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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89)

“对不起,我拿这种小事来麻烦您,”他继续说,有点慌乱,“我的东西一共不过值五卢布,可是那些东西在我却是宝贵的,因为都是人家送给我当作纪念的,而且,说真的,我一听说出了这个案子,就大吃一惊……”

“怪不得昨天我跟左西莫夫讲起波尔菲利在查问典当人,你就那么激动不安!”拉祖米欣带着明显的意图插嘴说。

这简直叫人受不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再也忍不住,他那双黑眼睛闪着愤怒的光,恶狠狠地瞧着他。不过他立刻又醒悟过来。

“你,老兄,似乎在嘲笑我吧?”拉斯柯尔尼科夫对他说,巧妙地做出气愤的样子。“我同意,在你看来,我为这样的破烂东西也许过于操心了,可是谁也不能因此就认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或者是吝啬的人。在我眼里,这两样不值钱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是破烂。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那块银怀表虽不值钱,却是我父亲死后留下的唯一的物品。你自管笑我,可是我母亲到我这儿来了,”他忽然转过身去对波尔菲利说,“如果我母亲知道,”他又赶快回过来对拉祖米欣说,极力让自己的嗓音发颤,“怀表没有了,那么我敢发誓,她会伤心透了的!女人都是这样!”

“根本不对!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完全相反!”痛心的拉祖米欣嚷道。

“这样做好吗?自然吗?没有做得过分吗?”拉斯柯尔尼科夫提心吊胆地暗想。“何必说,女人都是这样呢?”

“您母亲到您这儿来了?”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不知为什么,追问道。

“对。”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傍晚。”

波尔菲利沉默了,好像在考虑似的。

“您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失落,”他平静而冷冷地说下去,“要知道,我早就在这儿等您来了。”

然后仿佛没出什么事似的,他关切地动手,把烟灰缸送到拉祖米欣那边去,因为拉祖米欣正毫不留情地把烟灰抖在地毯上。拉斯柯尔尼科夫打个哆嗦,可是波尔菲利似乎没瞧他,仍然为拉祖米欣的烟灰操心。

“什么?等他来?难道你知道他也在那儿当过东西?”拉祖米欣嚷道。

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扭过脸去,直接对拉斯柯尔尼科夫讲话:

“您的两样东西,戒指和怀表,在她家里用一张纸包着,纸上用铅笔清楚地写着您的名字,以及她收到这些东西的日子……”

“您看得怎么这样仔细?……”拉斯柯尔尼科夫说着,别扭地笑一笑,特别是尽力直直地瞧着他的眼睛,可是他忍不住忽然补充说:“我说这话是因为您那儿一定有很多的典当人……因此要把他们全记住是很难的。可是您正好相反,倒把他们全都清楚地记住了,而且……而且……”

“愚蠢!软弱!”拉斯柯尔尼科夫暗想。“我何必补充这些话!”

“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的典当人我们都知道了,只剩下您一个人没来。”波尔菲利说,带点几乎听不出的讥诮口吻。

“我本来身体不大好。”

“关于这一点,我也听说了。我甚至听说您心绪也很不好。现在您的脸色似乎仍然很苍白。”

“根本不苍白……正好相反,我现在太好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粗鲁而气愤地顶嘴说,忽然改变了口气。他心里满腔愤怒,他压不下去了。

“我心里有气,就会说走了嘴!”这个想法又在他头脑里闪过。“可是他们干吗折磨我!……”

“他身子没完全好!”拉祖米欣接着说。“他净是胡说八道!到昨天为止几乎一直昏迷,不省人事。嗯,你相信吗,波尔菲利,那时候他两条腿都站不稳,可是昨天我们,我和左西莫夫,刚刚转身走掉,他就穿好衣服,悄悄溜掉,不知到什么地方去胡闹,差不多直到半夜才回来,而且我对你说,这是在十足的迷糊状态中,你再也想不到!这事可真奇了!”

“难道是在十足的迷糊状态中?瞧你说的!”波尔菲利带着女人的神态摇了摇头。

“哎,胡扯!您别相信!不过,您本来就不会相信!”拉斯柯尔尼科夫十分生气,一下子说出口。可是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似乎没听见这些奇怪的话。

“要不是神志昏迷,那你怎么会走出去?”拉祖米欣忽然发脾气说。“你为什么跑出去?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一定要悄悄溜掉?是啊,那时候你头脑正常吗?现在,既然一切危险都已经过去,那我就对你直说了!”

“昨天他们把我惹得厌烦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忽然对波尔菲利说,露出涎着脸皮绝不服输的讥诮笑容,“我躲开他们,跑出去,是要租房子另外住,叫他们找不着我,我身上带着一大笔钱。喏,扎麦托夫先生就见过我的钱。怎么样,扎麦托夫先生,昨天我是清醒着还是迷糊了?您来解决这场争论吧。”

他似乎恨不得这当儿把扎麦托夫活活掐死才好。扎麦托夫那种目光和沉默弄得他十分不痛快。

“依我看来,昨天您讲得非常有条理,甚至很有心眼儿,只是您的火气太大了。”扎麦托夫干巴巴地说。

“今天尼科丁·佛米奇对我说,”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插嘴道,“昨天他很晚遇见您,在一个给马车轧死的文官的住处……”

“是啊,就拿这个文官来说吧,”拉祖米欣接上去说,“喏,你在文官家里不是发了疯吗?你把身上的钱一股脑儿全送给寡妇,做殡葬费用了!是啊,你打算接济她,那就给她十五卢布,给她二十卢布都成,自己身边至少总该留下三卢布才是,不料二十五卢布一下子统统送人了!”

“可能我在一个什么地方已经找到一大宗财宝,你却不知道呢?所以我昨天才那么大方呀……喏,扎麦托夫先生知道我找到了财宝!……请您原谅,”他对波尔菲利说,嘴唇发抖,“我们用这些琐碎的小事打搅您半个钟头了。一定惹得您厌烦了吧,啊?”

“哪儿的话,相反,正好相反!但愿您知道我对您多么感兴趣!我瞧着,听着,很有意思呢……老实说,多承蒙您的光临,我很高兴……”

“可是你至少拿点茶来喝吧!我的喉咙干透了!”拉祖米欣叫道。

“好主意!也许大家都可以陪你喝一杯。你喝茶前不想……喝点厉害的吗?”

“你快去吧!”

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就走出去,吩咐人送茶来。

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头脑里,种种想法像旋风那么转动。他非常生气。

“要紧的是,他们简直不加掩饰,也不想顾全礼貌!既然你根本不认识我,那你怎么会跟尼科丁·佛米奇讲到我呢?可见他们并不想掩饰:他们正像一群狗似的跟踪我!他们这是公然朝我的脸吐口水!”他气得发抖。“是啊,要打我就尽管动手打,可是不要戏弄我,像猫戏弄耗子似的。要知道,这不礼貌,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话说回来,我也许还不允许这样呢!……我会站起来,干干脆脆,朝着你们的脸把实话全讲出来,你们会看见我多么藐视你们!……”他费力地换一口气。“不过,万一这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呢?万一这都是捕风捉影,我全弄错了,由于缺乏经验而生气,演不成我那卑鄙的角色了呢?也许,这些都是无意中做出来的?他们的话都很平常,可是其中似乎有点文章……那些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不过其中似乎有点文章。为什么他直截了当地说‘在她那儿’?为什么扎麦托夫补充一句,说我讲话‘很有心眼儿’?为什么他们用那样的口气讲话?是啊……那样的口气……拉祖米欣也坐在这儿,他怎么就什么都没察觉?这个天真的蠢货素来什么也察觉不出!我又发烧了吧?……刚才波尔菲利对我挤过眼没有?大概是我胡想,他干吗要挤眼呢?莫非他要刺激我的神经,或者讥诮我?这些要么就是我捕风捉影,要么就是他们全知道了!……连扎麦托夫都那么放肆……扎麦托夫放肆吗?扎麦托夫过了一夜就改变了看法。我早就料到他会改变看法!他在这儿跟待在家里一样,其实他这是头一次到这儿来。波尔菲利并不把他当客人看待,背对他坐着。他们臭味相投!一定是因为我才臭味相投!在我们来这儿以前,他们一定在议论我!……关于那个住处他们知道不知道呢!快一点才好!……刚才我说,昨天我跑出去是要另租个住处,他听完就算了,没接着往下谈……我插进另租住处的话倒不错,以后会有用的!他们说什么‘昏迷状态’!……哈哈哈!昨天晚上的事他全知道!他不知道我母亲来了!……那个老妖婆用铅笔把日子都写上了!……您胡说,我才不上当呢!还要知道,这还不算是事实,这不过是疑团罢了!不行啊,您拿不出事实来!住处也不是事实而是胡说,我知道该对他们怎么说……他们知道住处的事吗?我不弄明白就不走。我为什么上这儿来?刚才我生气,这也许要算是一个事实!呸,我怎么这样爱生气!或许这倒也好,把病人的角色演出来了……他在摸我的底。他要引我上钩。我干吗上这儿来?”

这种种想法在他头脑里像闪电般飞过去。

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一转眼间就回来了。他忽然有点高兴的样子。

“老兄,昨天晚上从你家里出来,我的头就一直不好受……而且我全身都像是散了骨架子。”他笑着开口对拉祖米欣说,口气变得完全不同了。

“怎么样,有趣吗?要知道,昨天你们正谈到最有趣的地方,我却撒手走了。是谁占了上风?”

“当然谁也没占上风。他们扯到那些老也吵不完的问题上,飞到半空中去了。”

“罗佳,你猜我们昨天议论什么问题,就是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罪行。我跟你说过,我们东拉西扯,简直没完没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个普通的社会问题罢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心不在焉地回答说。

“问题却不是这么提的。”波尔菲利说。

“这话说得对,他们根本不是这样提的。”拉祖米欣立刻同意道,照例讲得很急,而且激昂起来。“是啊,罗佳,你听一听,也说说你的见解。我想知道你的看法。昨天我跟他们争得不可开交,而且等着你来。我对他们讲,说你会来……争论是从社会观点开始的。谁都知道那种观点:罪行乃是对社会制度反常现象的抗议,如此而已,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也不允许有别的理由,一点也不允许有!……”

“你这是胡说!”波尔菲利·彼得罗维奇叫道。他显然活跃起来,一刻不停地瞧着拉祖米欣笑,惹得拉祖米欣越发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