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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三木清①,在他的《论人生札记》(新潮文库版)中这样写道:
①三木清(1897-1945),哲学家、大学教授,曾留学德国。
"如果抱有虚无的心,对任何事物均无所执着,那么人是轻易不会死的。所谓有所执着而不愿死,实际是因为有所执着反而死得瞑目。一个有深深执着事物的人,有着死后自己可以归宿的地方。所以,所谓对死的准备,就是创造极度执着的事物。如果自己真有执着的事物,那么这种事物就保证自己的永生。"
从三木的这个逆说中,使人感到一个哲人在锐敏地凝视人类生死问题时闪烁出的智慧之光。它说明一个人能否具有超越生死、使有限的"生"悠久地连续下去的某种东西。
如果我们冷静地观察一下日常生活,那么就可以看出每一瞬间人心都会为形形色色的欲望或执着所驱动。
在佛典中,有个"蚕与蜘蛛"的比喻。蚕自己从口中吐出丝来,用丝缚住自己,最后作茧自缚;蜘蛛吐丝,在丝上自由地来回走动。这个比喻表示了人所具有的执着与愿望,有时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有时也会成为"生"的动力,促使人的向上与成长。
佛法告诉我们:从日常生活中浅近的感觉方面的欢乐起,到实现自我的所有欲求止,驱使或推动人的行动的多层次的欲望和执着——毋宁说使这种执着升华为真正向往"生"的动力,使之转换成为追求深邃的"生"的活力,这才会给变幻不定的人生带来真实的充实之路。
生命的年轮,并不只是靠年龄刻印出来。在这上边刻印了多少"生"的欢喜和无限跃动的充实感啊。是为所谓的欲望或执着驱使得团团转的人生呢,还是超越生死、向着真正应该执着的目的、完成了完全燃烧的一生呢?只有这后者才能使永远的生命显示出光辉的吧。
人应有自己的坐标轴——斯托夫人年轻时的誓愿
大地有地图,海洋有海图,在纵向坐标轴及横向坐标轴中,可以找出自己的位置,决定准确的方向。那么人生之旅又如何呢?
斯托夫人写出刻画农奴制悲惨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是在她四十岁的时候。但创作这部小说的出发点,据说是她二十一岁的时候。
那是她从东部迁到与南部搭界的辛辛那提来时的事。当时她实际看到了买卖奴隶的可怕景况,这个体验成了她写作的动机。(《斯托夫人的形象》,查尔斯·爱德华·斯托著,铃木茂茂子译)
"奴隶法,对我来说,是难以置信的、令人吃惊的和可悲的。如能把这个罪行和不幸沉入大海,那么我会愿意和它一同沉入海底。"
正像她说的这句话所表示的那样,这个冲击是太大了。
但是,在那以后,她由于家务和抚育幼儿,一直没有工夫去写作。但是,即使当她给自己的幼儿喂乳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肯定又会有多少可爱的孩子从做奴隶的母亲身边被夺走,她就坐卧不宁。
"一想到我国的人们在对待奴隶问题上的残酷和非正义,我的心就痛苦得几乎破碎……。"从这样深刻的思想出发,她终于在四十岁时拿起了笔。这样,她给反对奴隶制的美国舆论点燃了熊熊烈火。作品引起了极大反响,甚至被认为是造成后来决定美国社会结构的南北战争的起因。据说第十六任总统林肯也接见了斯托夫人,并说过这样的话:"构成那次巨大战争(南北战争)导火线的,想不到竟是这位身材矮小的可爱的夫人!"
的确,斯托夫人在社会上只是一个藐小的存在,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但是,她的人道主义的勇敢信念,构成了那次壮烈的历史大变动的原动力。这可以作为一个例子来说明:
当一个人的真挚的一念,捕捉到成为时代底流的"心"的时候,该发挥出多么大的力量!
在人生遭遇到的事件中的某一场面,有时会像用照相纸洗印出来的一张照片一样,鲜明地刻印在胸中,超越时间的流逝,决定人生旅途的方向。当人们沿着某一信念所指引的道路前进的时候,通过与世俗价值观的对抗以及与种种考验的搏斗,就会加深原初的体验,升华成为从深层推动自己的"原动力"。在介于历史变动之间的人的行动的轨迹上,那经常构成原动力的"信念之核",就会闪烁出光芒。
那种为世上的评价或名声等等飘浮不定的价值观所左右的人生,总会有一天衍变为索然寡味的空虚的结局。而那种尽管经受着人生狂涛的播弄,但却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坐标轴——那宛如在苍穹中始终不动的北极星一样的坐标轴,径直按自己所信的道路前进的人生,肯定会获得真正满足和充实的荣冠。
一个平凡的妇女,以她的年轻时锐敏的感受,在她的生命上打上牢固的烙印,在日常生活体验的积淀中,又是开掘又是磨练起来的自己的坐标轴的稳妥性——我认为,在这里边存在着斯托夫人改变时代潮流的强韧行动的源泉。
如果这样看是不错的话,那么,在青春时期将什么刻印在生命上?应以什么为人生的坐标轴?——难道不是她的生活道路已将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告诉我们了吗?
一个具有人生坐标轴的人是强者。遇到什么情况也不会迷惑,也不会失败。不具备坐标轴的人,当他站在"人生十字路口"时就会变得软弱,是十分靠不住的。
现代是容易为浮华所动的时代。而且任何人都有颗憧憬华丽世界的心。但是缺少坐标轴,就好像奔向漫长的人生幸福之路时没有指南针一样。我想,这种坐标轴,在真挚追求有意义的人生的道路当中,是会被发现的,是会被深深刻印在心底的。
人生美好的晚年——鹤见祐辅的"人生观"
"再也没有比伟大的人物的晚年更美的了,恰如秋日的余晖一样。"
这是鹤见祐辅①先生说的话。鹤见先生还说:
①鹤见祐辅(1885-1973),政治家,著述家。
"人的一生,就是走向人格完成的行程。人之最可贵的,是老年。因为只有这个时期是他的一生决算期。"
他还说:"因为我们的一生说到底,是为创造出这可贵的老年所做的准备。"(《新英雄待望论》,太平洋出版社版)
我时常到全国各地去,秋天,当我遇上满山似锦的光景时,我一面观赏着这美丽的红叶,一面和身边的朋友交谈着。
我说:"人生的老年期,希望也能是这个样子,希望能在一生之中以这种最庄严最美丽的光景来装饰这人生。"我自己,就是以这种想法度过了三十几岁和四十几岁的。同时鹤见先生认为:从中年到老年这段期间,人才能找到内心的和平,才能和人生、和社会泰然相对。他还介绍了萧伯纳的一句名言:
"六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
的确,人,伴随着刻印上人生丰饶的年轮,作为人的深度和人的美,才逐渐显现出来。对青年来说,总不免有由于某种不成熟而带来的"幼稚性",而年龄大了,则趋于圆熟,私欲消失了,有些人会给你一种清纯的、很美的形象感。从这种意义说,"六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这句话,我认为的确是名言。
我喜欢的歌德名言中有这样一句话:"本源的光,所反映的各种各样的色彩,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浮士德》,手冢富雄译,中央公论社版)。二十几岁时有二十几岁的色调,四十几岁、或者六十几岁、七十几岁时,都会有各自的闪光方式。但是,一贯而不变的,则是自身的灵魂的光源。用树木来做比喻,则可以说是年轮在不断地刻印着,而永不会变的则是树木的"芯"。
太阳总是每天每天忠实地、毫无变化地运行着,给人类送来光和热。和这种太阳运行相同,我们的人生轨道也在一天一天忠实地运行着,看去似乎是一种平凡的连续。但是时间准确地在移动,年龄在不断增长。正因为如此,使我们内部不灭的太阳继续不断地燃烧下去,这正是使"老境"得以走上人生的"圆熟"和"完成"的关键。
总之,这一生,最理想的是,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场上,能放出符合自身的"生"的异彩,同时又能对自己的一生不感到悔恨,能说出"总算没有愧对这一生"这句话来!
这样,我想,最好能如同完成了一天使命的太阳,以它庄严的姿态悠然没入地平线下那样,能够完结这美妙的人生剧。
专心致志于自己所好——"画狂老人"葛饰北斋①
我曾经会见过直到94岁还活跃在"现役"第一线上的作家里见弴②先生。我和这位在变动的时代里一直忠实于自己的里见先生从容地谈论过人生,谈论过世态,谈论过信仰。这事使我很难忘怀。我想,当时里见先生已超过八十高龄,仍然精神矍铄地说:"我希望能再多写点文章,也想登登山!"面对先生这种生气勃勃的精神风貌,使我非常钦佩。事实上,先生一直在坚持他的"真诚哲学"的信念,直到最后也从未放下他的笔。我认为先生的一生,是从未失去"生"之跃动的、了不起的一生。
①葛饰北斋(1760-1849),有名的"浮世绘"的画师。
②里见弴(1888-),近代小说家,早期曾加入白桦派。
谈到一个人在整个一生中专心于爱好的人,那么,浮世绘的大家葛饰北斋,也正是这样的。
正像他自称为"画狂老人"那样,葛饰北斋对绘画的狂热是非同寻常的,在贫困的生活中,直到他享年九十高龄为止,他那青年人一般的热情,从来没有减退过。据有的人说,可以认定出自葛饰老人手笔的作品,多达三万五千余幅。
据说柏拉图是在握着笔当中死去的,这已是脍炙人口的轶话。那么,说北斋也是直到临终从未放弃画笔,恐怕也非过甚之辞。就是这个北斋老人,在他那有名的版画集《富士百景》的跋文中,写下了大致如下的一段话。
它的大意是:我从六岁就非常喜欢用画来状物,在五十岁左右,画出了许多受到世人好评的作品,其实我七十岁之前的作品,均无可取。到了七十三岁,才稍许懂得了一些要领,怎样去写鸟兽虫鱼的形态和草木生育的状态。由于这个缘故,我想,我如果到了八十岁时,我大概可以进境到某种程度,如果到了九十岁时,那么我可深究此道的奥秘,如果我到了百岁,可能超越人力之所及,达到神技之域。如果我活到一百一十岁,那么,我的写生可以做到不管怎样看,都会和原物维妙维肖,宛然如生的吧。
据说这是他七十四岁时说的话,在通常的观念中认为"人生不过是五十年"的时代,而且已经是公认的画艺绝伦大家,而他还要说完成自己的画风须要一百一十岁,这正表明了他还要不断精进的态度。法国的大雕塑家罗丹深为北斋的这番话所感动,他赞叹地说:
"一个具有优秀头脑的人,是能够做到直至生存的最末尾,始终培育自己、丰富自己的啊。"(《罗丹艺谈抄》,同前)
不只艺术是如此,恐怕所有领域中的所谓修业,都可以说是永无"到此为止"的终点的。毋宁说越是不断努力,越会感到走向最后完成之域的道路更加艰险、更加遥远。这可以说是从事创造活动的严峻性,也是它的宿命吧。为了修业取得成就,在攀登这个刻苦训练的高峰的路途中,如果稍一松懈,滋生出"我已经差不多了"的一刹那,所指向的完成的顶峰,立刻就会隐藏到那种退步与安逸的云雾中去。
据说北斋在临终之前,曾经吐露过深感遗憾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