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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61)

“快来吧,”那人说。“我们的路程还长着呢。”

他被带进了维修管道,拥挤的管路让人几乎无法通过。隔栅取代了光滑的覆层,噬咬着他的脚心。随着温度越来越低,他的疑虑也在逐渐滋生。

非现实感只会愈加强烈。就在伽德蒙中心那嗡鸣的机械声之下,哈尔-提克又听到了七次号角的吼声。虽然那接踵而来的声响始终都徘徊在他听力的边缘,似乎是在挑逗着他。那人开始喃喃自语,尖刻,伤人的脏话脱口而出。空气还在变冷。哈尔-提克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血液的流动变得迟缓。而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发生在动脉里的沉重捶击。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门前。那大门是如此其貌不扬,以至于当那人停在旁边,用夸张而又庄严的手势,指着这块破旧,带着危险条纹的金属的时候,哈尔-提克几乎要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

“这就是重生的入口,”他装腔作势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液体在管道里汩汩流淌,照明装置里的劣质灯球发出了嗡鸣,短促的哭泣声,还有升降梯那隆隆作响的轰鸣声,所有这些噪音协力破坏掉了这一时刻的庄重。哈尔-提克的自信又恢复了一些。然而,恐惧的蠕虫却依旧在他的脏腑里不停蠕动。

“是的,”他说。

“那就进去吧。”

这时,在大门上方,一盏孤零零的绿灯亮了起来。残破的大门缓缓开启。哈尔-提克不禁屏住了呼吸,满心期待着大门之后的事物。

随着房间在哈尔-提克面前原形毕露,他差点又要笑出了声来。这密室竟是个简陋的八边形更衣室,专供在危险环境中工作的仆从使用。他的对面还有一扇大门。除了门口以外,每面墙壁下都摆放着一条长凳,而它们的上方则安装着四个一组的挂钩。上面悬挂着沉重的塑化服装,还有整套的护手和靴子。这些衣服仿佛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人类,圆柱形的头盔被面甲的重量压得无精打采。还有七名机长正站在里面,全都和哈尔-提克一样赤着胳膊,光着脚,浑身哆嗦,身边还跟随着一名侍者。这个场景中唯一不同寻常的事物,就是在房间的中央,安放着一口巨大的铜锅,正在便携式线圈上进行加热。里面冒着浓浓的蒸汽,以及一丝鲜血的味道。

“我们要做什么?”哈尔-提克问。其他人全都望向了他。他们情绪各异,但是作为机长,这些人全都了无惧色。尽管的确有一两个人感到了惊恐。他们都对他的狂妄态度不屑一顾,除了第五支队的佩森克林,他和哈尔-提克一样,既不安,又有些鄙夷。

“我们可以开始了,”另一个侍者说道。哈尔-提克认出了那个声音。

“卡森?”哈尔-提克说。

这时,哈尔-提克的侍者猛地把他推向了房间的空地。

“放开我!”他低吼道,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他的胳膊瘦弱而又无力。

“你必须遵守我们的命令,”那个很像卡森的人说道。“你必须站在指定的位置。”

哈尔-提克环顾着他的战友。他是房间里唯一的主管机长,进而,他也很可能是这帮人里得票最多的机长总监。他就是他们的领导。机长们全都小心翼翼,想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他露出了微笑,多半是在虚张声势,然后粗暴地把那人的手甩到了一边。“很好!”哈尔-提克举起了双臂。“很好!那就开始吧,卡森——完成你的任务。如果我知道你也掺和进了这些蠢事,我早就把你给炒鱿鱼了。这就是‘喋血誓约’的改版,对吧?我参加过很多次这种仪式了。快继续吧。”

卡森转过脸,面对着哈尔-提克。他的脸上包裹着黑色的绷带,让人感觉他的兜帽下似乎萦绕着深邃的阴影;真是廉价的把戏,但即便如此,他的双眸里却还是潜藏着某些非人类的事物。“别看这个人来势汹汹的,其实他怕得要命,”卡森对他的同伴们说道。“这群强悍的勇士现在全都怕得要命。”他幸灾乐祸地说。“你们大可不必听他们的话。他们只不过是在血神的眼皮子底下出丑而已。我们必须含辛茹苦的,好让他们变得有点价值。”

“你怎敢——”

“闭嘴!”卡森吼道。“虽然你并没有看到,但我已经为这个时刻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我是不会任由你大搞破坏的。给他们做好标记。让他们准备。”

卡森话语里的潜台词让哈尔-提克一下子泄了气。他不由得垂下了双手。侍者从锅里拿出了画笔,移到了机长的皮肤上面,地板上滴落着星星点点的红渍。这温暖的痕迹也无法驱散哈尔-提克身上的寒冷。他望向了他的仆从,也是这群邪教徒的领袖。虽然他们的打扮别无二致,但无疑,他就是这里的管事的,或者说,就是这帮副驾驶们的机长。他拥有着难以捉摸的影响力。尽管卡森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然而他的身上却散发着暴戾的气息,让其他人全都躲得远远的。

我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哈尔-提克想着。

温暖的鲜血沿着哈尔-提克的身体缓缓流淌。很快,他们描画的符文就干燥了,拉紧了他的皮肤。最后,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这种搔痒而又细密的图案。侍僧们默不作声,只顾着手里的活计。那微妙的笔触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陷入了冥想的状态。而在这股平静之下,愤怒却油然而生。哈尔-提克不禁回忆起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机魂,只是它要更加庞大,那是永无止境的嗜血狂怒。无言的咆哮和黄铜号角的轰鸣正在呼唤着他。

“我们完成了,”卡森说。

哈尔-提克睁开眼睑,覆盖在上面的鲜血外壳出现了裂纹。他感觉自己好像就这么站着睡着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入睡的记忆,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闭上过眼睛。整个房间正在变幻,延伸,如同是闪烁的空气,比如在晒干的滩涂上,抑或是在过热的引擎通风口前,经常发生的那样。

“跟我来,”卡森抬手招呼他们。侍僧们让这些机长排成一列。他们全都和哈尔-提克一样晕头转向的,有些人甚至要更加严重。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而巴萨克——其中的机长之一,哈尔-提克想着——他战战兢兢,双手紧握,嘴巴翕动,俨然是一副即将爆发的模样。

为什么他无法分辨这些人?他是巴萨克吗?哈尔-提克认识他们所有人,可现在他却认不出他们了。完全认不出来。他的思维早已属于他人。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麻醉了——不,不对。他到底是谁?愤怒正在裹挟着他。哈尔-提克现在只渴望战斗。

“路途敞开,畅通无阻。这扇大门通往八重之道,”首席侍僧说道。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属于卡森。

就在这如此世俗的房间里,他却对着这扇门夸夸其谈。然而,随着大门缓缓开启,它竟然显得不那么愚蠢了。

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橙色灯光。熔炉的咆哮滚滚而来。继寒冷之后,现在热浪开始冲刷着哈尔-提克的脚下。灼热的空气似乎过于浓稠,简直无法进入他的肺部。他感到无法呼吸。铁水和黄铜的芳香无孔不入,仿佛是要把人浸没在鲜血之中。而远处是个巨大的房间,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大,里面满是骇人的工业设施。

宛如是激烈而又混乱的竞赛,战鼓声隆隆作响。

“过去!”邪教的头子喊道。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被领到了橙色的灯光之下,一幅超现实的景象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环绕着地板中央的巨大八角星刻印,八台战将级泰坦占据了整个大厅。这个符号是在半米之深的甲板上切割而成,覆层下方的缆线和管道全都被分毫不差地切割开来,完全不顾对原本功能的损害。泰坦们屹立在八角星的顶点,纹丝不动。虽然它们并没有经过改造,但是在这片火山般的环境中,泰坦们却散发出了神圣的力量感。哈尔-提克敢肯定,这和万机神的手笔没有任何关系。而在墙壁下,多洛雷斯大使号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像是昔日信赖的宠物又恢复了野性。

哈尔-提克和其他人全都被领到了各自的泰坦脚下。那里安装的立柱上悬挂着焦黑的金属锁链。烟灰下的划痕露出了淡淡的金色,表明它们是黄铜材质。

那隆隆的鼓声是巨型枪炮的轰鸣,是猛击盾牌的战斧,是砸向颅骨的岩石。

而哈尔-提克自己则被锁在了多洛雷斯大使号的两腿中间。带着好奇而又超然的感觉,他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反抗。然而,就在迟钝的思绪在他大脑的沟回间跋涉的时候,他的双臂却早已交叉举过了头顶。

多洛雷斯大使号的躯干正高悬在他的上空,而它庞大的下颌则宛如一块巨石,只有微薄的力量支撑着它,似乎摇摇欲坠。杀手的武器环抱着整个大厅。

这个房间曾经的用途已经不再可考。它很庞大,天花板上密布着参差交错的管道和烟幕,表明这里可能是伽德蒙中心的组装船坞或者大型零件工厂。它也有可能是铸造厂,抑或是冶炼厂。然而,虽然这里陈设着八座巨大的坩埚,里面装满了泛着橙光的融化金属,但是它们却似乎很是原始,无法用于虚空舰艇的制造。这些坩埚是蒸汽工程师的粗糙工具。许多铸铁推车运来了成堆的煤炭用来给它们烧火。巨大的旗帜上沾满了结块的血液,以至于它们原本的图案竟在升腾的雾气中消弭得无影无踪。无数渺小的人影正在巨大的机械中间来回穿梭。有些人穿着新机械教的黑色长袍,而大部分人则身着邪教徒的淤紫色的服装。随着哈尔-提克在时间中漂泊不定,他们的人数似乎也在逐渐增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哈尔-提克想着。随着他看清事实的真相,那一瞬间,他终于绝望地醒悟了过来。曾经,他为了帝国真理而浴血奋战;可现在他却沦为了原始邪教的奴隶。一股深刻的沮丧涌上了他的心头,然后便随风而逝,仿佛是纤细的蛛网。最后,哈尔-提克缓缓滑入了如鲜血般温暖的麻木之中。

力量的允诺正在召唤着他。他脑海里的黄铜号角愈发嘹亮。

它们针锋相对的齐射奏出了如雷霆般的鼓声。哈尔-提克的脑袋也在漫无止境的巨响中轰鸣不休,好像他的头颅也是战鼓,他的心脏也是战鼓似的。他两眼昏花,精神恍惚,完全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实正在模糊,闪烁。漆黑的火焰与尖叫的怪兽,无数幽暗的图像涌入了他的视野。哈尔-提克眨了眨眼,想要驱走这些幻觉,然而它却始终流连不去。随着大厅取代了消失的图像,使徒沃尤克克拉尔竟突然来到了房间里。也许,是高温让他昏睡了过去,又慢慢苏醒,而那些生物则只不过是药物引起的梦境。现在,他可以断定,自己肯定是不知怎的被他们下了毒。

时间缓缓流逝。克拉尔起初并未出现,随后便瞬间显形,似乎支配着身边的所有事物。他是大厅里唯一的超人,高耸的身躯远超未经改造的人类和新机械教的技师。铮亮的盔甲映出了融化金属的辉光。他的肩甲上描摹着摇曳的火焰,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这时,一排奴隶被领到了坩埚前面,他们尽皆被铁链所捆绑,赤裸着身体,从剃光的头颅到脚底全都涂满了赤红的鲜血。这群人纷纷欣喜若狂,瞪大双眼,以至于从大厅的另一头都能看清他们的眼白。

克拉尔负责主持仪式,但他并非孤身一人。阿迪姆普洛托斯也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他正在和一帮低级的技术神甫们一起,沿着大厅四周操办仪式。他们用二进制语高唱着赞颂血神的圣歌。空气愈加浓稠。腥红的烟雾从他们的香炉里喷涌而出。喋喋不休的网络构造体则仿佛秃鹫般在头顶四处盘旋,它们满是獠牙的大口里滴下了淋漓的鲜血。

技术神甫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绕大环走完了一圈,然而,他们似乎在弹指之间,便已完成了这一过程。普洛托斯正站在哈尔-提克的面前。技术神甫让队伍停下,然后走近了机长。

哈尔-提克好不容易才抬起头,脑袋里好似灌满了铅。他费力地想要活动自己的舌头。普洛托斯则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巫术?”他问道。他的话语破碎,笨拙,模糊,但是普洛托斯却竟然能够理解。

“大错特错,这不是巫术。既然祂并不喜欢魔法和诡计,那我们不妨管这叫邀请吧,”普洛托斯说道。“自然,这都是在最为严格的科学指导下完成的。”

哈尔-提克的头向前垂下。普洛托斯伸出了金属手掌将其托住。结果那灼热的义体烫得他的皮肤嘶嘶作响。

“你是最难说服的对象。我很高兴你能接受,”他说。“那难以想象的力量很快就会属于你。而你只需要承受些微的痛苦。”