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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89)

“那么您爱她?”

“爱她?那还用说!”索尼雅凄凉地拖长声音说,忽然痛苦地双手交叉在胸前。“唉!您不了解……要是您能了解她就好了。要知道,她简直像个孩子……如今她伤心得完全像疯了似的……可是以前她多么聪明……多么慷慨,多么善良啊!您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了解……唉!”

索尼雅仿佛绝望地讲着,又激动又痛苦,绞着两只手。她苍白的面颊又红了,眼睛里流露出凄苦的神情。看得出来,她心潮起伏,一心想吐露出来,讲一讲,为别人抱不平。一种永无止境的同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忽然在她整个面部表现出来。

“她打我!您说的是什么呀!主啊,她打我!可是就算她打过我,那又算得了什么!是啊,那又算得了什么?您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了解……她是那么不幸,唉,多么不幸哟!她又有病……她一直在寻求正义……她纯洁。她深深相信到处都应当有正义,她也要求这样……您就是强逼她,她也不肯做出不正当的事。她自己看不出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人世上不可能有正义,她光是生气……跟孩子一样,跟孩子一样!她是公正的公正!”

“可是您以后怎么办呢?”

索尼雅带着疑问的神情瞧着他。

“要知道,他们全要靠您了。不错,以前他们一直靠您,连去世的人也常来找您要钱买酒喝。好,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索尼雅忧郁地说。

“他们在那边住下去吗?”

“我不知道,他们住的那个寓所,欠下了房钱。听说,今天女房东发话了,说是不要他们再住下去。而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说,她自己也一分钟都不愿意再住下去了。”

“她怎么会这样胆壮呢?莫非她指望着您?”

“哎呀,不,您别这样说话……我和他们是一家人,我们一块儿过日子。”索尼雅说着,忽然又激动起来,甚至生气了,不过她那样子活像是一只金丝雀或者别的什么小鸟发了脾气。“再说,她有什么办法呢?是啊,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又激昂又冲动地问。“今天她哭了多少次,多少次啊!她脑子都乱了,您没看出来?她脑子乱了,一会儿像小孩似的担心明天的丧宴会不会办得不体面,菜备齐没有,等等……一会儿却绞着手,吐血,哭泣,忽然绝望得开始拿头撞墙。后来她又安慰自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您身上,说您现在会帮助她,说她好歹总会找个地方借到点钱,然后带着我,一块儿回到她家乡的城里,在那儿为贵族家的姑娘们开办一所寄宿中学,要我去担任管理员,那我们就会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美好的生活了。她一边说,一边吻我,拥抱我,安慰我。是啊,她那么相信自己的话!那么相信幻想!可是,谁又忍心去反驳她呢?再者,今天她忙了一整天,洗啊,涮啊,缝缝补补啊。她不顾自己力气小,硬是把洗衣盆拖进房间,呼呼地喘气,后来干脆倒在床上了。另外,今天下午,我们还到商场去,给波连卡和廖尼娅买鞋,因为她们的鞋全破了,可是算下来,我们的钱却不够,差得很多,而且她挑中了那么好看的两双小皮鞋,因为她有很高的眼光呢,您不知道……当时,在商店里,她看出钱不够,就当着伙计们的面放声大哭……唉,瞧着她多么可怜啊。”

“嗯,听了这些话,就能理解您……为什么这样生活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苦笑着说。

“难道您就不可怜她?不觉得她可怜吗?”索尼雅又责问道。“是啊,您,我知道,您什么也没看见,就把身边剩下的一点点钱全拿出来送给人家了。可要是您样样都看见了呢,啊,主!而且,我有多少次害得她掉眼泪,多少次啊!上个星期还有过一次!唉,我这小人!那离我父亲去世,只差一个星期了。我做得好狠心!我好几次做过这种事,好几次哟。现在回想起来,我痛苦了一整天!”

她说到她一回想就痛苦,不由得绞着两只手。

“您狠心?”

“对,我就是狠心,我就是狠心!那一天我回去,”她哭着说下去,“去世的爸爸对我说:‘你给我念点什么,索尼雅,我的头有点痛,你给我念吧,’他说,‘……书就在这儿。’他手头有本小书,是从安德烈·谢敏内奇那儿借来的,那个人姓列别齐亚特尼科夫,也住在那所房子里,他总是弄到些挺有趣的书。可是我说:‘我马上就该走了。’我根本不想念。我到他们那儿去,主要是拿着几条衬衣的活领想让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看看。有个女商贩,叫丽扎维达,卖给我些活领和套袖,挺便宜,是新的,蛮好看,上面绣着花纹呢。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看了很喜欢。她就戴上一条,照镜子,喜欢极了,她说:‘送给我吧,索尼雅,劳驾。’她央告我,甚至道劳驾了,她一心想要它。其实,她没处去,何必戴它呢?无非是又想起过去那种幸福的岁月了!她不停地照镜子,左看右看。她连一件像样的连衣裙也没有,一件好衣服也没有,这已经好多年了!不过她从来也不跟别人要什么东西。她自尊心强,倒宁可把剩下的一点点什么东西送给人家。可是那会儿她张口央告了,她太喜欢它了!我呢,却舍不得给她,就说:‘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您要它干什么用?’我就是这么说的:‘干什么用’。我万万不该对她说这句话!她用那么一种眼光瞧着我,她听到我拒绝她而难过得不得了,看上去真可怜……她不是因为得不到活领,而是因为我拒绝她才难过的,我看出来了。唉,我现在恨不得一下子把时间退回去,重新处置这件事,把原先说的话一股脑儿收回才好……哎呀,我这个人啊……可是,讲这些有什么用……不过,这反正跟您没有关系!”

“您认识那个女商贩丽扎维达?”

“是的……莫非您也认得她?”索尼雅有点吃惊地反问道。

“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有肺结核,病得很重。她不久就会死掉。”拉斯柯尔尼科夫沉默片刻后说,却没回答她问的话。

“啊,不,不,不!”

索尼雅说着,不自觉地抓住他两只手,仿佛要求他别让她死掉似的。

“可是她死了反而好些。”

“不,不是好些,不是好些,根本说不上好些!”她吓坏了,不由得连声说道。

“还有那些孩子呢?到那时候,您要是不把他们带到您这儿来,那又送到哪儿去呢?”

“唉,我也不知道!”索尼雅几乎绝望地喊道,抱住头。看得出来,这个想法在她的头脑里已经闪现过许多次,现在他只是又勾起了这种想法罢了。

“嗯,现在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还没死,不过要是您得了病,送进了医院,那可怎么办?”他无情地追问道。

“唉,您在说什么,您在说什么呀!这种事再也不可能发生!”索尼雅惊骇万分,脸容变了样。

“怎么会不可能?”拉斯柯尔尼科夫接着说,露出残忍的笑容,“您不是没保过险吗?那时候他们怎么办?他们只好一齐到街上去,她一边咳嗽一边讨饭,找个地方像今天这样拿头撞墙,孩子们哭哭啼啼……然后,她就倒在街上,由人送到警察局去,住进医院,死掉,那些孩子就……”

“啊,不!……上帝不容许这样!”索尼雅气闷的胸膛里终于冒出一句。她一直听着,带着祈求的神情瞧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做出无声的恳求样子,仿佛他能左右一切似的。

拉斯柯尔尼科夫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间过去了一分钟光景。索尼雅站着,垂下胳膊,低下头,苦恼极了。

“您不能攒点钱吗?没有留下点钱供紧急的时候用?”他忽然在她面前站住,问道。

“不能。”索尼雅小声说。

“当然不能!可是您试过吗?”他几乎带着讥诮补充说。

“试过。”

“失败了!嗯,这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多问!”

他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过去了一分钟光景。

“您每天都能挣到钱吗?”

索尼雅比刚才越发羞臊,脸上又现出了红晕。

“不。”她极其费力地说。

“将来,波连卡大概也会是这样。”他突然说。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索尼雅气急败坏,大声嚷道,仿佛忽然有人用刀子刺穿了她的心。

“上帝不容许这样的惨事发生,上帝不容许!……”

“可是上帝容许别人发生这种事了。”

“不,不!上帝会保护她,上帝!……”她连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不过,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说,笑起来,瞧着她,甚至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神情。

索尼雅忽然面容大变,她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她带着没法形容的责备神情瞧着他,本想讲句什么话,可是没能说出口,忽然双手蒙住脸,伤心地放声痛哭。

“您说卡捷莉娜·伊凡诺芙娜的脑子乱了,您的脑子也乱了。”他沉默片刻,说。

大约五分钟过去了。他一直走来走去,没有说话,也不瞧着她,最后,他走到她跟前,两眼炯炯发光。他伸出两只手攀住她的肩膀,照直瞧着她泪痕斑斑的脸。他的目光生硬,狂热,锐利,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突然间,他很快地弯下身子,扑在地板上,吻她的脚。索尼雅吓得从他面前后退,就跟躲开一个疯子似的,的确,看上去他完全像是疯子似的。

“您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跪在我面前!”她喃喃地说,脸色惨白,她的心忽然缩紧,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