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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88)

关于它过往荣耀的谣言恐怕要比那些钢铁肋骨苟延残喘得更久。穆尔扎在两天前向队伍公布任务细节的时候完全难以掩饰自己的亢奋。这个地点自古以来便是朝圣之处,那座教堂脚下正是前后数座教堂的昔日根基,事实上它之所以被称为教堂也仅仅是对于过往建筑的传承。

有一些地窖还隐藏在那座建筑的根基之下,诸多古老教堂的暗室和水池被后来者掩埋至今,未见天日。据说如果你能在黑暗中分辨出那条正确的通道,便可以径直遁入地心,找到法兰克的古老墓穴。

穆尔扎的某个线人(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他用不菲的酬劳维持着一个人数众多的情报网络,负责监控整个卢泰西亚城区的古董和圣物流动情况)报告称一群工人在回收古旧石料的时候恰巧挖到了一个储水池的入口。在遗迹中捡到的几个银制护身符和一枚戒指足以让那个线人确信这片地区值得深究,也值得让考据队伍付出一笔可观资金来让工人们透露具体地点。

豪瑟尔从一开始就深表疑虑。那些粗壮的工人都是当地人,衣服上沾满了黑色泥点。他们每个人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核辐射引发的突变痕迹,这在贫民窟里十分常见。豪瑟尔立刻感觉遭到了威胁,就像小时候被教区里那些大孩子欺负一样。他不是个斗士。正面冲突,尤其是肢体冲突会让他全身僵直,无所适从。

贫民窟就像一座迷宫。曾经占据这片区域的规整城市已经踪影全无。街道都腐化成了交错纵横的小巷,岔路和死胡同,无一例外地昏暗狭窄且满地污秽,也没有任何明确路名。小孩在垃圾堆里玩耍,婴儿的嚎哭和大人的争吵在堆砌两旁的楼宇间回荡。晾衣绳密布头顶,如同一片幽暗的人造密林。整个区域阴影丛生,空气浑浊。

工人们带着考据队伍扎进小巷迷宫中。豪瑟尔觉得他们选取的路线过于曲折,穆尔扎则让他闭上嘴。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工人们转过身,告诉穆尔扎说该付钱了。

领头的工人顺便提了一句,需要付的钱数要远远高出穆尔扎与队员们商定的那个金额。

豪瑟尔明白他们遇到麻烦了。他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个骗钱的陷阱,他们最有可能的下场是挨一顿揍或者遭到绑架。考据项目会为此付出代价:无论是医疗费用,赎金还是额外酬劳。甚至有可能要搭上人命。他满腔怒火。他觉得自己居然又放任穆尔扎把大家带进坑里简直是愚蠢之极。

“这不是发火的时候!”穆尔扎吼道。暴躁的工人们高声呼喝着逐渐逼近。其中一些手里拿着铲子和铁锹。

“快跑!”穆尔扎大喊。

豪瑟尔明白走为上策,但面前的威胁终于遮蔽了心中的暴怒,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其中一个工人已经挥着拳头冲了过来,用满口烂牙吐着脏话,他的手指像熏肠一样粗。豪瑟尔努力逼迫自己的双脚服从命令。

穆尔扎用力扯了他一把,将他的胳膊攥得生疼。

“快跑!快跑,卡斯!”

豪瑟尔终于跌跌撞撞地迈开腿。那个工人朝他们伸出手来。豪瑟尔这才发现对方握着一把手枪。

穆尔扎猛地把豪瑟尔拽开,扭过头来朝那工人喊了一个字,或是发出了一个音节。一股怪异的脉动应声而起,就像人造环境泡边缘处的气流轻响。那个工人厉声呼嚎,顿时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他们随后并肩狂奔,穆尔扎还攥着他的胳膊。

“你做了什么?”豪瑟尔大喊。“你做了什么?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穆尔扎没法回答。他口中淌着鲜血。

络腮胡子的五指像铁钩般钉在他胳膊上。豪瑟尔出于恐慌地猛力一推。他只是想把对方甩开,这样就可以继续前进,把他们抛在身后。

络腮胡子轰然摔进卡车上那堆包裹橡胶的货箱之中。他刚刚离地而起,横飞出去。他的脊梁和肩膀首当其冲,脑袋随后撞在顶端的箱子上。接着他向前扑倒,如同一袋碎石般瘫软在地。他的脸拍在脏兮兮的坚冰上,砸碎了塑料面罩。

在络腮胡子尚未着陆的时候,他的一个部下就挥拳打向了豪瑟尔的后脑。在豪瑟尔看来,这一拳像是个荒唐的慢动作镜头,仿佛对方想要给他留些还手的机会。他抬起胳膊遮挡自己的脑袋,用掌心截住了对方的拳头。一股微弱的冲击随之传来。他察觉到指骨断折,关节碎裂,而且都不是自己的。

第三个士兵决定干脆把豪瑟尔杀掉,他试图将一根沉重的铸铁撬棍捅进豪瑟尔的头颅里。然而他似乎同样是在刻意放水,就像演戏时那种夸张的出拳方式,虽然完全偏离目标但依旧让观众感觉真实。豪瑟尔一点都不想让那根撬棍靠近自己。他本能地挥出左手,想要将对方的胳膊扫开。

那人厉声尖叫起来。他的前臂中间位置仿佛长出了第二个手肘。骨骼断折处的皮肤像空布袋一样折叠起来。他顿时瘫倒,撬棍沿着冰面滑脱出去。

其他人一哄而散。

野熊站在一架风暴鸟的舷梯底端等着他。

“你来晚了,”他说。

豪瑟尔将定位杖还给了他。

“我现在来了。”

“你如果还不回来的话,我们就要把你扔在这里了。”

“那当然。”

“你身上有血腥味,”野熊说。

“是的,没错,”豪瑟尔回答。他看着野熊。

“你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究竟把我改造到了什么程度?”他问道。

7

长牙

面对静远联邦的负隅顽抗,欧格维头领的解决方案直接而高效。在远征舰队高层明确无疑地将战场指挥权作出移交之后,欧格维便召集来麾下的钢铁牧师,让他们立刻奉命行动。

他们花了大约两天时间来完成各方面的计算和准备。此时,整支舰队先前投放的大批空降部队已经从星球地表完成了全面撤离。

第三天,头领身旁的几位亲信幕僚认定吉时已到,钢铁牧师们随即揭示了他们的杰作。

一系列规模可观的定点爆破将干船坞推离了稳定的轨道。它身后拖曳着一大团支离破碎的金属残骸,在夺目阳光中熠熠闪亮。船坞从那宽宏广阔的橙黄色世界表面划过,就像一个被重力的触手牢牢拴住的微型孪生兄弟。两枚球体相互环绕着共舞一曲,如同孩子手中一件颜色亮丽的旋转玩具。

这座末日临头的轨道平台在公转了八圈之后才终于踏上那不可避免的毁灭之路。此刻从它身上喷薄而出的大量残骸已经在星球周围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褐色轨迹,正如那些巨型气体行星身边的优美圆环。大气层的阻力点燃了干船坞,开始蚕食它的整体结构。它逐渐闪耀光芒,恰似熔炉中的一块铁锭,先是暗红色,随后变成亮粉,最终化为白热。无论是它陨落时的弧线路径还是那公转轨道的稳步收缩都缓慢得吊人胃口。

它就像一颗灾星。豪瑟尔对此颇有了解。它是最糟糕的那种灾星。

它轰然击中两座参天高塔之间的广阔冰面,那些相隔大约六百七十公里等距排布的高塔或许已经屹立千年。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骤然闪现,随后便化作一片迅速扩散的炽烈辉耀,仿佛一枚恒星正从冰层之下冉冉升起。紧接着那辉耀继续膨胀,像一座无法直视的灼目拱顶般朝四面八方展开扩张,让坚冰瞬间气化,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宏伟高塔连根拔起。

那场剧烈冲击制造出一股致命的红外辐射脉冲。腾空而起的巨量尘埃和雾化硫酸在大气层里留下一团污浊黑云。火球坠地时爆裂四溅的炽热残骸随后雨落而下,为席卷大地的烈焰风暴锦上添花。

第三连聚集在战舰的登机甲板上,围绕着几块用来播放突击任务简报的巨型屏幕,通过视频信号来观看这刺入敌人身躯的致命一击。仆役和甲板工作人员也都聚拢过来。其中一些人手里还拿着工具或抹布,甚至是修理清洁到一半的武器枪械。

在目睹船坞缓缓坠落的时候,四下近乎静默无声,只有偶尔几句不耐烦的嘀咕。在冲击终于发生的那一刻,野狼们顿时爆发出生机。他们使劲跺着披覆铠甲的双脚,用利斧和战锤的手柄猛力敲打甲板;他们拿起手中长剑拍击风暴盾;他们仰着脑袋高声呼嚎。

那噪音震耳欲聋。豪瑟尔感觉有一道冲击波透胸而过。他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巨人们咆哮不已。裸露在外的喉咙鼓胀起来,一张张嘴扩展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毫不掩饰的修长獠牙间唾沫飞溅。在豪瑟尔眼中,芬里斯战士的“兽吻状”容貌特征从未像此刻这般显著。

这一点是他事后才意识到的。当时在那片登机甲板上,他的感官已经被这凶蛮噪声的冲击所淹没。野狼们的狂野喜悦像一枚铁拳般迎面敲来。这股力量扎进他的胸膛,用生有利爪的五指紧紧攫住他的心脏。那些戴着兜帽的芬里斯仆役,甚至是一些工作人员也开始挥动着拳头,放声嚎叫。那嘶吼声显得粗莽而原始。

就在豪瑟尔逐渐相信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昂起脑袋,闭上双眼,一同加入了呼嚎。

在冲击与火光消逝之后,酸雨倾盆而下,平流层逐渐溃散。第三连的风暴鸟机群一头扎进漫天飞扬的剧毒尘埃与电光流转的污浊烟云。

这一艘艘翼展宽阔的深色飞船在豪瑟尔眼中十分贴合其型号名称,它们正像一群如雷暴乌云般漆黑的渡鸦,盘旋着朝那些暴露在外的静远联邦古老城市俯冲而下,直刺敌军心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