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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12)

册立皇后典礼的日期转眼到了。音乐、钟声、鼓声齐奏起来。大殿里排满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拥之下,武氏皇后走进殿来,头戴凤冠,金珠闪烁夺目,身穿祭天地大典时的缎袍,上绘霓虹光彩的舞凤,红色的宽带自正中下垂到裙沿及鞋处,腰带、垂彩,都和皇帝穿戴的一样。武氏宁静而庄严,不大不小的下颌,大而雪亮的眼睛,无处不正派,无处不威严,真是一个一等一的皇后。在加冕的时候,文武百官之中最为泰然镇静的,大概就是武后自己。皇后的印玺放在一个玉制的盒子里,由英国公李正式递与她——而李就是数年之后被武后戮尸的一个人。武氏登上皇后宝座之后,随后是宣读圣旨,朗诵富丽而庄严的四言贺诗,奏出古典的音乐,于是礼成。

然后,在皇宫以西的肃义门,新皇后接受文武百官及番夷诸宾的朝贺,这是特别安排,是史无前例的。皇后御用的长而大的凤辇已经准备好。辇身是蓝色,镶有金花,八个窗子,悬有紫色的绸彩和纱帘,辇顶和后轮都漆得朱红。辇的两旁饰有雉翎,用以表示是皇后,马的鞍辔缰铃都是金光夺目。凤辇之前,有骑士先导,制服盛装,另有勋徽执事,排列成行。

到了肃义门,武后下辇登楼,立在楼台之上。楼下面的广场上跪着各王子、文武官员、诸番夷的使节,都是衣冠整齐。在前排的都著紫袍,佩玉带,服金饰,或为诸王,或官在三品以上;第二排,身穿浅紫色袍,佩有金带,官为四品;第三排,皆穿藕荷色袍,佩金带,官居五品;第四排,皆身穿深浅两种绿色袍,佩银带,官居六品七品。以后依品次排列。

武后向臣下蔼然微笑,答谢诸臣敬礼之意。然后乘辇回到皇宫,在内宫招待百官和番夷使节的夫人,这也是新出的花样,是前所未有的。人人仰慕武后的威仪,但极力不想她的出身。有些夫人注意到武后的嘴太大,表示出贪婪的个性;有的看出她那嘴唇上的纹,她那尖锐凶狠的眼光,表示出她是一个果决刚强的女人,觉得未免可怕。但武后向来不羞涩,欢喜见人,欢喜认识人,愿意受人阿谀。就在那一天,她就破坏了不少的习俗惯例。

接待会完毕之后,另设宴款待特别邀请的客人,有歌有舞,有御用艺人献艺,以娱嘉宾。欢娱直至深夜。

第二部分-皇帝探监事件

经过三年耐心的等待和努力,武氏的野心可算是实现了。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一个皇后的地位可以是高的不得了,也可以是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关键是看怎样运用一个人的智慧而已。武后现在想到废却的王皇后和萧淑妃,自己笑了——她们真是太愚蠢。武后现在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反对,仍然怀恨在心。可以说是由于女人的一种直觉,她认定遂良、无忌等栋梁之臣都是辅佐她丈夫的,并且这些人在朝一日,她自己就不能一日随心所欲。许敬宗自然是她自己的心腹。她需要一个工具,并且要教人知道附和她的都厚蒙皇恩。她巩固

自己政权的方式很简单,就是:顺我者荣华富贵,逆我者有死无生。

那年冬天,许敬宗官升待诏之职,充任武后的私人秘书,受命在皇宫上朝的大殿西门每日值勤。武后仍让长孙无忌和另外反对她的那些人官居原职,她不愿一时锋芒太露,手法过急。因为无忌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威望素著。她并非怕他们,只是愿意依理行事。她的所作所为,都做得合乎法度,就因为许敬宗精通法律,娴熟历史,事事经心。她若立刻把无忌遂良等一一罢黜,那就不是鼎鼎大名的武则天,也就不会成功了。她一定要等到大臣和百姓对她已经习惯,皇帝对她已经驯服,许敬宗的声望已重,力量已成,然后再一一对付他们。这种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正是武则天过人之处。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就是废了太子燕王忠,立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弘为太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闹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弄得武后无法自制,暴怒如狂,是女人对情敌的恼怒,凶狠野蛮的恼怒,是与生俱来的怒火。因为高宗竟抢先犯了武后的癖好,亲近了另外的异性。

高宗本应当把已废掉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囚入别院,永不过问。但是他错了。他心肠软,颇感良心不安。一天,武后回家省亲,他就乘机去看王萧二人。他一个人闲荡到后宫,颇觉内心含愧,甚至自觉负罪,内疚不已。忽然发现院门深锁,吓了一跳。门旁有一个小窟窿,供仆婢往里送饭之用。宫中嫔妃等失宠之后往往是贬入冷宫,大多时候是在拘押之下,实则就是监禁。

高宗向小窟窿往里叫:“皇后,淑妃,你们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慢吞吞拖着走的脚步,还有有气无力凄凄惨惨的语声。

“妾等已经失宠,囚入别院,不想皇上还叫妾等的尊称……求皇上顾念当年,把妾放出去吧!让我们重见日月就好了。我们要终生念佛,把这个地方改叫回心院吧。”

高宗非常哀痛:“不要难过,我一定要想个办法。”

高宗直到那一天还不明白武后的为人。武后处处有暗探,随时把皇帝的所作所为都禀告给她。高宗自己时时暗中被人监视,自己还不知道。武后归来之后,高宗往探冷宫立即有人禀报给她。他还怀念那两个女人,这是真凭实据!武后无须犹豫。

还没等皇帝向她提,武后先向皇帝提起。她说,据报告,皇帝去看过那两个女犯。是否属实?

皇上赶紧否认。

“那么,没去很好。”

如果昏庸卑怯的男人遭逢到果决机敏精悍有为的女人,一种无疑的决定会被推翻,情势发展的常轨也会改变。此种情形,我们是屡见不鲜的。

其实,高宗最好自己认错,说不应当去看她们。武后下令,命婢仆打王皇后和萧淑妃各一百鞭子。然后将手足割下,将两臂两腿倒捆在身后,扔进了酒瓮。

武后说:“让这两个小淫妇如醉如痴骨软筋酥去吧。”

两天之后,当然王皇后和萧淑妃死了。死的消息奏明高宗。

武后若无其事地微笑问道:“她们俩如今如醉如痴骨软筋酥了吧?”

仆婢回奏说:“是的,陛下。”

其余的事,武后让许敬宗去做。依法而论,被武后谋杀的王皇后是犯叛逆之罪。王皇后的舅父柳奭已经在武后加冕前一个月免了职。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舅父。武后下令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两家的全族流配百粤之地。王皇后之父魏国公仁祐已死,但尚遗有子嗣,袭有官爵。许敬宗对武后一向奴颜婢膝,阿谀逢迎,现在他说皇帝对叛臣仍失之宽厚,应当把魏国公和其子嗣的官爵一齐削除,并且应当把魏国公的坟墓掘开,开棺戮尸才是。高宗颇觉厌恶,不肯采纳,但确把岳父的爵位褫夺。因为这样可以刑及灵魂,也让武后的报仇及于九泉之下了。

武后洋洋得意之余,又以残忍的心肠,邪恶之诙谐,取一语双关之义,追改王皇后为蟒氏,萧淑妃为枭氏,命令王萧两家后代的子孙各自姓蟒姓枭。这样令人知道,得罪了武后都要罪有应得。武后的生活到此已然告一段落,大概她自己会以为如此的。

武氏开始得很好——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她在两个女人的尸体上踏了过去,获得了成功,攫夺了权力。

大清洗

武后对事情总不会忘记。褚遂良虽然去了,但对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的夙怨还没有了。她还记得有人反对她册立为后,有的人不置可否,有的超然局外。许敬宗把一切事情都奏明给她,大臣的一切她无不知道。比如说,长孙无忌就是超然局外的,一言不发。他不屑于涉身政事,与史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编辑《武德贞观二朝史》。还有些人置身事外,不肯参加合作。武后最恨的就是思想独立,最不能容忍的是别人和她的意见不同。韩瑗和来济都是元老重臣,耿介刚正,忠言直谏,不懂谄媚逢迎,不知道遇事立即与武后意见一致。高宗这

个丈夫,天生的优柔寡断,毫无魄力,不但对武后没有帮助,简直是武后的累赘,正当春秋鼎盛之年,虽然看来还不像一个已经朽废的破船,但是已经各处松散吱嘎乱响了。武后喜爱秩序规律,而她看来,朝廷上却是杂乱无章的一团。

现在到了武后巩固自己的力量,建立一个由自己控制的政权的时候了。曾记得武后讲那个悍马的故事,还有铁鞭子、铁锤子和利剑吧?现在她要用那根铁鞭子,要把全朝廷鞭打成个新样子。像马戏团里一样,她先要摆出个架子,把鞭子劈啪打几下儿。

侍中韩瑗是将挨这第一鞭子的,这因为武后的真正用意是要消灭太尉长孙无忌。但是无忌是皇帝的肱股,最有威望的人,不容拉拢为己用。武后并不插手就去对付无忌,这是她政治手腕高妙的明证。因为无忌是众望所归的重臣,必须先把别人消灭,让无忌孤立起来。

韩瑗给了武后第一个机会。他竟敢奏请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因为褚遂良遭受贬谪,韩瑗的良心上始终不安。等待了一年之后,他以为作为一个朋友,作为朝廷的侍中,当朝廷对贤能之士处置有失公正之处,他应当奏请矫正,申雪冤屈。太宗时代的政风,有些仍然存在,贤良之臣对于国事,对于朝政,乐于固执己见。如有必要,即使冒犯君主,失去官位,亦在所不惜。

一天,韩瑗细心缮成一本,上朝奏称:“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政风败坏之征。遂良殚毕生之力以事先王,廉洁自矢,光风霁月。先帝引为知己,视同兄弟。遂良不言则已,言必公忠体国,荩言谠论,先帝受益亦多,是以临终选择,以受遗诏。此事陛下尽知,固不待臣之哓哓也。臣承恩充侍中,夙夜警惧,深恐小有不慎,贻大患于来日。今正义不行,贤臣远谪,臣纵欲默默,岂可得乎?”他接着又从历史上引证实例。他说国家之衰亡,政治之腐败,皆因为疏远贤直忠谏之臣。古代贤主明君莫不奖励伟论,渴望忠言。因此深望高宗皇帝效法先王。他结论称:“遂良虽有忤君之罪,然已受有一年之苦。陛下其怜而赦之乎?”

韩瑗也许不知道武后正坐在帘后,也许根本并不在乎。他奏完之后,皇帝说:

“你说的话我很敬佩。只是我以为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知道遂良为人正直,不过对我过于无礼。他对我如此大不敬,我贬谪他难道错了吗?”

韩瑗斩钉截铁地回奏说:“臣意不以为然。一国之兴,在于选用忠良之臣,在使忠良之臣能在其位。问题是究竟陛下需用奴才,还是需用人才。所谓一蝇之微也会使白布玷污。如今臣深惧小人之势长,君子之道消矣。”韩瑗一时失口,竟引用不得体古语,“《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

引用周朝亡国的褒姒,这个典故太不妥当了,话说得太不机敏,不够圆滑。这似乎是公开侮辱武后。朝议之时,武后不声不响,不过她的缄默倒更为凶险。韩瑗的命运算是注定了。

高宗怒吼说:“你下去吧!”

韩瑗十分沮丧,回家之后,修本辞官,但是皇帝不准。他这次求高宗赦免褚遂良,反倒使褚遂良立即被贬往更远的地方——广西桂林。虽然唐室组织机构依然如故,看来唐室的灭亡,已经开始了。

次年,韩瑗、来济,被控结交燕王忠,图谋造反。因为武后定了一个庞大计划,要把反对她的人完全罗织在内。她记得前太子燕王忠,在十三岁时被废,孤苦伶仃,无人照顾,生母出身卑微,义母王皇后又死去,情形极为特殊。心想利用燕王忠,诬他僭图王位,以他为中心人物,设计一个阴谋,把韩瑗、来济,一切与自己相左的人,一网打尽。只要与自己意见不合,只要妨碍自己野心的,都归入燕王忠一党,都算是叛国奸贼。于是,此后几年,在朝廷的政治上,都以这个孩子为中心,将忠良之臣,罗织株连。可怜燕王忠还不满二十岁,惨遭迫害,恐怖万分,只觉得一条性命,朝不保夕。

韩瑗流配琼崖,在广东海南岛,夷民之地,蛮烟瘴雨之乡;来济则流配百越。

此种流放,皆由皇帝随意决定,无需许敬宗特别提供罪名。罪名也许确实可靠,也许子虚乌有,如果确实可靠,燕王忠自然无法逃命,韩、来二人也势必斩首处死。罪证确凿与否,并不关重要。有证据也罢,无证据也罢,许敬宗知道武后全力支持他。韩瑗流配之后,许敬宗就升任了侍中之职。

不幸,这还不算呢。许敬宗接着煞费苦心,诬构案情,最后坚称这个阴谋造反的领导人物是褚遂良,在广西桂林发动的,并且说这就是韩瑗位居侍中之时,为什么要将褚遂良送到桂林的理由。后来褚遂良更遭远谪,远离了皇权的文教之邦,到了爱州(即今越南河内)。遂良修了一个表,简短而动人,追叙当年高宗在太宗灵前即位之时,痛哭失声,伏在遂良肩上。遂良自恨有忤圣意,请求高宗赦免他的罪,准他安度晚年。表奏上去,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一年之后,遂良病故,葬在爱州。两子也贬在爱州,也先后病故。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在远谪后丧身异乡。这都是反对武氏册立为皇后的结果。这也正好表示出武氏一贯的手腕,反对她的不得善终。褚遂良,刚毅忠贞之士,功在国家,竟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还剩一个对手

韩瑗、褚遂良、来济,都在武后的钢鞭之下粉碎了,只剩下长孙无忌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忌也感觉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于是继续致力编《武德贞观二朝史》。全书共八卷,杀青之后,皇帝赐绸两千匹。

现在刀刃儿向长孙无忌落了下来,这位太宗皇帝的肱股之臣,大唐帝国的开国元老。当然,除去无忌之外,武后还要把几个人消灭的消灭,罢斥的罢斥,例如将军于志宁,也是太

宗皇帝的旧臣,始终不向武后附和。武后谋害忠臣,总以那个莫须有的燕王谋反为借口。许敬宗继续不断在他那虚无缥缈的想象中捏造那个谋反案。在次年春天,高宗永徽四年,许敬宗呕尽心血找出了一个长孙无忌参与燕王谋反案的证人。原因是,无忌有一个友人魏季方,因被控贪污被捕。许敬宗现在官居中书令,兼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内官员全系敬宗党羽。审案时,判官说,如果魏季方咬定无忌同谋犯罪,魏的罪就可以从轻发落。魏也许受了贿赂,不过出卖好人,他却不干。用刑之后,魏仍然拒不招认,并且企图自寻短见。已经在身上自刺数处,即将死去,许敬宗一看无法从他身上获取证据,眼看他横竖已经没命,于是向高宗奏称,魏季方已经招认,叛党的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长孙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