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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81)

他说软话的能力天生就无人能敌,一张嘴甜的很,否则也不会被从小宠到大。女孩连忙捧心作感动状,这时化妆师送来了戏服,他们便纷纷收起打闹的心,专心地候场。

将繁琐的戏服一件件穿上,最外面的是一件鲜红的帔,指尖擦过衣袖时,谷蕴真不免微微失神,被这一件颜色类似的衣裳勾起了在漉山镇子里黎君故家的回忆。

那时池逾猝不及防地推开门扉,把手镯放肆地抵在他耳尖,下巴很险地擦过他的额头。

方才那姑娘又叫自己“蕴真哥哥”。

而记忆中,这个称呼似乎是池逾第一次叫出来的。

“快要开场了――”有人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地传来,惊破了心中那抹摇摇欲坠的情绪。

谷蕴真抬起头,款步提衣,最后随着众人一同在漆黑的幕布后站定,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在这静默的时刻,眼前十米之外的观众与身旁的演员都无比紧张,无一例外地都在屏息凝神。

而他那点浅显的情绪在此刻也终于冲破自欺欺人的外壳,在胸腔里叫嚣起来,甚至振聋发聩,叫人再也无法忽视、无从掩饰。

幕布一寸寸地升起,有光缓缓地溢入视野,一道穿云裂石的锣鼓声乍然响起,谷蕴真渐渐看见了所有的景象,那台下如旧的桌椅板凳,以及无数张写满期待的面孔……

他的视线焦点极为苛责地跳起来,定在一个旁人看起来会显得最有朝气的高度,那些戏台上的姿态与唱白,在心中早就一遍遍地反复演尽、唱尽,一举一动都刻在了骨子里,连带着对表演的这份热爱,都成了抹杀不去的条件反射。

永生不灭。

说是舞低杨柳楼心月,也要歌尽桃花扇底风。

――

一场戏唱到一半,有个中年男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示意众人看台上的花旦,笑着评价道:“一段风姿,满城春色。”

这几桌坐的大多是才从新日饭店拍卖会转场来的,戴着面具的范余迟在,最近走霉运的林闻起也在,余下的几个也都是富庶的本地老板。众人行商,利益关系千环百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自然谁也离不开谁,闲来便会互相聚会,既打探消息,也联络感情。

范余迟和林闻起两人不近女色,何况台上的人并非女性,两人都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倒是有别人接话道:“但我听嗓音,花小姐今日似乎有些异样?这不像她平时的声音,倒更软些。”

范余迟“砰”地把茶盏摔在桌上,那动作与声响把人吓了一大跳,他扫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冷淡道:“黄老板莫不是平日里数银票眼睛数出了毛病不成?花辛夷长什么模样,你不知道?”

黄老板便仔细地看了看,惊讶道:“不是花小姐?那会是谁……”

先前出言夸赞的那人笑道:“是城西谷家的冷拒霜吧,他与花辛夷师出同门,有些唱法很像,黄老板那时候还在外地,难怪你分不出来。”

黄老板好奇地追问道:“冷拒霜,他是什么人?”那人继续解释,他便挪动凳子,坐到一处,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这个旧日花旦的闲话。林闻起眼见着范余迟的嘴角越来越绷,心中觉得极为好笑。

正在此时,台上的冷拒霜恰好唱道:“对镜容光惊瘦减,万恨千愁上眉尖……”

剧院里霎时安静下来,气氛落针可闻,伶人微蹙眉睫,眸光浮动,继续将那曲调沿着唱白落了下去,一时无数人似乎心头也被触动,于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也曾牵肠挂肚的那个人。

林闻起漫不经心地道:“你听他唱的这样哀切,难不成当真能不夹一丝真情实感?”

范余迟沉默片刻,说:“散场后不必等我。”

“怎么?”林闻起喝了口茶,嗤笑一声,明知故问道:“范老板该不会是要去后台,给那位冷拒霜送东西吧?”

“你猜得这样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过多少回了。”范余迟直接反击回去,只简单的几个字就让林闻起沉下眉眼,不再说话。范余迟撑着下巴,敲了敲桌子说:“要我说,何必对求之不得的那么苦苦追求?这事既折腾你也磨损他,损人不利己的事,傻子才去做。林老板,我劝你一句,你趁早放弃为上策。”

林闻起眯眼道:“损人不利己?我损到你的利益了?没有的话,你在这做什么思想教育?”

他语气太冲,范余迟却没有生气,只就事论事道:“听说你上回放了一桩生意,赶去漉山求佛,为别人祈福了,明面上你的钱财亏了多少,不消我说。”

林闻起皱起眉头,范余迟继续问道:“只是拜了神求了平安,怎么最近你却越发倒霉?你家的分店都飞来横祸关了多少家了?这回去美国你又不露面,那边已经很不满。林家难道不进洋货,改做慈善了?别说我嘴贱,照这么下去,你家瘦死就是迟早的事!”

林闻起知道他是好意,否则范余迟一向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压根不会多费口舌来管闲事。于是他费力地缓了缓情绪,心平气和地回道:“可这与别人有什么干系?”

范余迟:“我的原意是,你若真意倾心一个人,最好同他一并变好,而非反过来,被他拖入深渊。”

周围一阵喧哗声传来,台上幕布缓缓落下,人都从座位上起身,依次退场。林闻起在吵闹里拧起眉头,范余迟急着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蜻蜓点水地说道:“你近日来的愁眉苦脸,看得我真快要吐了。”

林闻起却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江南林家,从来不懂得半途而废。”

范余迟笑道:“又没人逼你半途而废。”

他说了再见,身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而林闻起待在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刚才不惜戳自己痛脚,强行转移了话题,只为了让自己停止追问他的去向。

范余迟这个鬼心眼啊。

但他也确实体会到友人并不真诚地抛来的一点温暖关怀,于是也懒得计较那么多。他将自己右臂上“无物三友”的印章刺青扫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池逾说得对。

而那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的留言,不妨就作一个自作多情的曲解,聊当宽慰,也充做续命存活的灵丹妙药罢。

第34章

陈仓

刚退场,后台里,谷蕴真才把妆容卸去,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化妆师便送来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他笑着道:“这是方才一位老板托我送与谷先生的,谷先生放心,我可不曾偷看。”

谷蕴真稍微一顿,皱眉道:“我可以不收吗?帮我退回去吧。”

“蕴真哥哥,你都不问一下是谁送的吗?”先前憧憬做“范太太”的女孩扑过来,把盒子捉在手里掂量掂量,只觉得分量很轻,她一时猜不出会是什么,于是又把盒子慢慢放下了。

谷蕴真慢条斯理地把外袍挂到衣架上,道:“无论是谁送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要。”

化妆师捡起盒子道:“好罢,我也不知道范先生走了没有,但他给我的时候,是说一定要我送达的,我应了这话,现下却又做不到……早知道就不该揽这差事!”

她说着转身要走,还没有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谷蕴真迟疑的话音:“等等……”化妆师嘴唇一勾,心想,不愧是谷蕴真啊,吃软不吃硬。

谷蕴真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被人摆了一道,收下了这个来自本地最神秘商人范余迟先生的礼物。

戏剧落幕,曲尽人无。颂梨园在黑夜里歇了嗓子,繁华掩入照不到月光的角落里,四下静寂。回家以前,谷蕴真在颂梨园的大门前止步侧目,心想,再热闹的园子,终也逃不过一个冷冷清清。

夜里空气凉薄,谷蕴真回忆着年月日,忽然记起今日正是小满时节。他行过一个路灯,又十分迷惑地想,池逾为什么没有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