惊动仁慈的上帝,请他做证:我干那件事不是贪图个人享受,而是有辉煌美妙的目标……哈哈!因此,第三,我决定要干得尽量公道,要权衡轻重,掂量分寸,精打细算,于是我从所有的虱子当中选出一个最没用处的干掉,而且决定在干掉她以后,只从她那儿拿来我走第一步所需要的那点财物,不多也不少(那么其余的财物,按她的遗嘱,就一股脑儿送到修道院去……哈哈!)……所以,所以,我归根结底是只虱子,”他咬着牙继续想,“因为我自己也许就比我干掉的虱子还要恶劣,还要低下,我事先就已经预料到,我干掉她以后会对自己说这种话!难道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吗?啊,庸俗!啊,卑鄙!……啊,我多么了解骑着马、拿着军刀的‘先知’:他下命令,‘颤抖的’众生唯命是从!‘先知’干脆派一个精锐的炮兵连截断街道,炮轰无辜的和有罪的,连解释的话也不屑于说一句,他干得对,干得对!服从吧!颤抖的众生,而且……不许生出愿望,因为有愿望不是你的本分!……啊,我说什么也不能饶恕那个老婆子,说什么也不行!”
他的头发给汗水浸得湿湿的,颤抖的嘴唇干裂,呆怔怔的目光停在天花板上。
“母亲啊,妹妹啊,我一直多么爱她们!可是现在为什么我恨她们了?对了,我恨她们,确确实实恨她们。她们坐在我身旁,我就受不了……不久前我走到母亲跟前,吻她,这我记得……我拥抱她,心里想,要是她知道了,那么……难道当时就告诉她?我会这样做的。嗯!她一定跟我一样想。”他继续想,然而很费力,仿佛在跟袭击他的昏迷搏斗似的。“啊,我现在多么痛恨那个老婆子!似乎,她要是活过来,我还会再干掉她!可怜的丽扎维达!为什么她偏巧那时候闯进来!……不过,奇怪,为什么几乎一直没想起她,就跟没杀死她似的?……丽扎维达!索尼雅!这两个可怜的、温和的女人,都生着温顺的眼睛……可爱的人啊!……为什么她们不哭泣呢?为什么她们不哀叫呢?……她们把一切都献出去了……眼神温顺而文静……索尼雅,索尼雅!文静的索尼雅!……”
他神志不清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记不得他是怎样走到街上去的。那时候暮色已经很深。天黑下来,一轮明月越照越亮,然而,不知怎么,空气倒变得特别发闷。行人在街上川流不息。手艺人和各种干完活的人分头走散,回家去了,另一些人却在闲遛。空中有石灰、尘埃、死水的气味。拉斯柯尔尼科夫走着,神色忧郁,心事重重:他很清楚地记得,他原是抱着某种意图走出家门的,本来想赶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办一件什么事,然而究竟是什么事,他却忘掉了。
忽然,他停住脚,看见街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个人,向他招手。他就穿过街道,走上前去,可是那个人猛然转过身走去,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低着头,再也不扭转身,倒好像根本没招呼过他。
“别忙,他招呼我没有?”拉斯柯尔尼科夫暗想,可又举步追上去。他还没走出十来步远,突然认出他来,吓了一跳:原来那人就是先前那个小市民,仍然穿着长袍,仍然拱起背。拉斯柯尔尼科夫远远地跟着,他的心怦怦地跳。他们先后拐弯,走进一条巷子,可是那个人仍然没有回转身来。
“他知道我跟在他后面吗?”拉斯柯尔尼科夫暗想。
小市民已经走进一所大房子的门口。拉斯柯尔尼科夫赶紧往门口走去,想看一看小市民是不是回头来招呼他。确实,那个人直到走完门道,进了院子,才回转身来,又像是在招呼他。拉斯柯尔尼科夫立刻穿过门道,可是小市民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可见他已经从院子里马上走到头一道楼梯那边去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连忙追上去。果然,高处,在两段楼梯上边,他可以听见某人匀称的脚步声,不慌不忙。
奇怪的是这道楼梯他以前仿佛来过!那就是一楼的窗子,月光正忧郁而神秘地透过窗玻璃射进来,过后他又走到二楼。哎呀!这就是当初两个工人刷油漆的那个住所啊!……可是他怎么就没有一眼认出来呢?
在前边走着的那个人的脚步声却消失了。“那么他是站住了,或者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他登上三楼。还要往上走吗?这儿多么寂静啊,简直吓人……可是他仍然往上走。他自己脚步的响声惹得他心惊胆战,忐忑不安。上帝啊,这儿多么黑!小市民必定就在这儿一个什么地方藏着。啊!有个住所的门对着楼梯,敞开着。他沉吟一下,走进去。前室很黑,空荡荡,人影也没有,仿佛全搬空了似的。他踮起脚尖,悄悄走进客室:这房间整个浸沉在月光里。这儿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椅子啦、镜子啦、黄色长沙发啦、镶着镜框的画啦。月亮又大又圆,红铜色,月光照直射往窗子里来。
“这样的寂静是月亮造成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暗想,“现在月亮大概在出谜语叫大家猜呢。”
他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很久。月亮越是安静,他的心也就跳得越厉害,甚至疼痛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忽然传来一声干裂的爆响,像是有块小木片折断了,然后又万籁俱寂。有只苍蝇醒过来,骤然飞着撞在窗玻璃上,嗡嗡地哀鸣。这当儿,他看清小立柜和窗子中间的墙壁上像是挂着一件女大衣。
“这儿怎么挂着女大衣呢?”他暗想,“是啊,这儿本来没有女大衣……”
他悄悄走过去,猜着女大衣里好像藏着个人。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撩开女大衣,看见那儿墙角上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那个老婆子,佝偻着身子,低下头,弄得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不过那就是她。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她害怕了!”他暗想,就悄悄从绳套上摘下那把斧头,照准老太婆头顶砸下去,砸了一下又砸一下。可是奇怪:斧头砸下去,她简直一动也不动,仿佛是木头做的。他吓一跳,俯下身凑近她,想看清她。然而她越发低下头去。于是他索性趴在地上,仰起头瞧她的脸。这一瞧不要紧,他顿时脸如死灰,原来老婆子坐在那儿发笑呢,她一味不出声地轻轻笑着,却竭力控制自己,免得让他听见。忽然,他觉得卧室的门好像微微推开,那儿也好像有人发笑,低声交谈。他气得发疯,就开始用尽全力砸老太婆的头,可是斧头越砸得勤,卧室里的低语声就越用力,越响,老婆子简直笑得浑身颤摇了。他拔脚就跑,可是整个门道上挤满了人,那些朝着楼梯的房门都敞开了,楼梯拐角上的平台也罢,楼梯也罢,楼梯下边也罢,都站满了人,这个人的脑袋挨着那个人的脑袋,大家冷眼旁观,然而大家又不愿意让他看见,光是等着看下文,一言不发!……他的心缩紧,他的腿动不得,像是在地下生了根……他想大叫一声,不料……醒过来了。
他困难地喘口气。可是说来奇怪,梦景似乎仍然在继续发展:原来他的房门大开了,门口站着个他完全不认得的人,定睛瞧着他。
拉斯柯尔尼科夫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就又一下子闭上了,他仰面朝天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是不是仍然在做梦?”他暗想,几乎让人看不出地略略张开睫毛瞧一下。不料陌生人依旧站在原地,继续不转眼地看着他。突然,他小心地跨进门,仔细地关好身后的房门,走到桌子跟前,等了一会儿,眼睛始终也没放松他,然后轻轻地,在长沙发旁边的椅子上不出声地坐下。他把他的帽子从一旁放到衣服的前襟上,双手撑着手杖,把下巴放手背上。看得出来,他准备久等。拉斯柯尔尼科夫隔着眨动的睫毛望出去,只能看出这个人年纪已经不轻,身体壮实,淡色的胡子很密,可是几乎发白了……
大约十分钟过去了。天仍然亮着,可是暮色渐渐降临。房间里十分寂静。就连楼梯那边也没传来一点点响声。只有一只大苍蝇飞着撞在窗玻璃上,不停地挣扎,嗡嗡地响。最后,这种情景实在叫人受不住,拉斯柯尔尼科夫就猛地爬起来,在长沙发上坐好。
“喂,说吧,您有什么事?”
“是啊,我本就知道您没睡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陌生人奇怪地回答说,平静地笑了。
“请容许我介绍自己!我是阿尔卡吉·伊凡诺维奇·斯维德利盖洛夫……”
第四部
第一章
“难道这是继续在做梦?”拉斯柯尔尼科夫又一次暗想。他小心而且不信任地瞧着这个意外的客人。
“斯维德利盖洛夫?简直胡闹!这不可能!”他终于说出口,心里不停纳闷。
客人听到这种喊叫,似乎丝毫也没感到惊讶。
“我来找您,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有心跟您亲自认识一下,因为我早就听到别人带着非常有趣而且对您有利的观点讲起过您;第二,我私下巴望您在一件直接涉及您妹妹阿芙朵嘉·罗曼诺芙娜利益的事情上也许不会拒绝帮我的忙。现在,要是没有您的劝告,那么,光我一个人,她也许就不准我走近她,因为她对我抱着成见了。不过,有您帮忙,那就相反,我倒可以指望……”
“您指望错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插嘴说了一句。
“请问,她们昨天刚到此地,不是吗?”客人问道。拉斯柯尔尼科夫没答话。
“是昨天,我知道。是啊,我自己也才来了两天。好,关于那件事,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罗季昂·罗曼内奇。我以为我无须替自己辩白!不过,请容许我问您一下:说真的,就那件事来看,我这方面究竟有什么特别有罪的地方呢,也就是不抱偏见,按常理来评判的话?”
拉斯柯尔尼科夫仍然沉默地看着他。
“莫非怪我不该在自己家里追求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姑娘,‘用我卑劣的求婚侮辱她’……是这样吗?(我自己抢先说了!)可是话说回来,您只要想一想,我是人,et
nihil
humanum...[74]一句话,我也会入迷,也会钟情(当然,这都是我们做不了主的),那么这件事就可以用极其自然的方式来加以解释了。这儿问题的关键是:我是恶棍呢,还是我自己是受害者?那么,如果我是受害者又怎么样?要知道,我向我的意中人提议一同私奔到美国或者瑞士去的时候,我也许怀着极其可敬的感情,而且打算建立双方的幸福!……要知道,理智是为激情服务的。说不定,在这件事上,我坑害自己比坑害谁都厉害,求上帝怜恤吧!……”
“可是问题根本不在这儿,”拉斯柯尔尼科夫厌恶地打断他的话,“干脆说吧,您的话有理也罢,没理也罢,反正您惹人讨厌,所以她们不愿意跟您来往,要把您赶走。您出去!……”
斯维德利盖洛夫忽然扬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