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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51)

曾经,赵成钰自御花园内的假石跌下,只是额头略微磕破了一点,并未流血,文景帝一怒之下,竟将当日看顾赵成钰的宫人杖责八十大板。有两个宫人经受不住,当场便被打死了,文景帝知道后,也不觉得自己惩罚过重,只道是宫人们看管太子不力,当有此罚。

赵成钰自小在文景帝身边长大,由文景帝亲自教养,二十八年朝夕相处下来,文景帝倾注了一位父亲所能付出的所有感情,外人看来,对于这个长子,他一向是偏爱有加的。

反观赵成熠,因长年不在身边抚育,加之芸慧皇贵妃之事,父子感情一直颇为冷淡。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文景帝都似有意忽视这个儿子的存在,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赵成熠四岁之后,文景帝从未给过他一点关爱,在他最需要父亲的年纪,从未体会父子之情的关爱与照拂。

那个时候,他在宫中受尽欺辱,过的日子,比最下等的宫人还不如。

如今,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的父皇却像幡然醒悟一般,突然想起他也同赵成钰一样是“我儿”,着实有些讽刺。

被文景帝殷殷的目光注视着,赵成熠面不改色,无悲无喜,只淡淡一笑,回答文景帝方才的话:“父皇言重了。”

文景帝有些愧疚地说:“年初泗河行宫之事,朗卿已经私下向朕禀报过,朕本不相信钰儿竟敢伙同皇后,向亲生兄弟下手,可看了太医正写下的证词,再亲自提审之后,朕却是不信也得信!是朕做错了,朕不该顾念皇后,一味包庇太子,以致于他接二连三犯下滔天恶行!”

说到这里,文景帝又是潸然泪下,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重重咳嗽起来。

赵成熠凛声道:“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文景帝接着说道:“大楚江山交到那样一个逆子手中,先祖地下有知,必定不会原谅朕!朕已经决定,不日颁布废黜太子诏书,改立你为太子……”

赵成熠俯首跪下:“儿臣才德有亏,难当大任,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文景帝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想将跪伏在地下的皇儿扶起,须臾,见他执意不肯起身,又小心翼翼收回双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熠儿,你是在怪朕,才不愿接下太子之位吗?”

他如何不知,芸妃之事,已是父子之间再难解开的死结。

赵成熠蹙眉不语,似在沉思,许久,额头向下,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下,缓缓开口:“父皇,母妃当年是被冤……”

话未说完,文景帝苦笑一下,将赵成熠要说的话接下去:“朕知道,你母妃当年是被冤枉的。”

赵成熠猛然抬头,望着文景帝,双眸之中惧是惊诧与难以置信。

他知道?他竟然一直知道!

文景帝叹气,目光注视着眼前与芸慧皇贵妃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庞,思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当中。

第35章

往事

二十六年前,国力相当的南楚与北尉划江而治,二分天下。两国本一直互不侵犯,相安无事多年,但元平初年,文景帝甫登皇位,新朝政权尚不稳固,北尉趁机挑衅,屡屡在江州边界向南楚兵民发难。

当时,文景帝初登大宝,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忍无可忍之下,举全国之力,命镇国大将军齐汝率齐家军,于江州与北尉决一死战。

双方酣战一载有余,北尉大败。时北尉国内建武帝驾崩,太子夏侯渊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献闵,年号义兴。为保国内政权安定,夏侯渊献出皇妹夏侯苓芸,并割城池十二座,向南楚求和。

夏侯苓芸才姿出众,明艳无双,文景帝一见倾心,以王后之礼迎回楚王宫,并写下休战书,两国约定,永不再战。

夏侯苓芸入宫后,文景帝极尽宠爱,万事百依百顺,只为搏红颜一笑。第二年,夏侯苓芸生下赵成熠,文景帝下诏,觐为芸慧皇贵妃。

皇贵妃之位等同副后,当时,南楚国内,尚且没有皇后在世便册立皇贵妃的先例,百官上书,请求文景帝收回成命。文景帝一意孤行,昭告天下,立夏侯苓芸为皇贵妃,夏侯苓芸所生之二皇子赵成熠为太子。

当时,高后已育有一子赵成钰,虽对文景帝立尚在襁褓之中的赵成熠为太子一事颇有微词,然诏书已经昭告天下,高后不过私下埋怨几句,并未再生事端。

只是不知为何,夏侯苓芸生下赵成熠后,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对文景帝颇为冷淡。文景帝百般讨好不得,终在一次争吵后拂袖而去,整整一个月不曾踏足夏侯苓芸的笕芸殿。

一个月后,在文景帝默许下,高后以皇后以下妃嫔不得亲自抚育皇子为由,遣人将赵成熠搬出笕芸殿,转至端敬殿抚养教育。

夏侯苓芸冲进文景帝居住的飞霜殿,哭着求文景帝归还赵成熠。文景帝应许,条件是夏侯苓芸搬入飞霜殿,非有圣谕,不得出殿门一步。

此求等同于变相软禁,但为了将赵成熠留在身边,生性喜爱自由的夏侯苓芸依然强迫自己屈从。

表面上看,夏侯苓芸住进飞霜殿后,日日承欢,独得圣上恩宠,但实际上,她与文景帝的关系,反倒大不如从前,两人只以君臣之礼相待,全无夫妻之义。文景帝震惊、无奈、忧惧、害怕,却苦无办法,始终不知如何令夏侯苓芸恢复到刚入宫时的快乐时光。

不久,高后呈上夏侯苓芸与人往来的书函,并在笕芸殿内搜到一名男扮女装的北尉男子,指夏侯苓芸与情人私通,生下赵成熠,有意扰乱南楚皇室血脉。

消息传出,沈居正为首的文武大臣冒雨在飞霜殿外跪了一日一夜,要求文景帝赐死夏侯苓芸母子,以正国体。

三日后,夏侯苓芸自尽于飞霜殿内,高后命人扒其衣裳,曝尸于宫门前,任宫人指指点点。

“其实,朕如何不知,世上岂会有那样巧的事情?朕方一与芸妃有了嫌隙,皇后便在宫中搜到她与人私通的信函?那个不男不女的北尉人是如何进宫的,朕又何尝没有派人细查过?朕本有意将事情压下,可不过第二日,此事便传遍朝野,沈居正为首的百官只一句‘以正国体’四个字,便堵住了你们母子的退路,也堵住了朕的退路。”

文景帝说完,殿内是长久的沉默,父子二人在静默中对峙,惧是不发一言。

赵成熠双手掩在袖下,紧紧攥成拳,克制再三,终是忍下喷薄而出的满腔怒意,颤抖着声音,问:“父皇既然知道母妃是冤枉的,为何不愿救她?”

对于眼前这个已近知命之年的帝王,赵成熠作为儿子,作为臣子,有太多愤恨,太多不解,太多不甘与太多无奈。

他愤恨,这个人亲手赐死了自己温柔婉约的母妃!他不解,这个人明知多年前那场冤案是有心人在背后操纵,为何从未追查下去?他不甘,这样一个不分青红皂白、遇事软弱无能的人,竟是他的父亲!他无奈,这个人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一国之君,是他不得不俯称臣、仰其鼻息的君王。

文景帝隐忍下满腹悲伤,回答:“帝王之爱,不以活一人之喜为喜,不以没一人之悲为悲,朕穷其一生所要维护的,是国之大体,民之大义。”

见赵成熠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似在嘲讽自己的冷漠无情,文景帝无奈地摇摇头。

他的儿子尚且年轻,并不懂得,世间之事,并非样样皆可辨出对与错,黑与白,有时不过是取舍之间,成全放下而已。

当年,高后与沈居正暗中勾结,把持后宫前朝。飞霜殿一点风吹草动,顷刻之间,传遍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在沈居正唆使下,跪在飞霜殿外,以死相谏,请求处死芸妃母子。

于大楚国内而言,法不责众,跪在殿外的,上至相国,下至光禄寺卿,无一不是大楚国之栋梁,无一不是朝堂肱股之臣,他们于朝政举足轻重,于万民备受景仰,为一件宫闱秘事,处置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能引发民愤。

于大楚与北尉之间而言,一旦北尉人知晓他们的公主被大楚皇后与当朝相国联合构陷,不但北尉臣民深感屈辱,献闵帝也将趁机再向大楚发难,甚至重掀战火。

两相权重之下,芸妃必须成为被牺牲的对象。

文景帝幽幽开口,仿佛忏悔一般:“如今想来,当年如若不是朕宠爱你们母子太过,你们怎会招人嫉恨,引来大祸?自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终是朕害了你们。”

这便是帝王之爱,既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亦能伤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