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105)
日色渐暮,晚潮上涨。海湾里的鹤引颈长鸣,其声清厉,催人哀思。源氏公子感伤之余,几乎想不避人目,前去与明石姬相会了。便赋诗道:
“青衫常湿透,犹似旅中情。
闻道田蓑好,此蓑不掩身。”
回京时一路上逍遥游览,但心中念念不忘明石姬。地方上的妓女都集拢来逢迎。那些虽为公卿而年轻好事之人,对这些妓女颇感兴趣。但源氏公子想道:“风月之事,情感之发,亦须对方人品可敬可爱,方有意趣。即使逢场作戏,倘对方略有轻薄之态,也就失却牵惹心目的价值了。”因此那些妓女人人装模作样,撒娇撒痴,而源氏公子只觉得讨厌。
明石姬等候源氏公子走后,次日适逢吉日,便赴住吉神社奉献供品。这才完成了与她身分相称的祈愿。然而此行反而增加了她的哀思,此后朝朝暮暮愁叹自身的不幸。有一天,算来是公子抵京后不多天,就有一个使者来到明石浦,带来公子的信,言最近即将迎接明石姬入京。明石姬想道:“这确是一片诚意,他对我也很重视了。然而使不得吧,我离去此浦,到了京中,如果环境不佳,弄得进退两难,这便怎么办呢?”她颇有顾虑。明石道人也觉得把女儿和外孙女放走很可担心。但倘让她们埋没在这乡间,又觉得比未识源氏公子以前更加辛酸了。父女二人顾虑重重,结果托使者上复公子:入京之事一时未能决定。
话分两头,且说朱雀院让位之后,朝代改变,派赴伊势修行的斋宫照例必须易人,故六条妃子和女儿斋宫都回京了。此后源氏公子对这母女二人依旧万事照顾,情谊深厚无比。但六条妃子想:“从前他对我爱情早已冷淡,现在我决不再讨没趣。”她对公子已经断念。公子也不特地去访。他想:“我倘强要与她重圆旧梦,则能否持久,自己亦不得而知。况且东奔西走、怜香惜玉之事,我现在的身分亦颇多不便。”因此他并不勉强亲近六条妃子。只是想起她那女儿前斋宫,不知现在长得何等美丽了,倒很想看一看。
六条妃子回京之后,依旧住在六条的旧宫邸中。屋宇大加修饰,崭然一新,生活十分悠闲风雅。她那温柔雅致之态依旧不变,邸内用了许多美貌侍女,自然变成了风流男子麕集之所。她自身虽然孤寂,但有种种趣事可以慰情。岂料在这期间,忽然身患重病,心情异常忧惧。她推想此乃近几年来因在伊势神宫不得勤修佛法,以至罪孽深重之故,悔恨之余,竟然落发做了尼姑。源氏内大臣闻此消息,心念我对此人情缘虽已断绝,但每逢兴会,她总是一个谈话良伴。如今她决然遁入空门,实甚可惜。吃惊之余,便赴六条宫邸拜访,殷勤慰问,情深无限。
六条妃子在枕畔设置源氏公子的座位,自己坐起身来靠在矮几上,隔着帷屏与公子谈话。源氏公子推察她身体已经十分衰弱,想道:“自昔至今,我始终怜爱她。此心尚未向她表白,难道就此诀别了么?”痛惜之下,伤心地哭泣起来。六条妃子看见公子对她如此多情,心中万分感动,便把女儿前斋宫向他托付:“我死之后,此女定然孤苦。务请将她放在心上,凡遇事故,勿忘照拂。因为她别无保护者,身世异常不幸也,我身虽一女流,但教一息尚存,总想悉心抚育,直到她知情达理之年,……”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仿佛命在须臾了。源氏公子答道:“即使你不叮嘱,我也决无遗忘之理。今既承嘱,自当尽心竭力,多方照顾。务请勿以后事为念。”六条妃子说:“如此说来,多多有劳了!但她即使有个确实可靠的父亲悉心照顾,无母之女,总是最可怜的。不过,你倘过分爱怜,将她列入恋侣,则深恐引人妒忌,反遭意外之殃。此虽我之过虑,但请决勿妄动此念。我有亲身经历,痛感女子身罹情网,必多意外之苦。故我决心要她屏绝情思,以处女终其身。”源氏公子听了,觉得这话说得好直率!便答道:
“年来我已倍尝酸楚,深通世故。你还以为我象昔年一样易动好色之情么?此真乃出我意外!罢了罢了,我今不必多说,日久自见人心。”
此时外面天色已黑,里面点着幽暗的灯火。隔着帷屏,隐约可见里面情状。源氏公子心念或可略见姿色,便从帷屏的隙缝间向内窥探。但见六条妃子坐在半明半暗的灯火旁边,一手靠在矮几上,那剪短了的头发非常雅致。这光景竟象一幅图画,实在美丽可爱!并卧在寝台东边的,想必是她的女儿前斋宫了。源氏公子在帷屏上拣个隙缝较大的地方,用心仔细张望,但见前斋宫手托香腮,容颜十分悲戚。虽然约略窥见,亦觉异常美丽。那光泽的鬓发、端正的头面、以及全身姿态,都很高尚雅致。娇小玲珑、天真烂漫之趣,历历可观。源氏公子不禁看得神往,颇想接近她。但想起了妃子刚才的话,也就回心转意,不再妄想。六条妃子说:
“哎呀,我好难过呵!恕我失礼了,请大驾早归吧。”众侍女便扶她躺下了。源氏公子说:“我今特地前来慰问。贵恙若得好转,我心无限欢喜。如今见此模样,教我好生担心!你现在好过些么?”
他想探进头来看看,六条妃子便对他说:“我已衰弱得可怕了。在此病势垂危之际,得蒙大驾枉顾,真乃宿缘不浅。我平生操心之事,今已约略奉告,若蒙鼎力照拂,我便死也瞑目了。”源氏公子答道:“我虽无状,亦得亲聆遗言,心中实甚感激!已故父皇所生皇子皇女甚多,但与我亲睦者,实无一人。父皇视斋宫为皇女,我亦当视斋宫为妹,尽力抚养。况我已届为父之年龄,眼前尚无可抚养之子女,生涯亦不免枯寂也。”说罢,告辞退出。
自此以后,源氏公子不断派人前来殷勤慰问。不料别后七八日,六条妃子就逝世了。源氏公子遭此意外之变,痛感人世无常,顿觉心灰意懒。他也不去上朝,专心安排葬仪与佛事。六条宫邸方面并无特别可信赖之人。只有前斋宫的几个年老的旧宫官,勉勉强强地料理着事务。源氏公子亲自来到六条宫邸,向前斋宫吊慰。前斋宫命侍女长代致答辞:“惨遭大故,方寸迷乱,不知所答了!”源氏公子说:“我对太夫人曾有诺言,太夫人对我亦有遗命。今后倘蒙开诚相待,委以万事,则幸甚矣。”他就召集邸内所有人员,吩咐一切应有事宜。用心之忠诚周到,足以抵偿近年来疏阔之罪了。六条妃子的葬仪备极隆重,二条院内所有人员,悉数前来服役。
此后源氏公子郁郁寡欢。戒荤茹素,笼闭一室,终日不卷珠帘,一心诵经念佛。他常常派人去慰问前斋宫。前斋宫心情渐渐安静,也常亲自作复。她起初怕羞,但乳母等劝导她,说央人代复是失礼的,她只得自己动笔了。
冬季有一天,雨雪纷飞,朔风凛冽。源氏公子想象前斋宫模样,不知她此时何等悲伤,便遣使慰问。送去的信中说:“对此天色,不知卿心作何感想?
雨雪纷飞荒邸上,
亡灵萦绕我心悲。”
写在象阴天一般灰色的纸上,为欲牵引这少年女子的注目,字迹写得特别秀美,教人看了赏心悦目。前斋宫得了信不敢作复,十分狼狈。旁人都督促她,说代笔是不成体统的。便用一张灰色纸,浓重地熏透了香,又把墨色调得浓淡恰好,然后写上一首答诗:
“泪如雨雪身如梦,
饮恨偷生自可悲。”
笔迹虽然拘谨,却稳静而大方。算不得优越之作,倒也高雅可爱。
这位前斋宫昔年初赴伊势修行之时,源氏公子早已留情,认为这如花如玉之人,长年修行岂不可惜!现在她已返京,而且失却了慈母,正可设法向她求爱了。然而此念一萌,照例立刻回心转意,觉得这是对人不起的,他想:“六条妃子临终前担心我与前斋宫今后的关系而谆谆告诫,确是有道理的。世人一定猜量我爱上了这女孩,我倒偏偏相反,要清清白白地照顾她。且待今上年事稍长,略解人事之时,我便送她进后宫去当女御。我膝下子女不多,生涯常感寂寥,就把她当作养女抚育,岂不甚好!”如此决心之后,他便真心诚意地照顾这前斋宫。有机会就亲赴六条宫邸省视。并且常对她说:“恕我老实不客气了:你应该把我当作父母看待,万事毫无顾忌地同我商量,这才符合我的本意。”
然而这前斋宫生性异常腼腆,万事退缩不前,因此不敢回答。自己的声音略微被源氏公子听到一点,便认为稀世怪事。众侍女多方劝她作答,总归无效,大家为她这习性十分担心。
前斋宫身边的人,是侍女长、斋宫寮的女官之类的人,或者关系较深的亲王家的女儿等,都是富有教养的人。因此源氏公子想:“她有这优良环境,那么照我心中的打算,将来进入后宫,一定不会比别的妃嫔逊色。但她的容貌如何,我总想看个清楚才好。”然而这恐怕不见得纯粹是清清白白的父母爱子之心吧?源氏公子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心变化不定,所以送她入后宫当女御的打算,对人秘而不宣。他现在只管用尽心计为六条妃子营奠营斋,因此伺候前斋宫的人对他这种深情厚谊都很赞善。
光阴迅逝,岁月空度,六条宫邸内日渐冷落萧条,众侍女也逐渐散去了。加之这地方是偏近东郊的京极一带,各处山寺的晚钟都可听见。前斋宫住在这里,每闻钟声,时常嘤嘤啜泣。同样是母女关系,而这前斋宫对母亲特别亲热:母亲在世之日,她几乎片刻不离膝下,两人相依为命。斋宫带母亲同行,是史无前例的,但她不顾破例,与母亲同赴伊势,惟有此次母亲独赴冥途,她终于不能追随!因此日夜悲伤,泪眼始终不干。假手侍女而向前斋宫求爱的人,或贵或贱,不计其数。源氏内大臣告诫乳母等人:“你等切不可自作主张,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情来!”竟是为父母的口吻。乳母等都畏敬派氏内大臣的尊严,互相警戒:不可教内大臣听到不快之事。她们便绝不染指牵丝引线之事。
朱雀院自从斋宫下伊势那天在大极殿举行庄严仪式时看到了她的美貌之后,至今不能忘怀。后来斋宫返京,他曾对六条妃子说:“让她进宫来,和斋院①等姐妹们住在一起吧。”但六条妃子不敢答应,她想:“宫中身分高贵的妃嫔甚多,而我这边没有忠诚的保护人,如何去得?”并且她还有顾虑:“朱雀院身体很不好,也是可担心的。设有不讳,岂不教我女儿和我一样守寡么?”
因此迟疑不决,因循度日。但现在六条妃子死了,众侍女都替前斋宫担忧:现在更加没有保护人了。正在此时,朱雀院又诚恳地提出他的愿望。源氏内大臣闻此消息,心念违背了朱雀院的愿望而夺取这女子,是对人不起的。而放弃这个绝色美人,又甚可惜。他就去和师姑藤壶皇后商量。
①此斋院乃朱雀帝之妹,桐壶帝之三公主。
对她言道:“现有朱雀院意欲接纳前斋宫一事,教我难于处理。她母亲为人端庄自重、用心深远。只因我任情妄为,薄悻名传,害得她忧愁苦恼,抱恨长终。思想起来,真乃后悔莫及!在世期间,我终于不曾解除她心头之恨。而弥留之际,犹蒙以女儿之事相托。可知她毕竟信任于我,故肯以心事相告,这真教我不胜感激!即使是萍水之人,设有不幸,我也不忍弃置不顾,何况是她呢!故我必须尽忠竭力,使她虽在九泉之下,亦能恕我之罪。因念今上虽己长成,年事毕竟尚幼,若有一年龄稍长而略解事理之女御随身伺候,岂不甚好?此计是否有当,尚请母后尊裁。”
藤壶皇后答道:“你这计划甚好。拒绝朱雀院的要求,固然委屈了他,又很对他不起。然而不妨以亡母遗言为由,只当不知道朱雀院之事,径将前斋宫送入宫中。朱雀院现在专心于诵经礼佛,对此等事已不甚执着,即使闻知此事,想亦不致深怪。”源氏内大臣说:“那么,对外就说您母后要她入宫参加女御之列,我只作从旁赞助就是了。我左思右想之后,现在只是把愚见尽情禀告而已。但不知世人对此有何评议,却甚担心呢。” 他心中想:
“我只作不知,再过几天,先迎接她到二条院去,然后送她入宫吧。”
源氏内大臣回到二条院,便将此事告知紫姬:“我想把前斋宫迎接到这里来,你和她两人共话,倒是很好的一对伴侣。”紫姬很高兴,连忙准备迎接。
且说藤壶皇后的哥哥兵部卿亲王费尽心计教养女儿,巴望她早日入宫。但因源氏内大臣与他有隙,迄未如愿。藤壶皇后设法调解,煞费苦心。权中纳言的女儿现已成为弘徽殿女御,她的祖父太政大臣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爱护。冷泉帝也把这女御当作最亲昵的游伴。藤壶皇后想道:“兵部卿亲王的女儿与冷泉帝年龄相仿佛,将来即使入宫,也不过是多了个弄玩偶的游伴而已。能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来照管宫闱,真乃可喜之事。”她这么想,就把此意告知冷泉帝。源氏内大臣对冷泉帝关怀无微不至:辅相朝廷政治,自不必说,连冷泉帝朝夕起居种种细事,也都用心照顾。藤壶皇后睹此情状,甚是放心。她近来体弱多病,即使入宫,亦难于安心照料皇上。故物色一年纪稍长的女御随侍御侧,确是必不可少之事。
十五 蓬生
/img/t/pix_7341.jpg
①本回与前回同一时期,是写源氏二十八岁至二十九岁四月之事。
源氏公子谪居须磨,茹苦含辛的期间,在京都也有不少女人惦念他,为他忧伤悲叹。其中境况优裕的人,则别无痛苦,专为恋情而愁恨。例如二条院的紫姬,生活富足,不时可以和旅居的公子互通音问,又可替他制备失官后暂用的无纹服装,按时按节派人送去,聊以慰藉相思之苦。然而还有许多人,外人并不知道她们是公子的情侣,公子离京之时她们也只能象陌路人一般旁观,心中却痛苦不堪。
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正是其中之一人。自从父王死后,她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苦之身,生涯甚是凄凉。后来想不到结识了源氏公子,蒙他源源不绝地周济照拂。在尊荣富厚的公子看来,这算不得一回事,只是小小情意。但在贫困的末摘花看来,就好比大空中的繁星映在一只水盆里,只觉光彩甚多,从此可以安乐度日了。不料正在此时,公子忽遭大难,忧生厌世,心绪缭乱,除了情缘特别深厚之人以外,一概都已忘却。远赴须磨之后,亦复音信全无。末摘花多年受恩之余,暂时之间还可啼啼哭哭地苦度光阴,但年月渐久,生涯便潦倒了。几个老年侍女都悲愤愁叹,相与告道:“可怜呵,真是前世不修今世苦!年来忽然交运,竟象神佛出现,承蒙大慈大悲源氏公子的照拂,我等正在庆幸她能获如此福报哩。为官含冤受罪,原是世间常有之事。但我们这位小姐别无依靠,这光景真可悲啊!”在从前孤苦伶仃的年代,虽然寒酸无比,过惯了也便因循度日。但在略尝幸福滋味之后再遭贫困,反而觉得痛苦不堪了,因此侍女等都悲叹。当年多少有所用心而自然而然地围集在她身边的侍女,此时也都逐渐散去。无家可归的侍女中,有的患病而死,日月既久,上下人数竟寥若晨星了。
本已荒芜的宫邸,现在渐渐变成了狐狸的居处。阴森可怕的老树上,朝朝暮暮都有鸱枭的啼声,大家已经听惯。人来人往热闹之时,此等不祥之物大都隐形匿迹。现在则树精等怪异之物得其所哉,都渐渐现形。可惊可怖之事,不胜枚举。因此残留在此的寥寥无几的侍仆,也都觉得不堪久居。
当时有些地方官之类的人,想在京中物色饶有风趣的邸宅,看中了这宫邸内的参天古木,便央人介绍,来问此邸宅肯否出卖。侍女们听到了,都向小姐劝说:“据我们看来,不如就此卖掉,迁居到不似这般可怕的宅子里。长此下去,我们这些留下来伺候您的人也难于忍受了。”末摘花流泪答道:“哎呀,你们这话好忍心呵!出卖祖居,教人听见了岂不笑话?在我生存期间,怎么可做这离根忘本的行径呢?这宅子虽然荒凉可怕,但想起了此乃父母面影长留的旧居,亦可慰我孤苦之情。”她不加考虑,断然拒绝。
邸内器具什物,都是上代用惯了的,古色古香,精致华丽。有几个一知半解的暴发户,垂涎这些器物,特地探听出某物为某名匠所作,某物为某专家所造,托人介绍,希图购取。自然是看不起这贫困人家,故敢肆意侮辱。那些侍女有时就说:“无可奈何了!出卖器物,也是世间常有之事。”想胡乱成就交易,以救燃眉之急。末摘花说:“这些器具是老大人留给我使用的,岂可作为下等人家的饰物?违背先人本意,是罪过的!”她决不让她们卖。
这位小姐异常孤独,即使略微相助的人也没有。只有她的哥哥,是个禅师,难得从醍醐来到京都时,还乘便到这宫邸里来望望她。然而这禅师是个世间少有的守旧派。僧人固然大都是清贫的,但他这位法师穷得全无依靠,竟是一个脱离尘世的仙人。所以他来宫邸访问时,看见庭中杂草滋蔓,蓬蒿丛生①,亦毫不介意。因此之故,这宫邸里的杂草异常繁茂,埋没了整个庭院。蓬蒿到处乱生,欲与屋檐争高。那些猪殃殃长得极密,封锁了东西两头的门,门户倒很谨严。然而四周围墙处处坍塌,牛马都可取路而入。每逢春夏,牧童竟然驱牲口进来放牧,真是太放肆了!有一年八月里,秋风特别厉害,把走廊都吹倒。仆役所住的板顶旁屋,都被吹得仅存房架。仆役无处容身,都走散了。有时炊烟断绝,炉灶尘生。可悲可怜之事,多不胜数。那些凶暴的盗贼,望见这宅院荒凉沉寂,料想里面都是无用之物,因此过门不入。虽然如同荒山野处,正厅里的陈设布置还是同从前一样,毫无变更。只是无人打扫,到处灰尘堆积。但大致看来,也是一所秩序井然的住屋。末摘花就住在这里独数晨夕。
①本回题名“蓬生”,根据此意。
照此生涯,不妨读读简易的古歌,看看小说故事,以取笑乐,倒可解除寂寞,慰藉孤栖。但末摘花对此等事不感兴趣。再说,闲暇无事之时,不妨和志同道合的朋友通通信,虽非有益之事,但青年女子寄怀春花秋月,亦可陶情养性。然而末摘花恪守父母遗训,对世间戒备森严,虽然略有几个她所认为不妨通信的女友,但对她们也交淡如水。她只是偶尔打开那个古旧的橱子,取出旧藏的《唐守》、《藐姑射老妪》、赫映姬的故事①等的插图本来,随意翻阅,聊供消遣。要读古歌,也该置备精选的善本,里面刊明歌题及作者姓名的,这才有意味。但末摘花所用的只是用纸屋纸②或陆奥纸印的通俗版本,里面刊载的也只是些尽人皆知的陈腐古歌,真是太杀风景了。末摘花每逢百无聊赖之时,也就翻开来念念。当时的人竞尚诵经礼佛,末摘花却怕难为情。因为无人替她置备,她的手不曾接触过念珠。总之,她的生涯全然枯燥无味。
①《唐守》与《藐姑射老妪》皆古代小说,今已不传。赫映姬是《竹取物语》中的女主角的名字。《竹取物语》是日本最古的故事小说,作于平安朝初期(九世纪)。作者不详。大意:竹取老翁劈竹,发现竹筒中有一三寸长美女,不久长大,取名赫映姬。阿部御主人、车持皇子等五人向她求婚,她都出难题拒绝。皇帝要娶她,她亦不允。终于八月十五之夜升入月宫。
②纸屋纸是京都北郊纸屋川畔一个官办的造纸厂所产的纸。
且说末摘花有一个侍女,是她的乳母的女儿,叫做侍从。近几年来,这侍从始终服侍她,不曾离去。侍从在此供职期间,常常到一位斋院那里走动。现在这斋院亡故了,侍从失却了一处依靠,甚是伤心。末摘花的母亲的妹妹,由于家运衰落,嫁给了一个地方官,家里有好几个女儿,珍爱备至,正在找求良好的青年侍女。侍从的母亲曾经和这人家往来,侍从觉得这人家比不相识的人家亲近些,便也常去走动。末摘花则因性情僻,一向疏远这姨母,与她不相往来。姨母便对侍从说些气话:“我姐姐为了我只是个地方官太太,看我不起,说是丢了她的脸。现在她的女儿境况穷困,我也无心照顾她。”话虽如此说,也常常来信慰问。
本来出身低微的寻常人,往往刻意模仿身分高贵的人而自尊自大。末摘花的姨母呢,虽然出身于高贵世家,恐怕前生注定沦落为地方官太太,故其性情有些卑鄙。她想:“姐姐为我身分低微而侮辱我,现在她自己家里弄得这么困窘,也是报应。我要趁此机会叫她的女儿来替我的女儿当侍女呢。这妮子性情虽然古板,倒是个很可靠的管家。”使命人传语:“请你常到我家来玩玩,这里的姑娘要听你弹琴呢。”又时常催促侍从,要她陪小姐来。末摘花呢,倒并非有意骄人,只是异常怕羞,终于不曾前去亲近姨母。姨母便怨恨她。
在这期间,姨父升任了太宰大弍。夫妻两人安顿了女儿的婚嫁事宜之后,便欲赴筑紫的太宰府就任。他们还是巴望邀未摘花同去。叫人对她说:“我等即将离京远行了。你独处寂寥,我等甚是挂念。年来我们虽未经常往来,只因近在咫尺,也就放心。但今后远赴他乡,实在怜惜你,放心不下,所以……”措辞十分巧妙,但末摘花如同不闻。姨母生气了,骂道:“哼,真可恶,架子好大啊!任凭你多么骄做,住在这蓬蒿丛中的人,源氏大将也不会看重的吧!”
正在此际,源氏大将得赦,驾返京都了。普天之下,欢呼之声载道。不论男女,都争先恐后地要向大将表明自己的心迹。大将观察了这高高下下许多男女的用心,但觉人情厚薄不同,不禁感慨无量。由于事绪纷忙,他竟不曾想起末摘花来,不觉过了许多日月。末摘花想道:“现在还有什么指望呢?两三年来,我一直为公子的飞来横祸而悲伤,日夜祷祝他象枯木逢春一般地再兴。他返都之后,瓦砾一般的下贱之人都欣欣向荣,共庆公子升官晋爵,而我只得风闻而已。他当年获罪流放,忧伤离京,我只当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