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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52)
毫不犹豫地,莫塔利安改变战术,举起“沉默”斩断污浊的空气。利刃划出了一道悦耳的钢铁圆弧。
提丰滑过浓水遍布的甲板,堪堪躲开了这次奔着直接收割他一条胳膊而来的打击。虽然没有给出明显的指令,不过毫无征兆地,十几个模糊的身影却涌出了房间的暗处,开始袭击死亡寿衣们。他们就是首席连长所谓的“专家”分队的成员,被称为“守墓人”的战士们。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主动攻击基因原体。看来,这是一场只属于莫塔利安与其旧友之间的决斗。
魔焰喷射,塑钢撕裂。两支近卫,强强相争。就在战场的中间,基因原体与连长也正在彼此游移试探着,交换着招式。速度和强度随之迅速升级。
尽管他们两人已是多年的相识,但是莫塔利安和提丰却从未交过手,哪怕在对练场上也未曾较量一二。这似乎是一个无需证明的考验,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然而随着战斗的进行,莫塔利安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跃出脑海。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碰撞的利刃火星四溅。提丰正试图攻入基因原体的射程,并击退对方的攻势。这是一个大胆的策略。假如换作其他的家伙,莫塔利安一定会认为这只是无用功而已。但是没有人比提丰更了解自己。他们两人曾并肩作战,历经多年残酷的战争,跨越巴巴鲁斯的荒凉山脉。一路走来他们彼此学习,最终平定了一个世界。此后在大远征的任务当中,首席连长也始终坚守自己的岗位,充当着原体的左膀右臂,是他的知己,也是他最信任的战友。
双方的武器僵持角力,令战斗一时陷入了静止。尽管提丰外表虚弱病态,但是力量和耐力的储量却似乎远胜一般的军团士兵。
莫塔利安对视着他的目光。熟悉的眼睛背后却站着一个陌生人。基因原体自以为了解的关于提丰的一切也都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吞噬了格鲁格的变化同样作用在了这里。曾经那真正的卡加斯提丰——一个惊恐的混血年轻人,一个鲁莽的叛逆者,最后成长为了解放阵线一名值得信赖的指挥官——如今已不复存在。
而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分手足之情也如同弥留的残烛一般,被人类的收割者狠心掐灭。他决心已定。“假如你真是困住我们的元凶,”莫塔利安嘶声道,“咱们就一刀两断吧。”
莫塔利安出力急速飙升,以“沉默”猛然撞击提丰的武器,将其一分为二。断裂的碎片飞旋着迸溅而出。首席连长跌跌撞撞地后退着。而基因原体却乘胜追击,保持着前进的势头。
不可阻挡地,不可抗拒地,伴随着陶瓷破裂的尖叫,巨大战镰的月牙利刃撕裂,贯穿了提丰的胸甲。锋刃的弧线继续深入,最终向上豁开了他的血肉。透过惨不忍睹的伤口,两颗碎裂的心脏竟清晰可见。漆黑的鲜血犹如湍流从致命的开放创伤喷涌而出。而提丰则了无生气地瘫倒在地,仿佛上钩的死鱼挂在了利刃的尖端。
请原谅我,老朋友。
莫塔利安万千思绪激荡着,正要凝聚为言语——突然提丰的头颅却猛地抬起,黄疸色的眼珠怒瞪着基因原体,燃烧着恶意的火焰。“你觉得这么容易就能干掉我吗?”毒性的黄色泡沫淌出了他的嘴角,所溅之处嘶嘶作响,给地板留下了许多凹痕。“我告诉过你。在这里我们是无法死亡的。你无法杀死我,老朋友。”。
提丰的手臂模糊成了一道残影,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莫塔利安袭来。他扭身试图拦截刺向脖颈的匕首戳刺,却只能堪堪将其偏转。金属的利刃找到战甲板片之间的缝隙,如同无物般刺穿了下方沉重的内衬。匕首的尖端咬进收割者的血肉,带来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痛苦。
这一击的威力震惊了莫塔利安。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丢掉沉默,抬手企图拔出伤口的匕首。
莫塔利安拔出武器。随着它缓缓离开身体,痛苦的浪潮也此起彼伏地汹涌而来。他认识这柄匕首;它是一块古老的铜片,一件临时的武器。曾经埋葬在巴巴鲁斯浸透了鲜血的泥沼,被遗失,被忘却。如今匕首就在莫塔利安的手中,内部渗透着瘟疫材质的腐化,逐渐侵蚀着他的金属护手。他扔掉武器,回头望去。提丰已经拔出了插进腹部的“沉默”,站起身来。
“接着你的东西,”首席连长说道。他把战镰扔回给了莫塔利安。基因原体一瞧见战士被镰刀绽开的伤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团团肿胀的肠子和溃烂的器官,就嫌恶地别过了脸。“凡胎焉能终结半神,”提丰继续说道。“你如果不肯接受重生,就只能一辈子当一个底层。”他指着莫塔利安的手掌,三颗青灰色的水泡已经浮现。剧痛的狂欢贯穿了收割者的手臂,灼烧着他的神经。“倘若你执意要置我于死地,它只会向你索取更多。”他微微一笑。
莫塔利安坦然道。“没错。我猜也是这样。”此刻,是时候了。他只剩最后一张底牌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要想毁灭你正在转变的存在,就必须以毒攻毒。”莫塔利安伸手从挂在胸前的弹药带取出一根连接的细长金属棒,按下末端的按钮,将其扔向了提丰。
它掉在了首席连长的脚边,迸射出一声刺耳的哀鸣——但是它并非爆炸装置。
“传送信标?”提丰刚要开口,翠绿的闪光与扭曲的能量便组成一道震荡波,骤然绽放在两名战士的中间。而一个肥胖,魁梧的存在则通过物质转移的门户被强行拖进了房间。
随着空气位移那雷霆万钧般的巨响,噬生者竟现身在了圣所。怪物摔倒在地,而本来束缚它的锁链的连接处也叮当断裂。它昂起肮脏的头颅,理解了环境的状况,狂笑不止。
“格鲁格……”提丰冷笑道。“幸会幸会,兄弟。”
“未必如此,”怪物上下打量着战士,咯咯嗤笑起来。
“恶魔!”莫塔利安喊道。“你不是向我乞求杀戮吗,所以我给你这样做的自由。你既然已立誓服从我的命令,听好了——给我消灭提丰!”
“这就是您的愿望吗?”噬生者的巨大臂膀以离奇的速度射将出去,一把扣住了来不及后撤的首席连长,猛烈地晃动着。变异的鹰爪掐住了提丰的喉咙,开始收缩。
莫塔利安面色阴郁,监视着处刑的现场。而恶魔则忽略了提丰如雨点般的每一次反击,只求扼毙自己的战友。终于,提丰咳嗽着,开始窒息。油腻的物质从他干呕的嘴巴和惨不忍睹的躯干裂口内喷涌而出。
“我完成誓言了,”怪物怒吼着,瞥了一眼牺牲品的脸庞。
但接着,提丰弥留时的奄奄一息却无论音色还是节奏都猝然起变。临死的惨叫变成了充斥着憎恨和刻毒的笑声。首席连长正在狞笑——而格鲁格也附和着加入了他。
利爪松开了提丰。他蹒跚地后退了几步,唾出几颗断牙和一滩漆黑的黏液。
莫塔利安大吃一惊。又一个叛徒?他的构想正在轰鸣着驶向现实的反面。这不可能!
只见噬生者朝基因原体鞠了一躬,一边卑鄙地奸笑着一边说道。“很抱歉告诉您,莫塔利安大人……我向瘟疫之神,腐败之王和最恶劣的统治者所立下的誓言,要高于我与凡人达成的任何协议。纳垢的腐败统治支配着世间万物,您清楚了吗?。”
莫塔利安试图重复恶魔口中的名号,然而它却化作一股胆汁涌入了口腔,导致原体只得忍气吞声地咽下了质问的要求。
纳垢。无论他搜寻到的是什么亵渎的文本,字里行间这一词汇却总是随处可见。每一次出现它都是最极端的堕落,最肮脏的腐化的代名词。
这时,噬生者调转肥硕的身躯面对着提丰。“你怎么说?你准备好迈出这最后一步,准备好接受我们的怀抱了吗?”
“当然,”首席连长向莫塔利安露出了残忍的讥笑,粗声说道。“开始献祭吧。”
“卡加斯提丰将于今日死去,”怪物说道。它伸展双臂,扬起头颅,暴露在外的喉咙遍布大团臃肿,染疫的物质和膨胀的颈泡。苍白的肉体正在抽搐着,悸动着,就好像某个存在被困在它的体内,要尝试逃出一样。
莫塔利安突然行动起来,高举着“沉默”发动了迅猛的袭击。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都必须极力阻止。但是提丰却掀起一堵无形的力场,使空气变得粘稠无比。莫塔利安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百倍于常人的力气。
只见提丰直扑恶魔的喉咙,竟如同屠宰动物一般将其徒手撕裂,剥开,留下了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而无数尖鸣的漆黑微粒则从中爆裂涌出——这些闪烁的苍蝇汇聚为了飓风般的虫群向外迸发,以巨大的力量吞没了首席连长,将其击倒在地。
被本能驱使着,莫塔利安重重地将“沉默”插进甲板,以其固定住了自己。而呼啸的昆虫风暴则席卷着他的四周。数以千计的细微的,如利刃般锋利的口器噬咬着莫塔利安的每一吋裸露的皮肤。酸性的毒液正在灼烧着他的鲜血。基因原体扭头望去,仿若盘旋的云团,虫群竟然分散开来,冲向了死亡寿衣和提丰的守墓人们,不分敌我地攻击着双方。他们的血肉尽沦为苍蝇的美餐。柔软的组织和胶状的眼球被啃食殆尽。即便战甲已彻底密封,这些受到亚空间污染的昆虫似乎仍能够通过最为狭小的空隙,找到可供咀嚼的肉体,无可幸免。
接着宛如猛烈的退潮,尖鸣的虫群飞离了阵亡者干枯的尸体,纷纷涌向房间的中央。而这场致命狂岚的风眼所在正是莫塔利安与兄弟阋墙的决斗场。
无论是什么为曾经的伊格纳修斯格鲁格赋予了生命,它都已随着宿主的死亡被提取出了恶魔的肉体。而蝇群则忽视了噬生者正在溶解的腐烂躯壳,任由恶魔解体和崩溃。它们转而如同漆黑的污点一般围绕着提丰,纷纷扬扬,涌动不休,最终突然向他扑去。莫塔利安以巨镰给首席连长留下的伤口此刻却成为了虫群的入口。它们蜂拥钻进了战士张开的嘴巴。提丰对其则欣然接受,笑纳了它们所给予的一切。
惊骇万分的莫塔利安也无能为力,只能坐视着提丰的身体抽搐,蠕动,膨胀,以迎合这正在由内而外蚕食着自己的变异。伴随着骨骼和陶瓷的爆裂破碎,他的后背高高隆起。密密麻麻的龟裂号角与长笛则从中绽放涌出,正在如烟囱似的源源喷出苍蝇的雾霭。提丰耸耸肩抖落掉了大块大块坏死的灰色血肉,新生的腐烂肌肉含苞盛放。而他的盔甲和腐败的肉体之间的界限则无法辨别,已然融为了一体。
最终,随着碎裂的软骨恼人地嘎吱作响,一根扭曲的独角长出了首席连长浮肿的额头。提丰喘息着,颤抖着抬起头来。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时候,莫塔利安都能清晰地听到潜伏在对方体内的苍蝇嗡鸣。他已经成为了那些生物的巢穴,成为了毁灭者瘟疫的活生生的苗床。
“卡加斯……”莫塔利安低语着。死一般的沉默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一个沸腾的声音回答道。“我是一个使者,预示着我们将来的命运,莫塔利安。”他站起身来,活动着胳膊,以测试全新的变异身体的自由度。“我。叫。泰丰斯。”
这句话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隔着空气触及了莫塔利安的内心深处。自从他抵达巴巴鲁斯的山麓第一次睁开双眼,被卷入一场激烈的战斗,一场血腥的杀戮之时,人类的收割者的灵魂就存在着一个黑漆漆的,被称为悲伤的无底深坑,一个烙印在他心灵之中的空洞。莫塔利安曾选择忽视它,埋葬它,否认它的存在——有一段时间,就在他从死亡守卫的建军以及后来的大远征中找到人生的目标之后,那块伤口似乎已经结痂了。
但是它却从未消失。而如今亲眼目睹另一位战士的改变更是撕毁了它所有的伪装。随着一切真相的揭露,巨大的绝望和贪婪的虚空吞噬了莫塔利安。尽管他的军团正在一步步走向亚空间的毁灭和堕落,然而他却无力阻止。
“世事变迁莫过于如此,”泰丰斯的话语就犹如吹出墓穴的阴风。“虽然你拒绝接受命运,但是它却萦绕着你迈出的每一步。即便当年我们还只是鲁莽的年轻人和无畏的反抗者,问题就已浮现在你的脑海,就像种子一样生发芽,绽放,开出名为怀疑的花朵。”泰丰斯摊开骷髅状的双手,骇人且拙劣地模仿着友谊的手势。“你对恶魔学的钻研。对噬生者的奴役……”他冲着怪物仅存的残骸,一滩泛着泡沫的肮脏粘液,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祖父’的注定。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重塑我。也重塑我们。”
“你诱导了我……”哀伤和悲惨,基因原体的自我认同正在燃烧,比任何毒液都要灼痛,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没错,”泰丰斯说道。“不过这最后的一步只能由你来迈出。屈服吧,莫塔利安。投降,否则你将贻害死亡守卫,堕入永恒的软弱和苦难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