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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851-1900行) (38/89)

索尼雅坐下,心儿害怕得几乎发抖,胆怯地瞧一眼那两个女人。看得出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怎么能跟她们并排坐在一起。她考虑到这儿,不由得心惊胆战,忽然又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对拉斯柯尔尼科夫开口讲话:

“我……我……待一会儿就走,请原谅我打搅您。”她结结巴巴讲道。“我是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打发来的,她没有另外的人可派……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叮嘱我请您明天早上务必去参加安魂祈祷,做弥撒……在米特罗法尼耶夫斯基教堂……然后请您到我们家去……到她家去……吃饭……请您赏光……她叮嘱我恳求您。”

索尼雅结结巴巴说完,不出声了。

“我一定尽力想法去……一定……”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说,也欠身站起来,也结结巴巴说着,而且没把话讲完。“劳驾,请坐,”他忽然说,“我要跟您谈一谈。您也许很忙……不过,请您费心在我这儿坐两分钟……”

说完,他把椅子挪到她那边去。索尼雅就又坐下,又胆怯而惊慌地瞧一下两个女人,蓦地垂下眼帘。

拉斯柯尔尼科夫苍白的脸涨红了,他好像全身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却闪闪发光。

“妈妈,”他用沉稳而执着的口气说,“她是索菲雅·谢敏诺芙娜·玛尔美拉朵娃,也就是那位不幸的玛尔美拉朵夫先生的女儿,昨天我亲眼看见他被马车轧死,而且我已经跟你们讲过了……”

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瞧一下索尼雅,微微眯起眼睛。尽管罗佳用固执而挑衅的目光瞧着她,弄得她心里发慌,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种愉快。杜涅奇卡却严肃地定睛瞧着可怜的姑娘的脸,纳闷地打量着她。索尼雅听见他的介绍,又极力抬起眼睛,可是比刚才更加慌张。

“我原想问您一声,”拉斯柯尔尼科夫赶紧对她说,“今天你们那边事情怎么安排的?有人来打搅你们吗?……比方说,警察局的人。”

“没有,那件事算是过去了……要知道,事情十分清楚,谁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没有人来打搅我们,只是房客们在生气。”

“为什么?”

“因为尸首放得过久了……总之,现在天气热,有气味……所以今天晚祷时就找人抬到墓园去,放在小教堂里,明天下葬。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起初不愿意这样做,不过现在也看出来,不能不这么办了……”

“那么今天就送走?”

“她求您赏光,明天到教堂去参加安魂祈祷,随后再到她家去参加丧宴。”

“她办了丧宴?”

“是的,一点小吃。她叮嘱我向您多多道谢,说您昨天帮了我们忙……没有您帮忙,就根本没有下葬的钱。”

说完,她的嘴唇和下巴忽然颤抖起来,不过她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定一下神,赶紧又低下眼睛看着地下。

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谈话当中凝神打量着她。她那张苍白的脸消瘦,而且瘦极了,脸庞不很端正,有点发尖,生着又小又尖的鼻子和下巴。她甚至不能说是相貌好看,不过另一方面,她的蔚蓝色眼睛却那么清亮,每逢那双眼睛放出光彩,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那么和善纯朴,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除此以外,她的脸,以至她的全身,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色:她虽然已经十八岁,却几乎像是个小女孩,比真正的年龄小得多,差不多十足是个娃娃。有的时候,这种稚气在她的某些动作里表现出来,显得挺可笑。

“可是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用这么一点点钱怎么能应付呢?甚至还打算弄小吃?……”拉斯柯尔尼科夫问道。他硬要把这场谈话延续下去。

“要知道,我们会给他买一口普通的棺材……而且一切从简,所以不会用很多钱……刚才我跟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通盘核计了一下,为的是留下点钱办丧宴……而且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很希望照这么办。是啊,不这样不行,先生……这在她才算了却一桩心事……您要知道,她就是这样子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当然……您为什么这样打量我的房间?喏,我的妈妈也说,这个房间像口棺材。”

“您昨天却把钱全给我们了!”索涅奇卡忽然回答说,压低声音,说得又有力又快,蓦地又使劲低下头去。她的嘴唇和下巴又颤抖起来。她早已为拉斯柯尔尼科夫住所的贫寒环境暗暗吃惊,现在这句话就不自觉地从她嘴里吐出去了。接着是一阵沉默。杜涅奇卡的目光显得和悦可亲,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甚至亲切地看了看索尼雅。

“罗佳,”她站起来说,“当然,过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饭。杜涅奇卡,我们走吧……你呢,罗佳,先出去散散步,然后躺着歇一会儿,再赶紧来吃饭……现在我担心,我们已经把你弄得很累了……”

“对,对,我会去的,”他站起来回答说,神色匆匆,“不过,我有事要办呢……”

“那么莫非你们不在一起吃饭了?”拉祖米欣嚷道,惊讶地瞧着拉斯柯尔尼科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不,我会去的,当然,当然……不过你留下来,待一会儿再走。反正您现在不需要他了吧,妈妈?或者,也许我不该把他留在我这儿?”

“哦,不,不!您,德米特利·普罗科菲伊奇,请您过后赏光来我们家里吃饭,好吗?”

“请务必来吧。”杜尼雅恳求道。

拉祖米欣鞠个躬,满脸放光。一时间,不知怎的,大家忽然古怪地发窘了。

“别了,罗佳,也就是说,再见。我不喜欢说‘别了’。别了,娜斯达霞……啊呀,我又说‘别了’!……”

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本想对索涅奇卡也招呼一声,可是不知怎的,没有做到,匆匆忙忙走出房外去了。

可是阿芙朵嘉·罗曼诺芙娜好像在等着轮到她告别。她跟在母亲身后,走过索涅奇卡面前的时候,对她深深一鞠躬,露出既关切又有礼貌的神情。索涅奇卡惶恐不安,有点匆忙和惊慌地还了礼,脸上甚至现出一种不自在的表情,仿佛阿芙朵嘉·罗曼诺芙娜的客气和关切使她感到难堪和痛苦似的。

“杜尼雅,再见!”拉斯柯尔尼科夫对着过道嚷着说,“你把手伸过来!”

“可是我不是跟你握过手了吗?你忘了!”杜尼雅亲切而又不好意思地回转身来,回答他说。

“没关系,再握一回手!”

他就用力握紧她的手指。杜涅奇卡向他微微一笑,脸红了,赶紧挣脱手,跟着母亲走去,不知什么缘故也感到十分幸福。

“啊,这就好了!”他回到房里,对索尼雅说,还用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她,“求主保佑死者安息,可是活人还得活下去!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不对吗?”

索尼雅简直吃惊地瞧着他那突然神采焕发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定睛瞧了她一阵,这时候她已故的父亲讲过的关于她的种种事情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主啊,杜涅奇卡!”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走到街上,立刻开口说,“喏,现在我们离开那儿,我反倒似乎高兴了,像是轻松多了。唉,昨天我在火车上哪能想到我会为这样的事高兴!”

“我再对您说一遍,妈妈,他还病得很厉害。莫非您没看出来?也许他因为思念我们而感到痛苦,于是心神错乱了。应当体谅他,如此那就有许多许多事情都可以原谅他了。”

“可是你就没有体谅他!”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立刻激烈而嫉妒地打断她的话语。“你要知道,杜尼雅,我瞧着你们俩,觉得你跟他一模一样,倒不是相貌近似,而是心灵相像。你们俩都性格忧郁,你们俩都阴沉,动不动就发脾气。你们俩都高傲,你们都宽宏大量……话说回来,他不可能是自私自利的人,对吧,杜尼雅?啊?……我一想到今天傍晚我们家里的聚会,我的心就麻木了!”

“您别操心了,妈妈,该来的事就随它来吧!”

“杜涅奇卡!可是你仔细想想看,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样!喏,要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回绝这门亲事,那可怎么办呀!”可怜的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一不小心,忽然把这话说出来了。

“他要是这样的话,那还值几个钱!”杜涅奇卡尖刻而轻蔑地回答说。

“现在我们从你哥哥那儿走出来,算是做对了,”普尔赫莉雅·亚历山大罗芙娜赶紧打断杜尼雅的话,“他还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办事呢。让他出去走一走,至少吸点新鲜空气吧……他屋里可真闷……不过,这儿又有什么新鲜空气可呼吸呢?……就连这儿的街道,也像是没有通风小窗的房间。主啊,这是什么样的城市!……慢着,让开路,人家抬着东西来了,小心压着你!瞧,人家抬着大钢琴呢,真的……横冲直撞……那个姑娘我也很害怕……”

“什么姑娘,妈妈?”

“喏,就是那个索菲雅·谢敏诺芙娜,刚才来的……”

“她怎么了?”

“我有这么一种预感,杜尼雅。嗯,信不信由你,她一走进屋来,我马上就想到:从中作怪的,主要就是她……”

“这跟她全不相干!”杜尼雅懊恼地叫道。“您也真是的,怎么会有那样的预感呢,妈妈!他昨天刚刚认识她,方才她一走进屋,他都没认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