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67)
(下一篇预告:如何意淫古人。下下篇预告:二十种古代狡猾可喜文字)
挣多少算够
小_说t?xt_天\堂
挣多少算够
冯唐
开始挣钱之后,不能再把父母家当食堂,不能睡到“自然醒”。于是常想,挣多少就算够了,可以把楼口的川菜馆子当一辈子的食堂,天天睡到大天亮。
先不考虑能挣多少。领导说,人有多大胆,田有多大产。村民说,要想富挖古墓,要想富扒铁路。然后村干部在村民的院墙上写标语:私造枪支是违法的,武装抗税可耻,坚决打击刑事犯罪。字色惨白,斗大。
“挣多少就算够了“可以分解成两个问题:挣钱的目的是什么?目的明确之后,量出为入,应该挣多少?
挣钱的目的可以简单概括成三种:为了近期衣食无忧,为了有生之年衣食无忧,为了金钱带来的成就感和权力感。
如果目的是前两种,需要进一步问的是:你要的是什么样的衣食无忧?穿老头衫、懒汉鞋,喝普通燕京啤酒,住大杂院,蹬自行车,想念胡同口四十出头的李寡妇,是一种衣食无忧。飞到意大利量身定制、穿绣了名字缩写的衬衫,喝上好年份的波尔多红酒,住假前卫艺术家设计的水景豪宅,开兰勃基尼的跑车,想念穿红裙子的金喜善,是另一种衣食无忧。
即使现在选定了生活方式,还要能保证将来的想法和现在基本一致,才能保证计算基本准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习惯鲍鱼,退休后不一定能习惯鲫鱼。还要考虑意外,天有不测风云,比如婚外恋、宫外孕等,所以计算要用风险系数调整。如果是第三种目的,你希望呼风唤雨,管辖无数的人,每次上厕所用无数个马桶。你没救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成社会精英,上富豪榜或是进班房。
生活方式确定,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每年的花销基本可以算出,就算你活到75吧,然后用现金流折算法(dcf,discounted
cash
flow)算到今天,挣到这个数,你就该够了。挣到这个数后,按你预定的生活方式花,到75岁生日的时候,你不剩啥钱,也不欠啥钱,死神不找你,你就放煤气割手腕,确保预测准确,功德圆满。
在一个夏天的下午,我想起年轻时造的阴孽和未来医学可能的进展,我估计我应该比常遇春长寿,比如活到60。进而我又大概算了一下自己该挣多少。
生活上,太俭,我受不了。大昭寺的导游说,那个面目古怪的佛像生前是个苦行僧,十三年在一个山洞里修佛,喝水,不动,皮肤上长出绿毛来。颜回说,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我不想当绿毛圣人,也想太早死。太奢,我不敢,畏天怒。吃龙肝凤髓,可能得非典。请西施陪唱卡拉ok,我听不懂杭州土话。
我喜欢质量好的棉布和皮革。好棉布吸汗,好皮革摸上去舒服。自己一天比一天皮糙肉厚,十四、五的小姑娘又不让随便乱摸,所以好皮衣很重要。我喜欢吃肉吃辣,哪种都不贵。住的地方小点儿无所谓,过去上学时我们六个人睡了八年十平方米的宿舍。但是一定要靠近城市中心,挑起窗帘,就能感到物欲横流。对车不感兴趣,但是对通过开好车泡好看姑娘这件事并不反感,想过的最贵的车是bmw
x5。我不需要金喜善,看金喜善觉得漂亮不是本事。我想象力丰富,金百万洗洗脸,我也能把她想象成金喜善。我喜欢各种奇巧电子物件,手机要能偷拍,pda要能放电影带wi-fi,数码相机要一千一百万像素,用通用的光学镜头,隔一百五十米,能照出北海对岸练太极的老头的鼻毛。如此如此,再用现金流折算法算一下,大概需要一千来万。
我自己的下一个问题是:是撅着屁股使劲儿挣呢,还是调低对生活的预期?
“薄酒可以忘忧,丑妻可以白头,徐行不必驷马,称身不比狐裘”,说这话的不知道是先贤还是阿q。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
小.说.t|xt.天+堂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
冯唐
我先后知道了阿飞:这个人物、她的音乐、她的文字、以及她的生活。这几个部分相互重叠交叉,构成一个不完整但是丰富的形象,让我对于阿飞的文化意义更加疑惑。进而反照本心,自己的价值观又一次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进入三十岁之后,每两、三个月一次,那种有震感的心率不齐。
其人物
认识阿飞是通过一个叫泡网的论坛。
这个论坛据说聚集了一批九十年代中末期就开始泡网的骨灰级人物,多有名记老炮,而且实行会员制,非请莫入。所以在信箱里收到邀请信,信上附了密码,挺得意。
泡网分谈琴、论剑、绝色、寻音等论坛。谈琴论坛里多文学青年和文学流氓,言语有味,思路邪仄,所以常去。在论坛里常见一个号称
“阿飞”的人上贴,伤春却不自怜自恋,淫荡却不脱衣脱裤,唠叨却不没筋没骨。帖子一扫,就知道是女的,不仅号称流氓(阿飞),而且是女流氓,不仅是女流氓,而且是伤春、淫荡、唠叨的文学女流氓,泡网欣欣向荣啊,祖国形式大好啊。
阿飞偶尔上贴,通告“幸福大街”演出计划。幸福大街我常去,“金鱼盆”的水煮鱼不错,“幸福花园”的杰克丹尼全三里屯最低价,艾未未主笔设计的“甲55”有成吨的水泥钢筋。我问一个网名狂马、状如河马的老大:
“阿飞长得好不好?”
“不好。”狂马一点犹豫没有,刺刀见红,我觉得这个老大具备干咨询的潜质。
“唱的好不好?”
“歌词好。”
“什么路数?”
“朋客。”
朋客,我懂,就是反叛和暴力。如果主唱相貌俗丽,乐队脏兮兮,加上凶杀、色情、反叛和暴力,一定牛逼。曾国藩说“花未全开月半圆”最好,所以不绝对牛逼也有不绝对牛逼的好处,所以推掉晚上杂事,直奔经贸大学南门外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酒吧。
其音乐
阿飞站在台上,我踮着脚尖,超越一片人头,望见。身材小小的一个姑娘,穿了个小花棉袄,红的,上面绣着小花。阿飞双手大力掐搂着一个大号话筒,仿佛一个大号的花心筒,阿飞大声尖叫,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感觉声音嘹亮而扭曲,仿佛处女叫床,痛并快乐着。
我从小就对音乐一窍不通。我小学时候的恩师是个老右派,会拉手风琴,会吹口哨,小分头上头油,风流倜傥,到四、五十几岁还有艳遇。我看见过他的胳膊内侧,用口红写的薛涛小楷“劝君早还家,绿窗人似花”,不知道是哪个文学女流氓的手笔。我的恩师总是担心我的功夫难以行走江湖,“射、御、礼、乐、书、数”,除了“书、数”尚佳,心术不正,四肢无力,五音不全。
“所以你要学音乐,唱歌、跳舞。你总不能见到姑娘就说‘我爱你’,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唱‘我爱你中华’,每唱到‘中华’的时候就用眼睛扫她。再长大些,你总不能见到姑娘就说这是我给你写的诗歌和散文,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请她跳一支高尚的青年交谊舞。”
经过包括我哥我姐等众多高手的调教,我还是五音不全,四肢无力,而且更加心术不正。我还是见到漂亮女生就结巴,除了问天气和道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更可怕的是,几乎在我眼里,所有姑娘,只要常洗脸常笑,都是漂亮的,所以我长期以来,就是个结巴,只能在四百字一张的稿纸上恣肆汪洋。
阿飞唱完,招呼来自泡网的歌迷群众,找了一家小馆,问老板有没有啤酒和很大的折扣。尽管阿飞喳喳呼呼,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个极端内向的人,是我的同类。
第一次和网上的人物见面,我看了看周围落座的十几个人,有的真精神,有的真寒碜,恍惚之间,我们没有坐在三环路边的小馆,而是《西游记》里的山洞:精神的是妖精,寒碜的是妖怪。我一边吃一边琢磨阿飞的音乐,我担心阿飞的音乐不好红。不成调,不上口,就很难进“钱柜”厚厚的歌本。我不懂,我是外行。
一个文学女青年(或是文学女前辈)见没有人陪她喝大酒,于是大声叫着:“喝酒不是这样的。喝酒不是这样的。”没过多久,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死活不让别人送她回家,自己打了一个“夏利”,开门的时候,差点一把拉掉车门。
经过这么多年,我恩师没有算到的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这么多文学女青年和文学女流氓,我四肢无力,五音不全,但是还能凑合混个吃喝。或许我对阿飞音乐的担心也是多余。
其文字
由于四肢无力,五音不全,我对文字要求严格。文字是红烧肉,文字是汉白玉,文字是普洱茶,文字是女儿红。文字没有什么了不起,所有常用的字都在《新华字典》里有,但是这么多可能的排列组合,有些人想也不想就能抓到最舒服的,有些怎么抓都抓不到痒处。
阿飞送我两本书《小龙房间里的鱼》和《阿飞姑娘的双重生活》,我在里面找到红烧肉,汉白玉,普洱茶,女儿红。更精确的感觉是仿佛吃重庆辣子鸡,辣椒多,鸡肉少。但是,不顾体统,筷子乱拨,找到一块鸡肉,实在是香。总比张爱玲好,全是鸡肉,很少辣椒,太多的机锋感觉拥挤,感觉作者注定红颜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