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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201-250行) (5/63)

(二)

论嫉妒

——三木清的《人生论笔记》

我年轻时读过三木清的《人生论笔记》(出版社同前),其中有一段论嫉妒的卓越文字。我曾将它部分地摘录过,现在还鲜明地记得。

"假如有使我怀疑人性善的东西,那就是在人的心中存着嫉妒。正是这个嫉妒,如培根①所说,具有恶魔般的属性。因为嫉妒总是要在暗地里狡猾地损害着善的事物。"

①培根(1561-1626),英国倡导"经验论"的哲学家。

我的恩师户田城圣先生曾说过:"与释尊敌对的提婆达多的本心,是男人的嫉妒心理。"在佛经中,被称为"恶逆"的提婆达多,是斛饭王之子,是释尊的堂兄弟。他对释尊成为教团的中心人物,受到人们极大的尊敬,非常感到不快。

本来就是野心家的他,出于高傲和嫉妒心理,极力想自己去做教团的领袖,想要陷害释尊。但是他敌不过释尊。他妒火中烧,拉拢大国"摩揭陀"的太子阿阇世。释尊看穿了他的阴险用心,有一天狠狠地责备了他。他怀恨在心,诸事皆和释尊作对,向释尊投掷大石企图进行暗害。通过这种行为可以说这是一个男人傲慢发作到了极点就会变为嫉妒,成为野心的俘虏,终于走上破灭的业果。

三木清在上述书中写道:"任何情念如果表现为天真烂漫,总是具有某种美。而嫉妒中是不会含有天真烂漫的。爱与嫉妒,在许多点颇有些相似之处,但首先在下述这点上是完全不同的。也就是说,爱,可能是清纯的,而嫉妒则始终是阴险的,这点,即使是孩子们的嫉妒,也不例外。"他还说:

"产生嫉妒,是针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或比自己幸福的人。

(中略)而且嫉妒,一般地说,并不是想把自己提高到被嫉妒者的地位上来,而是相反,总想把别人拉低到自己的同一水平上来。"

三木清的论断,极其明快地揭露了"嫉妒"这一情念的本质。

人的感情会有各式各样的表现。而且,当它确实"表露为天真烂漫时,总是具有某种美"的。但是嫉妒不同,它不是向"企图提高自己"的方向发展,而是向贬低他人的方向,向"企图将别人拉低到自己的水平上来"的方向发展。这点,正是"嫉妒"这种感情难以调理的地方。

比如,假设有个人出于固执自己的立场,羡慕后辈的成长,干出阻碍后辈活动的事。这就不能不说是为嫉妒所支配的卑鄙感情。

"怨恨"或"妒忌",这种人的"嫉妒"心理,如果用佛法将生命分为十种范畴的"十界论"来说明的话,应该说,它是属于心术不正的"修罗界"的范畴。

根据天台大师①的《摩诃止观》,所谓这种"修罗心"是这样一种心理,即:每一瞬间总想要胜过他人,如果做不到这点,就把他人拉下来,轻视他人以便抬高自己。并说,这很像鹰隼飞向高处来俯瞰下方一样。而且外表上装扮成"仁"、"义"、"礼"、"智"、"信"这类道德家的样子,其实,在内心里正燃烧着阿修罗的火焰。日莲大圣人②在他的著作里曾说过:"在人世中,争强斗胜,即使看来似乎像是贤人圣人的人们,也都是猜忌、嫉妒的,更何况平常人?"这可以说是道破了在"末世"中"妒忌"、"怨恨"该多么流行,该多么残害、破坏人的心灵。卑鄙的、混浊的心,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正确与美好。这是一种总想吹嘘自己正确、自己比别人强的心理。同时也是一种不喜欢看到别人幸福,相反,喜欢看到别人不幸的心理。

①天台大师(538-597),我国隋代"天台宗"的高僧,法名智顗。②日莲大圣人(1222-1292),日本镰仓时期的高僧,"日莲宗"的开祖。

社会上也的确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始终坚持欲念和保身,他们不但憎恨"善",污秽自己的灵魂,而且还一味把拉别人到低水平上来作为他生存的意义。

我们既然生活在"浊世",有时谁也不可能不与这种人打交道。但是,最好能养成锐敏的眼力,以便清醒地看穿这种缺乏品性的人,看穿他们低劣的灵魂的本质。

人与人的亲密无间的纽带

——鲁迅和他的朋友

人的宿命是作为"个"生存在有限的时空里的。而人与人相遇,于是产生深切的交流。伟大的灵魂与灵魂,有时会通过他们的深厚交往,相互沟通、相互连结,产生超越生死的人与人的亲密无间的纽带。

这正是为青春添加光彩的、清纯的生命的旋律。是对无比美好的人生的赞歌。

失掉人与人紧密纽带的人生,无疑是黑暗的。一个伫立在无边空旷的黑暗之中、孤独的生命,只能说是处在寂寞之中的一个僵死的灵魂。

所谓人际的纽带,既有家族间的结合,或居住在同一地域的人们的相互联系,即所谓外力所规定的血缘关系与地缘关系;也有自己主动地要求与人结合起来的关系。在多数场合下,这后一种关系,如果不互相尽力去加深它,就会逐渐淡漠,最后消失。但是,正因为如此,在这样情况下创造起来的友谊的强韧而美好的纽带,有时甚至会超越人种和国境,具有极大的广阔性。从这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所谓交友关系是一面镜子,它赤裸裸地映写出人的生活深浅,映写出人的主体性与创造性。

鲁迅在谈及朋友时,他写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这是赠给同志瞿秋白之辞(《鲁迅全集9》,伊藤正文译,学习研究社版),意思是说只要有一个充分理解自己的真朋友就可以了。在艰难困苦之中,心灵深处的纽带牢固地连在一起,患难相扶,鲁迅这种对待同志的心情是极为感人的。

"同怀视之"的友谊,意味着是同志、是最高尚的朋友。

即使有很多朋友,但如果内心里杂有利害关系,那么到了紧要关头,就会显现出丑陋灵魂,也不在少数。相反,再也没有比共同奔向伟大理想、志同道合的同志更可贵的了。这个连结友情与友爱的纽带有时比亲兄弟之情还会加倍牢固。我想,只有这种宝贵的情谊的纽带,才是为青春和人生添加光彩的最宝贵的"瓖宝"。支持这种友情的,是尊敬和信任的感情,是永不背叛朋友的"真诚"。

瞿秋白与鲁迅,两人都是为了叩开新时代的门扉,在遭受权力迫害之中生活过来的。虽然比谁都更了解对方灵魂的"支柱",相互心许的同志瞿秋白,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已化为刑场之露,惨遭杀害了。但是,他的坚强的意志和与鲁迅深厚美好的情谊,却超越历史,永远放着不灭的光芒。深切的朋友情谊,当它一旦为追求某种崇高理想,和那种共同开拓苦难逆境的勇气连结在一起,就会具有金刚一般的坚强性。

而且,只有当陷入艰苦环境时,才会看出真朋友。在顺境时那好说,只有当朋友痛苦的时候能以赤心对待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

人总是在情况恶劣时躲开,在情况顺利时靠近,这是常情。但是,越是处境困难,越不顾利害,保护朋友到底——

这才是真正情谊的纽带。作为人,坚持这样的生活道路,该有多好啊。

假如将为坚持信念而生活的行动轨迹作为人生纹样的经线,那么和心灵相许的人的友情纽带,就可以说是织成种种美丽图形的纬线。一个人的人生之所以会形成那样的丰富多采,会度过那样的色彩绚烂的人生,完全是这两种经纬线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从这种意义说,我真诚希望自己也能结成"美好的心灵的纽带"的啊。

勇者

——威廉·退尔的壮烈之死

当人陷入危难关头,会如何行动呢?勇敢的人,胆小的人,卑怯的人,慈爱的人,真是千差万别,各人有各人的面孔,演出各自喜怒哀乐的人生剧。

近年来,我曾回忆起一位可歌可泣的勇者的行为。

我想的是一九八二年一月在美国华盛顿发生的一起空难事件。

一架刚刚起飞的旅客机,撞到一座桥上,坠入结冰的波特麦克河里。为了救出落入河里的乘客,直升机赶来,将救命索降到河上。

乘客中一位中年绅士,虽然他抓到了救命索,但他让给了一个女乘客,第二次他又让给了空中小姐,在这以后他终于精疲力竭,沉进水中——这一震撼心灵的光景,展现在酷寒的河上。

这一事迹,作为勇者的行动,不只是美国,而且在全世界都引起极大的感动。我想,正像这个绅士那样,一个男人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决不应忘掉"骑士精神"的。

文豪歌德,在魏玛时期的诗中,曾这样歌唱过:

一个人在接受一切人生考验中,克服最大困难,征服自己时,我们主动把这人展示给世人,并能够这样宣称:"这才真是此人的骨气!"

(《歌德全集第1卷》,片山敏彦译,人文书院版)

再也没有比人毫不退缩地迎接对自己的考验,克服困难的环境更高贵、更美的了。我的心情是,如果我能亲眼看到这种人,我将高呼:"这才是具有真正做人精神的人!才是最伟大的人!"

凛然面对困难,毅然超越困难,这种人性的光辉和真价——在这点上,我对瑞士的英雄威廉·退尔,也深为感动。退尔是十四世纪初的瑞士农民,他的事迹,由于德国的剧作家、诗人席勒的有名戏剧而为世所知。退尔还是个传说式的人物,传说是一名神箭手。

据传他反抗当时统治瑞士的代理奥地利哈普斯堡家族的代理总督极其残暴的行径,因而遭到了逮捕,他逃脱了,并用箭射死了那个代理总督,解放了瑞士,最后赢得了独立。其中,残暴的代理总督给他出难题,命令他用箭去射掉放在他爱子头上的苹果,结果被退尔一箭射掉的故事,由于席勒写进了他的戏剧里而举世闻名。还有退尔去死的场面,虽不如这件事有名,但却更为打动人的心灵。

十九世纪,瑞士人阿德利安·封·阿尔库斯曾写过一首题为《退尔之死》的诗。这首诗是这样写的(《威廉·退尔传说》,宫下启三著,日本放送出版协会版):

人群跪在河岸,面向苍穹,把心和手朝向前方,颤声喊道:

"没有勇者出来,从咆哮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