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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476)
“易公子当真未过而立之年?易公子的某些推断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的,而有些却单凭人心猜测,竟然也能说对事实。”
易厢泉对傅上星的夸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我不过比夏乾年长几岁。”
夏乾听到此有些恼怒了——别人夸你年轻能干,你却拉我下水,是在炫耀我不如你么?不如就不如,本来就不如,何必提它一嘴呢?
只听易厢泉继续用平平的声调陈述道:“我得到红信写的诗,多数是情诗,但是有《氓》,这是典型的弃妇诗。她与其中女子遭遇有点像,大概是写在方千离开她之后。看那笔迹,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时候她已经得病了,这才握不住笔。”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麻风之症,极易传染,老幼和妇女更容易得病,但往往要长时间之后才会发病。所以,碧玺死的时候红信还是安然无恙的,但其实她早就染上疾病,注定活不长。”
易厢泉的语调沉了下去。杀人事件之于旁观者而言只是场跌宕起伏的戏,然而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未免太过残酷了。
傅上星慢慢喝着酒,他喝得不快,像是生怕自己喝完了一样。
风起叶落,大片的银杏叶似下雪一般,短时间就铺满了院子。
易厢泉站在地上,像是对着秋叶自言自语。
“红信得了病自然要请郎中,所以你就去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认定红信和这件事有关的,但是你确定是她杀了碧玺。你怎么办?你当然恨到想杀了她,但是你不能。因为碧玺失踪了,无论死活,你都想找到她。天下唯一一个知道碧玺在哪儿的人就是红信——你当时是这么认为的,那时你还不知道方千与此事的联系。就算知道,方千也远在千里之外,所以你残忍地、用各种方式逼迫她说出来。碧玺为人善良,虽然病重,美貌丧失却依然和善待人,还有情郎照拂。然而对于红信而言,碧玺是痛苦生活的根源。要照顾一个麻风病人,不知要用去多少时间精力。旁人看来,这里的丫鬟是靠着双手吃饭的清白人。然而在青楼,她们下人的地位还不如歌舞伎。红信想要挂牌,怕也是因为方千的缘故,这也算一段风流佳话。依照水娘的性子,碧玺不死,红信就得照顾她,一直照顾着。谁愿意耗尽青春来陪一个病秧子?她虽然心有怨气但并未动手,只是日日劳累,日日思念,日日没有希望地劳作,日日在青楼里做地位低下的丫头——这种怨恨归于碧玺,终有一日,也许她们谈到了什么,触及了红信心中的怨恨,这才造下悲剧。”
易厢泉轻轻闭起双目,道:“干燥的草堆是容不下一丝火星的,一冲动就会燃起大火。”易厢泉的语气突然加重了,似是告诫一般看了看傅上星,像是将话说给他听的。“红信挂牌不久,情郎已去,她也发病了。她还年轻,却整日被关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没人说话,没人听她的倾诉。身体残疾、病痛终日折磨,姐妹被自己杀死,恋人离开,无亲无故,水娘对她也不太关心,唯一和她有外界联系的人却是自己的仇人——你。先生不用惊讶,红信不傻。她当然知道你要害她,但是她没有做任何反抗。她反抗有什么用呢?你给的致幻药物,她没喝,倒在炉子里烧掉了。因为她心里还残存着信念,她不能死。红信知道如果把碧玺的所在地告诉你,那么她自然活不成。”
傅上星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这么苟且地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其实你和她是一样的人。”
“你想说,因为我们都是杀人犯?”傅上星淡淡问道。
“不,”易厢泉摇了摇头,“你想找碧玺,她为了等方千,双方僵持着,说是为了爱,倒不如说你们都是自私的人。”
傅上星没有答话,像是默认。
易厢泉语气加快:“你按捺不住,于是就想到了麻贲叶子的主意。这种药在中原不常见,焚烧、食用都会使人对这种味道上瘾。红信孤独无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这个东西上瘾并不奇怪。只要让她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出碧玺所在的地点,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久,方千回来了。一切一切,就从城禁开始。方千回到庸城,红信自然想见他。飞鸽传书,这是她喜欢养鸽子的原因和唯一目的。但是在这之后的种种细节我就不清楚了,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简言之,双方因为各自原因,或者某种阻力,”易厢泉别有深意地看了傅上星一眼,“没有见到彼此。”
傅上星继续不断地饮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夏乾把弓箭紧握,有些沉不住气了。易厢泉说了一大车的话,到底何时结束,自己何时放箭,却是一概不知。
易厢泉轻微而缓慢地往前挪动着:“我在最初听到红信跳楼那日,就已经断定,这绝对是一个特别的案子。我之所以说是跳楼而不是跳湖,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跳入湖中——纵使所有人都听到了清晰的、巨大的落水声。原因很简单,院子太小,经过夏乾的测量我才知道——跳湖距离不够。”
夏乾一愣,他知道碧玺跳入湖心距离明显不足。然而测量之后才明白,楼高不过两层,即便能落入湖水中,这样跳下去,摔不死,溺不死。
“这一点真的是奇怪。她选择了一种暴露于群众目光之下却难以让人看到自己尸体的方法。而她的目的单纯明了:她想见方千,却没脸见方千。她忏悔,她没有勇气活下去。显然只有一种方法,死前或死后见方千最后一面,最后与碧玺葬在一起。”
听到“碧玺”二字,傅上星又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么红信是怎么死的?夏乾在楼下发现了碎瓷片,阳台上的栏杆上有什么东西碰掉灰尘的痕迹。仅凭这两点,就完全讲述了她自杀的全部。红信跳下楼去,接着传来巨大的落水声。她没跳到水中,那么她去哪儿了?落到地上?显然不可能。她是用东西系在自己身上,也许是绳索之类的东西,系好之后就跳了下去。但那落水声音又从何而来?有没有可能是水击在东西上发出的声响?夏乾说过,正对着红信跳楼的地方有碎片,而且土地出奇地湿。那么我们可以模拟出这样的场景:红信腰上系了绳子,她跳了下去,踢倒了盛满水的水缸,水缸倾斜,水哗的一声流下去撞击地面发出声响。部分碎片掉到地上,部分残留在二层。接着,就有几种可能了。第一,红信把绳子系在身上,跳下去之后收拾了碎片,在二层的房间等着方千。第二种可能,红信把绳子系在了脖子上。她跳下,人也吊着死去。收拾一切的人是方千。这就衍生出了问题,红信究竟是吊死,还是服了毒,随后见了方千最后一面才毒发身亡?不论如何,我觉得当时抛尸的人是方千。他是一队人马的统领,行事方便。和当年搬运碧玺一样,抛尸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面色苍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背起自己曾经心爱之人残缺不全的尸体,把她扔到井里去,看着她无人祭奠、无人知晓地永远躺在黑暗的井底彻底腐烂。一切由自己亲手所做,怕是一种永世的痛苦。”秋风卷着他的话音渐渐远去。
傅上星喝了一口酒,笑道:“易公子真是厉害。”
“是呀,”易厢泉居然承认了,“我的确比你想象的厉害。这个案件推断到这里,就很不错了。”
傅上星听着听着,突然笑了:“我根本不是案犯,我是清白的。我只是逼迫她说出碧玺的尸体所在,去井边祭奠了一下而已。红信和方千畏罪自杀,是他们咎由自取。”
然而易厢泉拉拢了围巾,皱着眉头,眼神却比秋夜的湖水还要冷几分。
“我该走了,易公子,”傅上星慢慢站起身,带着一丝酒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束了。”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易厢泉看着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傅上星惊讶转身,易厢泉慢慢走到井边,开始慢慢讲述。
他很是平静,把红信死去那夜发生的事讲得一清二楚。
红信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站在望穿楼上。她看了看楼下的人。人很多,大多数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身形,但是有一个人却显得很是特别。他穿着武服,站在最前头,站得笔直。红信眯着眼,看着那个人。这个人的身影是那么熟悉,隔的距离虽然远,但是她似乎能想象出对方的神态和心情。红信想通过他模糊的身形看到他摇摆不定的心。
她转过头来,狠了狠心,纵身一跃,“哗啦”一声踢翻了楼下的水缸。水流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而自己也被腰间的绳子拉住。她手脚不灵便,尽可能快速解下绳子,踉踉跄跄走到了井口边上。覆盖在井口的大石早就被推开了,露出了月牙状的小井口来。门外的声音很是嘈杂,脚步声混乱而急促。红信知道,方千就在那些人里面。
她其实不想连累他,但是也许……
红信看了看井口,吸了口气,整个人将身体探过去,一下子跳入井中。
井口不深,但是在井中飞速落下的感觉并不好,而井底躺着的另一具尸体也已经彻底腐败,这也是红信罪孽的源头。红信跌在井底,浑身剧痛,闻着恶臭,有些想吐。她抬头看着井口,井口被大石遮盖住,只留下一道弯弯的圆弧。外面的夜光射进来,圆弧微亮,像是月亮的形状。
周遭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很快地,叫喊声,水声,杨府尹焦急的声音,水娘的乱吼……这些都不是她想听到的声音。
月光很明亮,射进了井口。
很快,一个人的脚步声近了。它和别人的脚步声是那么不一样,这么熟悉。红信的心狂跳起来,她抬头看着井口圆弧形的天空,像是看着天空最美的月亮。
一个人出现在井口,他有着黝黑的脸、浓黑的眉、干净的眼神。是方千,他看向井底,他的脸遮住了夜空的微光。红信抬起头来看着,在这一刻她露出了笑容。她见到他了,他出现了!他会帮她,像当年一样!
“方……”这个字还在她喉咙里打转,方千就换上了惊恐的神情。惊恐,厌恶,嫌弃……这些表情像是字,一笔一画地写在了那张坚毅的脸上,也一刀一刀刻在红信心上。接着,他消失了。就在最短的时间内,大石头被悄然推回到了井上,夜空的光迅速被遮住了。红信难以置信地看着最后一抹夜光从她的眼中消失。她怔了片刻,这才明白自己被彻底丢弃了。
她喉咙动了动,再也难喊出这个名字。井边,方千站定,怔怔地盯着被深草隐藏的井口,气喘吁吁。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杨府尹兜兜转转地上前,问道:“有什么发现?”
“没有,杨大人,”方千眼神空洞,脸色苍白,“什么也没有。”
易厢泉站在落叶丛里,安静地讲完这个事件,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就是真相。在拘捕方千之前已经派仵作看过,井口的土壤能辨别出来一道拖长的脚印,证明有人用大力将石头推上了。除此之外,在用石灰处理尸体之前,我委托仵作查了红信的尸体。”
易厢泉看着傅上星,眼底压抑着愤怒:“她是自己跳的井,并且在井底活了一天一夜才死。”
傅上星没有说话,却突然笑了一下,“红信带病,喝这么多药,终日疯疯癫癫是不会想出这么复杂的自杀方法的。一切都是你。你千方百计地从红信嘴里问出了碧玺尸体的下落,”易厢泉看着他,眼里透着强烈的谴责,“等她说出藏尸地点,你就赶紧来到楼下的井口边上,亲自推开井口的石头,你……”
“恨啊。”
傅上星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像是叹息:“我看到碧玺躺在井底这么多年,尸身腐烂,不成人形……我真的恨他们……不过,女人真是好骗。方千本来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希望。但是他归来之后,二人却没有见面。我同红信说,不妨赌一把,方千见到你会如何。是不顾一切叫人把你从井口拉出来,还是为了掩盖罪责把井口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